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这份工作,我干了六年。
刚入行那阵子,别人问我在哪儿上班,我总爱绕个弯,说是在民政系统下面的单位做事。说白了,自己心里也别扭,怕人家多看两眼,怕那种“哦——”的眼神,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后来时间一长,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谁再问,我就直说,殡仪馆。对方先是一愣,接着讪笑,最后客客气气地换个话题。我反倒轻松,省得藏着掖着。
我叫沈渡,三十二岁,单身,在城南殡仪馆做遗体整容师,顺带值夜班。白天忙的时候,是真忙,手续、入馆、告别、化妆、火化,哪一样都不能出差错。家属在外面哭,我们在里面赶,忙得连口热水都未必顾得上喝。可一到晚上,这地方又像换了个样子,白天那些脚步声、哭声、说话声,一点点散干净,剩下的,就是空和静。
今夜又轮到我值班。
冬天的天黑得特别早,五点出头院子里就阴下来了。风刮得厉害,门口那几棵松柏被吹得来回晃,树影打在墙上,一下一下的,看久了总觉得像有人在那儿站着。我泡了碗方便面,往里加了根火腿肠,坐在值班室边吃边看手机。视频刷了几个,新闻也看了两条,无非是谁家又出了事,谁家又发了财,看完心里空落落的,也没什么意思。
吃完我照常去巡查。
守灵厅、告别厅、整容准备间、冷藏室,这几处我每天都要走,一圈下来十几分钟。走廊里的声控灯不太争气,有时候你跺两脚它不亮,有时候你人还没走到,它倒先啪一下亮了,把你自己吓一跳。新人最怕这个,来头几天都不敢一个人去走廊尽头。我倒是习惯了,这些年夜路走得多,哪里有个门槛,哪块瓷砖松,闭着眼都差不多能摸过去。
冷藏室在最里头,是一扇很厚的不锈钢门。门一推开,那股子冷气就直往脸上扑,鼻子都能冻得一酸。里面并排十二个冷藏柜,今晚住了八位“客人”。我一直不爱说“尸体”这个词,太硬了,也太冷了。人在这儿停一停,不管前头经历过什么,到这一步总归该体面一点,所以我心里都叫他们住客。
我拿出记录本,挨个核对编号。
3号柜,男性,七十三岁,心梗,昨天下午来的,明天上午十点告别。
5号柜,女性,八十九岁,寿终正寝,家里人想多停两天,等外地的小辈回来齐了再送。
7号柜,男性,四十五岁,肝癌晚期,老李头。这个我印象挺深,他老伴这几天几乎天天来,进来就哭,出去还是哭,哭得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我有时候隔着门听见她说话,翻来覆去就一句:“你再等等,再等等啊。”
我查完温度,又听了听机器运转,没什么毛病,就在本子上写下:21:35,冷藏室温度-2℃,设备运行正常,无异常。
回到值班室以后,时间还早。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把没雕完的桃木剑,拿小刀慢慢削。这个是我跟老陈学的。老陈是我师傅,干这行三十来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平时话不多,抽烟特别凶。他以前跟我说,做我们这一行,手里得有点活儿,不然夜里心太空,人容易胡思乱想。我问他雕桃木剑真能辟邪吗,他笑了笑,说辟不辟邪另说,起码能让你手上有事,脑子别乱跑。我觉得也有道理。
削到十一点多,困意上来了。我把外套一裹,往行军床上一躺,灯一关,屋里就只剩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灰白光。
殡仪馆的夜,不是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时候是守灵厅里家属压着嗓子的哭声,有时候是院子里野猫乱叫,也有时候是风从哪道缝里钻过去,呜一声,拖得很长,让人心口发紧。可最怪的还不是有声音,而是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那种静,静得你能听见自己翻身,听见自己喉咙咽口水,甚至听见血往耳朵里冲。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梦断断续续的。
