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皖北,热得像蒸笼。
地里的玉米叶子拧成了绳,连狗都趴在墙根下吐舌头,懒得叫一声。
李秀兰在灶台前熬了一锅绿豆汤,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她盛出一碗,搁在窗台上晾着,朝里屋喊了一声:“晓晓,出来喝汤。”
里屋没人应。
李秀兰推门进去,看见女儿苏晓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张红色的纸,眼睛红红的。
“咋了?”
苏晓抬起头,把那张纸递过来:“妈,通知书来了。”
李秀兰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个红彤彤的封皮,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虽然一个字不认识,但心里明白——闺女考上了。
“啥大学?”
“华东理工大学。”苏晓说,“985。”
李秀兰不知道啥是985,但她知道“华东”两个字值钱。村东头王会计家儿子去年考了个一本,逢人就讲,摆了三桌酒。她闺女这个,听说是全国顶好的。
“多少钱?”李秀兰问。
苏晓把通知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
李秀兰凑近了,用手指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数。她上过两年小学,勉强能认个大概。
五千八。
再加上住宿费、书本费,七千打不住。还有路费,还有到了学校头一个月的生活费。李秀兰在心里算了算,怎么也得一万块。
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二
苏晓她爹苏大强,前年在镇上石材厂打工,被一块石板砸了脚,五个脚趾头碎了三个。厂里赔了两万块钱,早花干净了。现在苏大强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重活干不了,只能在村里帮人看看门、扫扫街,一个月挣千把块钱。
李秀兰自己在镇上超市打工,一个月一千八,还经常拖工资。
一万块钱,对她们家来说,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找你两个叔借借?”李秀兰试探着说。
苏晓没吭声。
她有两个叔,都是亲的。大伯苏建国,二叔苏建军。
三
大伯家在村北,三层小楼,外墙贴着仿古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哈弗。
苏晓去的时候,大伯正躺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刷手机,旁边小桌上放着半个西瓜,一把勺子插在中间。
“大伯。”
苏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晓晓来了?听说你考上了?啥学校?”
“华东理工大学。”
“哟,好学校。”苏建国把手机放下,坐起来,“你爸以前学习就不孬,你随他。”
苏晓站在那儿,院子里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大伯,我想借点钱。”
苏建国的笑容僵了半秒。
“借多少?”
“五千。三千也行。”
苏建国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西瓜,嚼了半天,咽下去。
“晓晓啊,不是大伯不帮你。你看你堂弟今年高三,报了一对一辅导,一节课三百。你大伯母那个厂效益不好,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家里还还着房贷,一个月三千多……”
苏晓听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大伯。”
“要不你问问你二叔?”苏建国说,“他那边宽裕些,两个孩子都上班了,没啥大开销。”
苏晓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听见大伯母在屋里问:“谁来了?”
“晓晓,来借钱的。”
“借了?”
“我哪儿有钱。”
四
二叔苏建军家在村南,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地砖擦得能照见人影。
苏晓去的时候,二叔二婶正在吃晚饭。二婶看见她,热情地拉着她坐下:“晓晓来了?吃了没?婶给你盛碗粥。”
苏晓说不饿。
二叔放下筷子,问她考得咋样。苏晓说了学校名字,二叔竖了个大拇指:“咱老苏家祖坟冒青烟了。”
二婶在旁边接话:“就是学费贵。不过现在不是有啥助学贷款吗?还有奖学金,听说是上了大学就不用花钱。”
苏晓说:“我知道,叔。我就是想先借点,凑个路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贷款下来就还。”
二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
“晓晓,你听叔说。叔不是不帮你,是真帮不上。你堂姐去年结婚,男方要了八万八彩礼,咱虽然收了,但陪嫁就赔了六万。你堂哥在城里买房,首付我掏了十二万。叔手里真没钱了,就剩点过日子的。”
二婶在旁边点头:“是啊晓晓,你叔不容易。你也别往心里去。”
苏晓说:“没事,二叔。”
她站起来,说了声叔婶慢吃,就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二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咋不找她大伯?他家不是刚卖了两棚菜?”
苏晓快步走开了。
五
回到家,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咋样?”
苏晓摇了摇头。
李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苏晓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小时候,两个叔都抱过她,过年给压岁钱,五块十块的,也是心意。她爸脚受伤那会儿,两个叔也来看过,拎了两箱牛奶,一箱八宝粥。
可说到借钱……
她不怪他们。谁家都不容易。
可她还是想不通。
她考了六百三十多分,全县排第十八名。她以为自己考上了好大学,天就亮了。没想到天亮之前,还有一道最难翻的坎。
第二天早上,她跟她妈说:“妈,我不上了,我去苏州电子厂打工。”
李秀兰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声音很响。
“你敢!你要是不上,我打断你的腿!”
