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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大热剧集《黑袍纠察队》最终季落幕，对反派祖国人结局的讨论再次席卷互联网。
只是与以往不同，在漫威与DC近年集体式微的语境下，现在的观众争论的已经不再只是结局，而是更多问题：什么是超级英雄？什么是反派？我们想看怎样的超级英雄故事？
图源抖音，观众对祖国人不同视角的讨论
这场由五季剧情引发的全民讨论，似乎早已预示了超级英雄叙事的变化——一场由虚构叙事渗入现实世界的全方位变化。
01
始于7年前的一次颠覆
2019年4月26日，中国大陆比北美提前两天上映《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一代观众在钢铁侠那句“I'm Iron Man”中完成了青春告别，一并见证了漫威电影宇宙第三阶段的辉煌落幕。
与此同时，隔壁的DC电影宇宙却摇摆不定：《雷霆沙赞》反响平平，传统超英故事的模板开始出现失效的苗头，反倒是那些游离于电影宇宙体系之外的作品——电影《小丑》、电视剧《守望者》、动画《哈莉·奎茵》，开始不断斩获口碑。
《黑袍纠察队》IMDB综合评分
同年7月，基于漫画改编的超英题材剧《黑袍纠察队》播出，该剧由亚马逊出品，一经推出便成为现象级爆款。
这部作品摒弃了深入人心的超级英雄价值体系，剧中无论正派反派，都因深陷灰色地带而自带矛盾感：
反派祖国人暴戾成性，但本质是反差巨婴；特种兵布彻，主动挑起“内讧”而错失良机；哪怕全剧最像普通人的休伊，也被迫一次次挑战道德边界。
《黑袍纠察队》系列豆瓣评分
当我们重新回顾《黑袍纠察队》时，会发现它真正吸引观众的早已不是“正义必胜，拯救世界”的经典叙事，而是另一些不常见的元素：不再具备正义感的超能力者、无法预料的情节转折以及那些对现实世界的指涉。
02
反超英叙事：没有英雄，也没有期待
1938年超人诞生时，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超级英雄；1949年Joseph Campbell撰写了《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一书，他以比较神学为理论基础，提出了“英雄之旅”的故事模式，广泛存在于世界各地的各种英雄传说之中。
这一模式通常分为三个部分：“启程”“启蒙”与“回归”，其预见性可见一斑。
回看大家耳熟能详的超级英雄，无论是蝙蝠侠、超人，还是钢铁侠、蜘蛛侠，他们的成长路径都几乎遵从了这一模式。
电视剧第一季海报
《黑袍纠察队》的“反超英叙事”，首先便体现在它对超级英雄“概念”的彻底改写上。
在传统超英作品中，“程序正义”始终是核心逻辑：英雄不仅要击败反派，还必须尽可能保护群众、遵守规则，例如《美国队长3：内战》中围绕“索科维亚协议”展开的阵营分裂，以及夜魔侠与惩罚者关于“是否杀死罪犯”的长期争论，本质上都是“结果正义”与“程序正义”之间的道德博弈，而《黑袍纠察队》则毫无保留地选择了前者——“结果正义”。
纵观正反派阵营，几乎没人始终坚持道德观念。
对于主角团“黑袍小队”而言，只要最终能够铲除祖国人，过程中采取怎样的手段并不重要，他们不会回避牺牲无辜，也不执着于道德规范。
反观超能力者，则普遍缺乏正义感且带有严重的人格缺陷，譬如深海懦弱且投机，风暴女信奉极端民族主义，而祖国人则因童年的情感匮乏，始终试图通过威权和公众崇拜来维持自身意义，因此形成了某种近乎病态的执念，直到他在最终决战中失去超能力庇护时，才第一次显露出从未出现过的恐慌。
祖国人在五季剧情里首次出现真正恐慌的表情
相较之下，七人组（剧中类似于复仇者联盟的超能力者组织）成员火车头则是少数真正完成“英雄之旅”模式的人物，从自私冷漠到最终牺牲自我，他经历了“启程—试炼—回归”的完整人物弧光，因此反而成为剧中罕见的接近传统英雄模式的角色。
火车头临终前对祖国人的嘲讽
除了对超级英雄身份概念的颠覆，《黑袍纠察队》的“反超英叙事”还体现在它不断破坏观众的固有期待。
长期以来，传统超英作品已经让观众形成了一套稳定的“期待视野”，重要角色通常拥有所谓的“叙事保护”，故事会围绕“正义必胜，拯救世界”的基本规律展开，然而《黑袍纠察队》从一开始就在主动摧毁这种固有期待。
故事的开端——休伊的女友被火车头瞬间撞碎，几乎宣告了在“黑袍宇宙”中没有角色受到“叙事保护”，重要人物随时都可能突然死亡，计划也极少按照预期推进，后续剧情反复印证着这一判断：点灯人突然自焚、玄色被祖国人突然击杀、布彻突然出现并杀害议员纽曼……这些关键情节的转折都被无预兆地呈现给了观众。
这种处理方式，与《X特遣队：全员集结》的开场逻辑十分相似:前期花费大量篇幅塑造“智者”的老练与沉稳，但在小队覆灭时，他却成为唯一临阵脱逃后狼狈下线的人物。
《X特遣队：全员集结》中智者的前后形象反差
而《黑袍纠察队》更激进地迫使观众陷进无法预测剧情走向的不安感之中，观众越期待“正义的降临”、“英雄的胜利”这类戏码，剧情就越朝着反方向展开。
