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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650被680表哥嘲笑学渣,查录取结果他哭着问:能来我校复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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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650被680表哥嘲笑学渣,查录取结果他哭着问:能来我校复读吗

我叫沈鹿溪,十八岁,高考查分那晚,我盯着屏幕上的650愣了很久。这个分数在别人眼里是光宗耀祖,在我表哥程砚舟嘴里却是“勉强够给我提鞋”。

他说这话时笑得云淡风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实。我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收起了手机。因为我知道,有些秘密,要等到录取结果那天,才会真正揭开。

第一章

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把窗外的梧桐叶吹得哗哗作响。我坐在书桌前,第三次刷新查分页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机震动了一下,我妈发来消息:“查到了吗?你姨妈刚打电话说程砚舟考了680。”

680。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下去。页面终于加载出来,语文128,数学135,英语142,理综245,总分650。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个分数,够我填报心仪的那所大学了。

手机紧接着响起来,是我妈打来的。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激动:“鹿溪,650?真的假的?”

“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妈连说了两遍,我能想象她此刻一定在厨房里转圈,围裙都来不及解,“你爸回来肯定高兴坏了。我这就给你姨妈打电话报喜。”

我刚想说“别”,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了解我妈的性格,她不是炫耀,是真的高兴。从小学到高中,我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年级排名徘徊在两三百名。高三那年我像变了个人,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刷题刷到凌晨一点,困了就站着看书,怕自己坐着睡着。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不敢拦我。

现在这个650,是我们家盼了三年的结果。

大约二十分钟后,微信提示音响起。程砚舟发来一张截图,是他那个680分的查分页面,配了一行字:“鹿溪,听说你考了650?恭喜啊,比我低了整整三十分呢。”

紧跟着是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能想象出他打下这行字时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程砚舟比我大两个月,从小就是我们家族的标杆。他长得好看,成绩好,会弹钢琴,会打篮球,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所有长辈的目光都自动聚焦在他身上。而我,永远是那个“砚舟表弟”的附属品——成绩还行,但比不上砚舟;长相还行,但没有砚舟出众;性格还行,但没有砚舟讨喜。

一个永远“还行”的人。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看志愿填报指南。心仪的学校在省外,是我自己偷偷选的,之前一直没敢跟家里说。爸妈都希望我留在省内,说女孩子跑那么远不放心。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想一辈子活在程砚舟的影子里。

又过了半小时,姨妈给我妈打来电话。

我坐在卧室里,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姨妈那个大嗓门:“哎呦,鹿溪650确实不错了,不过跟砚舟还是差了一截。你是不知道,砚舟这次数学是满分,满分你懂吗?他们班主任说了,这个成绩全省前三百名稳了......”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嗯嗯嗯”的敷衍声。

晚饭时我妈把红烧肉端上桌,我爸刚下班回来,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他在工地做技术员,皮肤晒得黝黑,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听说我考了650,他咧嘴笑了笑,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我碗里:“不错。”

就两个字,但我看到了他眼眶泛红。

我爸不爱说话,这大半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工地上了。高中三年我的补课费、资料费、生活费,每一分钱都是他从钢筋水泥里挣出来的。他从不问我考了多少分,只说“尽力就行”。

我低头扒饭,鼻头酸得厉害。

手机又震了。程砚舟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我点开一听,是他爸——我姨父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砚舟这个成绩,985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跟他妈商量好了,就报上海的学校,未来发展方向多......”

群里瞬间沸腾了,大舅、二舅、三姨、小姨纷纷冒泡,恭喜声此起彼伏。程砚舟回了个害羞的表情,说:“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

他从来都这么得体,这么完美,这么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妈也发了条语音:“恭喜砚舟啊,鹿溪也考了650,我们也很满意了。”她特意强调了“也很满意”四个字。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二姨发了条消息:“650也厉害了,现在孩子都出息。”

程砚舟私聊找我了。

“鹿溪,你打算报哪个学校?”

我想了想,回了个模糊的答案:“还没想好。”

“要不要考虑我们这边的学校?我可以带你。”

我盯着“我可以带你”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从小到大,程砚舟一直扮演着“带你”的角色。小学时“带”我写作业,初中时“带”我上培优班,高中时“带”我参加竞赛。他永远是领跑的那个,我永远是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那个。

但这次,我想自己跑。

“不用了,我有想去的学校。”我回。

“什么学校?”

