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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我艳压京都,十六岁那年落水受惊,成了傻子,再无媒婆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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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知道,我知道。”小桃哄我,“咱们回屋吧,外面风大。”

我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一半,突然想不起来我要去哪。

“小桃,我们这是要去哪?”

小桃停下脚步,看着我,眼圈红了。

“回屋,小姐,我们回屋。”

“哦。”我点点头。

心里有个地方,好像漏了个洞。

风呼呼地往里灌,凉飕飕的。

我的脑子,好像真的坏了。

这是我自己发现的。

那天,我娘让我绣个帕子。

以前我最拿手的是双面绣,能在一方帕子上绣出两种花样。

可那天,我拿着针,对着绸布,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线穿不进针眼。

好不容易穿进去了,下针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绣了一朵梅花,歪歪扭扭的,像被踩过。

我娘拿起帕子,看了很久,没说话。

“娘,我绣得不好看。”我说。

“好看。”我娘的声音有点哑,“我女儿绣的,什么都好看。”

她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

转过身的时候,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心里难受,可不知道怎么说。

又过了几天,我爹请了个老大夫来。

说是江南来的名医,专治疑难杂症。

老大夫给我把脉,翻我眼皮,让我伸舌头,问了我很多问题。

“小姐今年多大了?”

“十六。”我说。

“还记得落水那天的事吗?”

我想了想,点头。

“记得,我掉水里了,有人救我。”

“救你的人长什么样?”

我愣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少年的脸,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不记得了。”

老大夫点点头,又问我:“小姐可会背诗?”

“会。”

“背一首听听。”

我张嘴,背了《静夜思》。

背到“举头望明月”,卡住了。

下一句是什么?

我使劲想,想不起来。

“低头思故乡。”老大夫轻声说。

“哦,对,低头思故乡。”我跟着念,心里更慌了。

老大夫起身,跟我爹娘去了外间。

我坐在屋里,能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说话。

“惊吓过度,神思受损。”

“能治好吗?”

“这个……难说。我开几副安神药,先吃着。能不能好,看造化。”

造化。

我娘又哭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吃药。

黑乎乎的药汤,一天三碗,苦得我直皱眉头。

小桃每次都给我备蜜饯,我含着蜜饯,才能把药咽下去。

吃了半个月,没什么用。

我还是会忘事,说话说到一半就断,看书看几行就头疼。

我爹又请了别的大夫,说法都差不多。

“惊吓之症,需静养。”

“不能受刺激。”

“慢慢调理。”

慢慢,是多慢?

没人知道。

我开始不爱出门了。

以前最喜欢去后花园,看花,看鱼,看天上的云。

现在,我就待在屋子里,坐在窗前,一看就是一天。

小桃怕我闷,总找话跟我说。

“小姐,今天厨房买了新鲜的鲈鱼,中午做清蒸的。”

“小姐,听说城东新开了家绸缎庄,花样可好看了。”

“小姐,老爷说,过几天带你去城外寺庙上香,散散心。”

我听着,点头,嗯几声。

心里没什么波澜。

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又过了两个月,中秋到了。

往年中秋,容家最热闹。

送礼的人排着队来,我爹我娘收礼收到手软。

今年,门庭冷清。

就几家远亲送了节礼,也都是些普通东西。

我爹坐在厅里,看着那几盒东西,半天没说话。

“老爷,吃饭了。”我娘轻声说。

“吃,吃什么吃!”我爹突然发火,把桌子上的礼盒扫到地上。

“这群势利眼!当初嫣儿好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把家底都送过来!现在呢?躲得比谁都快!”

我娘低头抹眼泪。

我在门外站着,听见了,转身回了自己屋。

小桃跟进来,想安慰我。

“小姐,你别往心里去,老爷他……”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我都知道。

因为我傻了,容家没面子了。

因为我傻了,没人来提亲了。

因为我傻了,我爹我娘抬不起头了。

晚上,家里吃了顿安静的团圆饭。

我爹喝闷酒,我娘强颜欢笑,两个哥哥低头扒饭。

我吃了一小碗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嫣儿,再吃点。”我娘说。

“饱了。”我说。

我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失望,还有别的什么。

我没看懂,也不想懂。

吃完饭,我回屋。

小桃给我梳头,铜镜里,我的脸在烛光下,有点模糊。

“小桃,我以前,好看吗?”我问。

小桃的手顿了一下。

“好看,小姐最好看了。”

“那现在呢?”

“现在也好看。”

“骗人。”我小声说。

小桃不说话了,继续给我梳头。

梳着梳着,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哭什么?”我问。

“没哭,是沙子迷眼了。”

屋子里哪有沙子。

我没戳穿她。

中秋过后,京都开始传闲话。

说我傻了,是真傻了。

说我连自己爹娘都不认识了。

说我整天在屋里发呆,自言自语。

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似的。

我娘出去参加宴席,回来气得发抖。

“王家那个长舌妇,居然问我,嫣儿是不是连吃饭都要人喂!”

“我呸!我家嫣儿好着呢!”

“好什么好。”我爹在一旁说,“要是真好,能到现在都没人上门提亲?”

我娘不说话了,又开始抹眼泪。

我没哭。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树。

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秋天来了。

我的十六岁,就在这些闲言碎语里,一天天过去。

十月初,京都有个赏菊宴。

是吏部侍郎家办的,请了不少人。

我娘收到了帖子,犹豫着要不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我爹说,“嫣儿又没做亏心事,大大方方去,让那些人看看,我容家的女儿,就算……就算不比从前,也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我娘看着我。

“嫣儿,你想去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想去。”

我想出去看看。

在屋里关久了,闷得慌。

我娘给我挑了身衣裳,鹅黄色的裙子,配了件藕荷色的外衫。

头发梳了简单的发髻,插了支玉簪子。

脸上薄薄施了点脂粉。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还行。

就是眼神,还是有点呆。

“走吧。”我娘牵起我的手。

我的手很凉,她握紧了。

赏菊宴在侍郎家的花园里。

菊花开了满园,黄的,白的,紫的,很好看。

来了很多人,都是熟面孔。

看见我和我娘,那些夫人的表情,精彩得很。

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挤出一丝笑,有的干脆转身走开。

“容夫人来了。”侍郎夫人走过来,脸上的笑很假,“这位是……容小姐吧?”

