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楼下传来一阵车喇叭声。
姜悦把最后一件嫁妆——那床她妈亲手缝的大红被子——从阳台窗台上拽下来,塞进编织袋里。
贾建民站在客厅中央,手机里还响着他妈的语音:“珊珊的学费收到没有?你赶紧催催你媳妇!”
他听到编织袋拉链“刺啦”拉上的声音,终于开口了:“悦悦,你……”
姜悦背对着他,说:“别说了,我明天回我妈那住几天。”
她以为他会拦她。
但他没有。
她抱着编织袋下楼的时候,眼泪掉在袋子上,洇开一团深色的印子。第二天一早,她妈打来电话:“悦悦,建民来了,蹲在门口哭呢……”
姜悦把电话挂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好一会儿才说:“让他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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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个星期六。
姜悦早上起来就开始忙活,洗衣服、拖地、擦窗户。结婚两年了,她周末很少睡懒觉,总觉得家里该有个干净的样子。
贾建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茶几上放着他妈带来的水果——一袋苹果,有些已经烂了。
“建民,你妈说今天中午过来吃饭。”姜悦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要不要多买点菜?”
贾建民抬了抬眼:“随便,你看着办。”
“珊珊来不来?”
“不知道,你自己问她。”
姜悦没再问。她拿上钱包,出门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草鱼,两斤排骨,几只鸡腿,还有一把青菜。回来的时候路过水果摊,又买了几个橘子。
她不是不想跟婆婆搞好关系。刚结婚那会儿,她三天两头给婆婆买衣服、买保健品。可后来慢慢发现,婆婆对她好,都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别跟她女儿争。
十一点多,门响了。
姜悦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婆婆唐慧英带着贾珊珊走进来。贾珊珊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背着个名牌包,头发烫了大卷。
“嫂子好。”贾珊珊笑着打招呼,声音甜甜的。
“来了啊,快坐。”姜悦擦了擦手,“菜马上好。”
唐慧英在沙发上坐下,扫了一眼屋子:“这地拖得挺干净。”
贾建民从手机里抬起头:“妈来了。”
“嗯。”唐慧英点点头,“你妹妹昨天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国外的。”
贾建民一愣:“哪个学校?”
“美国那边的,叫……叫什么来着?”唐慧英想了想,“反正排名挺靠前的。”
贾珊珊在旁边接话:“是纽约那边的一所大学,排名全球前一百。”
贾建民放下手机,脸上露出笑容:“那挺好啊,恭喜珊珊。”
姜悦在厨房里切菜,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就是学费有点贵。”唐慧英叹了一口气,“一年要三十多万人民币。”
屋里安静了几秒。
贾建民没说话。
“学费的事,我们东拼西凑,还差二十万。”唐慧英的声音低下去,“你爸那边也帮不上什么忙。”
贾建民还是没说话。
“哥,”贾珊珊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这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机会了。要是错过了,我……”
说着说着,她眼泪就下来了。
姜悦在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她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
“咱们家也就你有点积蓄。”唐慧英又说,“你看能不能……”
“妈,”贾建民终于开口了,“这事我跟悦悦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唐慧英的语气变了,“那是我们贾家的钱。当年给你娶媳妇的,现在你妹妹读书要紧,还能不让?”
姜悦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攥得紧紧的。
她没出来。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贾珊珊哭过之后,眼睛红红的,筷子夹菜的时候手都在抖。唐慧英的脸色也不好看,全程板着脸。
饭后,姜悦收拾碗筷。
贾建民送他妈和妹妹下楼。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姜悦刷碗。
“悦悦。”
“嗯。”
“那个……珊珊的学费……”
姜悦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要不,先借给她?”贾建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等她毕业了,肯定会还的。”
姜悦没回头,也没说话。
“那钱本来就是我们家给的彩礼。”贾建民又说,“你想想办法,先……”
“行了。”姜悦打断他,“我知道了。”
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贾建民追上来:“你……”
“我说知道了。”姜悦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贾建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不知所措。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02
那天晚上,姜悦没怎么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海里一直回放着白天婆婆说的那些话。
“那是我们贾家的钱。”
“给你娶媳妇的,现在你妹妹读书要紧。”
她想起自己结婚那天,爸妈把她送到婆家的车上,妈妈说:“闺女,好好过。”
爸没说话,只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红包,里面装了八万块。
那是她爸妈一辈子的积蓄。
她爸开出租,一个月挣三四千。她妈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
这八万块,是东拼西凑借来的。
可婆婆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滑进枕头里。
贾建民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很想把他踢醒,跟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妈今天说的那些话有多伤人?”
