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敏,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结婚五年,经历了两次失败的人工受孕,第三次才终于怀上了孩子,而且是一对双胞胎。怀胎十月,我的腰几乎没直起来过,全身浮肿,到了孕晚期连鞋都穿不进去。生下两个女儿的那一刻,我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把她们平安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老公赵磊是建筑工程师,常年在外地项目上,一个月能回来一两次就不错了。我生孩子的时候他请了十天假,医院里守了三天,看我顺转剖挨了两茬罪,红着眼圈说辛苦你了老婆。婆婆是提前从老家过来的,拎了两只土鸡,进门第一句话是:“B超不是说有可能是儿子吗?怎么是两个丫头?”
赵磊当时就说了句“妈你说什么呢”,我也没力气计较。出院回家那天,婆婆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我在卧室里抱着两个哭闹的孩子,刀口还在疼,连翻身都困难。赵磊手忙脚乱地冲奶粉,一个哭了另一个也哭了,他额头上全是汗,看着我说:“老婆,我后天就得回工地了,我妈在这照顾你,你多担待点。”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不愿意,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赵磊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我听见他在客厅跟婆婆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到“多照顾”“别让她累着”之类的话。婆婆答应得痛快:“你放心去吧,月子里的人我能让她受委屈?”
然而赵磊的脚步声刚在楼道里消失,一切就变了。
婆婆推开我的房门,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往床头柜上一搁,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荒唐的话:“小敏啊,妈今天早上起来腰就直不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搬东西闪着腰了,你自个儿能行吧?”说完她当真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我看着那碗白粥,白米加水煮的,连片咸菜都没有。我是剖腹产,医生说要补充蛋白质才能促进刀口愈合,可婆婆第一天就给我吃这个。我没有力气争辩,两个孩子在旁边哭,我忍着刀口的疼,撑着身子起来,一个抱起来哄,另一个就躺在那哭,等这个哄睡了再哄那个,反反复复,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中午的时候,婆婆端上来一碗面条,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子。她再次强调自己腰疼腿疼浑身疼,不能长时间站着,所以没法给我做饭,只能凑合一下。然后她当着我的面,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红烧肉和米饭,端到她房间里去吃。红烧肉的香味飘进卧室,我闻着那味道,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清汤面里。
晚上更绝,婆婆直接端来了一碗粥,还是一样清汤寡水。我说妈我需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两个孩子要吃奶,我自己身体也没恢复。婆婆扶着门框,一脸痛苦地说:“小敏,妈不是不想给你做,妈是真的起不来了,你看我这腰,弯都弯不下去了。要不你叫你妈来照顾你几天?”
我叫我妈?我生孩子在医院住三天,她来了,婆婆当着她的面说“亲家母你放心,我肯定把儿媳妇伺候得好好的”。我妈是做了一辈子饭的人,她不大会说漂亮话,那天也只是笑了笑,说“那就辛苦你了”。我妈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我不可能让她来伺候我月子,那不是照顾,是折腾她。
但我没说这些,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第一天我忍了。第二天我忍了。到了第三天晚上,我起来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刀口突然一阵剧痛,整个人冒冷汗,扶着床沿站都站不稳。我看了一眼婆婆的房间,灯还亮着,她应该还没睡。我扶着墙一步步挪过去,想请她帮我一下,门虚掩着,我刚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是那种短视频的笑声音效。婆婆正在跟人视频通话,声音大得我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我这命苦哦,六十多岁了还跑到城里来伺候月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啦……人家还嫌我做饭不好吃,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道感恩……”
门缝里透出光,我往里看了一眼,婆婆翘着二郎腿靠在床头,一手端着保温杯喝茶,一手拿着手机,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她的腰?她的腰好得很,刚才还在床上翻身打了个滚。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刀口一抽一抽地疼,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我没有推门进去,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坐在床边,我看着两个熟睡的女儿,她们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蛋皱成一团,像两只刚出炉的小包子。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凌晨的夜里她的声音带着困意,但听到我说“妈,你能来接我吗”的时候,她立刻清醒了,问都没问一句,就说:“明天一早,我叫你爸开车去。”
我又给赵磊发了消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我亲眼看到婆婆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打电话的事。赵磊的回信凌晨两点才来,我猜他可能是刚加完班看到消息,回的内容就一句话:“她毕竟是我妈,你多担待。”
多担待。
这两个字我看了十几遍,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不是赌气,是觉得再看下去眼睛疼。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爸的电话就来了,说到小区门口了。我爸六十二了,腰椎间盘突出,平时开车超过一小时腰就受不了。从我家到赵磊家,开车要两个小时,他硬是天不亮就出发了,我妈坐在副驾驶上,血压药都忘了吃。我后来才知道,我妈接完我那通电话就没再睡,连夜把家里两个孩子用的东西收拾好了。
我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把两个孩子的用品塞得满满的,抱着孩子出了卧室门。婆婆正坐在客厅吃早饭,桌上摆着牛奶、鸡蛋、馒头、炒青菜,她自己给自己做得倒是营养均衡。看到我抱着孩子拎着箱子出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又扶着腰站起来:“哎呀小敏,你这是要干啥?你这还坐月子呢怎么能出门?”