“以后你就知道了。”

程砚舟发了个问号,又发了个“你跟我还保密”的表情包。我没再回复。

填报志愿那天,我爸妈坐在我旁边,看着我一个一个勾选那些省内的大学。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个省外的心仪学校填在了第一志愿。

我妈看到学校名字时愣住了:“鹿溪,这个学校在哪儿?”

“外省。”

“这么远?”我妈声音提高了一个度,“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爸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看。

“我想去。”我说。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拦住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他说:“让她去吧。”

我妈眼眶红了,转身进了厨房。

我知道她不是反对我去好学校,她只是舍不得。从小到大我没离开过这个城市,连住校都没超过一周。现在突然要跑到千里之外,她心里空落落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这孩子......”我妈抹了把眼泪,“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夏天吹空调都感冒,冬天出门不知道多穿衣服......”

“妈,我十八了。”

“十八也是我妈!”

志愿提交后,程砚舟又来找我了:“听姨妈说你报了外省的学校?哪所啊?”

“等录取结果出来你就知道了。”

“搞得这么神秘。”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不过我告诉你啊,省外的学校不一定好,有些学校听着名字好听,实际排名还不如我们省内的。你要是需要建议,我可以帮你看看。”

“不用了,谢谢表哥。”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对了,我报了上海交大,应该稳了。”

上海交大。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我知道,这是全省前几百名才有资格填报的学校。

“恭喜。”我回。

“你也加油啊,虽然650确实不怎么样,但好好报个一本应该没问题。”

我盯着“不怎么样”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三十分,在他嘴里就是“不怎么样”和“还凑合”的区别。他不知道这“不怎么样”的三十分,是我用三年时间、一千多张卷子、几十根用完的笔芯换来的。

他不知道我高三那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不知道我因为压力太大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不知道我偷偷哭过很多次,哭完继续做题。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我没有解释。因为程砚舟从来不需要知道这些。他是天才,是别人家的孩子,他的人生轨迹注定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我锁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程砚舟,这次我不会输。”

## 第二章

等待录取结果的那段时间,是我十八年来最煎熬的日子。

程砚舟几乎每天都要在家族群里“直播”他的进度——今天接到了上海交大招办老师的电话,明天收到了学校邮寄的纪念品,后天又参加了优秀新生奖学金评选。每一条消息下面都是一长串的点赞和恭喜。

我妈也会在群里回个“恭喜”,然后默默放下手机,看着我叹气。

“鹿溪,你的录取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就这几天。”

“你那个学校到底靠不靠谱啊?要不咱还是改个省内的保底......”

“妈,志愿提交了就改不了了。”

我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去厨房忙活了。

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实。我们全家都不踏实。报那个省外的学校是我自己的决定,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我的分数刚好压着那所学校去年的录取线,今年分数线涨还是跌,谁都说不准。

程砚舟大概是看出我的焦虑了,某天晚上突然给我打电话:“鹿溪,你要是担心录不上,我帮你问问我们学校的补录政策?说不定可以来我们这边......”

“不用。”我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你每次都这么说。”程砚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从小到大,你每次考试前都说‘心里有数’,结果哪次不是考砸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高考没考砸。”

“650确实不算砸,但也算不上好吧。你知道我们学校这届平均分多少吗?661。”

我沉默了几秒。

程砚舟大概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好听了,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想复读,我可以帮你联系学校。我们学校复读班升学率很高的,去年好几个考上了清北......”

“程砚舟。”我叫了他全名,“我不会复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行吧,你开心就好。”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好像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的躺椅里,看着天上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七月的晚风很热,吹在脸上像被蒸笼里的蒸汽扑了一下。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沈鹿溪,你可以的。

然后录取结果出来了。

那天是七月二十一号,我永远记得这个日期。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帮我妈择菜,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省教育考试院发来一条短信,我点开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妈察觉到我的异样:“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突然尖叫了一声:“录取了?!你被录取了?!”

我点了点头。

我妈一把抱住我,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你行!我就知道我闺女行!”

我爸从屋里跑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我妈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他看了几秒,眼角笑出了褶子:“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然后转身回屋了。我知道他是去阳台抽烟了,每次激动或者难过的时候他都会去阳台。透过门缝,我看到他站在阳台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的眼眶也湿了。

那所学校是全国排名前十五的985,虽然不是清北复交,但在我的分数段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更关键的是,我报的专业是全国排名前三的王牌专业,去年录取线比我的分数高了两分。

也就是说,今年分数线降了。

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程砚舟发来消息:“听说你被录取了?恭喜啊,哪所学校?”

