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万与七十个点 第一章 电话响起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核对下个季度的采购订单,手机突然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李娟女士的家属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是她儿子,怎么了?”
“李娟女士刚刚遭遇车祸,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诊室,需要立即手术,请您尽快过来。”
我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握住手机。会议室里的同事都看向我,主管皱了皱眉,示意我出去接电话。
走廊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严重吗?手术要多少钱?”
“颅内出血,腿部多处骨折,初步估计手术和前期治疗费用大概需要十八万左右。医保能覆盖一部分,但自费部分至少要先交十万。”
十八万。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银行卡里还有两万积蓄,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房贷要还,孩子的补习费要交。十八万,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马上过来。”我挂了电话,冲回会议室抓起外套。
“王磊,怎么回事?”主管问。
“我妈出车祸了,我得马上去医院。”我的声音在发抖。
主管点点头:“去吧,工作的事先放放。”
我几乎是跑出公司的,叫了辆车直奔医院。路上,我给妻子小雅打了个电话。
“什么?妈出车祸了?”小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严重吗?你在哪?我马上过去!”
“你先别急,去医院再说。孩子放学……”
“我去接,然后带他一起过去。王磊,钱…钱够吗?”
我沉默了两秒:“不够。”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我们都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我在一家中型企业做采购经理,小雅是小学老师,两人工资加起来刚够应付房贷、车贷和孩子教育,存下的那点钱,是准备给孩子明年上初中的择校费。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我在急诊室门口看到了我妈,她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绷带,已经渗出血迹。一位医生正在和她说话。
“妈!”我冲过去。
我妈虚弱地睁开眼,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疼得皱紧了眉。
“你是家属?”医生转向我,“病人需要立即手术,拖久了会有后遗症。去办一下手续吧。”
“医生,手术成功率高吗?”
“颅内出血不算太严重,但必须马上处理。腿部骨折需要打钢板,手术本身难度不大,关键是术后恢复。”医生顿了顿,“费用问题……”
“我会解决的。”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坚定。
我握了握我妈的手:“妈,别担心,有我呢。”
我妈轻轻点头,眼睛红了。她是个要强的人,我爸十年前肝癌去世后,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
办好住院手续,预交了两万,医院的系统显示还需要至少八万才能安排手术。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翻着手机通讯录。
能借钱的亲戚朋友不多。大多数人和我一样,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手头都不宽裕。我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张玉芬。
我姨妈,我妈的亲妹妹。
张玉芬和我妈完全是两种人生。她年轻时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后来自己开公司,现在身家少说也有几千万。她在城东有套别墅,开的是奔驰,女儿在国外留学。
可我们两家关系一直不怎么亲近。姨妈总觉得我妈“不会来事”,嫁了个普通工人,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我妈则看不惯姨妈“炫富”,觉得她忘了本。
上次家庭聚会是一年前,外婆八十岁生日。姨妈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现在的工作“没前途”,应该像她儿子那样自己创业。我当时只是笑笑,没接话。
我妈私下跟我说:“别听她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现在,我需要向她开口借钱。
小雅带着儿子乐乐来了医院。乐乐看到奶奶的样子,吓得直往小雅身后躲。
“奶奶怎么了?”他小声问。
“奶奶生病了,要做个小手术。”我摸摸他的头,“很快就好了。”
小雅把我拉到一边:“钱怎么办?我爸妈那边…你知道的,去年刚给我弟买了房,手里也没多少。”
我点点头。小雅的弟弟结婚,她父母掏空了积蓄付了首付,这事我知道。
“我想…找姨妈借。”我说。
小雅的表情很复杂。她见过我姨妈几次,对那个总爱炫耀的女人没什么好感。
“她会借吗?”小雅迟疑地问。
“我不知道。但她是妈的亲妹妹,而且对她来说,十八万不算什么。”
“王磊…”小雅欲言又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懂她的意思。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亲情有时候抵不过金钱。但我没有选择。
第二章 姨妈的别墅
第二天早上,我在姨妈公司楼下给她打电话。
“姨妈,我是王磊。”
“哦,小磊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姨妈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有点事想找您帮忙。您现在方便吗?”
“我在公司,你过来吧。不过我只能给你二十分钟,十点还有个会。”
“好,我马上到。”
姨妈的公司在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我走进装修豪华的前台,说明来意,被秘书带进了姨妈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姨妈坐在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套装,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出头。
“姨妈。”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摘下眼镜:“坐。什么事这么急?”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心开始出汗。这种场景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来讨饭的穷亲戚。
“是我妈…她昨天出车祸了,需要手术,费用要十八万左右。我手头一时拿不出这么多,想…想找您借点,我会尽快还的。”
我一口气说完,不敢看她的眼睛。
姨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几秒。
“娟姐出车祸了?严重吗?”