“是我女儿,嫣儿。”我娘说。

“哦,嫣儿啊。”侍郎夫人打量我,“气色还不错。”

“多谢夫人关心。”我娘说。

“那边有座位,先去坐吧。”侍郎夫人说完,就去招呼别人了。

我娘拉着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的议论声。

“那就是容家小姐?”

“可不是嘛,听说真傻了,你看那眼神,直勾勾的。”

“可惜了,那么好的模样。”

“好模样有什么用,脑子坏了,谁家敢要?”

“就是,娶个傻子回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我娘的手攥紧了,嘴唇抿得发白。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绣着兰花的绣花鞋,很精致。

以前,我穿这样的鞋,能走能跳,还能跳舞。

现在,走路都要慢慢走,怕摔跤。

“哟,这不是容家妹妹吗?”

一个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见几个姑娘走过来。

为首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女儿,姓柳,叫柳如萱。

以前,她跟我关系还不错,经常一起赏花,一起作诗。

“柳姐姐。”我喊了一声。

柳如萱用帕子掩着嘴,笑了。

“还认得我呀,真难得。”

她身后的几个姑娘也跟着笑。

“如萱姐,人家好歹跟你是旧识,当然认得。”

“就是,只是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怎么背诗?”

“别为难人家了,听说现在连针都拿不稳呢。”

我娘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柳小姐,还请慎言。”

“容夫人,我开个玩笑,您别生气。”柳如萱说,“我们就是来看看容妹妹,毕竟好久不见了。”

她走到我面前,俯下身,看着我。

“容妹妹,听说你落水后,脑子就不太好使了。真的假的?”

我没说话。

“问你话呢,是不是真的?”她又问,声音大了点。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手指绞着衣角,喉咙发干。

“我……”

“哎呀,看来是真的。”柳如萱直起身,对旁边的人说,“真可惜,以前多伶俐的一个人,现在话都说不利索。”

“如萱姐,别说了,人家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呀,以前多风光啊,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现在这样,也是报应。”

“就是,让她以前傲。”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

“我们怎么了?”柳如萱挑眉,“说的不是事实吗?容夫人,您女儿傻了,全京都谁不知道?还带出来丢人现眼?”

“你!”

“我怎么了?”柳如萱笑了,“我要是您,就把女儿关在家里,好好养着,别带出来惹人笑话。”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我带倒,发出“哐当”一声。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看着柳如萱,脑子一热,话冲口而出。

“我没傻!”

声音很大,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柳如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没傻?那你背首诗听听?背首最简单的,《悯农》会不会?”

“锄禾日当午……”我背了第一句。

第二句是什么?

“汗滴……汗滴……”

“汗滴禾下土。”旁边有人小声提醒。

“对,汗滴禾下土。”我赶紧接上。

“下一句呢?”柳如萱逼问。

“下一句……下一句……”

我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脸涨得通红,手指掐进手心。

“算了,别为难她了。”有人说。

“就是,背不出来算了。”

“看来是真不行了。”

柳如萱得意地看着我。

“容妹妹,回去好好歇着吧,啊?”

我转身跑了。

“嫣儿!”我娘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一直跑,跑到花园的角落,才停下来。

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掉下来。

我没想哭的。

可忍不住。

那些笑声,那些眼神,那些话……

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会背很多诗,会写很漂亮的字,会绣很好看的绣品。

大家都夸我,喜欢我。

可现在,他们都笑我,骂我,看不起我。

为什么?

就因为我不小心落水,脑子变笨了吗?

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也想好起来。

可是,好不起来。

怎么吃药,怎么休息,都好不起来。

脑子里那团雾,散不开。

“容姑娘。”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一个人。

是个少年,穿着青色的布衣,很瘦,脸色有点白。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我,眼神很温和。

“你……”我擦了擦眼泪,“你是谁?”

“我叫周砚。”他说,“棺材铺周家的。”

我想起来了。

是那个救我的少年。

荷花会上,我落水,他跳下去救我。

“是你救了我。”我说。

他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擦擦脸。”

我接过帕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白,很干净。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他站得笔直,手指又攥着衣角,“你……你别哭了。”

“我没哭。”我说,可眼泪又掉下来。

他有点慌,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们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们说的对。”我低下头,“我是傻了,我连诗都背不全了。”

“背不全诗,不叫傻。”他说。

“那叫什么?”

“叫……累了。”他想了个词,“累了,就歇歇,歇够了,就会想起来。”

“真的吗?”

“真的。”他说得很认真。

我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愣了一下。

“那天,你为什么跳下去救我?你不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那你还跳?”

“因为,是你。”他说。

声音很轻,可我听见了。

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周砚!你又跑哪儿去了?”

远处有人在喊。

“我在这儿!”他应了一声,又看向我,“我爹叫我了,我……我走了。”

“嗯。”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

“容姑娘,你……你很好。”

他说完,快步走了。

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我拿着那块帕子,站在原地。

眼泪还没干,可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嫣儿!”

我娘找过来了,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急死娘了。”

“娘,我没事。”我说。

“没事就好,咱们回家,这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我娘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嗯。”

我们往外走。

经过花园时,柳如萱她们还在,看见我,又笑起来。

我没理她们,跟着我娘走了。

回家的马车上,我娘一直握着我的手。

“嫣儿,以后咱们不出门了,就在家里,娘陪着你。”

“好。”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着刚才那个少年。

周砚。

棺材铺周家的。

他爹是棺材铺老板,他是棺材铺的儿子。

以前,我连正眼都不会瞧这种人。

可现在,他给了我一块帕子,说,我很好。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很旧,很干净。

我把帕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回到家,我爹听说赏菊宴上的事,又发了一通火。

“柳家那个丫头,欺人太甚!”