先是梦见有人站在冷藏室门口冲我招手,可怎么也看不清脸。后来又梦见有人凑到我耳边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嗓子坏了,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劲。我想听清,偏偏总差一点。再后来,那声音离得越来越近,像贴着我耳朵根儿,一遍一遍重复什么。
我猛地惊醒了。
那一下不是自然醒,倒像是被谁从床上提起来似的。我一睁眼,屋里漆黑,胸口闷得厉害,心跳快得直撞肋骨。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层。我抹了把脸,低头看表,凌晨三点四十二。
我坐在床边没动,先听。
听了几秒,我就知道哪儿不对了。
少了个声音。
冷藏室那边的压缩机,冬天夜里一到这个点,常常会重新启动。那种低沉沉的嗡嗡声,我听了六年,早就听熟了,跟住在铁路边的人熟火车声一样。平时不觉得,真没了,反倒扎耳朵。现在就是这样,整个楼里安静得发空,那台机器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我坐不住了,穿上外套,拿了手电筒往外走。
压缩机要是停了,不是小事。明天一早还有告别仪式,住客状态要是出了问题,到时候难看的是我们,伤心的是家属。更别说在我心里,这种事不单是工作失误,多少还有点对不住人。
走廊里的灯今晚倒灵,脚一踩过去就亮,白得发青,照得墙砖发冷。我尽量不往玻璃上看自己。这个也是老陈教的,半夜走这种地方,别盯着反光看太久,看久了容易把自己看陌生。至于为什么,他也没解释,只说记着就行。
我一路走到尽头,心里已经有点发毛了,因为冷藏室的门居然虚掩着。
我记得清清楚楚,巡查完我关过门。这种门装着闭门器,不像普通房门,风再大也不至于自己敞开。除非有人推过。
想到这里,我手心又出汗了。
我把门往里推开,冷气刷地一下涌出来,手电光打进去,先照见一排银灰色柜门,安安静静,全都关着。就在我准备先去看机器的时候,一个声音钻进了耳朵里。
很轻,很闷。
起先我以为是哪个管道在响,可听了两下就不是了。那声音有节奏,停一会儿,响一下,再停一会儿,又响一下。
像指甲刮金属。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站在门口没动,仔细分辨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冷藏室里温度低,鼻子里全是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儿,空气一凉,人脑子也像跟着慢了半拍。过了几秒我才判断出来,声音大概是从里面那一排传来的。
我安慰自己,没什么,金属热胀冷缩也会有动静,机器间歇工作也会出怪声,这地方本来就容易自己吓自己。可话是这么说,脚往前迈的时候还是觉得腿有点发沉。
我一格一格看过去。
1号,2号,3号……
走到7号柜附近,那声音忽然停了。
停得太干净了。
就像有人发现你来了,故意不动了似的。
我拿手电照着7号柜,眼睛忽然瞥见一个细节——柜门旁边那圈密封条,竟然有一块水汽特别重。按理说冷藏柜里外温差在那儿,结雾不是怪事,可那一块雾形状很怪,像是里头有什么热气顶出来过,又慢慢凝上去的。
我正盯着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刮金属,不是机器响。
是人说话。
低低的,沙哑得厉害,像嗓子破了,字却很清楚,一顿一顿挤出来。
“兄……弟……几……点……了?”
那一瞬间,我手一松,手电筒直接掉地上了,哐当弹了两下,光柱一阵乱晃,最后斜斜照在7号柜柜门上。
我脑子一下就空了。
真要说当时想了什么,其实也没几样。第一个念头是跑,立刻跑,头也不回地跑回值班室,把门一锁,等天亮。第二个念头是老陈那句话,遇事别先丢魂,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第三个念头才是,这声音怎么这么像老李头。
老李头是木匠,干了一辈子木工活。人瘦得厉害,脾气却不坏,送来的那天虽然已经没气了,可脸上没什么痛苦相,倒有种熬到头了的松快感。他平时烟抽得多,嗓子坏得早,说话就是这种砂纸一样的沙哑味。
我站那儿,手都在发抖,可心里有个念头死活压不下去。
万一呢?