“颅内出血,腿部骨折,需要马上手术。”
“唉,怎么会这样。”姨妈叹了口气,但听起来并不太担忧,“十八万…小磊,不是姨妈不帮你,最近公司资金周转有点困难。你知道的,经济不景气,好几个项目都拖着款。”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而且,”姨妈继续说,“你妈不是有医保吗?能报销一部分吧?你们年轻人,也要学会规划,不能一有事就找别人借钱。”
这话说得我脸上发烫。
“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还要十万多,我暂时拿不出。姨妈,这钱我保证会还,可以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也行。”
姨妈笑了,是那种长辈对晚辈无奈的笑。
“小磊啊,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问题。你们这一代人,就是缺乏规划意识。要是你像我们家小伟那样自己创业,现在也不至于为十八万发愁。”
她又开始说教了。每次见面,她总能找到机会“指点”我的人生。
“姨妈,我妈等不起。”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医生说越早手术越好。您看能不能先借我,等我……”
“我真的没办法。”姨妈打断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这样吧,我给你五千,算是我的心意,不用还了。其他的,你再想想办法。”
五千。
我妈的亲妹妹,身家千万,要给五千,还“不用还了”。
一股热血冲上我的头顶,但我压住了。我不能发火,至少现在不能。
“谢谢姨妈,不用了。”我站起来,“打扰您了,我先走了。”
“小磊,不是姨妈说你……”她还在背后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发。一个为十八万手术费低三下气求人,还被拒绝的男人。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深吸了几口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回医院,先去了银行,把我那张准备给孩子交择校费的卡也清空了,又凑了一万。加上昨天的两万,一共三万。
还差十五万。
我坐在银行大厅里,翻着手机通讯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大学同学、前同事、远房亲戚…我一个个打电话,大多数人都很同情,但真的能借出钱的没几个。
到下午三点,我一共借到了四万。加上自己的三万,还差十一万。
我回到医院时,小雅正在喂我妈喝水。看到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摇摇头。
小雅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对我妈说:“妈,您看谁来了。”
我妈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但医生说只是暂时的,必须尽快手术。
“小磊,钱的事…”我妈轻声问。
“解决了,您别操心。”我说谎了,“明天就能安排手术。”
我妈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小雅把我拉到病房外。
“没借到?”她小声问。
“嗯。”
“那怎么办?还差多少?”
“十一万。”
小雅沉默了。十一万,对我们来说,几乎是半年的收入。
“要不…把车卖了吧?”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那辆车是我们三年前买的,虽然是辆普通的国产车,但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小雅怀孕时,每次产检都是我开那辆车送她。乐乐出生后,我们开车带他第一次去公园,第一次去海边。
“不行,”我说,“你上班要用车。”
“我可以坐公交。现在妈的病最重要。”
我看着小雅,她眼里有泪光,但表情坚定。这就是我娶的女人,平时省吃俭用,但关键时刻从不犹豫。
“先不着急,我再想想办法。”我说。
其实我知道,车就算卖了,最多也就七八万,还是不够。而且需要时间,我妈等不起。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我妈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不时会疼得皱紧眉头。我握着她的手,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发高烧,她也是这样整夜守着我。
那时我爸还在,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很温暖。我爸常说:“钱多钱少,够用就好,一家人在一起最重要。”
他生病那两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债。但他走得很平静,说这辈子值了,有爱他的妻子和懂事的儿子。
如果他知道今天他儿子连十八万手术费都凑不齐,会怎么想?
凌晨三点,我轻轻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点了支烟。我不常抽烟,但此刻需要点什么来稳住情绪。
手机亮了,是一条微信,是我表弟,姨妈的儿子张伟发来的。
“磊哥,听说阿姨住院了?严重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需要手术,正在筹钱。”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但最后只发来一句:“需要帮忙说一声。”
我没回复。我知道他只是客套。张伟在国外留学,一年花费几十万,但他从小被姨妈宠坏了,对钱没什么概念,也不太关心别人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公司电话,说有个紧急会议必须我参加。是我们的一个大客户,姨妈的公司。
是的,我工作的这家公司,和姨妈的公司有业务往来。我是采购经理,负责的部分项目中,正好包括从姨妈公司采购原材料。
这个季度,我们公司计划从姨妈公司采购约三百万的货物,合同已经拟好,只等最后签字。
会议上,主管强调了这笔订单的重要性:“张总公司是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这次订单数额较大,王磊,你务必跟紧,确保万无一失。”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会议结束后,主管单独留下我。
“王磊,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很抱歉。如果需要假期,尽管说。但张总这个订单对公司很重要,你必须处理好。”
“我明白。”我说。
“另外,”主管犹豫了一下,“张总那边…如果你个人有什么困难,也许可以借助这次合作的机会……”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他是想说,我可以利用工作关系,向姨妈施压,让她借钱给我。
我摇摇头:“公是公,私是私。”
主管拍拍我的肩:“有困难就说,公司可以预支你一部分工资。”
“谢谢领导。”
走出会议室,我看着手里那份采购合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一个让我自己都心惊胆战的想法。
姨妈公司这单生意,利润至少在百分之三十以上。三百万的订单,她能赚九十万。而这笔订单,最终需要我签字确认。
如果我卡住不放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但很快,我又压下去了。我不能这么做,这是公器私用,是不道德的。
而且,如果我这么做,和姨妈那种见死不救的人有什么区别?