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贾建民这个人,不是不心疼她。只是在他心里,他妈和他妹,永远排在第一位。
第二天一早,贾建民还在睡觉。姜悦坐在客厅里,盯着手机银行上的余额。
二十万。
那是彩礼钱。
她一分没花,都存在卡里,想着将来买房子的时候能用上。
现在呢?
她想起结婚前贾建民说过的话:“彩礼是给你的,你自己留着。”
可现在呢?
她咬了咬嘴唇,拿起手机,把钱转到了贾建民的卡上。
然后发了一条信息:“钱转了,你给珊珊吧。”
发完之后,她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
过了十分钟,贾建民的卧室门开了。
他穿着睡衣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姜悦。
“悦悦……”
“别说了。”姜悦站起来,“我去买菜。”
她拿了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以为她会哭。
但没有。
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去了菜市场,买了几根黄瓜,一块豆腐。回来的时候,看见贾建民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嗯,钱已经到账了。”
“你让珊珊自己去银行查一下。”
“妈,你放心,这事已经办好了。”
姜悦站在门口,听着他说的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贾建民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好像解决了一件大事。
姜悦的心里忽然什么东西碎了。
她轻轻关上门,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那几天,她很少说话。
贾建民以为她想通了,心里还暗自高兴。
第三天,他下班回来,看见姜悦正在收拾屋子。
“媳妇,今晚吃什么?”
“面条。”
贾建民没在意,躺在沙发上刷起了手机。
晚上七点,姜悦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
“建民。”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珊珊毕业了,那二十万还不回来,咱们怎么办?”
贾建民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会呢?”他说,“珊珊不是那种人。”
“我是说如果。”
“那……再说吧。”贾建民低下头,继续吃面。
姜悦看着他的头顶,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她认识他七年,恋爱五年,结婚两年。
她以为她了解他。
可现在她发现,她一点都不了解。
她放下筷子,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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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眼到了第二天。
姜悦早上起来,看见贾建民还在睡觉。
她没有吵醒他,自己穿好衣服,出门去了菜市场。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
车牌号她很熟悉——那是贾建民他爸的车。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上楼的时候,她已经听到了屋里的声音。
“哥,你不懂,那边的学校都是要提前交学费的。”
“要是迟了,名额就没了。”
“嫂子呢?嫂子去哪了?”
姜悦推开门。
客厅里,唐慧英和贾珊珊坐在沙发上。
贾珊珊穿着一件新买的裙子,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她的头发染成了栗色,看上去比上次更加漂亮了。
唐慧英看见姜悦,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悦悦回来了啊。”
“嗯。”姜悦换上拖鞋,走进屋子。
“悦悦啊,”唐慧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珊珊的学费,谢谢你帮忙。”
姜悦没说话。
“你放心,”唐慧英拍了拍她的肩膀,“等珊珊毕业了,那钱肯定会还的。”
“妈,”贾建民从卧室里走出来,“这事你不用再说了。”
“我这不是怕你们夫妻俩闹矛盾嘛。”唐慧英笑着说,“咱们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姜悦站在厨房门口,没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贾珊珊身上。
贾珊珊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嫂子,”贾珊珊抬起头,“听说你挺支持我出国的?”
“你放心,等我去了美国,肯定好好混,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那就好。”姜悦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
她开始洗菜。
洗着洗着,她停了下来,看着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心里忽然很空。
“悦悦,”贾建民走进厨房,“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咱们的以后。”
贾建民愣住了。
“悦悦,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姜悦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他,“建民,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跟你妈同时出了事,你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贾建民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问这种问题?”