苏晓没躲,就让她打。
李秀兰打完,自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六
老刘家在我们村最东头,三间红砖瓦房,连院墙都没砌,用篱笆围着。
老刘大名叫刘仁义,五十三岁,在浙江绍兴的建筑队里搬砖。他老婆八年前得癌症走了,儿子在县城读高中,住校。他一年回来两三次,村里人跟他都不太熟。
老刘不是我们村土生土长的。他是隔壁县的,二十多年前来这边打工,后来在我们村买了块宅基地,盖了房,落了户。村里人叫他“外来户”,说起来就是“东头那个老刘”。
苏晓跟老刘更没啥交情。真要扯上关系,也就前年夏天,苏晓在村口老槐树下背英语,老刘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看见她,停下来问了一句:“丫头,上高几了?”苏晓说高二。老刘点点头,说好好念,念出去就别回来了。
就这一句话。
后来苏晓在村里碰见他,会叫一声“刘叔”。老刘应一声,就过去了。
七月底,老刘突然回来了。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袖,背着一个旧蛇皮袋,从村东头走进来。有人问他咋这时候回来了,他说工地那边停了,回来歇几天。
回来的第二天傍晚,天快黑了,苏晓家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李秀兰去开门,看见老刘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沓钱,用一根红塑料绳扎着。
“嫂子。”老刘说,“听说晓晓考上大学了?”
李秀兰愣住了:“是,考上了……”
老刘把钱递过来:“这是一万二,先拿着给孩子用。”
李秀兰没接,手都在抖。
“老刘,这……这咋能行?你也不容易……”
“我一个人,挣多少花多少。”老刘把钱塞到她手里,“拿着,别耽误了孩子。”
苏晓从屋里出来,看见老刘,看见她妈手里那沓钱,整个人定住了。
“刘叔……”
老刘冲她笑了笑:“好好念,丫头。念出来,别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了。
苏晓追出去两步,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老刘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那条土路上扬起一点点灰。
七
那一万两千块钱,有新的有旧的,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二十的。
李秀兰把钱数了三遍,数一遍哭一遍。
苏大强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苏晓把钱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有股汗味。
还有股水泥灰的味道。
“爸,刘叔在工地上一天挣多少?”苏晓问。
“大工一天两百六,小工一百八。”苏大强说,“他应该是个大工,干了这么多年了。”
一万二。
按一天两百六算,将近四十六天。
一个半月。
老刘在工地上,肯定舍不得吃好的,肯定住工棚,肯定一年到头就穿那两件灰扑扑的衣裳。
苏晓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老刘回来,穿着的那件棉袄,袖口都磨出了絮。
她把钱放下,走到院子里,对着东边站了很久。
八
第二天,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了没?东头那个老刘,给苏大强家送了一万二!”
“真的假的?老刘?那个外来户?”
“可不咋的。人家亲叔都不借,他一个外姓人,送钱上门。”
“老刘是不是缺心眼?”
“缺啥心眼?人家那叫仁义。”
第三天,大伯苏建国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
“大强,我听说老刘送钱来了?”
苏大强点了点头。
“多少?”
“一万二。”
苏建国的嘴角抽了抽,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李秀兰在屋里没出来。苏晓也没出来。
苏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有啥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
苏大强没应声。
下午,二叔苏建军也来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哥,晓晓呢?”
“在屋里。”
苏建军朝屋里喊了一声:“晓晓,叔来看你了。”
苏晓出来,叫了声二叔。
苏建军搓了搓手:“晓晓,叔那天想了想,这钱叔还是得帮。叔手里还有三千,你先拿着……”
苏晓说:“不用了二叔,刘叔的钱够了。”
苏建军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那算叔借你的,以后挣钱了再还。”
“真不用了。”苏晓说,“刘叔的钱够我用到开学,助学贷款下来就好了。”
苏建军站了一会儿,把那三千块钱收回去,又掏出来。
“那这钱你留着当零花钱。”
苏晓没接。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接过钱,塞回苏建军手里:“他二叔,钱你拿回去。晓晓说得对,够了。”
苏建军拿着那三千块钱,站在院子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他把钱揣回兜里,拎着牛奶苹果,走了。
九
那几天,苏晓去老刘家好几趟。
老刘家院子不大,篱笆墙上有几棵牵牛花,开得正艳。老刘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来,招呼她进屋坐。
屋里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奖状,是他儿子的。
“我儿子成绩不如你。”老刘笑着说,给她倒了杯水。
苏晓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刘点了一根烟,坐在门槛上,慢慢抽。
“丫头,你别多想。我帮你,不是图你啥。”
苏晓看着他。
“我老婆走那年,我儿子才七岁。”老刘说,“那时候我在绍兴,回不来。村里人帮着办的丧事,帮着照看我儿子。这些年,我儿子在县城念书,寒暑假回来,也是村里人帮忙照应着。”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处?”
