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与也门：一条国界线划出的两个世界

阿拉伯半岛东南角，阿曼和也门比邻而居。从太空俯瞰，两国的轮廓几乎对称——一个与意大利相当，一个接近法国。地理条件惊人相似：都没有常年流淌的河流，都依赖稀少的降雨；油气储量半斤八两，还分别扼守着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这两条世界级航道。人种、语言、宗教，几乎如出一辙。

1950年代，最顶尖的经济学家也难以断言哪个国家更有前途。

然而七十多年后，没有人再觉得这是个难题。阿曼人均年收入超过19000美元，而也门只有415美元——相差45倍。83%的也门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2000万人急需人道主义援助，500万人濒临饿死，半数儿童因营养不良发育迟缓。

同样的起点，同样的资源，同样的地理禀赋，为什么会走向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历史的岔路口：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要理解今天的差距，得先回到几百年前。

阿曼在1650年就成功赶走了葡萄牙殖民者，建立起相对稳定的本土王朝，政权延续至今。这近四百年里，阿曼虽然有内部权力斗争，但国家框架从未断裂，制度的连续性得以保持。这种稳定性对一个国家的长期发展至关重要。

也门则是另一番遭遇。北也被奥斯曼帝国统治了整整四百年，南也被英国殖民了一百多年。两个区域被不同的宗主国、用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制度下塑造了数百年。1960年代独立后，北也门和南也门成了两个国家，两套制度，互相敌视，打了数十年的仗，直到1990年才勉强统一。而统一后的也门，南北矛盾从未真正化解，只是把内战的战场从国与国之间转移到了国内。

四百年的稳定与四百年分裂加殖民——这个起点上的差距，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些东西。

1970年代：两个深渊，两种选择

1970年代，两个国家都跌到了谷底，但谷底和谷底是不一样的。

阿曼当时穷到什么程度？全国只有三所学校、一家医院、十公里柏油路。苏丹赛义德统治了近四十年，把国家治理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黑暗王国。

也门同样惨烈。1962年到1970年的北也门内战，直接造成二十多万人死亡，国家基础设施被摧毁殆尽。

就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两个男人走上了历史舞台，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卡布斯·本·赛义德，1970年通过政变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阿曼的王位。这位在英国接受教育的年轻苏丹，带回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治国理念。他说过一句令人动容的话：“我要让阿曼的孩子，哪怕是在树荫下，也能上学。”

他的做法非常务实。阿曼发现石油后，他没有把钱存进外国银行，而是毫不犹豫地投入到教育、医疗和基础设施建设中。十五年间，五百多所学校拔地而起，一百多家医院投入使用，三千多公里公路铺遍全国。他废除了奴隶制，给了女性投票权，建立起了现代化的行政体系。

从1970年到2010年，阿曼的人类发展指数进步速度位居全球第一，超过了新加坡。这不是偶然，而是一个有远见的领导人和一个清晰的国家战略的必然结果。

也门的阿里·阿卜杜拉·萨利赫，1978年上台，此后的三十三年里，他给也门留下了什么？

萨利赫有一句著名的自白：“在蛇头上跳舞。”他确实跳了三十三年——挑拨部落之间互相争斗，在南北之间玩弄平衡，利用伊斯兰主义者打击世俗对手，再反过来联合世俗派打击伊斯兰主义者。他的统治逻辑非常简单：让所有人都需要他，让谁都无法单独挑战他。

这种统治模式有一个巨大的代价——它摧毁了国家的任何可能性。没有制度建设，没有教育投资，没有基础设施，有的只是部落联盟、利益输送和赤裸裸的掠夺。

联合国后续的调查发现，萨利赫在执政期间贪污金额高达320亿至600亿美元。这差不多相当于也门两年的GDP。这些钱本该用来建学校、修公路、打水井，最终却流入了萨利赫及其亲信的海外账户。

一个人建设了一个国家，一个人偷了一个国家。这就是第一道分水岭。

恰特草：压倒骆驼的另一根大梁

除了领导人的选择，还有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东西深刻改变了两国的命运轨迹——恰特草。

这种原产于东非的植物，叶子咀嚼后会产生轻微的麻醉和兴奋效果，容易成瘾。在我国，恰特草被明确列为毒品。但在也门，它成了一种“国民文化”。

今天，也门90%的男性每天要花三到四个小时咀嚼恰特草。一个人一天不干活，嚼着叶子发呆——你可以想象这对一个国家的劳动生产率意味着什么。更可怕的是，恰特草种植消耗了全国近三分之一的农业用水。在本来就极度缺水的阿拉伯半岛，这意味着什么？地下水位每年下降三到七米。也门首都萨那，被专家预言可能在2030年之前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为缺水而无法居住的首都。

曾经的“阿拉伯福地”——也门在历史上以“幸福阿拉伯”闻名——如今连喝的水都快没了。

阿曼对恰特草的态度完全不同。走私情节严重者直接面临死刑。没有这种“国民毒品”的拖累，阿曼人把时间和精力花在了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地缘政治的选择：站队与中立

1990年的海湾战争，是压垮也门的最后一根巨木。

萨达姆入侵科威特后，萨利赫做出了一个灾难性的判断——他选择站在萨达姆一边。在国际政治中站错队，代价是沉重的。沙特阿拉伯等国一气之下，驱赶了境内约80万也门劳工。

80万人，对一个人口只有几千万的国家意味着什么？这些劳工每年汇回也门的资金高达40亿美元——这几乎是当时也门经济的重要支柱。一夜之间，这笔钱断了，也门经济彻底崩溃。从那时起，也门就再也没有缓过来。接下来是持续不断的内战、分裂、恐怖主义蔓延，直到今天。

阿曼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卡布斯苏丹奉行中立、温和的外交政策，不选边站队，不招惹强邻，努力扮演调解者的角色。渐渐地，阿曼赢得了“中东瑞士”的美誉。伊朗和美国秘密谈判，选在阿曼；以色列领导人首次公开访问海湾国家，落地阿曼；沙特和卡塔尔断交危机，调解也在阿曼。这个弹丸小国，凭借着中立和智慧，在大国博弈中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空间。

地理只是背景，选择才是命运

一条290公里的国界线，划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同样的沙漠，同样的海水，同样的油气层，同样的战略水道。也门西北部甚至还有山、有更好的农业条件。从“硬件”上看，也门的条件一点都不比阿曼差。但结果却天差地别。

真正起作用的，从来不是地理。而是人——是统治者选择建设还是选择掠夺，是全社会选择长远还是选择眼前，是一个民族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做出了一系列或对或错的抉择。

阿曼证明了，即使起点再低，只要有清晰的战略、有愿意为长远投资的领导人、有肯踏实干事的国民，几十年就能脱胎换骨。也门则证明，再好的资源禀赋，也经不起短视、腐败和内耗的持续侵蚀。

今天的也门，还能不能走出来？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还在吃恰特草，只要还没有出现一个像卡布斯那样愿意把国家利益放在个人利益之上的领导人，也门的深渊就没有尽头。

而阿曼的故事，至少给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个希望——一切都不是命中注定的。命运，是可以被选择的。只是有些国家选得早，有些国家觉醒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