“你回答我就行。”
“当然救你。”贾建民说得很快。
姜悦看着他,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自己。
“行了,你出去吧,我要做饭了。”
贾建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姜悦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她看着楼下的小区,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爸”,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替你活。
04
第三天,姜悦起得很早。
她先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然后把衣服全洗了,被子全晒了。
贾建民醒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擦窗户。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周末也不用这么勤快。”
姜悦没回话。
她擦完窗户,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贾建民坐在客厅里,翻看手机上的新闻。
“我想回我妈那边住几天。”
贾建民抬起头:“为什么?”
“想我妈了。”
贾建民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回去住两天也行。”
姜悦没再说话。
她吃完早饭,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包里。
“我送你。”贾建民站起来。
“不用,我叫了车。”
“那你自己小心点。”
姜悦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咋了?”
“那二十万……你真的打算让珊珊还吗?”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问清楚。”
“肯定会还的。”贾建民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咋老提这事?”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姜悦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因为那是咱们的钱。”
姜悦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上了车,一直没回头。
到了娘家,她妈薛淑萍正在院子里洗菜。
“悦悦,你咋回来了?”
“想你了呗。”姜悦笑了笑,提着包进了屋。
她爸姜洪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回来,有些意外:“咋回来的?”
“打车。”
“你老公没送你?”
“他忙。”
姜洪没多问,他知道女儿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薛淑萍做了一桌子菜。
“悦悦啊,”姜洪端起酒杯,“你在婆家……过得咋样?”
“挺好的。”
“那为什么一个人回来?”
姜悦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把彩礼钱转给建民了,他妹要出国读书。”
屋子里安静了。
“那钱是你的。”姜洪放下酒杯,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转给他?”
“我不想吵架。”姜悦低着头,“他说他妹需要那笔钱。”
“他妹需要钱,就得花你的彩礼?”薛淑萍的声音高了起来,“悦悦啊,你咋这么傻?”
“妈,你别说了。”
“我咋不能说?”薛淑萍急了,“那二十万是你爸开了多少年出租攒的?你就这么轻易给出去了?”
“他不是说会还吗?”
“还?”姜洪冷笑一声,“你信?”
“闺女,”姜洪看着她,“你告诉我,你回来是不是跟他吵架了?”
“那你为啥回来?”
“我想静一静。”
姜洪沉默了半天,最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行,你想静就静。这儿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天晚上,姜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一直回放着父亲说的那句话——“你信?”
她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笔钱,恐怕再也要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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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娘家住了两天,姜悦的心情好了很多。
她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她爸虽然话不多,但总会在她出门的时候给她塞点零花钱。
那种被疼爱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第三天中午,姜悦正在院子里帮她妈晒被子,手机响了。
是陈姐打来的。
陈姐是姜悦在婆家那边的邻居,住在同一栋楼,关系一直不错。
“悦悦啊,你知不知道?”
“你婆婆昨天带着你老公去办签证了。”
姜悦手里的被子掉在了地上。
“什么签证?”
“旅游签证。”陈姐压低声音,“听说是要带小姑子去美国,去那个学校看看。”
姜悦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悦悦,你没事吧?”
“没事。”姜悦挂了电话。
薛淑萍从屋里走出来:“谁打的电话?”
“一个邻居。”
“没事,妈,我先出去一趟。”
姜悦没等她妈说完,就出了门。
她打了辆车,直奔婆家。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护照,还有几张表格。
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贾建民的护照。
还有一张美国签证申请表。
她愣愣地看着那本护照,脑海里一片空白。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贾建民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她,愣住了。
“你咋回来了?”
“这个是什么?”姜悦举起护照。
“那个……珊珊说她第一次出国,让我送她过去。”
“送她过去?”姜悦笑了,“她不是有同学吗?她不是已经找好中介了吗?”
“她的同学临时有事。”
“贾建民,”姜悦走到他面前,“你跟我说实话。”
贾建民低下了头。
“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要回那笔钱?”
“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办签证?”
“我只是……”
“贾建民,”姜悦看着他,“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打算把她送到国外,然后这事就这么算了?”