“老爷,算了,咱们惹不起。”我娘叹气。

“惹不起?我容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我爹拍桌子,“明天我就去柳家,找她爹理论!”

“老爷!”我娘急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丢人?”我爹瞪大眼睛,“我女儿被人欺负了,我去讨个公道,怎么丢人了?”

“你去讨公道,人家只会说,容家的傻女儿在外头被人笑话,当爹的坐不住了。”我娘说着,眼泪掉下来,“咱们现在,忍一忍,等风头过去……”

“风头过去?这风头什么时候能过去?”我爹跌坐在椅子上,“嫣儿一天不好,这风头就一天过不去。”

屋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听着,没进去。

转身回了自己屋。

小桃给我倒茶,我没喝。

“小桃,我是不是很没用?”我问。

“小姐,你别这么说。”

“我爹我娘,因为我,被人笑话。”

“不是你的错,小姐。”

“可就是因为我。”我说,“如果我没落水,如果我没变傻,一切都不会这样。”

小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只是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又掉进水里,冰冷的湖水淹没我,我拼命挣扎,可没人来救我。

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醒来时,浑身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黑沉沉的。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天亮后,我娘又给我端来药。

黑乎乎的药汤,我看着就反胃。

“娘,我不想喝了。”我说。

“不喝怎么行?喝了才能好。”我娘哄我。

“喝了好不了。”我说,“喝了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

“有用的,只是慢。”我娘把药碗递到我嘴边,“乖,喝了。”

我闭上眼,一口气喝了。

苦味从舌头一直蔓延到胃里。

我娘给我塞了颗蜜饯。

“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去花园走走?”她问。

“不去。”

“那在屋里做点绣活?”

“不想做。”

“那……看看书?”

“不想看。”

我娘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嫣儿,你别这样,娘看着心疼。”

“娘,我没事。”我说,“我就是有点累。”

“那再睡会儿?”

“嗯。”

我躺下,闭上眼睛。

我娘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我,像小时候一样。

我其实没睡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很多事。

想以前的风光,想现在的落魄。

想那些人的嘴脸,想柳如萱的笑。

还想那个叫周砚的少年。

他给我帕子,说,我很好。

我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

十月中,京都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上,树上。

我坐在窗前看雪。

小桃端了炭盆进来,放在我脚边。

“小姐,暖和暖和。”

“嗯。”

“小姐,你听说了吗?”小桃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什么?”

“城西那个棺材铺周家,前阵子出事了。”

我心里一动。

“出什么事?”

“周老板,就是棺材铺老板,前几天下雪路滑,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小桃说,“请大夫看了,说骨头断了,得躺好几个月。”

“那铺子呢?”

“铺子就周公子一个人撑着呗。”小桃说,“唉,也是可怜,周公子才十七岁,就要管那么大的铺子,还要照顾他爹。”

我没说话。

眼前浮现出周砚的样子。

瘦瘦的,白白的,手指总攥着衣角。

“他娘呢?”我问。

“早没了,周公子小时候就没娘了,是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小桃说,“所以周公子特别孝顺,对他爹特别好。”

“哦。”

“小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小桃好奇。

“随便问问。”我说。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轻轻柔柔的。

我想起他给我的那块帕子。

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第二天,我跟我娘说,想去庙里上香。

我娘很高兴,以为我想开了。

“好,好,娘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我说。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

“让小桃陪着就行。”我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娘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那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

“嗯。”

我挑了城郊的青云寺,香火不算旺,人少。

马车到了山脚下,我下来,一步步往山上走。

小桃跟在我身后,还有两个家丁。

台阶上铺了雪,有点滑。

我走得很慢。

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人,背着个很大的背篓,从山上下来。

是周砚。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背篓里装着木柴,看起来很重。

“周公子。”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容姑娘?”

“你来砍柴?”我问。

“嗯,寺里的师傅让我帮忙砍点柴,给点工钱。”他说,“你……来上香?”

“嗯。”

他放下背篓,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爹的腿,好些了吗?”我问。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多了,谢谢容姑娘关心。”

“那就好。”我说。

我们俩站在台阶上,一时无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头,很快就化了。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带了丫鬟和家丁。”我说。

“哦。”他点点头,“那你快上去吧,天冷,别冻着。”

“嗯。”

我往上走,他重新背起背篓,往下走。

走了几步,我回过头。

“周砚。”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

“帕子。”我说,“还有,你说的话。”

他看着我,笑了笑。

很淡的笑,可眼睛亮了一下。

“不用谢。”

他转身走了,背着很重的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继续往上走。

“小姐,你认识周公子?”小桃问。

“嗯。”

“怎么认识的?”

“他救过我。”

“哦。”小桃不说话了。

到了寺里,我上了香,捐了香油钱。

跪在佛前,我闭上眼睛。

求什么?

求我快点好起来。

求我爹我娘别为我操心。

求容家别再因为我丢人。

还求……

求那个叫周砚的少年,一切顺利。

上完香,我在寺里走了走。

走到后院,看见一个小沙弥在扫雪。

“小师傅,请问,刚才背柴的那位周公子,经常来吗?”我问。

小沙弥抬起头。

“你说周施主啊,他常来。寺里的柴火,大多是他砍的。师傅说他心善,经常帮他爹祈福。”

“他爹的腿,能好吗?”

“能,师傅说了,好好养着,能好。”小沙弥说,“周施主可孝顺了,天天给他爹熬药,擦身子,从不说累。”

“哦。”

“施主认识周施主?”

