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徙
在我有限的童年记忆里,儿童节只有一天,但是这一天的序章,却是从五月中旬就开始上演的。
在这个一年四季最适合小孩出去疯跑着玩的季节里,我敲过小军鼓、练过大合唱、跳过《草原英雄小姐妹》、扮演过“双翼的神马,飞驰在草原上”。
可是五月的草原是什么样子,我从没见过。我多想看看赛罕塔拉里的小草茸茸地长起来的样子啊。
白昼越来越长,我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
那些把影子拉得很长的傍晚、被凉意包裹住的夕阳、偶尔一场小雨之于一座干燥城市的惊喜,全都在反反复复的排练之中被浪费掉了。
如果你问小时候的我最喜欢的节日是什么,我未必有明确的答案。
但最不喜欢的,一定是儿童节。
我还记得有一年我们班要表演大合唱,每天下午两节课后,全班都要留堂练习至少一个小时。校领导来检查时,提议要一边唱歌,一边交错晃动身体。
第一次排练的时候,有人晃错了方向,于是出现了“人传人”的情况,最终整个队伍都人仰马翻。
这段记忆被我写进了小说《青山入旧年》,在小说中,没有人责怪阿姝弹错了音符,也没有人埋怨宝音晃错了方向。
作为这群小朋友的“作者妈妈”,我是不忍心让我创造出来的小朋友们吃这种苦头的。这是文学的特权。在虚构的世界里,我们可以改写过去,可以弥补遗憾,可以打捞所有的失去:微小的、隐秘的、自我的。
可真实的情况却没有这么友善,当我们终于结束了那次无比漫长的排练后,推开门,走廊里站满了家长。
我也看到了有几个同学幽怨地看向之前排练时晃错方向的同学,那几个同学报之以愧疚的笑。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实验小学夜晚的样子。
我就这样错过了《数码宝贝》的大结局,等我亲眼看到美美的帽子飞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彼时我早就从别处知道了结局,感动也变成了二手感动。
不过当时的我,似乎没有更多为数码宝贝们遗憾的时间了,因为摆在眼前的,还有另一个亟待攻克的难题,那就是因为排练时间过长,作业还没有写。
就在那一刻,我无比羡慕那些在第一次选拔时就被刷掉的同学,只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们也同样羡慕过我。
毕竟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没有能比“六一”文艺汇演容错率更低的事情了。
那些不擅长记歌词的,不擅长舞蹈的,动作总是慢半拍的,或者仅仅是没被老师看进眼里的同学,会在某次放学后的排练里,被点到名字,然后从队伍里走出去。
他们沉默地背起书包,在全班的注视下,走过空荡荡的走廊,一个人回家。
第二天,他们就会被悄悄归到“另一类”里去。在那个以文艺汇演排练为课余活动主线的五月,成为无名的存在。
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一种短暂的阶级,在一群小朋友之间悄然诞生。
“合格”的我,因为没有看到《数码宝贝》的大结局而感到难过。
可是“不合格”的他/她,看到了《数码宝贝》的大结局,就不会难过吗?
这个明明应该属于所有小孩的节日,就这样用“合格”与“不合格”,剥夺了我和我的很多同学在儿童节收获快乐的权利。
喜爱表演、心理强大、作业写得飞快的超级小孩或许真的存在,但是很抱歉,那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既害怕掉队,又放弃不了动画片的普通内蒙古小女孩。
我就这样,带着诸多对排练的无可奈何,磨磨蹭蹭地到了五月的末尾。歌是唱不完的,舞是跳不完的,诗朗诵是口干舌燥的,儿童节是根本就不期待的。
但我至少是“被选中的孩子”,又有什么资格不欣然接受呢?
那时还不流行“性价比”这个词,我在五月的最后一天和我舅舅很认真地说:“儿童节,是一个很不‘实惠’的节日。”
“那怎么才能实惠呢?”我舅问我。
“去公园爽玩一天……”我都学会抢答了!
“那不行,你上午演出,下午回来还要写作业呢。”我姥姥也学会抢答了!
