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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山路的第一步,我就被那片古松林给镇住了。那些松树少说也有三四百年的年纪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是岁月用刀刻上去的年轮。可它们偏偏活得精神,枝叶密密匝匝地撑开,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细碎的阳光,落在地上,变成一枚一枚跳动的金币。松针铺成的地毯柔软得像云端,脚下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大地在轻声哼歌。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那种味道干净得让人想深吸一口,再深吸一口,把肺里所有的灰尘都替换掉。
路边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海棠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几个大字。我这才知道,眼前这座看似寻常的山,竟然是辽西地区保存最完整的天然林区。森林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六,植物种类多达四百余种,是整个辽西水土流失严重地区仅存的一片完整天然林。它就像一块绿色的翡翠,镶嵌在阜新蒙古族自治县大板镇的旷野之上,替这片土地挡住了风沙,守住了水源,也守住了无数生灵的家园。
怪石嶙峋,山路如画。沿着石阶一路向上,两旁的景色像画卷一样徐徐展开。远处是起伏的丘陵,披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水墨画里晕染开的远山。近处是嶙峋的怪石,有的像蹲伏的猛虎,有的像展翅的苍鹰,有的像一位打坐的老僧,形象逼真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哪位神仙喝醉了酒随手捏出来的。头顶是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山尖上,像是被风吹过去就忘了带走。
偶尔有几只山雀从枝头飞起,翅膀扇出一阵清脆的鸣叫,在山谷间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去。溪水从石缝间渗出来,沿着山坡蜿蜒而下,水声叮咚,像是有人在弹一把看不见的琴。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让风从脸上掠过。那风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石壁之上,佛在微笑。那些佛像就那样端坐在巨大的花岗岩上,有的高大威严,有的小巧玲珑,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圆睁。它们不是被摆放在寺庙里供人膜拜的偶像,而是和山石融为一体,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最大的一尊有五米多高,最小的只有三十厘米,却每一尊都雕刻得精细入微。衣褶的纹路清晰可见,面部的表情栩栩如生,连手指的关节都一节一节地刻了出来。
这些佛像是清道光八年,也就是公元一八二八年,由西藏普安寺的四世活佛丹毕道尔吉主持开凿的。后来五世活佛、六世活佛接续雕刻,前后耗费白银一万零八百两,历时数十年,才凿出了这四百四十九尊造像。现存完好的有二百六十七尊,分布在从山间到山巅的大小岩石之上,有的十尊一组,最多的一组多达二十六尊,被称为"集仙石"。
三百年了。三百年的风吹雨打,三百年的日晒霜冻,这些石头上的佛像竟然还在微笑。那些颜色,那些线条,那些表情,竟然还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我伸出手,指尖离石壁只有一寸的距离,却不敢再往前了。我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碰碎这份跨越三个世纪的完美。让我惊叹的是,佛像的龛壁上刻有蒙、满、藏、汉四种文字的题记。四种文字并排列在一起,像是四条河流在同一片土地上交汇。这不仅仅是宗教的遗存,更是民族融合的见证。清代的阜新,是蒙古、满、汉、藏多民族聚居之地,海棠山上的这些造像,就是那段历史最生动的注脚。
金顶辉煌,梵音入耳。继续向上,普安寺出现在眼前。这座始建于清康熙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一六八三年的藏传佛教格鲁派寺庙,是海棠山上最辉煌的存在。鼎盛时期占地四万多平方米,楼台殿阁一千五百余间,僧舍四百多户,与瑞应寺并称藏传佛教东方中心。虽然原来的措钦大殿在一九七六年的地震中毁于一旦,但二零零二年复建的新殿依然气势恢宏。整座大殿用黄金六公斤、宝石一千二百块镶嵌而成,殿内复塑的大白伞盖佛母像高九点九米,是全国最大的室内雕塑佛之一。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远处松林的清香,也带着寺庙里隐约的诵经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时间慢了下来,慢得像一滴松脂从树皮上缓缓滑落。这大概就是海棠山最了不起的地方。它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某一个民族,它属于所有愿意仰望它的人。而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微笑,也从来不属于某一尊佛,它们属于每一个走到山前的普通人。
溪谷幽深,野花满径。我拐进了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小径两旁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像是大地打翻了颜料盒。蝴蝶在花间穿梭,翅膀一张一合,像是会飞的花瓣。小径的尽头,藏着一个叫红石谷的地方。一进谷口,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满谷的奇石怪石,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灰的像烟,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大自然用了亿万年的时间,一件一件摆上去的。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一座微缩的宫殿,有的像一朵凝固的云彩。谷底有一条溪流,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每一粒沙子,能看见小鱼在石缝间穿梭嬉戏。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像是在跳一支没有观众的舞。
谷中的植物多达四百余种,每一棵都长得恣意张扬。藤蔓缠绕着岩石,野花点缀在石缝间,蕨类植物舒展着翠绿的叶片,整个山谷像是一个被遗忘的秘密花园。阳光从谷口斜射进来,在石壁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像是大自然亲手写下的乐谱。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金红色,那些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岩石,此刻全都镶上了一层暖光,像是被谁镀了一层金。远处的田野里,炊烟袅袅升起,和晚霞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橘红色、玫红色、紫色,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天空在燃烧。
山脚下的村庄安静得像一幅油画,屋顶上的瓦片反射着最后一缕阳光,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暮色深沉而温柔。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剪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消失在远方的树林里。
有人说,旅行的意义在于看见不同的风景。但我觉得,海棠山给我的不仅仅是风景。它让我看见了时间的重量,看见了信仰的力量,看见了一个民族如何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刀一刀地刻进石头里,然后交给大山去保管。三百年后,那些石头还在,那些颜色还在,那些微笑还在。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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