我把学校名字发过去。

他回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是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报了这个学校?这个学校在哪儿啊?我怎么没听过?”

“一所985。”我回。

“我知道是985,但......”他顿了一下,“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

他又发了一串省略号。

晚上家族群里我妈发了录取结果的截图,群里又是一阵恭喜声。但这次我能听出来,大家的恭喜里带着惊讶。在他们眼里,我这个“还可以”的孩子,竟然也能考上一所不错的985。

程砚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祝贺表妹,咱们家出了两个名校生了。”

后面跟着一个鼓掌的表情包。

很得体,很完美。

但我总觉得那条消息里少了点什么。

接下来几天,程砚舟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在群里“直播”他的进度了。我妈说姨妈打电话过来,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兴奋了,问了几次我们学校的排名和专业的就业前景。

我妈如实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八月的一天,程砚舟突然约我出去吃饭。我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火锅店,他到的时候我已经点好了菜。他看起来瘦了一些,眼圈有点发青,像是没睡好。

“你最近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他笑了笑,但笑容不像以前那样自信从容了,“你呢?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初。”

“那快了。”他涮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搅了很久也不捞起来,“鹿溪,你们学校那个专业......录取线多少?”

“今年大概645左右吧。”

“你考了650,擦线进的?”

“嗯。”

他点了点头,把毛肚捞出来,也没蘸料就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皱了皱眉,大概是被烫到了。

“你们学校那个专业......”他又问了一遍,“真的全国前三?”

“网上是这么说的。”

“哦。”

他沉默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问。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突然说了一句:“我可能去不了上海交大了。”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分数不够。”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我报的那个专业,去年录取线672,今年涨到了682。我被调剂到第二个志愿了,是个普通一本。”

我愣住了。

程砚舟考了680,全省排名前三百,我们都以为他去上海交大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谁也没想到,今年的录取线会突然涨这么多。

“第二个志愿是哪里?”我问。

“一所省内的大学。”他自嘲地笑了笑,“普通一本,说出来你都没听过的那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他不需要我的安慰。嘲讽他?那不是我的风格。

“你可以复读。”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复读?我爸妈不会同意的。他们觉得能上个一本就不错了,不想再耽误一年。”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程砚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涮毛肚,火锅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吃完饭走出火锅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程砚舟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鹿溪。”他突然停下脚步,没回头。

“嗯?”

“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可笑?”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天才,以为680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结果呢?”他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表情里有我从没见过的脆弱,“连自己想去的学校都去不了。”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砚舟一直都是那个站在高处俯视我的人,突然有一天他掉下来了,我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去面对他。

“走吧,送你回家。”他说。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到他家楼下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很久,说:“鹿溪,你那个学校......真的挺好的。”

“嗯。”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他转身走进单元门,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里。灯光一闪一闪的,像随时都会灭掉。

## 第三章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程砚舟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那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洗完澡正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看到“程砚舟”三个字,我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我以为他打错了。

“表哥?”

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得极低极低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着又忍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从来没听过程砚舟哭。

从小到大,他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的代名词——成绩好、长得好、性格好、什么都好。他永远是笑着的、从容的、完美的。哭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表哥?”我又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鹿溪......你能不能......到我们学校复读?”

我一愣。

“你说什么?”

“我求你了......”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抖,不是冷,是害怕,“我查了......你们学校的专业排名......全国第三......你知道吗......我报的那个普通一本......排名连前五十都没进......”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妈今天哭了......我爸摔了杯子......他们说我毁了......说我让他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程砚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鹿溪......你一直都是那个听话的孩子......你来我们学校复读吧......我们一起再考一次......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所以呢?”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要我放弃已经考上的985,去你们学校复读?就因为你没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程砚舟,你听好了。”我深吸一口气,把积压了十几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这十八年,我一直活在你的阴影里。你考第一,我考第十;你拿奖,我拿优秀奖;你是全家的骄傲,我是‘砚舟的表妹’。你永远高高在上俯视我,用那种‘我带你’的姿态施舍我。”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高考650分,你嘲笑我是学渣。你说这个分数‘不怎么样’,你说我可以来你们学校复读,你说你可以带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不怎么样’的分数,是我拼了命考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高三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我因为压力太大哭过多少次?你不知道。你从来都不需要知道,因为你是天才,你的人生是一路开挂的,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现在你没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你就来找我了?你让我放弃自己的录取结果,去陪你复读?程砚舟,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释然。这些话我在心里憋了十几年,从小学憋到高中,从每一次被比较憋到每一次被忽视。我以为我会一直憋下去,憋到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角落。

“鹿溪......”程砚舟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他哽住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只是害怕......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失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擦了把眼泪,声音平静下来:“程砚舟,你听我说。你不是失败,你只是没有达到自己预期的目标。680分,全省前三百名,这不是失败。你考上了一个一本,虽然不是你想要的学校,但那还是一本。你的人生没有完蛋,你也不会让任何人抬不起头。”

“可是......”

