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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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和平花园小路尽头的石凳,面朝东方。洛朗·古尤·博尚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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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莱特墓园与中国和平花园俯瞰。扬·莫奈尔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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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凳上的中国文字与诺莱特墓园里的墓碑遥相呼应。盖尔·沙宾摄
近日,2026年欧洲遗产奖在塞浦路斯揭晓。由法国上法兰西艺术与花园协会发起的“和平花园”成为获奖项目之一。此奖项由欧盟委员会与欧洲遗产保护组织Europa Nostra联合颁发,是欧洲文化遗产领域的最高荣誉。
“和平花园”项目在法国和比利时境内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线沿线打造一系列当代公共花园,已建成29座。其中唯一一座中国和平花园,坐落在欧洲最大的一战华工墓地——诺莱特墓园入口处,名为“和平的维度”。该花园由中法团队合作设计完成,旨在通过景观设计引发对人类冲突历史的反思与对话。本报近日采访了主创团队,请他们讲述花园背后的故事。
将景观与一战记忆联系在一起
孤立的墓园与辽阔的农业景观、华工的个人命运与宏大的历史叙事在此交汇
2017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百年纪念之际,法国的上法兰西大区艺术与花园协会发起了“和平花园”项目。该项目提出了一种新思路:在一战历史遗址之上或附近,打造当代公共花园,将昔日的战场转变为承载反思、对话与和平的景观。
在此系列和平花园中,“和平的维度”是唯一一座以中国为主题的花园,建在重要的一战遗址——诺莱特华工墓园入口处。该墓园位于法国北部索姆省滨海努瓦耶勒市,共有800多名一战期间遇难的华工在此长眠。墓园中,一块块浅色墓碑上刻有“流芳百世”“鞠躬尽瘁”等中文字样,静静述说着他们的故事。
相关资料显示,一战期间,14万至16万中国人被英国和法国招募到欧洲战场,成为后世所称的“一战华工”。他们主要从事修筑道路和战场工事、修理机械、运输物资甚至扫除地雷等艰苦繁重的工作。繁重而危险的劳动,艰险且严酷的环境,再加上流行病蔓延——这一切,让超过1900名华工客死他乡,再也没能回到故土。
中国和平花园项目由4名跨专业、跨国籍的设计师与学者合作完成。天津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总院有限公司愿景规划设计院总规划师田恬与褚俊民曾在法国留学6年,对当地景观和遗产体系相对熟悉;此前,湖南大学岳麓书院青年学者王笛在法国参与过其它花园设计竞赛并获奖。法方设计师、法国波尔多国立建筑与景观学院建筑师洛朗·古尤·博尚多年与天津大学合作。中法交流方面相似背景、此前共同合作的经历,让他们的此次合作水到渠成。
王笛第一次深入了解一战华工的历史,是在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一堂一战文学课上。她回忆,“老师鼓励大家搜集欧洲以外参战国的纪实文字,但由于华工大多是穷苦农民,没有书写能力,因此能找到的记录极少。”经过努力寻找,她在林语堂回忆录中发现了一些相关细节:年轻的林语堂曾前往法国前线,通过编写一本《千字课》,对华工开展扫盲教育。这些华工的面孔,也让他想起自己曾被抓去当苦力的祖父。这些细节让曾多年旅居海外的王笛非常触动:“华工的工作和牺牲间接地推动了许多重大事件的发生,记住他们很有意义。”
“这份跨越百年的共情,以及这个场地特有的张力,是我们设计的出发点。”田恬表示,团队希望通过作品呈现的,是一份深沉的“孤独感”。诺莱特华工墓园触动人心之处,是那些来自中国的普通农民被卷入遥远的战争,最终被埋葬在法国田野之中。孤立的墓园与辽阔的农业景观、华工的个人命运与宏大的历史叙事在此交汇。“我们用一种景观的方式,强化场地与风景的关系,使每一位访客在此驻足,体悟战争遗产的当下意义,反思‘和平’这一永恒主题——这正是项目名称‘和平的维度’的由来。”