但另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她是你妈的亲妹妹,她都能见死不救,你为什么还要为她着想?
一整天,我都在这种矛盾中挣扎。下午去医院时,医生又催了一次费用。
“最迟后天,如果还不能安排手术,情况可能会恶化。”
我坐在我妈病床边,看着她的脸。她老了,皱纹很深,头发也白了大半。这些年,她一个人生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退休金都存着,说要留给孙子。
“妈,”我轻声说,“你会怪我吗?”
她没醒,只是轻轻动了下手指。
第三章 艰难的决定
第三天早上,我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直接去姨妈公司,而是先去了医院。我妈的情况更差了,开始发烧。医生说是颅内压力增高的表现,必须马上手术。
“钱筹到了吗?”医生问我,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无奈。在医院工作,他见过太多因为钱耽误治疗的病人。
“今天下午一定交上。”我说。
离开医院,我没有去姨妈公司,而是去了她家,那栋位于城东的别墅。
我知道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家。姨妈的习惯是上午处理私人事务,下午才去公司。
开门的是保姆,我说找张总,她让我在客厅等。
姨妈的别墅装修得很豪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我看不懂的抽象画。客厅一角摆着一架三角钢琴,我表妹小时候学过,但后来放弃了。
等了大约十分钟,姨妈才从楼上下来。她穿着家居服,但料子一看就很贵。
“小磊?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
“姨妈,我想再和您谈谈。”我站起来。
她皱了皱眉,但还是示意我坐下。
“如果是借钱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先发制人。
“姨妈,”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妈的情况恶化了,必须今天手术。我只借十八万,一定会还。您可以收利息,可以签任何协议。她是你亲姐姐。”
姨妈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小磊,我说了,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我如果今天借给你,以后其他亲戚有事都来找我借,我怎么办?我也是辛苦赚来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其他亲戚不会。我知道您不容易,但我妈等不了了。”我盯着她的眼睛,“您还记得小时候吗?外婆家穷,冬天没煤烧,是我妈把她的棉袄让给您,自己冻得感冒发烧。您上学时生活费不够,是我妈辍学打工供您读完高中。”
姨妈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那是过去的事了。这些年我也没少帮你们,你结婚时我包了两万红包,你妈上次住院我也去看过……”
“您去看她,带了果篮,坐了十分钟就走了。”我打断她,“您知道她那次住院花了多少钱吗?三万多,她攒了两年才还清。您知道她为什么不住好一点的病房吗?因为舍不得钱。”
“那是她的选择。”姨妈的声音冷了下来,“小磊,你这是在指责我吗?”
“我不敢。”我说,“我只是求您,救救我妈。就这一次。”
我们之间陷入沉默。墙上的古董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敲在我心上。
最后,姨妈站起来:“你走吧。五千,要就拿去,不要就算了。”
我也站起来,看着她。这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期望也熄灭了。
“不用了,姨妈。”我说,“谢谢您的时间。”
转身离开时,我听到她在背后说:“不是姨妈心狠,你要学会靠自己……”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了那栋豪华的别墅。
外面的阳光很好,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它很美,很气派,但也冷得像座坟墓。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主管的电话。
“领导,关于张总公司的订单,我建议重新评估。我最近了解到,市场上有一家新供应商,同等质量下,价格低百分之十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百分之十五?你确定?”
“我做了初步调研,这是报告和数据。”我说谎了,但我有把握在一天内做出像样的报告。
“但张总是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
“商业合作应该以公司利益为重。”我说,“我建议暂缓与张总公司的合同,给我一周时间做详细比价分析。”
主管犹豫了。三百万的订单,降低百分之十五意味着节省四十五万成本,这对公司来说是很大的业绩。
“你有多少把握?”他问。
“八成。”我说。
“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但要注意方式,不要得罪张总。”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码。那是我之前接触过的一家供应商,规模不如姨妈的公司,但产品质量不错,价格也更有竞争力。之前因为姨妈的关系,我一直没考虑他们。
“陈总吗?我是宏达公司的王磊。对,我想尽快和您谈谈合作的事。今天下午可以吗?”
安排好一切,我去了银行,用房子做抵押,贷了十万。加上之前凑的七万,终于够了。
回到医院,我交上了手术费。医生很惊讶,但没多问,立刻安排手术。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我和小雅、乐乐坐在手术室外,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乐乐靠在小雅怀里睡着了,小雅握紧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钱…怎么解决的?”她小声问。
“贷款。”我说。
“房子抵押了?”