苏晓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刘叔,这钱我一定还。”
老刘摆了摆手:“还啥还?你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了,看见别人有难处,能伸把手就行。”
苏晓用力点了点头。
她忽然问:“刘叔,你儿子叫啥?”
“刘远。”
“刘远。”苏晓念了一遍,“他肯定也能考上好大学。”
老刘笑了笑,没说话,把烟掐灭了。
十
八月中旬,苏晓去县城办了助学贷款。
县教育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办贷款的学生和家长。苏晓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轮到她了,工作人员看了看她的录取通知书,点点头:“华东理工,好学校。贷多少?”
“一万。”
“够吗?”
“够。”
填完表出来,苏晓站在教育局门口,给李秀兰打了个电话:“妈,办好了。”
李秀兰在那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妈,刘叔在家吗?”
“在,昨天还问你呢。”
挂了电话,苏晓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超市买了箱牛奶,又买了两斤鸡蛋,坐上回村的中巴车。
到家后,她直接去了老刘家。
老刘正在院子里修电动车,满手油污。
“刘叔。”
老刘抬起头:“办好了?”
“办好了。”
苏晓把牛奶和鸡蛋放在桌上。
老刘看了一眼,摇摇头:“你这丫头,花这钱干啥。”
“应该的。”苏晓说。
老刘擦了擦手,给她倒了杯水。
“丫头,我跟你说个事。”
苏晓看着他。
“我明天就走了。”老刘说,“绍兴那边来电话了,工地复工了。”
“这么快?”
“早去早挣钱。”老刘笑了笑,“你到了学校,好好念,别想家里。你爸你妈有我帮你看着呢。”
苏晓愣了一下:“刘叔……”
“我在村里,谁家有点事我都能照应一把。”老刘说,“你放心去念书。”
苏晓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十一
八月二十八号,苏晓出发了。
李秀兰把那一万两千块钱分成三份:八千放行李箱夹层,两千缝在内衣口袋里,还有两千给她装在书包里当路费和零花。
“路上小心,钱别让人看见了。”李秀兰反复叮嘱。
苏晓点点头。
苏大强一瘸一拐地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不往前走了。
“到了打个电话。”
“知道了爸。”
“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
“知道了。”
苏大强顿了顿,又说:“老刘的钱,爸会还的。”
苏晓看着他爸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没说话。
中巴车来了,苏晓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
她妈还站在村口,越来越小。
车子拐过弯,村子看不见了。
苏晓坐回座位上,旁边的阿姨抱着个孩子在喂饼干,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她看着窗外,麦茬地和玉米地在车窗外交替闪过,阳光把一切都照得白花花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千块钱,攥了攥。
十二
华东理工大学很大。
苏晓拖着那个旧行李箱,在学校里转了半个小时才找到报到的地方。一个扎马尾的学姐帮她办了手续,又找了个学长帮她把行李扛到六楼宿舍。
宿舍四人间。
一个来自上海的,爸妈开奥迪送来的;一个来自江苏的,坐高铁自己来的;一个来自湖南的,飞机转地铁折腾了大半天。
苏晓是唯一一个坐绿皮火车来的,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人送来的。
晚上,她躺在床上,听室友们聊天。
上海那个说,她高中是复旦附中,全班四十个人,三十六个考上985。
江苏那个说,她高中是南通中学,每年清北十几个。
湖南那个说,她高中是长沙四大名校之一,竞赛保送了一大批。
苏晓没有说话。
上海那个问:“你呢?你高中咋样?”
苏晓说:“我在县里读的。”
“县一中?也挺好的。”
“不是,县三中。”
宿舍安静了两秒钟。
湖南那个说:“县三中能考上985,你好厉害啊。”
苏晓笑了笑,没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起老刘,想起那沓用红塑料绳扎着的钱,想起他说“念出来,别回来”。
十三
大学第一个学期,苏晓没出过校门。
课排得满满的,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周末别的同学出去玩、去聚餐,她去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
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三。
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一。
寒假她没有回家,在学校附近找了份兼职,在一家教育机构当助教,一小时二十五块钱。
除夕那天,教育机构放假了。苏晓一个人在宿舍里,泡了碗方便面,用手机给她妈打视频。
李秀兰在视频那头问她吃饺子了没有。
苏晓说吃了。
李秀兰说:“你爸给你寄了八百块钱,你查收一下。”
苏晓说不用,我有。
“拿着吧,家里不缺这点。”李秀兰说,“对了,老刘回来了,还问你呢。”
苏晓心里一暖:“刘叔咋样?”