“可是你觉得丢人?你觉得没考上交大就是丢人?”我打断他,“程砚舟,你知道这世上多少人连一本都上不了吗?你知道我爸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挣多少钱吗?你知道我妈为了省几块钱菜钱要走多远的路去菜市场吗?你不知道。你活在一个太好的世界里,好到你觉得680分都是失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鹿溪......”程砚舟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是不是......一直都很讨厌?”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那么难过......”他说,“我不知道你说那些话......我不知道你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我以为你成绩一直都那样......我从来没想过......”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忍着不哭出声来。

“我今天查了你的学校......我搜了很多资料......我才知道......你考上的那个专业有多好......录取线比去年还低了......你是擦线进的......你知道吗......如果今年分数线没降......你可能也去不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报志愿之前我就知道。我这个分数很危险,涨两分我就录不上了。但我还是报了,因为那是我想去的学校。”

程砚舟又沉默了。

“鹿溪,”过了很久,他说,“你去吧。去上那个学校。别复读。”

我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你也不要复读。”我说,“去上一个本也不错。如果你真的不甘心,考研再考去交大。”

“考研?”

“对,考研。你才十八岁,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一次高考决定不了什么,一个学校也决定不了什么。”

程砚舟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鼻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说话,只是以前在你面前不敢说。”

他沉默了几秒:“鹿溪......对不起。以前......我说那些话......我不知道会让你难受。”

“没关系。”我说,“以后少说就行。”

我们都没再说话,但也没有挂电话。夏天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鹿溪。”他又开口了。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挂我电话。”他说,“谢谢你说那些话。谢谢你......”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

程砚舟今天看到了我的录取结果。

他不仅看到了我考上了什么学校,还去查了那个学校的专业排名、录取分数线、就业前景......他做了所有的功课,然后在深夜里哭着给我打电话,不是因为他真的想让我去复读,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分担那种恐惧。

一个从没失败过的人,突然面临失败,那种恐惧是铺天盖地的。

而他能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这个念头让我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难过,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需要,又像是被信任。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我拿起手机,给程砚舟发了条消息:“表哥,大学好好读。四年后我们上海见。”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鹿溪,你以后别叫我表哥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厉害。”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只是暂时看不见。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关系,你以为永远不会改变,但它们一直在变,朝着你意想不到的方向。

十八岁的夏天,我和程砚舟之间隔了一个三十几分的差距。但那个差距,从来就不是成绩。

## 第四章

八月就在各种琐碎的准备中过去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快递员,阳光晒得地面发烫,知了叫得像要把整个夏天叫完。快递员骑着电动车过来,从车里抽出一个红色的EMS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信封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拆开它,里面是录取通知书、新生入学须知、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电话卡。录取通知书是硬纸板的,上面印着学校的大门和校训,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看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我爸。

我爸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闺女,你是爸的骄傲。”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程砚舟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他在朋友圈晒了一张照片,配文是:“结果虽不尽人意,但也是新的开始。”照片里的通知书是一所省内普通一本的,红色的封面看起来有些单薄。

下面评论很多,有人恭喜,有人安慰,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了句“680分上这个学校有点可惜了”。程砚舟没有回复那条评论。

他私信找我:“你的通知书到了吗?”

“到了。”

“拍给我看看。”

我把照片发过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消息:“真好看。学校的建筑很有味道。”

“你那个也挺好的。”

“你不用安慰我。”他发了个苦笑的表情,“我查过了,我们学校那个专业的保研率不到百分之十,考研率倒是挺高的。我已经想好了,大一开始准备考研。”

“你不是说要享受大学生活吗?”

“享受什么享受,我要复仇。”他发了个奋斗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这才是程砚舟,永远不服输的程砚舟。他可以失败,但不会认输。

八月底,我开始收拾行李。我妈把能想到的东西都给我塞进去了,从被褥到洗漱用品,从常备药到针线盒,行李箱鼓得像要炸开。我试图往外拿一些,我妈一把按住:“别动!外面什么都贵,能带就带上。”

“妈,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呢,这么多行李我怎么搬?”

