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好奇过:一根用银色胶带贴在白墙上的香蕉,凭什么能以620万美元的价格在拍卖会上成交?而上个周末,正好有这么一根香蕉——那件轰动当代艺术圈的作品的核心——在法国的一间博物馆里不翼而飞。更让人困惑的是,馆方的反应远没有人们想象中那样惊慌失措。他们没有封锁展厅,没有悬赏寻回,只是平静地取出一根新鲜香蕉,重新贴回墙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件作品叫《喜剧演员》,出自意大利艺术家莫瑞吉奥·卡特兰之手。它的全部物质构成,就是一根真实的香蕉和一段胶带。然而,在那些竞拍者眼里,它值一座豪宅的价格。在2024年的拍卖中,《喜剧演员》的一个版本以620万美元落槌。而就在这个周末,在法国东部梅斯市的蓬皮杜中心分馆,它的另一个版本却被一个至今身份不明的人从墙上取走。这件事之所以没有变成一场混乱,是因为《喜剧演员》的存在方式本就打破了我们对“艺术品”这个概念的固有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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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在梅斯蓬皮杜中心正举办的“无尽周日”展览上,一名保安注意到,那根原本牢牢贴在墙上的香蕉突然失踪了。展览由卡特兰本人共同策划,被定义为一种“抵抗永久性”的场域——它不追求固定不变的陈列,而是通过一系列出现、消失和反转来展开。按博物馆的说法,这个展就像是不断变化的舞台布景,拒绝一种固态的、可以被拍照存档的姿态。而这根香蕉的消失,不偏不倚地应验了那个设定。馆方随后换上了一根新香蕉,同时向当局提交了投诉,指控这一偷窃行为。
但投诉归投诉,馆方在财务上却没有任何损失。乍听起来这很反逻辑:一件几百万美元的艺术品被偷了,居然没有损失?可这正是《喜剧演员》最有趣的地方。它本身的价值,并不聚敛在那根会变黑的香蕉上,而是附着在一份“真品证书”和一套“展示使用协议”里。博物馆表示,这件作品的意义来源于规范其展陈方式的书面文件,而非那枚注定衰朽的水果。香蕉本身只是一个暂时的、可替换的物理代理物。事实上,在展览中,工作人员大约每三天就会把香蕉换成新鲜的,因为氧化和褐变会让它看起来不再那么饱满。那根被偷走的香蕉,如果还在墙上,很可能也会在这个时间节奏里被主动丢弃。偷走它,就像是从一本活页书上扯走一页马上就要被替换的纸——当事人或许以为拿到了真迹,实际上只是拿走了作品的一枚影子。
这种“易朽”正是卡特兰设计的一部分。在更早的展出版本中,《喜剧演员》不止一次被吃掉,每一次吃的过程都变成了作品叙事的延伸。2019年,当《喜剧演员》首次在迈阿密巴塞尔艺术展出现时,已故艺术家大卫·达图纳走上前去,从墙上摘下香蕉,剥皮,当着观众的面吃掉了。他声称这不是破坏,而是一场艺术表演。事后他曾对媒体解释:“我们所理解的那种物质至上主义,其实不过是一种社会训练出来的反应。任何一次与物品之间真正有意义的互动,都可以让它变成艺术。我是一个饥饿的艺术家,我渴望新的互动。”在他的表述里,饥饿既是身体的,也是观念的——他想要的不是饱腹,而是一种把艺术拉下神坛的身体力行。
而在2023年,《喜剧演员》在首尔的三星美术馆展出时,又一次被食用了。那次动嘴的是一个名叫卢贤秀的大学生。他给出的理由更直白:因为他饿了。卢贤秀后来在《卫报》的一篇文章中写道:“我想,他们展出来就是为了让某个人最终把它吃掉。”他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情并不激烈,味道却还清楚。“其中一个导师后来问我那根香蕉好不好吃,我告诉他很新鲜,比我想象的还要新鲜。我就是像平常吃香蕉那样吃了它,没有人试图拦住我。”这里没有任何表演性的宣言,只有一种近乎家常的平静。他把一个天价艺术品的核心部件吞进了肚子,而观众甚至没有感觉到边界被冒犯。