表达一种“重获和平”的感悟
在法国乡村风景中,激活一种深层的东方空间感知,从而建立一种层次更丰富的文化心理结构
通往中国和平花园的路,是一条寻常的法国乡间小路。访客沿路行进,两边田野不断展开。路至入口拱门前分作两条:一条通向墓园内,另一条缓缓抬升,面朝东方,身前是无尽的田野,远方则是永恒的故土。田恬解释,这条“偏离”的路径不直接指向纪念对象,而是带向风景本身。因为这片巨大的农业景观,是理解华工命运的重要媒介。微微隆起的土坡让人眺望无边无际的平原,方向指向东方,和故土遥相呼应。王笛补充道:“华工当年就是从欧亚大陆一端的农业场景去到另一端的镜像环境里,产生这种连接很自然。”
路径尽头是一张石凳,上面镌刻数行汉字。“迨行至街市间,已人山人海,男女老幼,军士人民,各色人种混在一起,互相握手,时或唱歌,时或欢呼……”这是华工译员顾杏卿在一战停战当日写下的日记。字里行间,描绘出人们为和平的到来欢欣鼓舞的场景。
“经过与各方反复讨论,大家一致认为用中文篆刻最恰当。”王笛说,碑刻是中国文字和文化的一个重要载体。石凳平躺的形态接近墓志,却被放在公共设施上,供人观看和触摸。
“真正的纪念性体验,来自人在巨大风景中的位置感,这是非常具有中华传统文化风格的纪念方式。”田恬说,中国传统山水观强调人与天地四方的关系,人在风景中会意识到自身的渺小和历史的重量,诺莱特墓园场地天然具备这种属性:开阔、宁静、克制,隐藏着巨大的历史分量。团队在法国乡村的真实风景中,激活一种更深层的东方空间感知,从而建立一种层次更丰富的文化心理结构。
中方设计师的理念得到洛朗·古尤·博尚的赞同。他认为,团队的目标不是建造一座“中式花园”,也不是简单加入中国文化符号,而是去表达一种“重获和平”的情感,这需要超越不同民族文化的普遍性。他举例说,石凳正是这种连接的体现:中文书写的文字篆刻在法国当地石材上,两种文化在此直观地连接在了一起。而真正体现中法共通文化价值的,是整个设计方法本身——对风景的关注、花园与墓园的关系、战争暴力与当下和平的对比、对共同未来的思考。“这些理念我们一直共享,也是双方共同认同的价值观。”
和平始终需要维护
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同一片风景中,共同探索和平的意义
中国和平花园项目涉及法国上法兰西大区艺术与花园协会、英联邦战争公墓委员会、法国遗产建筑师、地方政府、赞助方等相关方,沟通历时3年半。“这个项目最令人难忘的,是整个过程中的‘耐心’。”田恬回忆,各方立场虽有不同但没有剧烈冲突,“没有哪一方压倒哪一方,大家都以开放公平的态度探讨,一点点建立共识。”
洛朗·古尤·博尚认为,文化差异反而是桥梁。“最终形成的方案,既不是‘中国方案’也不是‘法国方案’,而是一种共同‘生长’出来的东西。中法设计师、景观师、建筑师与历史学者之间的理念始终高度一致。正是这种面对历史场地时必须保持的谦逊构成了我们的共识。”
如今,包括中国花园在内的和平花园系列项目每年接待约17万名游客。通过导览、教育活动和公共活动,和平花园“邀请”所有年龄和背景的观众反思历史与和平的价值。
“这个项目最终讨论的,其实不是过去,而是今天。”田恬说,战争属于历史,但和平从来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状态,始终需要维护。这座花园让人安静地站在风景中,去思考那些来自中国的普通人为什么会长眠在法国北部的田野里,为什么今天仍然需要记住他们。它还提供了一种更注重当下的纪念方式——不是停留在悲伤,而是让人重新思考人与土地、人与历史、人与他者之间的关系。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同一片风景中,共同探索和平的意义。
在诺莱特墓地花园朝向东方的小路尽头,石凳静静面向无边的田野。那些细小的汉字让每个驻足的人感受到历史沉甸甸的重量——关于漂泊与归宿,关于战争与和平,关于那些在宏大历史中一闪而过的普通面孔。一百多年后,一座花园正在让记忆重新“生长”。(彭训文 汪昱彤)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6月03日 第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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