万一不是我听错了,万一里面的人还有生机呢?这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也不能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别的什么怕不怕的,反倒都先退到边上去了。
我捡起手电,去操作台拿专用钥匙。
7号柜。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手指都僵了。平常这个动作一天不知道做多少遍,今天偏偏像拿不稳似的。钥匙一拧,咔哒一声,不大,可在那种地方听起来格外响。接着我用力把柜门往外拉,滑轨发出沉沉的一声摩擦,冷雾一下子涌了出来,像白烟似的,扑在我脸上,睫毛都湿了。
等那层雾散了,我看见老李头还好好躺着。
眼睛闭着,脸色青白,双手交叠在腹部,灰色寿衣穿得整整齐齐,跟傍晚巡查时一模一样。那件寿衣是家里人买来的,料子一般,化纤的。那天我给他整理的时候还想起老伴说过,他生前最烦穿这类衣裳,总说不透气,穿着难受。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心里发虚。
没有坐起来,没有睁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刚才那三个字,好像真就是我太困了出现幻听。
我往前凑了点,职业习惯让我先去看面容,再看嘴唇,再看胸口。没有呼吸,没有任何活人的迹象。这我分得出来,不用别人教。干了六年,死人和活人,差的不只是温度和气息,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凉。
“老李头?”我压着声音喊了一声。
没反应。
我正想把柜门关上,忽然发现不对。
他的右手位置变了。
傍晚我巡查时还特意看过,双手是规规矩矩叠在腹部的,右手在上。可现在,右手滑到了旁边,搭在冷藏柜的金属内壁上,五根手指微微弯着,指尖朝下。
我整个人一下绷住了。
下一秒,那几根手指竟然动了。
动作特别慢,像枯树枝被风拨了一下似的,一根一根抬起,又落下,指甲轻轻叩在金属上。
咔。
停几秒。
再咔。
跟我刚才在门口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后背一下撞到后面的柜门,冰得我牙都快打战了。那一刻我真的想跑,可腿像不是自己的,迈不动。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真被吓到极点,反而不是尖叫,不是乱窜,是整个人像被冻住。
就在我僵着的时候,老李头的嘴唇动了。
发青的、干裂的嘴唇,一点点张开,像是很费劲地在找气。喉咙里先是冒出点嘶哑的摩擦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
“几……点……了?”
这回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找回声音:“三……三点四十五。”
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吓得要死,可还是回他了。也许真像老陈说的,干我们这一行,见多了生离死别,很多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怕,是觉得这人是不是还有什么放不下。
老李头像是听见了,嘴唇轻轻颤了颤。他眼皮也动了一下,像要睁,可到底没睁开。那只搭在金属壁上的手缓缓抬起来,在空中虚抓了两下,像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就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凉,真凉。
不是冬天手冷那种凉,是一点人气都没有的凉。那凉意顺着我的掌心蹿上来,整条胳膊都起鸡皮疙瘩。可就在我握住的那一下,他回抓了我一下。
轻得很。
要不是我精神绷得紧,估计都感觉不到。
然后他又开口了,这次字更多,但断断续续,像每说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往外扯。
“儿媳……妇……怀了……别……葬……等我……看看……”
后面的话没出来。
他手上的劲儿一点点散了,手指松开,重新摊平。嘴唇也合上了,再没动。眼皮安静下来,整个人又回到那种完全的沉寂里,像刚才的一切只是我在冷气里做了场荒唐的梦。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那只冰凉的手,我是真真切切握过。
我在柜子前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词。
儿媳妇怀了,别葬,等我看看。
这话我一琢磨,心里就有数了。老李头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人送来的那天,他老伴哭得站不稳,嘴里断断续续地跟我们念叨,说儿子结婚三年,儿媳妇一直没怀,家里急,老李头更急,到处托人打听偏方,什么都试。后来总算有了,一家子高兴得跟过年一样。老李头那时候人已经不大行了,可听见这个消息,硬是撑着精神头,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说自己要当爷爷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舍不得。
或者说,他是还没等够。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细节。前两天登记的时候,家属无意里提过一句,儿媳妇预产期就在这几天。我当时忙,没往心里去。现在一下全对上了。
他不是问几点了,他是在算时间。
他想等到天亮,等到孩子出生,等到自己做爷爷的那一刻。
想到这儿,我后脖子一阵发紧,说不清是怕,还是酸。
我把老李头的手重新摆好,整理平整,慢慢把柜门推回去。门合上的时候,密封条发出轻微的吸附声,我心里也跟着一沉。回值班室的路上,我脚底发飘,像踩在棉花上。到了屋里,我第一件事就是给老陈打电话。
凌晨四点多,按理说谁都该睡得正熟,可老陈那边响到第三声就接了。
“喂。”
声音挺清醒,像压根没睡深。
“老陈,”我开口的时候,嗓子都哑了,“7号柜,老李头……刚才跟我说话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说什么了?”