姜悦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她放下护照,没有说话。
“悦悦,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姜悦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去哪?”
“回我妈那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悦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等你把钱要回来的时候。”
贾建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悦提着包,走出了门。
她的背影很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06
那天晚上,姜悦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银行转账的记录。
二十万,一块钱都没剩下。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爸妈在结婚那天送她的样子,想起了贾建民当初承诺的话,想起了婆婆说“那是贾家的钱”时的表情。
一件一件,像是在她心上扎了一刀。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爸。”
“悦悦?”
“爸,我想请你帮个忙。”
“找辆车,来拉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嫁妆。”
电话那段沉默了一会儿。
“好。”
一个小时之后,一辆小货车停在了楼下。
她爸姜洪下了车,看见女儿站在楼道口,提着一个编织袋。
“爸,东西在楼上。”
姜洪没多问,跟着女儿上了楼。
贾建民开门看见岳父,愣住了。
“爸……”
“嗯。”姜洪没正眼看他,径直走进屋子。
姜悦走到卧室,开始往外搬东西。
洗衣机、电视机、嫁妆箱、结婚照、衣服、鞋子、化妆品……
“你这是干什么?”贾建民站在门口,看着一件一件的东西被搬出去,终于慌了。
“把属于我的东西都带走。”姜悦头也不回。
“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是我陪嫁的。”姜悦看着他,“你不是说那二十万是你家的吗?那这些就是我的。”
贾建民想拦她,但姜洪站在旁边,他不敢动。
搬到最后一趟的时候,姜悦抱起那床她妈缝的大红被子,走到门口。
“悦悦,”贾建民追出来,“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
“咱们好好说……”
“好好说?”姜悦笑了,“你有想过好好说吗?”
贾建民哑口无言。
姜悦抱着被子,下了楼。
她把被子放进车里,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楼道口的贾建民。
“那二十万,你看着办吧。”
“我明天去银行……”
“不用了。”姜悦打断他,“你留着吧,给你妹读书。”
“我走了。”
她上了车,关了门。
货车启动,驶出了小区。
贾建民站在楼道口,看着车子一路远去,直到消失在拐角。
他的手机又响了。
“建民,签证办好没有?”是他妈的声音。
贾建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咋了?”
“没事。”
“那你赶紧的,珊珊这边等着呢。”
“哦。”
他挂了电话,蹲在楼道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突然变得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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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姜悦把嫁妆拉回娘家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薛淑萍出门买早饭,发现邻居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淑萍啊,听说你闺女把东西全拉回来了?”
“你们家悦悦是不是跟婆家闹矛盾了?”
“那嫁妆拉回来干啥?不会是离婚了吧?”
薛淑萍脸色很难看,随便应付了几句,赶紧回了家。
“悦悦,”她把早饭放在桌上,“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打算跟他离婚?”
姜悦正在刷牙,听到这话,吐了一口泡沫。
“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拉东西干啥?”
“妈,他把他妹的学费给出去了,那二十万我不要了,但他得明白,我不是傻子。”
薛淑萍看着她,眼眶红了:“闺女,你咋这么傻呢?”
“妈,你别哭。”
“我能不哭吗?”薛淑萍擦了擦眼泪,“那钱是你爸起早贪黑挣的。”
“你知道还给他?”
“妈,”姜悦放下牙刷,走过来抱住她,“我跟你说,这钱要是建民自己用了,我认了。但是他给他妹,还不跟我说一声,连个商量都不打,这事我不认。”
薛淑萍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急刹车声。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贾建民从车上跳下来。
他看见姜悦,快步走过来。
“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跟我回家。”
“回家?”姜悦笑了,“回哪个家?那个家还是我家?”
“咱们的家。”
“贾建民,你觉得咱们还有家吗?”
“你妹的学费……”
“那钱我问她要。”
“你问她要?”姜悦看着他,“你拿什么要?她有吗?”
贾建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贾建民,”姜悦看着他的眼睛,“你跟说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把她送走之后,这事就这么算了?”
贾建民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让姜悦什么都明白了。
“你走吧。”
“你走!”