“你爸送你。”

“不用送,我自己能行。”

“不行!”我妈和我爸异口同声地说。

我爸难得开一次口:“我送你去。顺便看看学校。”

我拗不过他们,只好同意了。

出发那天,我们凌晨四点就起来了。我妈煮了一锅饺子,我爸吃了两碗,我吃了一碗,剩下一碗我妈非让我带着,说火车上的饭又贵又难吃。

到了火车站,候车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我妈帮我拉着一个行李箱,我爸拉着另一个,我背着书包走在中间,像个被押送的重刑犯。

火车晚点了半小时。上车的时候,我妈突然拉住我的手,眼眶红了:“到了记得打电话。”

“嗯。”

“按时吃饭,别省钱。”

“嗯。”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嗯。”

“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知道了。”我抱了抱她,她的身体很瘦很瘦,我能摸到她的肩胛骨。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的爸妈越来越远。我妈还在挥手,我爸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铁路尽头。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坐在对面的是一对母子,儿子看起来也是去上大学的,背着崭新的书包,戴着崭新的耳机。他妈妈一直在嘱咐他各种事情,他一边“嗯嗯”地应付着,一边低头刷手机。

我想起程砚舟说过一句话:“长大不是一瞬间的事,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告别里慢慢完成的。”

我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懂了。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从白天开到黑夜,又从黑夜开到白天。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了南方的丘陵,从灰扑扑的城市变成了绿油油的田野。我靠着窗,看着风景一帧一帧地闪过,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

我想到了小时候,每年过年亲戚们聚在一起,所有人都在夸程砚舟。他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像个被精心教养出来的小大人。我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糖,心想:要是我也能考第一名就好了。

我想到了初中,程砚舟考上了全市最好的中学,我去了第二好的。姨妈到处跟人说砚舟多优秀多优秀,我妈笑着应和,回到家对着我叹气:“鹿溪,你要好好努力啊。”我没说话,回到房间开始做题。

我想到了高中,程砚舟去了省重点,我留在了市重点。我们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但每次见面他都会问我成绩。我说了,他会说“还不错”,然后开始讲他的成绩。他的成绩永远比我好一大截,好到我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到了高考前一个月,我做了一套模拟卷,分数还是提不上去。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想到了查分那天晚上,程砚舟说“比我低了整整三十分”,我在心里说了句“程砚舟,你等着”。

我想到了现在,我坐在去往大学的火车上,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目的地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程砚舟没有来,他去了省内的那所普通一本。我们的人生轨迹,第一次没有重合。

火车在一个陌生的站台停下,我拎着行李下了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用标准的普通话报着站名,我听不太懂。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我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这座城市的空气潮湿又闷热,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朝出站口走去。

沈鹿溪,你准备好了吗?

## 第五章

大学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忙得多。

报到那天,我爸帮我把行李搬进宿舍就走了。走的时候他没回头,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一步步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就看不到了。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宿管阿姨喊我:“同学,还站那儿干嘛?进来填表。”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我在靠窗的下铺。室友们陆陆续续到了,有从东北来的,有从四川来的,还有一个是本地人。大家刚认识都很客气,互相帮忙搬东西、铺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热情。

晚上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很大,窗口多得数不清,什么菜系都有。我站在川菜窗口前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番茄炒蛋盖饭,八块钱。

吃着饭的时候,程砚舟发来消息:“到了吗?怎么样?”

“到了,挺好的。”

“宿舍条件怎么样?”

“六人间,上下铺。”

“那还行。我们学校是八人间,还是水泥地。”他发了个哭的表情。

我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程砚舟以前从不会说这种话,他不会说自己过得不好,不会说自己羡慕别人。他是完美的,完美的程砚舟什么都好,什么都不需要羡慕。

“习惯就好。”我回。

“嗯。你好好适应,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我看着这行字,想起他说过的那句“我是不是一直都很讨厌”。现在的程砚舟好像变了,变得不再高高在上,变得不再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中心。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说话,开始在意别人的感受,开始露出脆弱的一面。

这种改变让我有些心疼。

开学的第一周是新生入学教育,各种讲座、参观、破冰活动排得满满当当。我每天跟着大部队在学校里走来走去,记路、认楼、熟悉环境。学校很大,从南门走到北门要半个小时,到处都是参天的梧桐树和古老的建筑,走在路上像走进了一部年代剧。