“嗯。”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会好的。”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她自己。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晚一天就危险了。听到这句话,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我妈被推出来时还在昏迷,但医生说生命体征平稳。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控制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小雅抱住我:“没事了,妈没事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夜。深夜,我妈醒了片刻,虚弱地问我:“钱…哪来的?”
“借到了,您别担心。”我握着她的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小磊…妈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我哽咽了,“您养我长大,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她又昏睡过去。我坐在黑暗中,想起了白天的决定。
我知道,我迈出了那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四章 风暴前夜
第四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一到公司,主管就找我:“王磊,张总那边来电话了,问合同的事。我说还在走流程,但拖不了多久。你的比价分析做得怎么样了?”
“已经在做了,今天下班前给您初稿。”我说。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整理那家新供应商的资料。事实上,我之前就对他们有所了解,只是没有深入。现在仔细研究,发现他们的产品质量确实不错,而且价格优势明显。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老板陈总是个实干家,白手起家,对合作方很真诚。我约了他下午见面。
见面地点在一家普通的咖啡馆。陈总准时到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不像姨妈那样浑身名牌。
“王经理,久仰。”他和我握手,力道很足。
“陈总客气了。我看过贵公司的产品样本,质量很不错。”
“我们小厂,靠的就是口碑和质量。”陈总很实在,“不瞒您说,我一直想和贵公司合作,但听说你们和张总有长期合作,就没好意思打扰。”
我点点头:“商业合作,重要的是互利共赢。如果贵公司的条件更优,我们当然愿意考虑。”
我们谈了将近两小时。陈总的报价比姨妈公司低百分之十八,而且愿意提供更长的账期。这对我们公司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条件。
谈完正事,陈总突然说:“王经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我和张总…张玉芬,打过几次交道。她的公司大,但做生意的方式,我不太认同。”他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愿闻其详。”
“张总做生意,喜欢用关系。这本身没问题,但有时候太过…强势。我听说她对供应商压价很厉害,对客户又要高价。”陈总喝了口咖啡,“做生意,还是厚道点好。”
我沉默了几秒。陈总的话印证了我的一些观察。姨妈的公司这些年确实越做越大,但也积累了不少负面评价。只是因为她关系网强,很多客户不得不继续合作。
“谢谢陈总提醒。”我说。
回到公司,我花了整个晚上做比价分析报告。数据详实,分析透彻,结论明确:更换供应商,公司每年可节省至少两百万成本。
我知道这个报告会掀起波澜。姨妈的公司是我们公司多年的合作伙伴,很多人靠着这层关系受益。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五天,我把报告交给主管。他看了很久,眉头紧锁。
“数据可靠吗?”
“我核实了三遍。”
“张总那边……”
“商业决策应该基于数据和公司利益。”我说,“如果张总质疑,我可以当面和她对质。”
主管看着我,眼神复杂:“王磊,你是不是…对张总有什么意见?”
我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我只是从公司利益出发。”
主管叹了口气:“我会把报告提交给总经理。但在最终决定前,先不要告诉张总。”
“明白。”
报告提交上去后,就像石沉大海。我知道公司高层需要时间讨论,也需要权衡利弊。姨妈在公司经营多年,肯定有她的关系网。
但我没想到,先找上门的是姨妈。
第六天下午,她直接到我公司楼下,打电话让我下来。
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到她。她脸色不好看,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
“小磊,你什么意思?”她一上来就质问。
“姨妈,我不明白您说什么。”
“别装糊涂。你们公司要换供应商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前几天我求她借钱,她跟我说“原则”。现在涉及她的利益,她就坐不住了。
“姨妈,这是公司正常的采购比价流程。如果您公司的报价有竞争力,自然不会被换掉。”
“你少来这套!”她的声音提高了些,“我知道是你做的报告。小磊,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就因为我没借钱给你,你就用这种手段报复?”
“这是两码事。”我平静地说,“公司的采购决策,和我个人无关。”
“无关?”她冷笑,“你当我是傻子吗?我告诉你,我和你们李总二十年的交情,不是你一份报告就能动摇的。”
“那就走着瞧。”我说。
她盯着我,眼神像刀子:“小磊,你会后悔的。在这个城市,我想让你混不下去,很容易。”
“姨妈,”我迎着她的目光,“您知道吗?我妈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晚一天就危险了。谢谢您的五千块,我没要。”
她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硬起来:“那是她命大。”
我没再说话,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那里,但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接到小雅的电话。
“磊,姨妈…她刚给我打电话了。”小雅的声音有点抖。
“她说什么?”