“算认识吧。”

“周施主是个好人。”小沙弥说,“就是命苦,从小没娘,现在爹又伤了。”

“嗯。”

我没再问,转身走了。

十一

下山的时候,雪停了。

路上很滑,我走得很小心。

小桃扶着我,一步一挪。

走到山脚下,正要上马车,听见一阵吵嚷声。

转头看去,是几个地痞流氓,围着一个人。

是周砚。

他背篓掉在地上,柴火散了一地。

“小子,识相点,把身上的钱交出来!”一个地痞揪着他的衣领。

“我没钱。”周砚说。

“没钱?砍这么多柴,能没钱?”

“那是寺里给的工钱,我要给我爹买药。”周砚挣扎着。

“买药?老子还要喝酒呢!”地痞推了他一把。

周砚踉跄了一下,没站稳,摔在地上。

“住手!”

我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过来。

“哟,哪来的小娘子,长得挺标致。”地痞眼睛一亮,朝我走过来。

家丁挡在我面前。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跟这小娘子说说话。”地痞嬉皮笑脸。

“光天化日,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家丁怒道。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地痞伸手要来抓我,家丁跟他扭打起来。

另一个地痞见状,也冲上来。

场面一片混乱。

小桃吓得尖叫。

我往后退,脚下一滑,往后倒去。

“小姐!”

我闭上眼睛,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

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我。

是周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冲过来扶住了我。

“容姑娘,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有点急。

“没……没事。”我站稳,心砰砰跳。

那边,家丁已经把那两个地痞打趴下了。

“滚!再让我看见你们,打断你们的腿!”

地痞连滚带爬地跑了。

“小姐,你没事吧?”家丁跑过来问。

“没事。”我说。

转头看周砚,他脸上有块淤青,嘴角破了,渗出血丝。

“你受伤了。”我说。

“小伤,不碍事。”他抹了抹嘴角。

“谢谢你。”我说。

“应该的。”他说,“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遇到这种事。”

“那些人,经常找你麻烦吗?”我问。

“偶尔。”他说,“这一带不太平,我平时都绕路走的,今天想抄近道,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你爹的药,买了吗?”我问。

“还没。”

“那快去买吧,天快黑了。”

“嗯。”他蹲下身,把散落的柴火捡回背篓。

我让小桃拿了些碎银子给他。

“这个,你拿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没接。

“拿着吧,给你爹买药。”我说。

“不用,我有工钱。”

“你那些工钱,够买药,够吃饭吗?”我问。

他沉默了。

“拿着。”我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就当是我谢谢你救我。”

他握着银子,手指紧了紧。

“谢谢。”

“不用谢。”

他背着背篓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容姑娘,你……你以后别一个人出来了,不安全。”

“嗯。”

他走了,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

“小姐,咱们也回去吧。”小桃说。

“嗯。”

上了马车,小桃一直偷偷看我。

“看什么?”我问。

“小姐,你对那个周公子,好像不太一样。”小桃小声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就是不一样。”小桃说,“你以前,从来不跟这种人说话的。”

我没说话。

以前。

以前我是容家小姐,眼高于顶。

现在,我是容家的傻女儿,谁都可以笑话。

周砚是棺材铺的儿子,身份低微。

可他会跳下水救我,会给我帕子,会说“你很好”。

还会在危险的时候,冲过来扶住我。

那些人,那些曾经巴结我的人,现在在哪里?

“小桃。”我说。

“嗯?”

“人是不是一定要分三六九等?”

小桃愣住了。

“小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觉得……是吧。”小桃说,“老爷夫人常说,门当户对,才是正理。”

“门当户对……”我喃喃道。

是啊,门当户对。

我以前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十二

回到家,我娘听说路上遇险的事,吓坏了。

“以后再不准一个人出去了!”

“嗯。”

“那个周砚,就是棺材铺家的儿子?”我娘问。

“嗯。”

“他倒是好心。”我娘说,“回头让账房备点礼,送过去,谢谢他。”

“好。”

“不过嫣儿,你记住了,谢归谢,别走太近。”我娘说,“咱们跟他,不是一路人。”

我没应声。

不是一路人。

是啊,他是棺材铺的儿子,我是官家小姐。

哪怕我傻了,也还是官家小姐。

这中间,隔着一道鸿沟。

可那道鸿沟,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见我掉进水里,周砚跳下来救我。

他抓着我的手,很用力。

“别怕。”他说。

然后画面一转,我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

花轿摇摇晃晃,抬到了棺材铺门口。

我掀开轿帘,看见周砚穿着新郎的衣服,站在门口,对我笑。

我吓醒了。

坐起来,心砰砰直跳。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地上,白茫茫一片。

我下床,走到窗前,看着月亮。

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是因为白天见了他吗?

还是因为,我太久没人关心,所以贪恋那一点点温暖?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梦里的周砚,笑得很温柔。

不像那些人,看我的眼神,要么是嫌弃,要么是怜悯。

他看我,就是看我。

容嫣。

不是容家小姐,不是傻子。

就是容嫣。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雪化了,天晴了,转眼开了春。

我的脑子,还是那样。

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背出整首诗,能绣完一朵完整的花。

坏的时候,连小桃的名字都会叫错。

我娘请的大夫换了一拨又一拨,药也换了好几种方子。

银子花得像流水。

我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老爷,账上又支了五十两。”管家来报。

“支支支,就知道支!”我爹摔了账本,“这个家,迟早要败光!”

我在门外听见了,脚步停住。

手里还端着刚煎好的药。

药碗滚烫,烫得我手指发红,可我没觉得疼。

“小姐……”小桃小声叫我。

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药,我没喝。

倒进了后院的沟里。

黑乎乎的药汁,渗进泥土里,不见了。

我知道,我好不了了。

至少,喝这些药,好不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小桃,帮我找几本书来。”

“小姐,你要什么书?”