有一天晚上,辅导员组织我们开班会,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我上台的时候,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手心全是汗。

“大家好,我叫沈鹿溪,来自北方,喜欢看书和听音乐,很高兴认识大家。”

说完我就下来了。特别简短,特别普通。

下一个上去的是一个男生,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说他叫江临,来自浙江,高考考了672分,因为喜欢这座城市所以报了这里。他说完还鞠了个躬,大家鼓掌鼓得很热烈。

我坐在下面,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672分,比程砚舟低了8分,但比我高了22分。原来在这个学校里,我的分数只是中下游水平。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因为这意味着,我终于不用再当那个“还可以”的人了。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强者,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所有人都在同一起跑线上重新开始。

大学的学习方式和高中完全不一样。老师不会管你学不学,不会催你交作业,不会让你站起来回答问题。你上不上课、听不听课、做不做作业,全凭自觉。第一周还好,大家都很积极,上课提前到,坐前排,认真做笔记。但我听说到了期中,很多人就开始翘课了。

我决定不翘课。不是因为我很自律,而是因为我怕浪费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650分,对我爸妈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对我自己来说是三年的苦熬,我不想让这一切白费。

程砚舟也在适应他的大学生活。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吐槽食堂的菜太难吃,有时候是抱怨宿舍太吵没法学习,有时候是拍一张图书馆的照片说“这里的书还没我家多”。他的消息越来越琐碎,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会发的消息。

以前那个完美的程砚舟,在一点点消解。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很兴奋:“鹿溪!我找到组织了!”

“什么组织?”

“我们学校有个考研社团,专门帮人规划考研的。我今天去参加了他们的宣讲会,好多人考研考上了985。社长说,只要好好准备,大一开始就来得及。”

“你不是说要享受大学生活吗?”

“享受什么享受!”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执拗,“我要考交大的研究生。我说到做到。”

我笑了:“好,我等你。”

“你呢?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保研。”

“保研?”程砚舟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们学校保研率多少?”

“百分之三十左右。”

“那你的成绩要排到前百分之三十才行。”

“我知道。”

“你行吗?”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心的疑问。

“我试试。”

程砚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定行。你比你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我愣了一下。程砚舟以前从不会夸我,最多说一句“还不错”。现在他说“你一定行”,这三个字的分量,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谢谢。”我说。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他顿了顿,“对了,你缺钱吗?我最近接了个家教,赚了不少,你要是缺钱我转给你。”

“不用,我够用。”

“行吧,不够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室友们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在跟男朋友视频,有的在看书。宿舍里很吵,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曲。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程砚舟以前从不会问我缺不缺钱。在他的世界里,钱从来不是问题。姨妈姨父都是公务员,家里条件好,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我爸在工地搬砖,我妈在超市打工,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但现在他问了。他不仅问了,还主动说要转给我。

这个变化让我有些恍惚。

## 第六章

大学生活像一条河,一开始湍急,慢慢变得平缓。

我花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去食堂吃早饭,七点半到教室占座,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或者三节,晚上去图书馆自习到九点半,回宿舍洗漱,十点半上床,看半小时书或者背半小时单词,十一点准时睡觉。

日子过得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我的成绩在班里大概排在前百分之二十左右,不算拔尖,但也不差。辅导员说这个成绩保研有希望,但不是十拿九稳。需要大三的时候再冲一冲。

程砚舟那边的情况不太乐观。他跟我说,他们学校的学习氛围很差,很多人来上学就是为了混个文凭,上课睡觉、玩手机、逃课是常态。他想学习,但在宿舍里根本学不进去,因为室友们天天打游戏打到凌晨两三点,吵得他没法睡也没法学。

“我想搬出去住。”他在电话里说。

“外面租房不便宜吧?”

“是挺贵的,但我接了两个家教,应该能 cover 住。实在不行我就跟我爸妈要,他们应该会同意。”

“你确定要搬吗?一个人住会不会太孤独了?”

“孤独也比被吵死强。”他叹了口气,“鹿溪,你说我当初是不是报错了?如果我报了一个差一点的 985,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人生没有如果。每个选择都是一条分岔路,你选了左边就不知道右边是什么风景。程砚舟选了右边,现在风景不好看,他想退回去,但回不去了。

“那就往前走吧。”我说,“考研是你重新选择的机会。”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最近怎么样?学习还跟得上吗?”

“还行,就是高数有点难。”

“高数?”他突然来了精神,“我可以教你。我高数学得很好,高考数学满分。”

我犹豫了一下:“你在省外,怎么教?”