“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你忘恩负义,说你要毁她的生意。她还说…说要让我们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我握紧了手机:“别怕,她只是威胁。”
“可是…她毕竟是你姨妈,而且她那么有钱有势…”
“小雅,”我打断她,“你知道我妈手术那天,医生说什么吗?说再晚一天,可能就救不回来了。而她,我妈的亲妹妹,宁愿看着姐姐死,也不愿借十八万。这样的姨妈,还有什么情分可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小雅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至少,我还有小雅。
第七天,公司召开了高层会议。我被要求列席,解释我的报告。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包括总经理、几个副总,还有我主管。姨妈也在,她是被特别邀请来的。
总经理先开口:“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下一季度原材料采购的事。王经理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更换供应商。张总是我们的老合作伙伴,所以请她一起来听听。”
姨妈微笑着点头,但眼神冰冷。
我开始讲解报告。我准备了PPT,数据详实,对比清晰。讲到一半,姨妈打断了我。
“王经理,你的数据来源可靠吗?那家新公司我知道,规模小,产能有限,能满足你们的需求吗?”
“我做过实地考察,他们的产能没有问题。”我说,“而且他们最近扩建了厂房,下个月就能投产。”
“质量呢?我们的产品对原材料要求很高,小厂的质量控制能保证吗?”
“这是他们的质检报告,还有他们其他客户的反馈。”我出示了准备好的文件,“从数据看,他们的产品合格率是99.2%,比贵公司高0.3个百分点。”
姨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价格低,质量好,那为什么之前不合作?”一位副总问。
“之前我们与张总公司有长期合作协议,所以没有考虑其他供应商。”我如实回答。
“那么现在为什么考虑更换?”总经理问。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合作应该基于公司利益最大化。如果市场上有更好的选择,我们应该考虑。而且,我了解到,张总公司给其他客户的报价,比给我们的低百分之五。”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你胡说什么?”姨妈猛地站起来。
“我有证据。”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张总公司给三家同行业公司的报价单复印件。同样的产品,给我们的价格是最高的。”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姨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是商业机密,你怎么拿到的?”她声音有些发抖。
“我有我的渠道。”我没说这是陈总提供的。商场如战场,有时候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总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张总,请你解释。”
姨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总经理宣布:“今天的会先到这里。王经理,你留一下。”
其他人都离开了,包括面如死灰的姨妈。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总经理。
“王磊,”总经理看着我,“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张总会恨我,可能还会动用关系打压我。”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想了想,说:“李总,我进公司八年,从采购员做到经理。这八年,我看着公司从张总公司采购的原材料价格每年涨百分之五,而市场价格在下降。我问过原因,前任经理告诉我,这是‘关系费’。”
总经理沉默。
“我不反对维护关系,但如果这关系损害了公司利益,我认为应该改变。”我继续说,“而且,我母亲住院需要手术,我向张总借钱,她拒绝了。但这不是我这么做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发现了公司采购体系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每年让公司损失至少两百万。”
我把一份更详细的报告递给他:“这是我做的过去五年的采购分析。同样的产品,我们公司的采购价比行业平均水平高百分之十八。五年下来,多花了近一千万。”
总经理看着报告,很久没说话。
“你先出去吧。”最后他说。
我知道,我赢了。但也知道,我可能在公司待不下去了。
第五章 余波
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还快。
第二天,公司正式通知,暂停与姨妈公司的合作,启用新供应商。同时,公司内部开始调查采购部门的腐败问题。
姨妈打来电话,我没有接。她发来微信,言语激烈,说要让我付出代价。
我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地把她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几天后,主管找我谈话,说公司决定提拔我为采购总监,全面负责供应商管理和采购体系改革。
我愣住了:“为什么是我?我以为……”
“你以为公司会开除你?”主管笑了,“李总很欣赏你。他说公司需要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的人。而且,你这次为公司省了这么多钱,这是你应得的。”
“可是张总那边……”
“公司会处理。”主管说,“李总亲自找她谈了,她同意终止合作,但要求保留部分小订单。我们同意了,算是给她留点面子。”
我明白了。商场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姨妈虽然丢了我们这个大客户,但还有其他客户。而且,她也不敢真的和我们公司翻脸,毕竟以后可能还有合作机会。
“不过,”主管收起笑容,“王磊,你要小心。张总那个人,睚眦必报。你以后在行业里,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
“我知道。”我说。
走出主管办公室,我收到陈总的微信:“王总监,恭喜!合作愉快!”
我笑了。这个结果,比我想象的好。
下班后,我去医院看我妈。她已经能坐起来了,精神也好多了。
“小磊,你姨妈…她今天来了。”我妈突然说。
我心里一紧:“她来干什么?”
“她买了水果,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我妈看着我,“你是不是…和她闹矛盾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现在翅膀硬了,会报复人了。还说你不念亲情,把她的大订单搞黄了。”我妈叹了口气,“小磊,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那种人啊。”
我坐在床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
“妈,我确实把姨妈公司的订单撤了,但不是因为报复。”我握着我妈的手,“她的公司给我们公司的报价虚高,每年让公司多花上百万。我作为采购经理,有责任为公司争取合理价格。”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那…和你借钱的事有关吗?”