“医书。”我说,“讲脑袋,讲惊吓,讲怎么治病的书。”

小桃瞪大了眼睛。

“小姐,你……”

“我想看看。”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十三

小桃去书房找。

我爹的书房里,医书不多,但还是找到了几本。

《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还有几本杂谈。

我开始看。

看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

有些地方看不懂,就看第二遍,第三遍。

我娘发现了,以为我终于肯静下心来看书,高兴得不得了。

“看医书好,看医书好,修身养性。”

她不知道,我不是为了修身养性。

我是想弄明白,我到底怎么了。

医书上说,惊则气乱,恐则气下。

又说,心藏神,惊吓伤神,神不守舍,则痴呆健忘。

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

“神不守舍……”

我的神,去哪儿了?

是被那湖水冲走了吗?

还是我自己,不敢要了?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学着,把“神”找回来。

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慢慢走,走满一百圈。

深呼吸,吸气,呼气。

坐在窗前,什么也不想,就看外面的树,看天上的云。

晚上睡觉前,闭上眼睛,从头到脚,想一遍自己的身体。

手指,手掌,手臂……

一点一点地想。

小桃说我变了。

“小姐,你最近好像……安静了很多。”

“是么?”

“嗯,不像以前那样,老发呆了。”小桃说,“眼睛也有神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没有神,我自己知道。

只是,好像在慢慢回来。

一点点地。

三月三,上巳节。

京都的姑娘们都要去河边踏青,祓禊祈福。

往年,我都是人群里的焦点。

今年,没人来邀我。

柳如萱那群人,早就忘了有我这个人。

“小姐,咱们也去转转吧。”小桃说,“在家闷了这么久,出去散散心。”

我娘犹豫。

“外面人多嘴杂……”

“娘,我想去。”我说。

我娘看着我,看了很久,叹口气。

“去吧,多带几个人。”

“嗯。”

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鹅黄色的裙子,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衫子。

头发简单梳了个髻,插了支银簪子。

脸上薄施脂粉。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还行。

眼睛,好像亮了一点。

河边人很多。

姑娘们穿着鲜艳的衣裳,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在柳树下,看河水。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哟,这不是容家妹妹吗?”

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柳如萱和她那几个跟班,朝我走过来。

真是冤家路窄。

“柳姐姐。”我淡淡地叫了一声。

柳如萱上下打量我。

“气色不错嘛,看来在家养得挺好。”

“托柳姐姐的福。”

“嘴倒是比上次利索了。”柳如萱笑,“怎么,一个人?没人陪你?”

“有小桃。”

“丫鬟不算人。”柳如萱身后的一个姑娘说,“如萱姐,咱们走吧,跟个傻子说话,没意思。”

“急什么。”柳如萱看着我,“容妹妹,听说你定亲了?”

我愣住。

“定亲?”

“是啊,城西棺材铺周家的儿子,不是去你家提亲了吗?”柳如萱掩嘴笑,“哎呀,真是门当户对,恭喜恭喜。”

周围几个姑娘都笑起来。

“棺材铺?我的天,容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不是嘛,好好的官家小姐,要嫁个卖棺材的。”

“不过也挺配,一个傻子,一个棺材子,绝配。”

小桃气得脸通红。

“你们胡说什么!”

“我们哪有胡说?”柳如萱挑眉,“全京都都知道了,周家那小子,上个月去容家提亲,被容大人赶出来了,是不是?”

我的心,猛地一跳。

周砚去我家提亲?

我怎么不知道?

“柳姐姐消息真灵通。”我说。

“那当然。”柳如萱得意,“容妹妹,你放心,等你出嫁那天,我们一定去给你添妆。棺材铺嘛,送你几口棺材,正好用得上。”

“哈哈哈——”

笑声刺耳。

我握紧了手,指甲掐进手心。

疼。

可这疼,让我清醒。

“柳姐姐。”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

“听说,你也在说亲了?”我问。

柳如萱脸色一变。

“你听谁说的?”

“猜的。”我说,“柳姐姐今年也十七了吧,该说亲了。”

“关你什么事?”柳如萱语气不善。

“是不关我的事。”我说,“只是听说,柳姐姐相看了好几家,都没成。是嫌对方门第不够高,还是嫌对方长得不够好?”

柳如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柳姐姐心里清楚。”我看着她,“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嫌你脾气大。兵部尚书家的侄子,嫌你学问浅。还有靖安侯府的远亲,嫌你……家世不够看。”

这些,都是小桃平时跟我碎嘴,我听来的。

没想到,用上了。

柳如萱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青。

“你……你……”

“我怎么了?”我笑了笑,“柳姐姐,你说我傻,我认。可你再怎么说我,我还是容家的女儿,我爹是五品官。你呢?你爹是四品,比我爹高一品,可你挑来挑去,挑到现在,也没挑到满意的。你说,咱们俩,谁更可笑?”

周围安静了。

那些姑娘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和柳如萱。

柳如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个傻子,你竟敢……”

“我竟敢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柳如萱,我以前让着你,是觉得你不值当。现在,我不想让了。”

“你一个傻子,凭什么……”

“就凭我姓容。”我打断她,“就凭我爹娘还没死,就凭我两个哥哥还在朝为官。就凭我,再傻,也比你强。”

柳如萱抬手就要打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柳姐姐,动手之前,想清楚。”我说,“我这人,现在脑子不好,万一受了惊吓,做出什么事来,可说不准。”

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因为柳如萱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放开!”

我松开手。

柳如萱往后退了一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你没傻?”

“我傻不傻,关你什么事?”我说,“柳如萱,我告诉你,从今往后,别再来惹我。我容嫣,不是你能欺负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

小桃赶紧跟上来。

走了很远,还能听见柳如萱气急败坏的声音。

“疯子!她就是个疯子!”

我没回头。

走到河边,我蹲下身,洗手。

河水很凉,冰得我手疼。

“小姐……”小桃小声叫我。

“嗯?”

