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晨明 文:风中赏叶
大伯查出肾癌,是2023年春天的事。那年他六十一岁,身体壮得像头牛,在工地上搬钢筋、扛水泥,年轻人都不如他。体检做B超,发现右肾上长了一个东西,不到三公分。医生说位置还好,考虑早期肾癌,建议手术切除。
手术做得顺利。腹腔镜肾部分切除术,只切了肿瘤和一小圈正常组织,肾保住了。术后病理回报:肾透明细胞癌,WHO分级2级,切缘阴性,没有淋巴结转移。医生说:“T1a期,非常早期,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但为了降低复发风险,建议术后用免疫辅助治疗。现在有证据显示,高危因素的患者术后用PD-1抑制剂可以降低复发风险。”大伯问要打多久,医生说一年左右。
大伯说:“打。”
一、免疫针
第一次打免疫针是在术后一个月。医生说这个药很贵,但术后辅助治疗进入医保了,报销后自付还能接受。大伯打了第一针,没什么感觉。第二针之后开始有点疲劳,关节酸痛,但能扛。第三针打完,他反应大了。浑身没劲,吃不下饭,皮疹爬满全身,痒得睡不着。他打电话给我说:“这针比手术还难受。”
我说:“爸(我喊大伯也叫爸),医生说了这些是正常反应,说明药在起作用,忍一忍就过去了。”他没吭声。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有忍。第三针打完,他跟我说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肝功能有点高,建议暂停一次。他就再也没有去过。
他给自己找了充分的理由:病理是早期,手术切得干净,医生说复发率很低。打针太难受了,身体扛不住。而且工地上催他回去,他觉得自己好了。
二、“我没事了”
停针以后,大伯回了工地。他把术后复查从三个月一次改成半年一次,后来又改成一年。他说:“我觉得我没事了,能吃能干,跟好人一样。”我们劝他去打针、去复查,他嫌烦:“你们别老跟我说这个,我身体我自己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不想再回那个病房,不想再看那张医嘱单,不想再听医生说“建议继续治疗”。他选择了相信那个“早期”,相信手术切干净就没事了。那个免疫辅助治疗,他需要打一年,他只打了三次,四分之一的疗程。
三、腰痛
半年后,大伯开始腰疼。他说是工地上扭了,去按摩店按了一个月,越来越疼。后来疼到直不起腰,晚上翻身都困难。我硬拉着他去了医院。骨扫描做了,腰椎、骨盆、肋骨多处放射性浓聚,考虑骨转移。又做了全腹增强CT,肝脏、肾上腺、腹膜后淋巴结都有转移灶。肾癌术后半年,全身扩散。
大伯看着报告,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是不是因为我没打那个针?”医生看了他一眼,说:“术后辅助治疗能降低复发风险,但不能保证不复发。你的病理虽然分期早,但分级是2级,也不算最低风险组。至于免疫针停了和复发有多大关系,这个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明确:术后没有完成规范的辅助治疗和定期复查,确实是错过了及早发现和控制的机会。”
大伯使劲点头,没再问。
四、后悔
确诊转移以后,大伯开始了全身治疗。但广泛转移的肾癌,治疗难度比当初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又开始用免疫治疗,联合靶向药。这次的副作用比术后那三针大得多——严重疲劳、皮疹、腹泻、甲状腺功能减退。而且因为全身多处骨转移,他的骨痛越来越重,靠止痛药维持。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半靠在床上,瘦了很多。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说:“早知道那个针……我打死也不停。”我说:“爸,不怪你,谁也不知道会这样。”他说:“知道。医生跟我说过,要打一年。我没当回事。我总觉得早期没事,切了就没事了。你看现在,全身都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眼眶红了,“我后悔。”
那天他在病房里给我讲了发病以来的事:手术后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工友来看他,他拍着胸口说“没事,早期”。医生说打免疫针,他打了三针觉得难受就不打了。医生让三个月复查,他拖到半年才去,后来干脆不去了。“我以为自己扛过来了,”他说,“没想到它根本就没走,只是没找到。”
五、后来
大伯从复发确诊到去世,一年零两个月。全身治疗没能控制住肿瘤的进展。骨转移让他最后两个月只能躺着,稍微一动就剧痛。肝转移导致肝功能衰竭,全身黄得像橘子皮。他走的那天,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含混的话。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清:“那个免疫针……要是坚持打一年……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医生说,即使完成一年辅助治疗,也不能百分之百防止复发,但数据上确实可以显著降低高危患者的复发风险。而大伯只打了三次,不到一个疗程的四分之一,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规范的治疗和随访。
他以为手术切干净就结束了。他不知道,对于肾癌这种容易复发的肿瘤,手术只是开始。术后辅助治疗和定期随访,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那部分。
六、反思
现在想起来,大伯的悲剧不是医学的失败,是对治疗的无视。医生说打一年,他只打三次就停了,理由是“太难受”。医生说三个月复查,他拖到半年都不去,理由是“我没事”。他从头到尾都相信那个“早期”两个字,却忽略了后面跟着的一句话——“需要规范治疗和定期复查。”
我后来看过很多肾癌术后的病例。有些人分期比大伯晚、分级比大伯高,但因为坚持完成辅助治疗、坚持定期复查,多年不复发。也有些人比大伯分期更早、预后更好,却因为没有随访,两三年后复发转移。早期不等于万事大吉。切干净不等于不会再长。那些看起来“多余”的治疗和“麻烦”的检查,可能隔开的就是生与死。
大伯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我转告给他的工友:“以后谁要是有病,医生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别自己当家。我当家了,我把自己的命当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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