于是我只好带着一颗沉重的小小心脏,起得比上学还要早,坐在我舅的后车座上,两个人一起哈欠连天地到了钢铁大街1号——包头市第一工人文化宫,而我梦想中这一天最该去的地方,就在隔壁的钢铁大街3号——劳动公园。
从读小学开始,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儿童节那天,从钢铁大街1号到钢铁大街3号。这个愿望横跨了整整五年,都没有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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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就是钢铁大街3号——劳动公园
我从来都没有在集体表演中收获过什么乐趣,我只是在一轮轮选拔中紧张地祈祷自己不要被刷掉,又在一遍又一遍的枯燥排练中祈祷今天能早点结束。
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想到演出结束后还要发扬风格,“主动承担”清扫的工作,然后回家写作业,就觉得这一天毫无盼头。
当你有一个事事都要争先进,什么都喜欢揽回来给自己班同学做的班主任时,真的很难在这一天收获简单的快乐。
总而言之,儿童时期的我,讨厌儿童节。
它只需要一个“选上”和“刷掉”的机制,然后所有小孩就会自动归类。被选上的,不敢抱怨,因为抱怨意味着不识好歹;被刷掉的,不敢委屈,因为委屈意味着嫉妒。
所有人都在同一套逻辑里沉默着,却没人敢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为什么快乐需要被选拔?
而我呢?我是“被选中的孩子”。所以我连委屈的权利都没有。我必须喜欢跳舞,喜欢唱歌,喜欢诗朗诵,喜欢敲小军鼓。我必须在老师问“同学们开不开心”的时候,和所有人一起喊“开心”。
我不能在这一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练我真正喜欢的书法,而是要假装喜欢活泼的、整齐的、能够让人看见的表演。
这种假装,比台上的文艺汇演更需要练习,也更实用。因为我的感受不重要,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才比较重要。
这个道理,我学得太好了。好到很多年以后,当我终于可以自由支配儿童节这一天的时候,我已经彻底错过了名正言顺过儿童节的机会。
后来我们搬了家,去了更漂亮的大城市,我去过很多公园,朴素的,华丽的,有些需要坐很久的地铁,有些需要办复杂的签证,但是最漫长的,还是从钢铁大街1号到钢铁大街3号那一段很短很短的路,这时常令我感到遗憾。
后来我才意识到,一个人的确无法同时拥有支配童年的能力和真正的童年。
就像那部我错过了结局的动画片,多年以后我可以在网络上随时点开那一集,看无数遍美美的帽子飞起来的瞬间,但那种等待了一整个礼拜终于要看到结局的焦急与狂喜,已经永远不属于我了。
有些门关上就是关上了,不需要任何人守着,也不会再次为我打开。
我大概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想通了这件事。不是因为释怀,而是因为承认,承认那个遗憾就是遗憾。我不需要被弥补,不需要被治愈,不需要用一场迟到的游玩来“圆梦”。也不需要在这一天索要什么礼物,发一些依旧天真的朋友圈。我只需要承认:
实验小学三年三班那个小孩的愿望是正当的。她要在儿童节那天取悦校领导,而不是取悦她自己,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于是我选择亲手把六月一日这一天从我的童年手里夺回来,把它变成一场迎接盛夏的仪式。在这一天之后,漫长的夏天就真的开始了。我会带着所有童年的遗憾和勇气,走进那个闷热的夏天。就像一个即将独自出征的骑士那样,在这场名为六月一日的盛大宴会之后,踏上一段闷热的旅途,战胜名为暑热、潮湿、困倦的恶龙,然后凯旋,迎接黄金一般的飨宴。
而我要宴请的,是爸爸妈妈不在身边的黎黎,是讨厌弹钢琴的阿姝,是身体不好的小嘉言,是做不对数学题的宝音,是那个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同学,也是那个错过了美美的帽子飞起来瞬间的我。
这不仅是一个“作者妈妈”的温柔,也是我在行使一个写作者最后的、唯一的特权:在一个我可以控制的世界里,给那些当年不快乐的小孩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喜欢那些排练,不喜欢那些被分成三六九等的快乐,不喜欢那个用“合格”和“不合格”来给小孩分类的五月。
但如果你问我,假如我有一个小孩,我会怎么给他/她过儿童节?
我想,我会给他/她选择的权利。
去钢铁大街1号也好,去钢铁大街3号也好。去表演也好,去疯跑也好,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我希望你的童年,是真实的童年,我也希望你的快乐,是真正的快乐。
因为不论去钢铁大街1号,还是去钢铁大街3号,你的来时路,都叫幸福路。
安徙: 1992年3月生于内蒙古,毕业于香港科技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现居浙江杭州,曾参与创作多档电视节目和电子游戏,现从事文学编辑工作,著有《青山入旧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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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旧年》,天津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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