这两次“食用事件”与这次偷窃形成了奇异的呼应。如果说在迈阿密和首尔,那是对作品的解构和介入,那么在梅斯发生的这一幕,似乎更像是一次带着恶作剧意味的落实。小偷(或者小偷们)没有留下任何解释,没有表演声明,没有饥饿叙述,只是单纯地把香蕉拿走了。博物馆对此的谴责,更多是礼仪性的——他们认为这种行为损害了对展出作品的应有尊重,并暂时剥夺了参观者的一部分展览体验。但这段指责的措辞,本身也透出一种温和,仿佛在说:你偷走的是一个道具,而你无法偷走这件作品本身。
这正是《喜剧演员》不断挑动大众神经的根源。它把艺术的象征资本和市场的定价机制摊在阳光底下,用一根香蕉戳破了很多默会的规矩。卡特兰用一种很轻的方式,把人们头脑里关于“什么是艺术品”的边界问题摆上了台面。购买《喜剧演员》的藏家,并非投资一根香蕉,而是买下了一份可以随时再创作出一个“对艺术发问时刻”的权利。证书上写明,持有者有权不断更换香蕉,有权把这段胶带和这枚水果以指定的角度和高度贴在任何墙上,并称之为卡特兰的原作。香蕉是消耗品,思想才是原件。
回到梅斯的“无尽周日”展,它整个展览的气质也暗合这种逻辑——不追求成为教科书,不追求恒久可考,反而拥抱消失的必然。偷窃行为,或许能在几小时内激发新闻标题,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刻度上,新香蕉和旧证书就已经将作品复原。参观者看到的那面墙、那段胶带、那根水果,依然在那儿,依然在缓慢变黄,依然在等待某个未知的互动。有人也许会困惑:既然香蕉本身不值钱,为什么这种替换不算造假?这正是当代艺术概念中“指令性作品”的运转方式:艺术家的心意、证书授权和操作规范构成了作品的骨骼,物质呈现只是随时代谢的皮肤。
这种谜题般的构造,让观看的人不得不面对一个不大舒服的问题:当我们讨论这张620万美元的账单时,我们在为什么买单?是为卡特兰的名字和他在艺术史序列里的位置?是为这次讨论所激发的公共注意力?还是说,这件作品恰好用一种戏谑的姿态,把我们对于稀有性和永久性的执念撕开来看了看?至少在梅斯发生的事表明,《喜剧演员》并没有因为香蕉的失踪而失去什么。相反,它再一次印证了自己在设计之初就锁定的命运——它的存在方式,就是不断被吃掉、被偷走、被替换,却始终能在第二天重新出现。这种韧性,偏偏不是来自坚固,而是来自它承认自己脆弱的诚实。
至于那个至今不明身份的小偷,他或她带走的那根香蕉,或许已经在某个垃圾桶里变黑,或许在一个好奇的目击者手里被拍照分享,或许只是被随意咬了一口就丢掉了。无论哪一种结局,都不影响这个作品继续在蓬皮杜中心的墙上履行它所许诺的悖论:一件最昂贵的作品,其物理载体却廉价到在超市花一美元就能买到;一件总是被轻易拿走的作品,却反而因此变得从未真正失去。偷窃事件也许会让部分观众觉得困惑,甚至荒谬,但这正是卡特兰想要引发的那种“困在荒谬中”的感受。他没有在墙上画一个不可触碰的符号,而是放了一样人人家里都有的食物,并且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你们可以质疑它,嘲笑它,拿走它,甚至吃掉它——这些行为本身,都不过是在和这件作品对话。
那么,当下一次《喜剧演员》出现在某个展厅时,它还会再次消失吗?按照它过往的履历,这几乎是一种命定的循环。而博物馆的回应可能依旧是那熟悉的程式:填写一份投诉书,撕开一段新胶带,换上一根新鲜香蕉,然后继续等待下一位被饥饿、好奇心或挑衅冲动驱使的人。到那时,旁观者大概还会问那个老问题:这也能算艺术?而卡特兰的小小装置,也还会一直向每个发问者暗示——“你已经在思考它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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