“你刚才……好厉害。”

“厉害么?”我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我就是突然觉得,没意思。”我说,“她们笑我,骂我,看不起我。我越躲,她们越来劲。那我就不躲了。”

“可是小姐,周公子提亲的事……”

“回家再说。”

十四

回到家,我直接去找我娘。

“娘,周砚来提亲了?”

我娘正在绣花,针扎了手。

“你……你听谁说的?”

“柳如萱说的。”我看着她,“是真的吗?”

我娘放下针线,叹了口气。

“是真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初八。”我娘说,“他爹腿好点了,能下地了,就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您和爹,把他赶出去了?”

“没有赶。”我娘说,“是婉拒了。你爹说,门不当户不对,不合适。”

“那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娘犹豫了一下,“他说,他不介意你……不介意你现在这样。他说,他会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爹就说,让他死了这条心,说我们容家,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棺材铺的儿子。”我娘说着,眼睛红了,“那孩子,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走。”

我没说话。

转身回了自己屋。

坐在窗前,我看着外面。

春天了,树发芽了,绿油油的。

可我心里,闷得慌。

“小姐,你……你别难过。”小桃说。

“我不难过。”我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周砚要来提亲。

为什么我爹要拒绝。

为什么,人一定要分三六九等。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娘来劝我,我没开门。

“嫣儿,你开开门,别饿着自己。”

“娘,我不饿。”

“那你喝点水。”

“不喝。”

我娘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多。

想我落水前的风光,想落水后的狼狈。

想那些人的嘴脸,想柳如萱的笑。

想周砚给我帕子,说“你很好”。

想他背着一背篓柴,在雪地里走。

想他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最后,我想明白了。

我要见他。

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跟我娘说,我想去青云寺上香。

“又去?”我娘皱眉。

“嗯,心里闷,想去静静。”

我娘看着我,叹了口气。

“多带几个人。”

“好。”

我没带小桃,带了两个家丁,出了门。

没去青云寺,去了城西。

棺材铺在城西最偏的一条街上,门口挂着个破旧的牌子,上面写着“周记棺材铺”。

铺子不大,里面摆着几口棺材,黑漆漆的。

一个少年正在刨木头,弯着腰,很认真。

是周砚。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

手里的刨子掉在地上。

“容……容姑娘?”

“是我。”我走进去。

铺子里有股木头和油漆的味道,不难闻。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慌乱,擦了擦手,“这里……这里脏。”

“不脏。”我说,“我有话问你。”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家丁。

“去后院说吧。”他说。

我跟着他,穿过铺子,到了后院。

后院很小,晾着几件衣服,墙角堆着木料。

院子中间有棵槐树,刚发芽。

“坐。”他搬了个凳子给我,用袖子擦了擦。

我坐下。

他站在我对面,手指又攥着衣角。

“你……要问什么?”

“你为什么去我家提亲?”我直接问。

他脸一下子红了。

“我……”

“你喜欢我?”我问。

他愣住,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

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喜欢。”他说,“很久了。”

“多久?”

“三年。”他说,“三年前,元宵节,你在桥上看灯,我在桥下卖灯笼。我看见你了,就那一眼。”

三年前。

我十五岁,风华正茂。

他十四岁,在桥下卖灯笼。

“后来,我就总想着你。”他说,“听说你落水了,我……我很难过。听说你病了,我更难过。我想去看你,可我没资格。”

“再后来,听说没人去你家提亲了。”他声音低下去,“我……我就想,我能不能……”

“可我是傻子。”我说。

“你不傻。”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只是病了。”

“病了好不了呢?”

“那我就照顾你一辈子。”他说得很认真,“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有力气,我能干活,我能养活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干净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真诚。

“我爹把你赶出来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容大人看不上我,很正常。”

“你不生气?”

“不生气。”他摇头,“是我高攀了。”

“如果我愿意呢?”我问。

他呆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愿意嫁给你,你还要我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要。”他说。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愿意。”他说,“容姑娘,你现在说愿意,是因为没人要你,是因为你难过,是因为你想气那些人。不是因为喜欢我。”

他说得对。

我来找他,一半是因为生气,一半是因为好奇。

可我没有喜欢他。

至少,现在没有。

“那你为什么去提亲?”我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有人要你。”他说,“你不是没人要的。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你,我也要。”

我的眼睛,突然就湿了。

“傻子。”我说。

“我是傻子。”他笑了,“你也是。咱俩,挺配。”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别哭。”他慌手慌脚地掏帕子,掏了半天,掏出一块旧的,递给我。

我接过,擦眼泪。

帕子有股淡淡的木头香。

“周砚。”

“嗯?”

“如果……如果我以后好了呢?”我问,“如果我不傻了,我还是以前那个容嫣,你还要我吗?”

“要。”他说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容嫣。”他说,“傻的容嫣,我要。不傻的容嫣,我也要。只要是容嫣,我都要。”

我没说话。

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了一滩水。

“我该回去了。”我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到街口。”

“好。”

他送我出铺子,送到街口。

“容姑娘。”

“嗯?”

“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他说,“会好起来的。”

“嗯。”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别跟那些人计较,她们不值得你生气。”

“我知道。”

我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周砚。”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愿意试试。”我说,“试试喜欢你。”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夜空里,突然亮起的星星。

“我等你。”他说。

我走了。

走出很远,回头,他还站在街口,看着我。

身影瘦瘦的,却站得笔直。

十五

回到家,我娘在等我。

“去哪儿了?”

“城西。”

“去见周砚了?”

“嗯。”

我娘叹了口气。

“嫣儿,你听娘说,那孩子是不错,可你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我问。

“门第不合适。”我娘说,“你是官家小姐,他是商户之子,还是做棺材生意的。你嫁过去,要被人笑话一辈子。”

“我现在就被人笑话。”我说。

“那不一样。”我娘急了,“你现在是病了,等你好了,娘再给你找户好人家——”

“我要是好不了呢?”我看着她的眼睛,“娘,我要是这辈子都好不了呢?谁还会要我?靖安侯府?柳家?还是那些以前巴结我们的人?”