他问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意外。要是换别人,估计先问我是不是做梦了,是不是喝多了,是不是吓傻了。老陈没有,他直接问说了什么。
我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连我听见刮金属声、看见手指动、握住他手那一下都说了。说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像在讲鬼故事。可讲到最后,我心里反倒没那么乱了。
老陈听完,好一阵没出声。
我忍不住问:“他还有没有可能……我是说,会不会不是那回事?会不会有别的解释?”
“沈渡,”老陈慢慢开口,“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说话了。
是,我清楚。比谁都清楚。老李头早就走了,不存在什么假死,也不存在什么医学奇迹。我们这行跟生死打交道,别的能看错,这个要是都看错,那饭也别吃了。
“那这算什么?”我低声问。
老陈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算执念吧。也可能是人到最后,真有那么一点东西放不下,肉身停了,念头还没散。你让我拿书本给你解释,我也解释不了。可有一件事我知道,他既然找上你了,不会是平白无故。”
我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是说,让我把话带给家属?”
“对。”
“可我怎么说?难道我直接告诉他老伴,说你男人半夜在冷藏柜里问我时间?这不是吓人吗?”
“你别这么说。”老陈顿了顿,“话得换个法子。人家正伤心,你直着说,人家不一定信,还觉得你拿逝者说事。你就说老李头心里有个愿望没放下,想等孙子出生。问问他们能不能把后面的事缓一缓。”
我靠在椅背上,捏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老陈又说:“沈渡,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这一行最要紧的是什么?”
“尊重逝者,抚慰生者。”
“对。别管昨晚你看见的是啥,听见的是啥,归根到底,是个当爹的、当公公的、快当爷爷的人,心里有个愿没了。你能不能帮,他家里人答不答应,那是两回事。可你该不该说,自己得有数。”
我说:“万一家里人觉得我晦气,投诉我呢?”
老陈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多少轻松,倒像看透了这些年的人情冷暖:“投诉就投诉。你怕这个,干脆别做这行。我们见的不是规矩,是人心。人心这个东西,有时候讲道理,有时候不讲。可你得先过自己这一关。”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值班室坐到天快亮。
窗外先是漆黑,后来慢慢泛出一点灰,再后来,院子里那几棵松柏轮廓也出来了。风还在刮,只是没半夜那么狠了。我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透的水,冰得牙根都酸,却让人清醒不少。
六年了,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说不清的事。
有些家属在灵前突然闻到逝者生前最常用的香水味,有些孩子总说在走廊尽头看见刚走的爷爷站着笑,还有些临火化前,明明家里人都说准备好了,真到推炉门那一刻,又哭着扑上去不让送。你说这些是幻觉也好,巧合也好,心里作用也好,反正见得多了,人就不太愿意把话说死。生和死之间,未必真有一道门咔嚓一下关严,可能总还有点缝,让一些来不及说的话,慢慢漏出来。
天亮以后,我又去了一趟冷藏室。
7号柜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站在柜门前,抬手轻轻碰了碰冰冷的金属板,低声说:“老李头,话我记住了。能不能成,我尽力。”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压缩机那会儿正好启动,嗡地一声响起来,在那种安静里显得特别沉,像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句。
上午八点半,家属来了。
老李头的老伴走在前头,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儿子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好,整个人木木的。最让我意外的是儿媳妇也来了,挺着大肚子,走路慢,得扶着墙。预产期就在今天,家里人估计都劝过她,可她还是来了。她说什么我没听全,只隐约听见一句:“爸最后一程,我得送送。”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就有点堵。
有些人家平时鸡毛蒜皮吵得凶,真到了生死关口,反而能看出感情来。老李头这一家,起码在这一点上,是热乎的。
我把老李头老伴请到边上,说有几句话想跟她商量。
她一开始还有点紧张,以为是不是遗体出什么问题了,连声问是不是哪里没弄好。我赶紧说不是,让她别急。可真到开口时,我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总不能真把凌晨三点四十五那一段全说了,别说她信不信,就算信,八成也得当场腿软。
我斟酌了半天,只能尽量说得平和些。
我说:“大娘,昨晚值班的时候,我心里总惦记着李叔。他走的时候虽然安详,但我能感觉出来,他有个事没放下,就是孩子。他一直想看看孙子,是不是?”