我把两个孩子的安全提篮放在地上,看着她,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妈,你腰疼不方便照顾我们,我回娘家住几天,你好好养腰。”
婆婆的脸色变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真的走,更没想到我什么都没跟她说,只是重复了她自己说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怕我走了她在儿子面前不好交代,赶紧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妈又不是不照顾你,你看妈这腰——”
“妈,”我打断了她,“你腰疼就别送我了,我自己能行。”
说完我没再看她,一手一个提篮,后背背着一个双肩包,我爸接过提篮,我妈扶着我,三个大人两个婴儿一辆旧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娘家,生活才有了月子的样子。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鲫鱼汤、猪蹄汤、鸡汤、排骨汤,炖得浓浓的,她说月子里就要喝汤水才下奶。我爸把家里的布置重新弄了一下,婴儿床放在我床边,半夜孩子一哭他就从隔壁房间披着衣服过来帮着冲奶粉。我妈嘴笨,不太会说安慰的话,她只是每天默默地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洗好晾干叠好,把孩子用的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把饭端到我面前说一句“趁热吃”。
我的刀口慢慢不疼了,奶水也够两个孩子吃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了。我妈看着我的脸色一天天好起来,有一天突然背过身去擦眼泪,我装作没看见,我也在擦。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哄两个孩子睡觉,手机突然炸了。
先是婆婆的电话,我没接。然后是赵磊的电话,连着打了七八个,我也没接。接着是赵磊姐姐的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语音,我一条都没点开。最后是赵磊公司一个我不认识的同事给我打电话,说他突然请假走了,让我赶紧联系一下。
我回拨了赵磊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慌:“小敏,你赶紧回来,妈住院了!”
我说:“腰疼还能住院?”
赵磊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调,急得都结巴了:“不是腰疼,是摔的!你走了之后妈一个人在家,拖地的时候摔了,没人管,在地上躺了好几个小时才自己挣扎着打电话,髋骨骨折,医生说老年人这个位置的骨折特别麻烦,要手术,后面还有可能股骨头坏死……你赶紧回来吧,孩子也得吃奶啊!”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婆婆拖地?她腰疼得都不能给我做顿饭,却能弯腰拖地了?
但我没有说这句话,我只是问了一句:“你妈不是腰疼吗?怎么还能拖地?”
赵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我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变得又重又急,然后他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回来行不行?”
我说:“磊哥,你听我说,你妈髋骨骨折需要住院治疗,我一个坐月子的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医院有护士有医生,你在那守着就行。我在我妈这挺好的,两个孩子在这也是好好的,等我出了月子再说,行吗?”
赵磊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明显的火气:“周敏你什么意思?我妈都骨折了你还不回来?你跟我闹脾气能不能分个时候?”
