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平《汀州记》

闽西长汀古称汀州，与江西瑞金交界，其地千嶂深围，城郭秀丽。对于长汀，我向往已久。最初是被名字打动：乍看“汀”字浅浅，细品却诗行串串，试想那画面，“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静看船归浦，遥闻雁落汀”“下长汀，临深渡，惊起一行沙鹭”……

“中国有两个最美的小城，一个是湖南凤凰，另一个是福建长汀。”有一次，我在东莞长安图书馆翻阅黄永玉的《太阳下的风景》时，竟然找到了这句盛赞小城凤凰与长汀之美的话的出处。

还有一阵子，为了弄清鲁迅在厦门大学的一些过往，我经常周末去厦大“寻宝”，由此却得知厦大与长汀在烽火岁月里演绎的一段传奇。1937年至1946年，厦门大学在危难之际与长汀相遇。据记载，厦门大学刚迁入这座经历劫难之后的古城时，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匮乏、简陋。但这片红色土地上的父老乡亲，以最大的真诚接纳了来自闽南海滨的厦大师生，倾尽全力提供支持，成为厦大乱世中的“避风港”与“成长地”，使得厦大在烽火中得以弦诵不绝。走出厦门大学图书馆时，我对于长汀的向往显得更加迫不及待。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这一天，我终于正式向长汀进发了。我们从厦门自驾，途经漳州金山服务区，然后过龙岩，直奔长汀古城。这一路行程，竟与当年厦门大学西迁长汀之路高度相似。所不同的是，我们自驾耗时4小时；若乘坐高铁，则不到3个小时。想当初，厦门大学263名师生，可是跋山涉水，反复迂回，花了整整23天才到达长汀的。

抵达长汀古城，我们用过午餐后稍作休息，下午集中在龙潭老戏台前的广场参加活动。戏台有点儿徽式五凤楼建筑风格，中央挂着一块写有“观鉴古今”四个大字的牌匾，上方木雕栩栩如生，并有“同乐台”三字，下方“单龙戏珠”石雕也是活灵活现。据说，这个戏台有几百年历史，整体雕龙画栋、飞檐翘角、做工精美，彰显着古汀州辉煌的气派与风采。

活动结束时天色尚早，于是我前往不远处的太平桥一游。这种桥在我的家乡湖南也叫廊桥或风雨桥，步上太平廊桥时，已是日落虞渊、万籁尽收。望汀江（古称鄞水）南去，江清月皎、碧水潺潺，不由得想起当初厦门大学西迁时负责选址的教务处长周辨明赞誉长汀之语：“那里一条鄞水盘桓县城，万魁塔耸立在南门的拜相山，薄暮炊烟袅袅，教堂钟声悠悠，一切景物绝似英伦的剑桥大学，单只一条鄞水穿过城区，就挺像泰晤士河了，而没有汽笛的腻人。”

回去后，我换上跑鞋，没入古城的夜色中，继续寻梦。我从古戏台出发，经太平桥过汀江，然后沿宋慈路直行，拐至兆征路，右拐向横岗岭，旋即朝东南门方向而行，不远处左拐，即到“国立厦门大学”旧址。古城不大，七拐八弯，总计才跑一两公里。别过旧址，我信马由缰，在古城的大街小巷跑跑停停，领略其“山中有城，城中有水，观音挂珠”的独特魅力，探寻峥嵘岁月的红色足迹。

夜色渐浓，汀江以它的温柔之姿将我悄然融化，波光粼粼，一时间分不清人影与灯影。城里城外，万家灯火，往来民众，络绎不绝。跑过济川门，蓦然回首，这是当年厦大师生迈进汀城的第一道门。相传，宋代太平刺史陈轩与好友黄庭坚曾在此城楼上诗酒唱和，陈轩以“十万人家溪两岸，绿杨烟锁济川桥”诗句道出汀州城繁华，并请黄庭坚为重修的城门题写名字。

跑游古城，我发现城内有很多建筑风格各异的家庙宗祠，如涂氏宗祠、周氏宗祠、李氏家庙、刘氏家庙、张氏家庙等。“这里的建筑很绮丽，它是从前商人公会、客栈、庙宇的三位一体。”英国的李约瑟在《战时中国的科技》中这样介绍长汀的客家祠堂。这些古色古香的各氏宗祠家庙，的确是客家建筑的精品杰作，它们作为历史的见证者和亲历者，向来往的游客诉说着往日的沧桑与荣耀。

长汀古城肇始于唐，自盛唐至明清，一直为州郡路府治所，是连接闽赣的中心枢纽和商贸重镇，史称“阛阓繁阜，不减江浙中州”。在这里，除了能倾听各氏宗祠的千年絮语，感受客家儿女“耕读传家”的智慧和客家非遗的潮流鲜活，还可品尝别具风味的客家美食。

我最推荐的是白斩河田鸡。白斩河田鸡是客家名菜，选用产自长汀河田镇的鸡加客家米酒烹制而成，皮黄脆、肉嫩白、味醇香，以香、脆、爽、嫩、滑和易脱骨等特色深受食客好评。据同行的老饕介绍，河田鸡的鸡头、鸡爪、鸡翅尖更是下酒好菜，有“一个鸡头七杯酒，一对鸡爪喝一壶”之说。酒自然是客家米酒。据《汀州府志》记载，唐代张九龄临汀州登谢公楼，饮此酒后极为赞赏，写下《登谢公楼》：“谢公楼上好醇酒，二百青蚨买一斗。红泥乍擘绿蚁浮，玉碗才倾黄蜜剖。”

白斩河田鸡

与长汀相关的历史名人可谓灿若星辰，让我不禁畅想，如果千百年来生于斯、长于斯、谪于斯、流于斯、游于斯、商于斯的历史名人，都穿越到同一时空，那将是怎样一幅“汀江上河图”啊！

《中国文化报》2026-0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