我娘不说话了。

“周砚要我。”我说,“他说,傻的容嫣,他要。不傻的容嫣,他也要。”

“那是他说的好听话——”

“是不是好听话,我知道。”我说,“娘,我这几个月,看了很多医书,我知道我这病,很难好。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您和爹,能养我一辈子吗?哥哥们以后成了家,还能容得下我这个傻妹妹吗?”

我娘哭了。

“嫣儿,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平静地说,“娘,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得为自己想想。”

“可那周家,太穷了……”

“穷,我不怕。”我说,“我怕的是,没人真心对我好。”

我娘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爹回来了。

我娘跟他说了白天的事。

我爹把我叫到书房。

“你真想嫁到周家?”

“我想试试。”我说。

“试什么?试你怎么过苦日子?”我爹拍桌子,“你从小锦衣玉食,知道棺材铺是什么地方吗?知道嫁过去要过什么日子吗?”

“我知道。”我说,“可我不怕。”

“你——”

“爹,您还记得我及笄礼那天吗?”我问。

我爹愣住。

“那天,满京都的人都来了,都说容家女儿了不得,将来一定嫁入高门。”我说,“可现在呢?还有谁来?柳如萱她们,怎么笑我的,您不知道吗?”

我爹不说话,脸色铁青。

“周砚是穷,是没本事,可他在我落水的时候跳下去救我,在我被笑话的时候说‘你很好’,在我没人要的时候,来提亲。”我说,“爹,您告诉我,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谁能做到?”

“他那是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我笑了,“爹,我有什么可趁的?我一个傻子,他能图我什么?图我嫁妆?咱们家现在,还有多少嫁妆给我?”

我爹不说话了。

容家这几年,为了给我看病,花了不少钱。

加上我爹在官场不顺,家里早就不比从前了。

“爹,让我试试吧。”我说,“就当是,给我一条活路。”

我爹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挥了挥手。

“你出去吧。”

我出了书房,心里空落落的。

但,不后悔。

又过了几天,柳如萱那边,出事了。

说是她跟礼部侍郎家的公子私会,被人撞见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两人在城外私宅,衣衫不整。

柳家气坏了,要把那公子告到官府。

那公子家也不甘示弱,说柳如萱不检点,勾引他家儿子。

两家闹得不可开交。

全京都都在看笑话。

小桃跟我说的时候,眉飞色舞。

“小姐,你听说了吗?柳如萱这下可惨了,名声全毁了!”

“嗯。”

“真是报应!”小桃说,“让她以前那么说你!”

我没说话。

心里却想,这世道,对女子真是不公。

同样的事,放在男子身上,最多是风流韵事。

放在女子身上,就是身败名裂。

柳如萱固然可恨,可这样的下场,也未免太惨。

又过了几天,我娘突然跟我说,柳夫人上门来了。

“她来干什么?”

“来赔罪。”我娘说,“说以前是她女儿不对,让你别往心里去。”

“赔罪?”我笑了,“是看柳如萱出事了,想找个盟友吧。”

“谁知道呢。”我娘叹气,“我没见她,让管家打发了。”

“嗯。”

柳家的事,闹了半个月,最后以柳如萱被送到乡下庄子“养病”告终。

那公子家赔了一笔钱,这事就算了了。

可柳如萱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听说,她走的那天,哭得晕过去三次。

我没觉得解气,只觉得悲凉。

这世道,女子活着,真难。

四月初,我的及笄礼过去了。

没有宴席,没有宾客,只有自家人,吃了一顿简单的饭。

我娘给我煮了碗长寿面,加了两个鸡蛋。

“嫣儿,十六岁了。”她摸着我的头发,眼圈又红了。

“娘,我长大了。”我说。

“长大了,该嫁人了。”她说。

我没说话。

吃了面,我回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周砚给我的那块帕子。

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我摸着帕子,心里很平静。

十六

又过了几天,我爹突然把我叫到书房。

“周家那边,又请媒人来了。”他说。

我愣住。

“这次,是周砚他爹亲自来的。”我爹说,“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来的。”

“他说什么?”

“说,他家虽然穷,但会倾尽所有,对你好。”我爹看着我,“他还说,他儿子是真心喜欢你,这辈子,非你不娶。”

我的心,跳得快了。

“那您……”

“我还没答应。”我爹说,“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想好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是一张药方。

很旧的药方,纸都黄了。

“这是什么?”

“你落水后,第一个给你看病的老大夫开的方子。”我爹说,“我后来让人去查了,这老大夫,是周砚他爹请来的。”

我愣住。

“周砚他爹?”

“嗯。”我爹说,“周砚那小子,从你落水后,就到处打听名医。这老大夫在江南,是他爹花重金请来的。那笔钱,是周家棺材铺半年的收入。”

我的手,有些抖。

“为……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爹看着我,“那小子,对你用心了。”

我捏着药方,说不出话。

“还有。”我爹又说,“你吃的那些药,有几味特别贵的,是周砚那小子,上山采药换来的。”

“他……他会采药?”

“他娘在世时,是医女。”我爹说,“他跟他娘学过一点。”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周砚背着背篓,从山上下来的样子。

“所以,爹,您……”

“我再想想。”我爹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我拿着药方,回了屋。

坐在窗前,看着那张发黄的纸。

上面的字,很工整。

一味一味的药,写得很清楚。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人为我做了这么多。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巧合,都是有人刻意为之。

我摸着药方,心里涨得满满的。

“小姐。”小桃跑进来,气喘吁吁。

“怎么了?”

“门口……门口来了好多人!”小桃说,“还抬着东西,红彤彤的,像是……像是聘礼!”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容家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

车上绑着红绸,一箱一箱的东西往下搬。

门口围满了人,指指点点的。

“怎么回事?”我娘也来了,站在我旁边。

“不知道。”我说。

管家跑进来,一脸慌张。

“老爷,夫人,门口……门口来了位贵人,说是……说是来提亲的!”