我笑了一下,是那种没有声音的笑:“我没闹脾气啊,是你妈说的她腰疼起不来床,连口饭都没法给我做,我才走的。她现在能拖地,那说明她腰好了,值得高兴。骨折的事你好好照顾她吧,我这边你就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叹了口气。我爸在厨房剁排骨,咚咚咚的响声很有节奏。我妈抱着大宝在阳台晒太阳,嘴里哼着跑了调的摇篮曲。二宝在我身边睡得正香,小嘴一撇一撇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之后的两天,赵磊的电话就没断过,他的态度变化得特别明显,像从夏天直接跨越到了冬天。
第一天还是埋怨我,说我没人情味,说他妈都骨折了,我再大的气也该消了,说他一个人在医院跑前跑后忙不过来,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第二天他开始示弱了,说他请了假在陪护,但一个大男人不会照顾病人,护士让他帮忙翻身翻不好,让他去交费取药找不对地方,他在医院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然后他话锋一转,说婆婆隔壁床那个老太太,人家儿媳妇天天来送饭,婆婆看着眼红,哭了好几回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像在试探什么。
第三天,也就是赵磊全家都傻眼的那一天,他的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喝我妈炖的鸽子汤,汤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赵磊的声音特别低,低到我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小敏,我妈跟我说了,她说她没照顾你,她就是不想伺候月子,觉得你不争气生了两个女儿,她心里不痛快。”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她说她故意跟你说腰疼,晚上跟人视频说自己命苦,那些话都被你听见了。还有,她从你走那天就开始拖地,不是摔的那天,她说……她说她就是觉得你走了她就能回老家了,把家里收拾干净好走,结果踩到地上的水滑倒了。”
我端着汤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心软,是觉得可笑。她为了不做饭说自己腰疼,却能拖地,拖地把自己拖骨折了,然后摔完了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好几个小时——这个家里从她一个人,变成了她一个人。
骨折的疼痛,比不上饿着肚子一个人躺在客厅地上的绝望。那一刻她有没有后悔,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赵磊在电话那头突然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小敏,我妈说她错了,我也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不该跟我妈说那些话。你回来行不行?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我在医院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妈还要做手术,医生说术后要卧床至少三个月,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用一种我自己都惊讶的平静声音说:“磊哥,你别急,我有一个方案你看行不行。”
赵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说你说。”
“第一,我给咱妈请一个专业的护工,费用我出,我还有些存款,请护工的钱还是有的。第二,你爸妈在老家不是一直想装修房子吗,我出钱,把房子重新装一下,装得舒服点,等妈出院了回家住着也方便。第三——”
赵磊急着插嘴:“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扭来扭去的二宝,她最近长开了些,越来越像我,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我妈,她正假装不在意地竖着耳朵听我打电话,手里叠着一块已经叠了三次的尿布。
我说:“第三,我不会再回去了。等孩子大一点,我会跟你谈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赵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哭腔,而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的声音,他说:“就因为我妈没伺候好你月子,你要跟我离婚?”
我说:“不是因为你妈没伺候好我月子,是因为我躺在卧室里伤口疼得没法翻身的时候,你在工地上觉得一切都好。是因为我连吃了三顿白粥的时候,你说那是你妈让我多担待。是因为我在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让我忍。赵磊,你娶的是老婆,不是用来替你孝敬你妈的替身。”
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动,就像在陈述一件跟我不相关的事情。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滴在二宝的小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妈终于忍不住了,放下尿布走过来,把我的头按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葱花的味道,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赵磊大概被我说懵了,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说他会改,说他以前不知道,说他以后一定站在我这边。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我把手机放下,按了挂断键。窗外的阳光正好,我爸在阳台上晾尿布,一块块白色的纱布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小小的白旗。
婆婆当天晚上就从医院给我打了电话,是借赵磊的手机打的。她的声音虚弱了很多,但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理直气壮,她说:“小敏啊,妈对不起你,妈老糊涂了,你别跟磊子离婚,孩子还那么小,不能没有爸爸。”
我客气地笑了笑:“妈,您好好养伤,我这边您就别操心了。”
这句话,三天前她也跟我说过,现在轮到我还给她了。只是我当时说的是真心话,而她不是。这大概就是我和她之间最大的区别,也是我最终决定走出那个家的原因。
爸妈已经帮着把楼下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带个小院子,阳光好得很。我妈说月子里的人不能吹风,但她可以每天下午在屋里透过玻璃窗看院子里的花。我爸种的那棵三角梅正开得热闹,紫红色的花瓣密密麻麻,风吹过的时候簌簌地响,像在轻轻地说着什么。
两个孩子睡得香甜,不知道她们的世界即将发生怎样的变化。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拼命保护好她们,不会让她们像我一样,在需要照顾的时候被一句“腰疼”打发,在需要被爱的时候被一句“多担待”敷衍。我从前以为忍耐是最好的美德,现在才知道,有些门不必推开,有些回头不必接受,有些人的腰疼,随它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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