(讲述:孙晓阳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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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孙德茂,2022年6月查出肺癌的时候,家里存款不到八万块。
他在镇上开了一辈子拖拉机,给别人拉砖拉沙。我妈在服装厂剪线头,一个月挣两千多。我刚工作两年,一个月到手五千,在省城租房子住。我们这样的家庭,在ICU门口待一天,就知道什么叫“钱不是钱”。
从确诊到去世,整整十个月。钱花了三十多万,借了十五万,水滴筹凑了六万多。最后人没了,债还在。
一、咳嗽半年,一查就是晚期
2021年底开始,我爸就断断续续咳嗽。他以为是抽烟引起的慢性支气管炎,自己买了止咳糖浆喝。2022年3月,他咳出血丝,我妈催他去查,他说“农忙了,等闲了再去”。这一等,又等了三个月。
2022年6月10日,我带他去县医院拍CT。放射科医生把我叫进去,指着屏幕说“右肺门有个大肿块,六厘米多,纵隔淋巴结肿得很大,考虑肺癌,中央型,可能已经不能手术了”。我不信,当天下午就转到了市人民医院。
6月15日,支气管镜活检病理出来:小细胞肺癌。医生说“小细胞肺癌恶性程度很高,生长快,容易转移,但早期对化疗和放疗敏感。你父亲这个分期已经是广泛期了,有肝转移和骨转移,不能手术。治疗以化疗联合免疫为主,但费用不低,而且预后不太好”。
我问“大概要多少钱”,医生说“如果用进口免疫药,一个周期自费一两万,一般要做四到六个周期。加上化疗、升白针、止吐药、检查费,第一个疗程下来可能要四五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很多自费项目不报”。
四五万。我家全部存款不到八万。如果做完全部治疗,至少要二十万往上。我跟我妈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妈坐在医院走廊上,给我舅舅打了个电话,借了五万。
二、借钱、凑钱、借钱
2022年6月20日,我爸住进了肿瘤科,开始第一个周期的化疗加免疫治疗(注:描述治疗过程,不涉及具体用药指导)。第一天输液,他没什么反应,还跟我们说“这药也不难受嘛”。第二天开始恶心呕吐,吃什么都吐。第三天浑身没劲,下床上厕所都要人扶。
第一个周期结束,我爸的头发掉了大半。他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说“老了老了,还赶上时髦了”。我笑不出来。出院结账,自费部分两万八。加上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医保报完之后我们自己掏了三万二。
第二个周期前,家里的八万存款已经见底了。我找同事借了两万,我妈找亲戚借了三万。水滴筹我发了,朋友圈转了好几轮,最后筹了六万二。我把每一笔钱都记在本子上,想着以后慢慢还。
第二个周期结束,复查CT,肿瘤缩小了三分之一。医生说“效果不错,继续原方案”。我爸很高兴,说“感觉咳嗽好多了,也不怎么疼了”。那是他确诊后笑得最多的一段时间。但他不知道,我们家已经快撑不住了。
三、钱越花越快,人越来越瘦
第三个周期开始,免疫药换成了国产的,能便宜一点,但一个周期自费还是要一万五。化疗药虽然医保能报,但升白针、止吐药、保肝药、营养针,很多都要自费。我爸的白细胞每次都掉得很低,一个周期要打五六针升白针,一针两百多。
第四个周期结束,复查CT,肿瘤没有继续缩小,也没有长大,医生说“稳定”。我们松了口气。但第五个周期开始之前,我爸出现了严重的口腔溃疡和腹泻,拉到脱水,体重从一百四十斤掉到了一百一十五斤。医生说“副作用太大了,要不要考虑减量或者拉长周期”。我爸说“不减,我怕减了没用”。
2022年10月,第六个周期结束,复查CT,肿瘤增大了,而且出现了新的肝转移灶。医生说“耐药了,换二线方案吧,但二线的有效率更低,副作用也不小”。我问“二线多少钱”,医生说“一个周期大概两万左右”。
我算了一下,从6月到10月,自费部分已经花了将近十八万。加上之前借的钱和水滴筹,家里的钱已经彻底干了。我妈把家里存的粮食卖了,卖了两千多块。我爸说“不治了,回去吧,再治也是人财两空”。
四、熬到十月,钱命两空
2022年11月,我爸在家休养。吃止痛药、喝营养粉,靠这些撑着。他的咳嗽越来越重,晚上躺不平,只能半坐着睡觉。腿上、脚上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他瘦到只有九十多斤,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2022年12月,他开始说胡话。有时候叫我妈“大姐”,有时候指着天花板说“上面有人”。医生说可能是肝性脑病或者脑转移,建议做头颅CT。我没带他去。不是不想,是实在没钱了。做一个头颅增强CT要一千多,加上挂号费、车费、住宿费,这一趟至少要两三千。
2022年12月28日,我爸在家里走了。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的手说“晓阳,爸对不起你,花了你那么多钱,也没治好”。我哭着说“你别说了”。他说“你把借的钱还上,别欠人家的”。那是我爸最后一句话。
从确诊到离世,十个月。自费花了二十二万,加上医保报销的那部分,总费用大概三十五六万。借的钱和筹的钱加在一起,最后还欠着七万多。我爸走了,钱也花光了,人也没了。
五、普通人家的抗癌路,走到头就是钱命两空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花那么多钱”,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不花,我会后悔一辈子,觉得是自己没尽力。花了,人还是没了,留下一屁股债。
我爸走之前那三个月,其实已经没什么生活质量了——天天躺着,吃不下东西,疼得整夜睡不着。花那么多钱换来的几个月,除了让他多受了几个月的罪,到底有什么用?我也不知道。
但那时候没有别的选择。医生说“可以治,有效果”,你就想“万一治好了呢”。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可现实是,钱没了,人也没了。
我现在每个月还着之前借的钱,大概要还两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起我爸说“人财两空”那句话。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他只是不想让我们后悔。
普通家庭得了癌症,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是钱命两空,往后退是见死不救。哪条路都是绝路。
我爸走了快一年了,他的手机号我还留着。偶尔会翻出他住院时拍的照片,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冲我比了个剪刀手。
那个“耶”,不是胜利,是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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