贾建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薛淑萍从屋里走出来:“建民,你先回去吧,让她静一静。”
贾建民看看岳母,又看看姜悦,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姜悦蹲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那一天,她整整哭了一上午。
她妈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就陪着她。
08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贾建民每天都来。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
第一天,姜悦没见他。
第二天,他站在门口,一直站到天黑。
第三天,他带了保证书来,说以后什么都听姜悦的。
第四天,他直接跪在了院子门口。
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
“这谁啊?”
“姜家的女婿,听说把彩礼拿去给小姑子了。”
“啧啧,现在知道后悔了?”
“晚了。”
姜悦从屋里出来,看见贾建民跪在地上,膝盖上沾满了泥土。
“你起来。”
“我不起来。”
“你起来!”
“我不起来,除非你跟我回去。”
“贾建民,”姜悦看着他,“你跪在这儿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你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你跪在这儿,是因为你害怕。你害怕一个人撑不起那个家,害怕没人洗衣做饭,害怕别人说你是个窝囊废。”
“不是的。”
“就是的。”姜悦看着他,“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你早就把钱要回来了。”
贾建民沉默了。
姜悦转身回了屋。
贾建民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流了下来。
他觉得委屈,又觉得难受。
说不清是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喝了一瓶白酒。
他给他妈打电话。
“妈,悦悦不回来。”
“她爱回不回。”
“可是……”
“可是什么?你现在知道没了她不行了?”
“妈,你是不是……”
“你妹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耽误了她。”
“可是她是我老婆啊。”
“老婆可以再找,你妹妹只有一个。”
贾建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开始想,自己这些年在做什么。
一直在讨好母亲和妹妹。
姜悦的好,他从来没认真想过。
那些饭菜,那些洗衣,那些默默付出的日子。
他以为理所当然。
可现在,那些理所当然,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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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贾建民决定把钱要回来。
他跟他妈说了这事。
“妈,悦悦说,如果我把钱要回来,她就跟我回去。”
“那钱已经给珊珊了,你还想要回来?”
“那是我老婆的钱。”
“那是你的钱,是你媳妇的不就是你的?”
“建民,你别听她的话。她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拿捏你。”
贾建民挂了电话,心里烦躁得很。
他又去找了妹妹。
“珊珊,那钱……”
“哥,你不能这样。”
“我已经交了学费了。”
“退不了?”
“退不了。”
贾建民看着妹妹,发现她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妹妹不再像以前那样撒娇了。
她开始用理性的口气跟他说话,把他当成一个工具。
“哥,你要是把钱要回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
“你忍心吗?”
贾建民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嫂子……”
“嫂子嫂子,你能不能别老提她?”
“她就是一个外人。你是我哥,这钱是你给我的。”
贾建民看着妹妹,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再说,走出了妹妹的学校。
站在校门口,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升起来,他忽然很想哭。
他想起姜悦以前常说:“你妹妹永远比我重要。”
他一直觉得她是在吃醋。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吃醋。
她是在说一个事实。
10
一个月之后,姜悦收到了离婚协议书的草稿。
是她同学曹思源帮她写的。
“想好了?”曹思源问。
“想好了。”
“那二十万,咱们可以起诉要回来。”
“算了。”
“我不想跟他再有什么牵扯。”
曹思源看着她,没再说话。
几天之后,姜悦和贾建民在民政局见了一面。
“真离?”
“真离。”
贾建民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让他心里发慌的冷淡。
“悦悦,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那钱……”
“不要了。”
贾建民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姜悦看着他,心里还是有一点酸。
但不是心疼。
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以后好好过。”她说。
“你也是。”
姜悦转身,走出了民政局。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眼。
但她没有停下来。
那个男人,那二十万,那些委屈,全都留在身后了。
半年之后,贾珊珊去美国上学了。
贾建民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每周五,他都会开着车路过姜悦家楼下。
远远地看一眼。
偶尔能看见她晒在阳台上的被子。
那条大红被子,是她妈缝的。
他想起了结婚那天的场景,想起了她站在院子里笑的样子。
所有的好日子,都定格在那一年了。
而那个把嫁妆全部拉走、头也不回的女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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