“挺好的,又黑了不少。他说绍兴那边工价涨了,一个月能挣九千多。”
“他儿子呢?”
“他儿子考得不错,在县城一中年级前五十,考个一本应该没问题。”
挂了视频,苏晓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老刘说,“我儿子成绩不如你”。
其实不是不如,是不一样。老刘的儿子在县城一中,已经是全县最好的高中了。而她在县三中,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
但她考出来了。
她知道,老刘的儿子也能考出来。
十四
大二那年暑假,苏晓回了趟家。
她攒了三千块钱,想还给老刘。
到家才知道,老刘不在。
李秀兰说,老刘的儿子刘远高考结束了,考了五百八十多分,过了一本线。老刘高兴坏了,回来待了三天,又走了,说是去了青海,那边有个工地工价高。
“他儿子报了啥学校?”
“省城的工业大学。”李秀兰说,“一本。”
苏晓笑了:“真好。”
她把三千块钱交给李秀兰:“妈,这钱你先帮我拿着,等刘叔回来给他。”
李秀兰接过钱,叹了口气:“老刘这个人啊,是真仁义。”
苏晓说:“我知道。”
“你在学校别太省了,该吃吃。”
“我吃得挺好的。”苏晓说,“妈,我拿了奖学金,八千块。”
李秀兰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李秀兰高兴得直拍大腿:“我闺女出息了!”
苏晓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十五
大三那年,苏晓拿到了国家奖学金。
八千块,一次性打到卡上。
她给李秀兰打了五千回去,让她把老刘的那一万二先还上。李秀兰说老刘不收。苏晓说,那你就硬给。
后来李秀兰打电话来说,老刘收了,但只收了五千,说剩下的等苏晓毕业了再说。
苏晓无奈地笑了。
“刘叔还在青海?”
“回来了。”李秀兰说,“他儿子上大学了,他也回来了,在镇上找了个活干,不给人家搬砖了,看仓库。”
“他腿咋样?”
“腿没事,就是腰不好,老说腰疼。”
苏晓说:“让他去医院看看。”
“我说了,他不去,说没事。”
挂了电话,苏晓在实验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给刘远发了一条消息:“你爸腰不好,你带他去看看。”
刘远很快回了:“我爸说没事。”
苏晓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你劝劝他。一万二的事,我一直记着。”
刘远回了一个字:“好。”
十六
大四上学期,苏晓保研了。
本校直博,五年。
她给李秀兰打电话的时候,李秀兰在电话那头哭了。
“你爸说了,等你回来,给你杀两只鸡。”
苏晓笑着说好。
她又问:“刘叔呢?”
“老刘在家呢。”李秀兰说,“他腰好多了,你让刘远带他去看了,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
“那就好。”
“老刘听说你保研了,高兴得不得了。”李秀兰说,“他说你是咱村第一个博士。”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过年回去看你们。”
“好,好。”
十七
那年寒假,苏晓回了家。
她先去看了她爸妈,然后提着两箱牛奶,一桶油,去了老刘家。
老刘家的篱笆墙换了新竹竿,院子里种了几垄蒜苗,绿油油的。老刘正蹲在院子里拔草,看见她来了,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丫头回来了?”
“回来了,刘叔。”
苏晓把东西放下,看着老刘。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有点驼,但精神头还行,眼睛还是亮亮的。
“刘叔,我保研了。”
“知道,你妈跟我说了。”老刘咧嘴笑了,“博士,厉害。”
苏晓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八千块钱。
“刘叔,这个给你。”
老刘低头看了看信封,没接。
“丫头,你这是干啥?”
“还您的。”苏晓说,“一万二,还了五千,这是七千,还差五百,下次补上。”
老刘摆了摆手:“我说过不用还。”
苏晓把钱塞到他手里:“刘叔,这不是还您的。这是我的心意。”
老刘拿着那个信封,手有点抖。
“丫头,你还在念书……”
“我拿奖学金了,八千块。”苏晓说,“给家里寄了五千,这三千是给您的。还差两千,等我下学期的奖学金发了再给您。”
老刘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这丫头……”
他把信封收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丫头,你有心了。”
苏晓站起来:“刘叔,我走了。您注意身体,腰不好就别干重活了。”
老刘点点头,送她到院门口。
苏晓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还站在那儿,冲她挥了挥手。
十八
读博的日子很苦。
实验做不出来,论文被拒,导师要求高,同门竞争激烈。苏晓经常熬夜,经常焦虑,经常觉得自己不是做科研的料。
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她就想起老刘。
想起他站在她家门口,递过来那一沓钱。
想起他说,“念出来,别回来。”
她就又咬牙坚持下去了。
博二,她发了第一篇SCI。
博三,她去美国交流了一年。
博四,她拿到了校长奖学金。
博五,她毕业了。
答辩通过的那天,她给她妈打电话。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大强抢过电话,大声说:“我闺女是博士了!”