这话一出口,她眼圈一下就红了,拼命点头。
“想啊,怎么不想。”她一张嘴,眼泪就往下掉,“他临走前都说不出整话了,眼睛还一直往我儿媳妇肚子上看。医生都说人快不行了,他偏不肯闭眼。我还跟他说,你放心,孩子生下来我抱给你看,结果他没等住……”
她说到这儿,声音就全碎了。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缓了一下才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今天后面的安排,能不能稍微缓一缓?告别照常,火化或者安葬的时间往后挪一挪。等孩子生下来,再让他见一面。哪怕只是个念想,也算圆了。”
老伴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她儿子也走了过来,听见最后那几句,眼神立刻变了,像是被戳到心口。他问我:“师傅,你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我爸放不下这事?”
我看着他,没把话说满,只说:“老人走的时候,心里有惦记很正常。你们要是愿意,就顺着他的心意来。”
儿子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抹了把脸,说:“那就等。爸活着的时候为了这个家操一辈子心,到最后这点念想,不能不给他留。”
老伴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她那手又干又瘦,攥得特别紧。我忙说大娘你别这样,这是你们自己孝顺。
儿媳妇站在不远处,扶着腰,脸色有点白,像是不太舒服。我本来想过去问一句,结果还没走近,她忽然皱了一下眉,手压在肚子上,人微微弯了弯。
儿子立刻慌了:“怎么了?”
她喘了两口气,说:“可能……可能发动了。”
这一句话出来,现场一下乱了。
老伴哭也顾不上哭了,赶紧去扶人。儿子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嘴里说着去医院去医院。旁边亲戚也围过来,有的扶胳膊,有的拿包。我站在一边,看着她额头上冒出的汗,心里忽然一震。
今天。
就是今天。
儿媳妇临上车前,还转过脸朝告别厅那边看了一眼,眼眶红着,说了句:“爸,您等等。”
说完她就被扶上车了。
那一整个上午,我都在馆里忙前忙后,安排告别流程,协调时间。老李头的告别仪式还是照常办了,花圈摆着,遗像挂着,哀乐一起,家属站成一排鞠躬。只是原定火化的时间往后挪了,先停着,等医院消息。
告别厅里很多人哭,有亲戚,有街坊,也有一起干过活的工友。有人说老李头手艺好,谁家打家具都爱找他;有人说他人实在,从不缺斤短两;还有人说他这一辈子最盼的就是抱孙子,临了临了,还是差这么一步。
我站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凌晨那声“几……点……了”,心口酸得发闷。
中午十一点多,电话来了。
老伴接的,一接通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地上。儿媳妇生了,顺产,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六斤二两。
消息一传开,告别厅里那些原本低着头抹泪的人,一下全静了,接着又有人开始哭,可这回哭声里明显多了别的东西,像松了一口气,又像终于等来了个交代。
老伴边哭边冲着遗像说:“老李啊,你听见没,你当爷爷了,你真当爷爷了!”
那一声喊出来,我后背一阵发麻。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就在她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告别厅门口那串白花轻轻晃了一下。那会儿门是关着的,风也不大,可它就是动了,摇了两下,慢慢停住。
我没吭声。
有些事,说出来反而轻了,不如放在心里。
下午,家里人商量过后,决定先把遗体火化,骨灰暂时寄存,不急着下葬。等孩子出院,满月前选个日子,一家人带着孩子来,再正式送老人入土。这个安排一出来,我心里那口气,总算是缓下去了。
办手续的时候,老李头儿子忽然把我叫住。
他看了我半天,才低声说:“沈师傅,上午谢谢你。其实我爸走前最后清醒的那一小会儿,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孩子出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当时只当他说胡话,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可能人真有放不下的东西。”
我点点头,说:“老人疼你们。”
他嗯了一声,眼睛又红了。
等一切都忙完,天已经擦黑了。我回值班室,浑身累得发空。桌上那把桃木剑还躺在原处,刀口停在昨晚没削完的地方。我坐下,翻开巡查记录本,在最后那页补了一行字。
7号柜,老李头,已联系家属,后续安排变更,待新生儿满月后安葬。
写完以后,我握着笔,又在下面慢慢添了一句。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他问过时间。
写到这里,我停了停,想了想,又把后面补全了。
他等到了。
那天夜里,再轮到我巡查冷藏室的时候,7号柜已经空了。柜门推开,里面只剩下冷白的金属板,干净,安静,什么痕迹都没留。可我站在那儿,却一点都不觉得空。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那股一直压在角落里的执拗,总算散了。
我关上柜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压缩机忽然启动,低低嗡鸣起来,像一口长长的气,终于吐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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