“刚开始的时候,也许有一点。”我坦白,“但当我真正开始调查,发现她的公司确实有问题。妈,我不是圣人,但我也没有公报私仇。我做的,是我的本职工作。”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姨妈…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轻声说,“那时候家里穷,她总把好吃的留给我,说姐姐辛苦。后来她嫁得好,慢慢就变了。钱这东西,能让人过上好日子,也能让人忘了本。”
“妈,您怪我吗?”
我妈摇摇头:“你做得对。做人要讲良心,做生意也要讲良心。她这些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松了口气。我最怕的,就是我妈怪我。
“不过,”我妈又说,“她毕竟是你姨妈,是我妹妹。有机会,还是缓和一下关系。一家人,不要闹得太僵。”
我点点头,但心里知道,我和姨妈的关系,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又过了一周,我妈出院了。虽然还要坐轮椅,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两个月就能走路了。
我请了假,和小雅一起把我妈接回家。我们暂时把我妈接到我们家住,方便照顾。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吃饭。乐乐很懂事,给奶奶夹菜,讲学校的趣事。我妈笑得很开心,说这是她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
吃完饭,我妈把我叫到阳台。
“小磊,这个给你。”她递给我一个存折。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二十万存款。
“妈,您这是……”
“我一辈子的积蓄。”我妈说,“本来是想留着给乐乐上学用的。你先拿去,把贷款还了。”
“不行,这是您的养老钱……”
“傻孩子,我有退休金,够花了。你们还年轻,压力大,能少背点债就少背点。”她拍拍我的手,“这钱干净,是我一分一分攒的。用着踏实。”
我眼眶发热,抱住了我妈:“谢谢妈。”
“谢什么,我是你妈。”她轻声说,“小磊,妈知道你不容易。这些年,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没抱怨过。妈为你骄傲。”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委屈和艰难都值了。
第六章 反转
一个月后,我正式升任采购总监。工资涨了,压力也更大了,但我觉得值得。
姨妈那边,听说她公司因为丢了我们这个大订单,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生意场上,没有谁离不开谁。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王磊先生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张玉芬的律师,姓陈。张总想见您一面,有些事想和您谈谈。”
我皱了皱眉:“如果是关于生意的事,请通过公司正式渠道联系。”
“不完全是生意的事。”律师说,“张总…生病了,癌症晚期。她想在…之前,见您一面。”
我愣住了。
“什么病?”
“胰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了。”律师的声音很平静,“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她在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12楼,1208病房。”
市中心医院。就是我妈住过的那家医院。
挂断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最终,我还是决定去一趟。
病房里,姨妈躺在病床上,和一个月前判若两人。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头发稀疏。那个总是妆容精致、气势逼人的女强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虚弱的病人。
“小磊,你来了。”她看到我,想坐起来,但没力气。
“您躺着吧。”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谢谢你来看我。”她苦笑,“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得癌症了,晚期。”她直接说,“医生说是长期压力大,作息不规律导致的。报应,对吧?”
“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看着我,“小磊,我找你,不是要你原谅我,也不是要你同情我。我只是…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
“你妈的事,对不起。我不是不想借,是…不能借。”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的公司,看着风光,其实早就出了问题。”她闭上眼睛,“三年前,我做了一个错误的投资决策,亏了两千万。为了填补窟窿,我借了高利贷。这些年,我表面风光,其实每天都在拆东墙补西墙。”
我震惊了。我从没想过,姨妈的公司有问题。
“你来找我借钱那会儿,正是我最难的时候。高利贷的催债电话一个接一个,公司的资金链随时会断。那十八万,我有,但我不能动,那是要还利息的。”她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借口,但这是事实。如果我当时借给你,高利贷的人不会放过我。他们…很可怕。”
“您为什么不早说?”
“怎么说?”她自嘲地笑,“说张玉芬其实是个空架子,欠了一屁股债?我丢不起那个人。我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结果呢?面子有了,里子烂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的声音。
“后来你撤了我的订单,对我来说是雪上加霜。但我没怪你,真的。那是我应得的报应。”她喘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姨妈……”
“听我说完。”她摆摆手,“我时间不多了。我的公司,我已经申请破产清算了。剩下的钱,还了债,还够我女儿在国外完成学业。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妈,一个是你。”
她示意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遗嘱,还有一份保险合同。
“我把我的别墅卖了,还了部分债。剩下的钱,一半留给我女儿,一半留给你妈。”她说,“还有这份保险,受益人也改成了你妈。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但…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了。”
我看着文件,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做这些?”她接过话,“因为我要死了。人快死的时候,才能想明白很多事。我这辈子,争强好胜,爱面子,总觉得要比别人过得好。结果呢?连自己的亲姐姐都不愿帮我。”
她哭了,无声地流泪。
“小时候,家里穷,冬天冷,你妈把她的棉袄让给我,自己冻得发烧。我记得。我一直记得。可我后来怎么就忘了呢?怎么就只顾着自己,忘了那个对我好的姐姐了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给她纸巾。
“小磊,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别告诉你妈我生病的事。就让她觉得,我还是那个没良心的妹妹吧。这样,她不会难过。”
“可是……”
“答应我。”她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她已经为我操了太多心,我不想临死还要拖累她。你就说,我出国了,去陪我女儿了。”
她的手很凉,很瘦,只剩皮包骨。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让我恨过的女人,现在只是一个脆弱的病人。
“好,我答应你。”我说。
她松了口气,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你走吧。谢谢你来看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姨妈,需要我告诉表妹吗?”