“视频啊!你遇到不会的题拍照发给我,我讲给你听。”

我想了想,答应了。

从那天开始,程砚舟成了我的远程高数家教。每天晚上九点半我从图书馆回宿舍,把当天没搞懂的题拍下来发给他,他会在十点左右打视频过来,一道一道地讲。他讲题的时候很认真,会用不同颜色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声音不急不慢,耐心得像在教小学生。

室友们一开始很好奇,问我是不是交了男朋友。我说不是,是我表哥。她们就“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有一天晚上,程砚舟讲完题之后没挂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突然说了一句:“鹿溪,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我觉得我是你哥,我比你大,比你强,应该照顾你。但现在......”他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好像反过来了。你比我成熟,比我冷静,比我......厉害。”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你没有比我弱。”我说,“你只是遇到了挫折,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来。”

“不是的。”他的声音很低,“我认真想过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夸我,说我是天才,说我前途无量。我以为自己真的很厉害,厉害到不需要努力就能成功。但高考给了我一个耳光,让我知道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是普通人。”

“我是。”他苦笑了一声,“鹿溪,你知道我最近在干嘛吗?我在看心理学的书。我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书上说有一种人叫‘优越感依赖者’,他们的自我价值完全建立在比别人强的基础上。一旦有人超过他们,他们的世界就会崩塌。”

“你就是这种人?”

“我以前是。”他顿了顿,“现在不是了。因为我现在知道,你不是比我强,你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而我,一直在走一条别人给我铺好的路,从来没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程砚舟?”

“我在。”他的声音很轻,“鹿溪,我想好了。我不考交大的研究生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证明自己,不是考上一个学校。交大也好,普通一本也好,都只是一个平台。真正重要的是我在这个平台上做了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说:“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人工智能。我们学校虽然一般,但有个教授是做这个方向的,很厉害。我想跟着他做项目,发论文,然后申请国外的博士。”

“国外的博士?”

“嗯。我想去美国,去最好的实验室,做最前沿的研究。”他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我不需要跟任何人比,我只需要做到自己的最好。”

我听着他的话,眼眶突然有点热。

这才是程砚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才,不是那个哭着求我复读的失败者,而是一个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的、普通又不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我支持你。”我说。

“谢谢。”他笑了,“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

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做什么?

从小到大,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考上一个好大学,离开那个小城市,离开程砚舟的阴影。现在目标达成了,我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了。

保研?考研?工作?留在城市还是回家乡?这些问题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程砚舟沉默了几秒:“没关系。你才大一,还有时间慢慢想。”

“嗯。”

“鹿溪,”他说,“不管你最后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我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这不是肉麻,是真心话。”他的声音很认真,“以前你在我面前总是畏畏缩缩的,不敢说话,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现在你不一样了,你会反驳我,会生气,会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喜欢现在的你。”

我的脸突然有点烫。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要睡了。”我匆匆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程砚舟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喜欢现在的你。”

他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我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他是我的表哥,我们有血缘关系,这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一定是我多想了。

## 第七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一月。

北方的十一月已经很冷了,南方的城市还带着秋天的余温。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走在路上像踩在金色的地毯上。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在班里排第12名,全班48个人,刚好在前25%。这个成绩不上不下,离保研还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算差。

程砚舟那边也出了期中成绩,他在他们专业排第一。

“第一?”我有点惊讶,“你们专业多少人?”

“127个。”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收住了,“不过这个第一没什么含金量,毕竟我们学校......”

“别这么说。”我打断他,“第一就是第一。你考了第一,说明你比他们强。”

“可是......我跟你们学校的人比呢?”

“为什么要比?”

程砚舟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跟别人比了吗?”我说,“你只要做到自己的最好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你教训人的语气越来越像我姐了。”

“我本来就是你表妹。”

“对,你是表妹。”他笑了,“比我小三天的表妹。”

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从他最近在做的项目聊到食堂新出的菜,从天气聊到寒假计划。他说他寒假不回家了,要留在学校跟着导师做项目。我说我要回去,我妈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订票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一月中旬吧。”

“我可能回不去。项目要在年前赶完。”

“那你不回来了?”

“看情况吧。如果赶完了就回来待几天。”

挂了电话,我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我端着餐盘找了一圈才找到一个空位。坐下之后,对面的男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是开学自我介绍时那个考了672分的江临。

“沈鹿溪?”他认出了我。

“嗯。”

“好巧。”他笑了笑,“你也一个人吃饭?”