苏晓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挂了电话,她又给刘远打了个电话。
“刘远,我毕业了。”
刘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陈婉姐,不,苏晓姐,恭喜你。”
苏晓愣了一下,笑了。
“你爸身体咋样?”
刘远又沉默了一下。
“我爸去年走了。”
苏晓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心梗。”刘远说,“走得很突然,没受罪。”
苏晓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苏晓姐?”刘远在电话那头喊。
“我在。”苏晓的声音有点哑,“怎么不告诉我?”
“我爸不让。”刘远说,“他说你在国外,怕你分心。”
苏晓闭上眼睛。
“他走之前,还念叨你来着。”刘远说,“他说你是他见过最争气的丫头,说咱村以后就靠你们这些念出去的人了。”
苏晓没说话。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十九
苏晓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省城的一所大学,讲师。
她回去看了她爸妈,给家里换了新冰箱、新电视,又给她爸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方便出门。
然后她去了老刘家。
老刘家的篱笆墙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房门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苏晓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她去了县城,找到了刘远。
刘远在县城的一所中学当老师,教物理。他已经结婚了,老婆是小学老师,孩子刚满一岁。
刘远留她吃饭,苏晓没推辞。
饭桌上,苏晓问:“刘叔走之前,还说了啥?”
刘远放下筷子,想了想。
“他说,他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是搬了半辈子砖。但他觉得值,因为他供我念了书,也帮了你一把。”
刘远顿了顿。
“他说,人这一辈子,谁不遇到点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苏晓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吃完饭,苏晓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刘远,这里面有两万块钱。给你孩子上学用。”
刘远愣住了:“苏晓姐,你这是……”
“你爸帮我的时候,没问我要不要还。”苏晓说,“我帮你的孩子,也不用还。”
刘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晓站起来,说了声走了,就出了门。
二十
去年,苏晓评上了副教授。
她给李秀兰打电话报喜,李秀兰高兴得不行,说要来省城看她。
苏晓说好,来吧。
李秀兰来了,带着苏大强,还带了一大包土特产:红薯粉条、香油、萝卜干、自己灌的香肠。
苏晓带他们逛校园,逛实验室,逛图书馆。
李秀兰看着那些高楼,那些草坪,那些年轻的学生,眼睛亮亮的。
“我闺女就在这儿当教授。”
苏晓说:“副教授。”
“那也是教授。”李秀兰说。
苏大强在旁边,一直笑,不说话。
逛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晓忽然停下来。
“爸,妈,你们先回酒店,我去看个人。”
李秀兰问:“谁啊?”
苏晓没回答,转身朝校门外走去。
她去了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
然后打车去了城东的陵园。
老刘的墓碑不大,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刘仁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人这一辈子,谁不遇到点难处。”
苏晓蹲下来,把那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
“刘叔,我来看您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菊花轻轻摇晃。
苏晓蹲在那里,说了很多话。说她怎么读的博,怎么找的工作,怎么评的副教授。说她妈身体挺好的,她爸腿也好多了。说刘远在县城当老师,孩子都会走路了。
最后她说:“刘叔,那一万二,我还差您五百。下次我再来看您的时候,给您带上。”
说完她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刘叔,我走了。”
她转身走出陵园,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十一
今年暑假,苏晓又回了趟老家。
她先去看了她爸妈,然后去了村东头。
老刘家的篱笆墙已经被邻居拆了,那块宅基地上种了几行玉米,长得老高。
苏晓站在地头,看着那几行玉米,发了一会儿呆。
有个老太太从旁边经过,认出她来:“晓晓?你回来了?”
“回来了,婶子。”
“听说你当教授了?”
“副教授。”
“那也是教授。”老太太笑着说,“你刘叔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
苏晓笑了笑,没说话。
老太太走了,苏晓还站在那里。
太阳很大,玉米叶子被晒得发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她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然后老刘来了。
穿着灰扑扑的短袖,手里攥着一沓钱,说:“好好念,丫头。念出来,别回来。”
苏晓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快,脚步很稳。
她要回去给她妈做饭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