“提亲?”我爹也出来了,“谁家?”

“是……是……”管家喘了口气,“是靖安侯府!”

我爹我娘,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靖安侯府?

那个之前嫌弃我傻,把婚事回绝了的靖安侯府?

“你确定?”我爹问。

“确定!”管家说,“是侯府的大管家亲自来的,还带了侯爷的帖子!”

我爹和我娘对视一眼,匆匆往前厅去。

我也跟了过去。

躲在屏风后面,往外看。

前厅里,坐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一看就是高门大户出来的。

旁边站着几个小厮,地上摆满了箱子,都贴着红纸。

“容大人,容夫人。”那大管家起身,拱了拱手,“在下奉侯爷之命,前来为我家二公子,向贵府小姐提亲。”

我爹脸色变幻。

“侯爷这是……”

“侯爷说了,之前是有些误会。”大管家笑呵呵地说,“如今误会解除了,这婚事,还是照旧。这是聘礼单子,请容大人过目。”

旁边的小厮递上一本红册子。

我爹接过,翻开,看了几眼,手抖了一下。

“这……这也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大管家说,“侯爷说了,容小姐金枝玉叶,再贵重的聘礼也配得上。”

我娘扯了扯我爹的袖子。

“老爷,这……”

我爹合上册子,看着大管家。

“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小女如今的情况,想必侯爷也知道。这婚事,恐怕……”

“哎,容大人多虑了。”大管家摆摆手,“我家侯爷说了,容小姐是受惊所致,好好将养,定能痊愈。即便……即便真的好不了,侯府也养得起,绝不会亏待了容小姐。”

这话说的,漂亮极了。

可我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冷。

“容大人,您看,这婚事……”大管家看着我爹。

我爹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靖安侯府,那是真正的权贵。

攀上这门亲,容家就能翻身。

我爹的仕途,我哥哥的前程,都能跟着沾光。

而我,一个傻女儿,能嫁进侯府,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换了以前,我爹肯定一口答应。

可现在……

“管家稍坐,容我和内人商量商量。”我爹说。

“应该的,应该的。”大管家笑着坐下。

我爹拉着我娘,进了里间。

我也跟了进去。

“老爷,这……”我娘看着我爹。

“侯府这是唱的哪一出?”我爹皱眉,“当初是他们先悔婚,现在又上门提亲,还带了这么重的礼。”

“会不会是……听说嫣儿好了?”我娘小声说。

“好什么好?”我爹看了我一眼,“是好点了,可离‘好了’还远着呢。”

“那侯府图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爹在屋里踱步,“但这是个机会。攀上侯府,咱们容家……”

“爹。”我开口。

我爹看向我。

“我不嫁。”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嫁,就嫁周砚。”

“你疯了?”我爹瞪大眼睛,“侯府和棺材铺,你选棺材铺?”

“我没疯。”我说,“侯府为什么突然又提亲,您想过吗?”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是因为喜欢我,也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我爹不说话。

“侯府二公子李慕,我见过。”我说,“他不是良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说,“爹,您想想,如果我真的嫁进侯府,以我现在的样子,能在侯府活下去吗?李慕会对我好吗?侯爷侯夫人会看得起我吗?”

我爹沉默了。

“可周砚会。”我说,“他会对我好,他爹也会对我好。我不求大富大贵,我只求安安稳稳。”

“安稳?嫁到棺材铺就安稳了?”我爹气笑了,“你知道多少人会笑话你吗?知道多少人会戳咱们容家的脊梁骨吗?”

“知道。”我说,“可我不怕。”

“你——”

“爹。”我打断他,“我这辈子,已经被人笑话够了。我不想再为了别人的眼光,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我爹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你出去吧,让我想想。”

我出了里间,回到屏风后面。

大管家还在喝茶,气定神闲。

好像笃定,容家一定会答应。

是啊,谁会拒绝靖安侯府呢?

除非是傻子。

而我现在,就是个傻子。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

小桃跟进来,关上门。

“小姐,你真的要嫁周公子?”

“嗯。”

“可是侯府……”

“侯府再好,不是我的。”我说。

“那……老爷会答应吗?”

“我不知道。”

我希望我爹答应。

可我也知道,太难了。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靖安侯府,一边是默默无闻的棺材铺。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可我爹不是别人。

他是疼我的爹。

我希望,他能疼我这一次。

过了一会儿,我娘来了。

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嫣儿。”

“娘。”

“你爹……答应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答应了侯府?”

“不是。”我娘摇头,“是答应了周家。”

我猛地抬头。

“什么?”

“你爹说,他想通了。”我娘拉着我的手,“侯府门第太高,咱们攀不起。就算攀上了,你也未必能过得好。周家那孩子,虽然穷,但对你是真心的。你嫁过去,至少不会受委屈。”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爹真的……”

“真的。”我娘也哭了,“你爹说,他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那侯府那边……”

“你爹去回了。”我娘说,“就说你已经定了亲,不能再许别家。”

“侯府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我娘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咱们已经应了周家,就不能再应侯府。”

我扑进我娘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是高兴,也是难过。

高兴的是,我爹娘终于懂我了。

难过的是,他们为了我,得罪了侯府。

“别哭,别哭。”我娘拍着我的背,“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以后是好是坏,你自己担着。”

“嗯。”

那天下午,我爹亲自去了周家。

回来说,周砚他爹,当场就哭了。

“说是高攀了,说是委屈我了。”

“那孩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这辈子,绝不负你。”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

婚事就这么定了。

六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就定在那天。

周家开始准备聘礼,容家开始准备嫁妆。

虽然比不得侯府的气派,但该有的都有。

我娘把她压箱底的一对玉镯给了我。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现在给你。”

“谢谢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病”,似乎好得更快了。

脑子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说话也利索了。

我娘说是冲喜冲的。

我说不是,是我自己想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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