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芹啊,你哥家老二要交学费了,三千块,你转一下。"
没有寒暄,没有问我身体好不好,开口就是钱。我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热油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妈,上个月我刚给哥转了五千,说是修房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妈那套熟悉的说辞:"你哥不容易,两个孩子要养,你嫂子身体又不好。你一个人在城里,花销能有多大?"
我握着手机,看着灶台上热气腾腾的油锅,眼眶突然就酸了。
我叫林小芹,今年四十三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每月工资三千八。离婚五年了,一个人带着十五岁的女儿过日子。日子紧巴巴的,但我妈从来不问我过得怎么样。
在她眼里,我哥林大军才是她的命根子。
从小就是这样。家里杀了鸡,鸡腿是哥的;攒了钱供一个人读书,名额是哥的。我十五岁就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在流水线上站到腿肿,挣的钱一分不少寄回家,全给我哥娶了媳妇。
这些年,我妈像个中转站,把我的血汗钱一笔笔转到我哥家。修房子、买家电、孩子上学,样样都找我。可我自己呢?离婚那年,我找我妈借两千块交房租,她说:"我哪有钱?你哥刚买了辆三轮车,手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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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把那锅丸子炸完,一个人坐在厨房地上,哭了很久。
可这次,我没有转钱。
三天后,大年三十。
我带着女儿回了村里。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下堆着我哥新买的电动车。我妈站在堂屋门口,围着那条我五年前给她买的围裙——都起毛边了,她还在穿。
"来了?"她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目光很快转向我身后,"就你们俩?"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我拿出红包、拿出年货、拿出那三千块钱。
饭桌上,我嫂子王翠红坐在上首,夹菜的时候筷子翻来翻去,嘴里念叨着今年猪肉贵。我哥闷头喝酒,我妈不停地给他碗里夹肉。我女儿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碗里只有青菜和米饭。
我给女儿夹了一块排骨。我妈瞟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小丫头片子吃那么多肉干啥。"
我筷子停在半空,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饭后,我在灶房刷碗。冷水刺骨,冻得手指发红。我嫂子端着茶杯进来,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小芹,那三千块你到底转不转?妈都开口了,你好意思驳回去?"
我没抬头,把碗一个个码进橱柜。"嫂子,我女儿下学期补课费还没着落呢。"
"你一个人带个闺女能花几个钱?我家两个儿子,以后可是要给你妈养老的。"
这话像一把钝刀,来回拉扯着我的心。我终于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她:"嫂子,这些年我给这个家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可我也是人,我也有孩子要养。"
王翠红撇了撇嘴,甩了个白眼出去了。
晚上,我妈把我叫到她房里。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墙上贴着我哥一家的全家福,四个人笑得灿烂。我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你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我妈坐在床沿,声音低哑,"你哥是你哥,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帮他就是帮自己。"
"妈,"我蹲下来看着她,"那谁来帮我?我离婚的时候,你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我女儿发高烧住院,你问都没问一句。"
我妈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这是一千块,给您过年。至于那三千块,我不转了。不是我不心疼哥,是我实在拿不出来了。"
走出房门的时候,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响,像是在叹气。
我牵着女儿的手走在乡间土路上,月光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路。女儿攥紧了我的手指:"妈,咱们回家吧。"
我点了点头,没回头看。
这条路我走了四十三年,今天,我终于学会了不再委屈自己。不是不孝顺,是我也得先活成一个人样,才有力气对别人好。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对别人狠心,而是终于对自己心疼了那么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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