“不用。她在国外读书,告诉她只会影响她。等我走了,律师会通知她。”
我点点头,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我站了很久。
回到家,我妈问我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公司有点事。”我说。
“哦。”她没多问,继续看电视剧。
看着她的侧脸,我想起病房里的姨妈。姐妹俩长得很像,但一个温和,一个强势;一个知足常乐,一个永不知足。
命运,真是难以捉摸。
第七章 秘密
我没告诉任何人姨妈生病的事,包括小雅。
但每隔几天,我会去医院看看姨妈。有时带点水果,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
她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但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说说话。
“你妈怎么样了?”她总是问。
“好多了,能扶着拐杖走路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那就好。”她会露出笑容,那笑容很像我妈。
有一次,她精神比较好,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你妈比我大三岁,从小就让着我。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孩子上学,你妈主动说不上了,让我上。她说,妹妹聪明,一定能考上大学。”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你妈去纺织厂打工,每个月工资一半寄给我。那些年,我穿的衣服,用的文具,都是你妈省下来的。”
“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国企,后来下海做生意。刚开始很难,是你妈把她的积蓄全给了我,说是给我当本钱。一共三万块,在那时候是巨款。”
“后来我生意做大了,有钱了,却渐渐和你妈疏远了。我觉得她土,不会打扮,说话没水平。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东西。”
她说这些时,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小磊,你做得对。生意人,不能只讲关系,不讲原则。我以前就是太看重关系,结果把自己套进去了。”她看着我,“你比你姨妈强。”
最后一次去看她,她已经不太能说话了。看到我,她动了动手指。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告…告诉你妈…”她艰难地说,“对不起……”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监测仪发出刺耳的声音。护士和医生冲进来,但已经晚了。
我站在病房外,看着他们做最后的抢救。心里很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两天后,我参加了姨妈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朋友。表妹从国外赶回来,哭成了泪人。
我妈也来了,坐在轮椅上。她看着遗像,很久没说话。
“她怎么突然就走了?”回家的路上,我妈问。
“突发心脏病。”我说了谎。
“唉,才五十六岁。”我妈叹了口气,“她这辈子,钱是赚了不少,可也没享几天福。何必呢?”
我没说话。
一个月后,律师找到我,办理遗产继承手续。姨妈的别墅卖了八百多万,还了债,还剩三百万。一半给表妹,一半给我妈。
还有那份保险,赔了五十万。
我把钱交给我妈时,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
“姨妈的遗嘱。她把她遗产的一半留给您。”
我妈看着存折,手在发抖。
“她…她为什么……”
“她说,她欠您的。”我说。
我妈哭了,哭得很伤心。我抱住她,让她哭。
哭完了,她说:“这钱,我不能要。你替我还给她女儿吧。”
“表妹那份,她已经拿到了。这是给您的,您就收下吧。姨妈…她会希望您收下的。”
我妈犹豫了很久,最后说:“那先存着,等乐乐长大了,给他上学用。”
“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妈的腿完全康复了,能正常走路了。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房子,说住惯了,不想打扰我们小两口。
我的工作很顺利,新供应商的合作很成功,公司节省了大量成本。年底,我被评为优秀员工,还拿到了丰厚的奖金。
我把房子的贷款提前还清了,又把剩下的钱给我妈存了起来。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第八章 真相
半年后,表妹回国处理姨妈的一些遗物。她约我见面,说有些东西要给我。
我们在咖啡馆见面。表妹瘦了很多,但看起来很坚强。
“磊哥,谢谢你那时候经常去看我妈。”她说。
“应该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日记本,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妈的日记。最后几个月写的。我觉得,应该给你看看。”
我接过日记本,很旧,但保存得很好。
“你看过了?”