当那些非正义的行为选择和突如其来的情节不断出现，也便是背离传统超英叙事模式的开始，转而建立起的是一种失去秩序的世界观。
03
反讽现实世界：是寓言，也是预言
很多人或许没看过《黑袍纠察队》，但也许听闻过“祖国人”，或者见过下面这个表情包。
《黑袍纠察队》最出圈的meme
7年过去，《黑袍纠察队》在互联网上建立起了空前绝后的影响力，meme梗图和人物表情包在全球范围内频繁出圈，而在它几乎没有引进国内流媒体平台的情况下（B站仅引入第一季），这一IP在国内也积攒了现象级的声量，单从小红书平台 #祖国人 #黑袍纠察队的标签数量就足以见得。
回看近几年热门影视剧的传播路径，口碑营销似乎已不再是刚需，能够被切片、玩梗、截图、二创成为了能被广泛传播的新指标。
譬如《鱿鱼游戏》的糖饼、绿色运动服等视觉符号，《亢奋》中情绪化的人物表演片段，抑或者因为舞蹈模仿而在Tik Tok大火的《星期三》。
《黑袍纠察队》之所以能同样形成观众自发的大规模memes和梗图传播，并不仅因为剧情本身足够讽刺，更因为它与现实世界之间达成了骇人的互文。
随着剧集完结，大结局剧情meme也已经产生
“祖国人”推特账号认领了“祖国人一家游中国”的ai视频
且让我们来简单回溯近四年牛津词典的年度词汇：
2022 - Goblin Mode:哥布林模式，脱离社会规范、毫无愧疚感的生活方式
2023 - Rizz：通过某种风格魅力吸引恋爱对象的能力
2024 - Brain Rot：脑腐，消费低质量互联网内容导致精神或智力空虚
2025 - Rage Bait：情绪诱因，故意通过挑衅或冒犯内容激起网民情绪
这些年度词汇显然都与互联网密不可分，在剧中可以很容易找到以上词汇的对照：有被互联网神化的七人组成员，有被虚假信息洗脑的普通民众，有通过煽动情绪达成宣传效果的新闻栏目，也有“祖国人飞机杀乘客”的录像被以“AI 生成”为理由混淆真相等情节。
剧情中使用ai宣传虚假信息
剧情中使用ai制作政治宣传图
当我们反观祖国人的权力上升路径——从全球精神偶像到沃特公司（剧中垄断性的全球公司）掌权者，再到成为总统，直至最终将自己塑造成“耶稣的兄弟”——这条路径就像是对现实世界运作逻辑的高度提炼浓缩。
公众崇拜、舆论操控、资本垄断以及权力失控等现象被一一呈现，继续强化着观众的不安感，它们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以至于这些虚构情节好像随时都可能在现实世界里上演。
七人组为祖国人制定的宣传策略
然而这类针砭时弊的现实指涉，在传统超级英雄作品中相对罕见。
即便是近年来口碑不俗的《夜魔侠：重生》，其核心主线——夜魔侠试图通过法律和舆论的程序正义扳倒身为纽约市长的金并——也只是少数能够将现实议题与超英叙事有机结合的案例。
相较之下，《黑袍纠察队》中的指涉显得尤为激进，它的诞生于“注意力经济”主导的互联网语境，情节本身也与“注意力经济”高度关联。
超能力者依靠煽动性言论来抢夺公众注意力，主动作为商业符号和政治工具暴露在公众视野，剧中的普通民众则被平台算法和情绪诱因不断导向错误认知，成为沃特公司商业运作的牺牲品。
而身为戏外观众的我们，则同样身处相似情境：被无法预料的剧情转折以及大范围传播的memes梗图不断吸引着有限的注意力，最终我们也成为了组成剧集收视率的一个数据单位。
为配合剧集宣传，片方开设了“沃特公司”油管账号
《黑袍纠察队》的主线剧情讲述着凡人反抗超能力者的近现代“寓言”，也讲出了一则“预言”：
当流量、资本、媒体和权力进一步攒聚，当虚构情节、互联网与现实世界相互渗透时，我们究竟会走向怎样极端且荒诞的未来？
剧情世界观与现实世界高度相似
回归那个核心问题，这是超英题材的标准解法吗？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无论是对传统超英叙事模板的颠覆，还是对观众固有期待的主动破坏，《黑袍纠察队》都为陷入疲态的超英题材提供了一种新的创作方案。
它证明了超英叙事未必只能围绕“正义必胜，拯救世界”展开，也可以去描写公众崇拜、媒体操纵以及一个失去秩序的近现代社会。
主角布彻在最终集的发言
但与此同时，这种创作方案自然也很难真正成为一个行业通用的模板。
商业考量、审核制度以及大量经典角色的原始人设，都决定了大部分超级英雄作品依然需要遵从稳定且安全的传统叙事模式才能被制作出来。
然而就像前文提到的，《黑袍纠察队》之所以尤为特殊，正因它本就建立在一片废墟之上。
AI、memes、平台算法与注意力经济的兴起，让人难以预判超级英雄叙事还能走多远，相比起讨论虚构的超级英雄，也许更值得讨论的是——在现实中观看剧集时被逗乐、被震慑或被冒犯的我们。
当我们在乐此不疲地享受失控、争议和崩坏的内容时，我们真正观看的，或许从来都不只是正反派之间的博弈，也不是一个被超能力者左右的虚构世界，而是这个时代本身乃至发生在未来时间线上的各种可能性。
作者 | 奶 酪
编辑 | 莲 雾
校对 | 赵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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