“看了一些。”表妹的眼睛红了,“看了才知道,我妈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我翻开日记。字迹很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能看出写字的人越来越虚弱。
前面大部分是生意上的事,还有日常琐事。但最后几个月的日记,让我震惊。
“今天小磊来找我借钱。娟姐出车祸了,需要手术。我很想帮他,但我不能。高利贷的人今天又来电话了,说再不还钱,就去找小伟(表弟)的麻烦。我不能冒险。”
“娟姐手术成功了。小磊没再来找我。也好,他一定恨透了我这个姨妈。恨就恨吧,总比他卷入这些烂事强。”
“小磊撤了我的订单。我知道他是报复,但我不怪他。我活该。只是公司这下真的完了。也好,早完早解脱。”
“确诊了,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也好,终于可以休息了。只是对不起娟姐,对不起小磊。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好妹妹,好姨妈。”
“今天小磊来看我。他没说原谅我,但来了就好。看到他,就像看到年轻时的娟姐。善良,正直,比我强。”
最后一篇日记,只有一句话:
“这辈子,我错了。下辈子,我想做个简单的好人。”
我合上日记本,久久说不出话。
“我妈一直很要强,从不在人前示弱。”表妹轻声说,“连生病都不告诉我,怕影响我学习。直到最后,律师才联系我。”
“你恨我吗?”我问,“如果不是我撤了订单,也许她不会……”
“不。”表妹摇头,“我妈在日记里写了,就算没有你撤订单,她的公司也撑不了多久。高利贷的窟窿太大了,她填不上。而且,她太累了。也许这样,对她是一种解脱。”
我们沉默地坐了很久。
“磊哥,”表妹最后说,“我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最后的日子,还愿意去看她。”
我送表妹离开后,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很久。
第九章 新生
又过了一年。
我妈用姨妈留下的钱,加上我给她的一些,开了一家小超市。不大,但生意不错。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做,心情好。
乐乐考上了重点初中,很高兴。我和小雅商量,用年终奖带全家去旅游,我妈说想去北京,看天安门。
“你爸当年说带我去,一直没去成。”她说,“现在终于能去了。”
我们真的去了北京。在天安门前,我妈让我给她拍照。她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从北京回来不久,我收到一封信,是表妹从国外寄来的。她考上了博士,要继续深造。信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和男友的合影。男孩很阳光,笑得很灿烂。
“磊哥,我恋爱了。他对我很好,不像我妈那样强势,也不像我爸那样不顾家。我们打算毕业后结婚,生两个孩子,过简单的生活。我想,这才是幸福吧。”
我把照片拿给我妈看。她看了很久,笑了。
“这丫头,终于找到自己的路了。”
“您不怪姨妈了?”
“早就不怪了。”我妈说,“人哪,都有难处。她走都走了,还有什么好怪的。”
秋天的时候,公司派我去国外出差,正好是表妹所在的城市。我抽空去看她。
她住在一间小公寓里,很整洁,阳台上种着花。她给我泡茶,说起学习和生活,眼里有光。
“磊哥,谢谢你来看我。”
“应该的。你一个人在国外,不容易。”
“还好。有时候想家,就看看妈妈的照片。”她拿出一张合影,是她们母女俩的,“现在想想,妈妈虽然强势,但她爱我。只是她的方式,有时候让人受不了。”
“她是个好妈妈。”
“也是个好姨妈,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表妹看着我,“磊哥,妈妈最后的日子,有你陪着,她一定不孤单。谢谢你。”
离开时,表妹送我到门口。
“磊哥,以后常联系。我们是一家人。”
“好,一家人。”
回国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的云海,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小时候,姨妈来我家,总会带很多好吃的。那时她还没那么有钱,但总是笑眯眯的,会把我抱起来,用胡子扎我的脸。
我想起我妈做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祈祷,只要我妈能好,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想起姨妈在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但眼神清澈。
我想起我妈说,人都有难处。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来,很温暖。
第十章 平常日子
又是一个周末,我们一家四口在我妈家吃饭。
小雅做了拿手的红烧肉,乐乐吃得满嘴是油。我妈笑着给他擦嘴,说慢点吃。
吃完饭,我们一起看电视,聊天。乐乐说学校的趣事,小雅说班上的孩子,我妈说超市里的顾客。
很平常,很温馨。
晚上,我送小雅和乐乐回家。路上,乐乐睡着了。小雅靠在我肩上。
“磊,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
“嗯,很好。”
“妈说,下个月超市要扩大,想再雇个人帮忙。”
“好啊,别太累就行。”
“磊,”小雅突然说,“你有没有后悔过?对姨妈的事?”
我想了想,说:“曾经有。但现在没有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姨妈选了她的路,我选了我的。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知道她的处境,我会不会做得不一样。”
“但你当时不知道。”
“是啊,不知道。所以,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车开到楼下,我没急着下车,而是握住了小雅的手。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傻瓜,你是我丈夫啊。”小雅笑了,“而且,你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倔得像头牛,但是个好人。”
“只是好人?”
“嗯…还是个不错的爸爸,合格的儿子,凑合的丈夫。”
我们都笑了。
夜深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这个城市里,有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故事。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正在挣扎,有的已经平静。
我想起姨妈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这辈子,我错了。下辈子,我想做个简单的好人。”
这辈子,我们都只能活一次。会犯错,会后悔,会伤害别人,也会被别人伤害。
但重要的是,在意识到错了之后,有没有勇气面对,有没有努力弥补。
也许,这就是成长吧。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明天包饺子,你们过来吃。”
我回复:“好,我们早点过去帮忙。”
然后,我关掉手机,回到卧室。小雅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轻轻躺下,抱住她。
窗外的月光很温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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