“嗯。”

“那拼个桌。”

我们没怎么说话,各自低头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你高数学得怎么样?”

“还行。”

“期中考试多少分?”

“86。”

“我91。”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谢谢。”我说。

吃完饭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路上聊了几句。他说话很慢,每句话都要想一下才说出口,不像程砚舟那样滔滔不绝。他是浙江人,说话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听着很舒服。

“你寒假回家吗?”他问。

“回。”

“我也是。”他顿了顿,“你是哪儿的?”

我说了一个北方小城的名字。

他想了想:“没听过。”

“很正常,很小的地方。”

“那你考到这里来,挺不容易的。”

我愣了一下。程砚舟说过很多次“你这个分数能上这个学校已经很好了”,但从来没说过“挺不容易的”。这两个词听起来差不多,但意思完全不一样。“已经很好了”是居高临下的评价,“挺不容易的”是平视的共情。

“你呢?”我反问,“你考了672,为什么要报这个学校?”

“因为喜欢这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来过这个城市好几次,每次都觉得特别舒服。这里不像北上广那么卷,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我觉得在这里我可以慢慢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写东西。”

“写什么?”

“什么都写。小说、散文、诗歌,只要是用文字表达的我都想试试。”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一个考了672分的人,不去清北复交,不去985名校,来了一个普通985,只因为喜欢这座城市,想写东西。

他的人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羡慕。

回到宿舍,我给程砚舟发了条消息:“今天遇到一个同学,考了672分,不去清北复交,来了我们学校,因为他喜欢写东西。”

程砚舟秒回:“这种人就是任性。”

“我觉得他很酷。”

“酷什么酷,浪费分数。”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突然觉得程砚舟还是以前的程砚舟,骨子里他还是那个追求最优解的人。在他看来,672分就应该去最好的学校,选最有前途的专业,找一个最有发展的工作。所有的选择都应该有一个最优解,所有的努力都应该有一个最优结果。

但江临不一样。他不在乎最优解,他只在乎自己喜欢什么。

两种人生态度,没有对错,只是不同。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程砚舟回了个省略号,然后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同学?”

我愣了一下,赶紧回:“没有!就是普通同学!”

“你脸红了。”

“你看不到我的脸。”

“我可以想象。”

“程砚舟!”我发了个发怒的表情包。

他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后说:“开玩笑的。你别急,大学谈恋爱很正常。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去追,别到时候后悔。”

“我没有喜欢他!”

“行行行,你没有。”

我气得把手机扔到一边,但心里突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我为什么不谈恋爱呢?

不是现在,是以后。如果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为什么不试试呢?

但这个人不能是程砚舟。

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我赶紧把它按下去。我最近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想到程砚舟?他是我的表哥,我有血缘关系的表哥。我们之间不可能,也不可以有那种关系。

一定是最近跟他联系太频繁了。等寒假回家,见不到面,应该就好了。

## 第八章

十二月,南方城市也冷了下来。没有暖气的冬天是最难熬的,室内室外一个温度,穿多少衣服都不管用。我裹着羽绒服去上课,冻得手指僵硬,字都写不利索。

期末复习周开始之后,图书馆从早到晚都是满的。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图书馆门口排队,前面已经排了好几十个人。开门的时候大家一窝蜂地往里冲,像抢购打折商品一样。

程砚舟说他们学校的图书馆期末周也爆满,但平时人很少。他说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那里的节奏,白天上课,晚上去图书馆自习到熄灯,周末跟着导师做项目。

“我导师说我的基础比本校的学生好太多,问我为什么来了这里。”他在电话里笑着说,“我说我考砸了。”

“你就这么说的?”

“不然呢?我总不能说我没考砸吧。680分去我们学校确实算考砸了,这是事实。”

“你不觉得丢人了?”

“之前觉得。”他顿了顿,“现在不觉得了。因为我发现,丢不丢人不是看你在哪儿,而是看你在那儿做了什么。我导师带的上一届有个学长,本科就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考上了清华。他跟我说,平台只是一个起点,你能走多远,取决于你自己。”

“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他的声音很轻松,“鹿溪,我现在每天都特别充实。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都在学习或者做项目。我室友说我疯了,我说我没疯,我只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你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他笑了,“你也是,别太拼了。考试及格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要保研,不能只考及格。”

“你们学校保研竞争那么激烈?”

“嗯,前30%才有资格,前10%才能去好学校。”

“那你现在排多少?”

“期中排25%,期末不知道。”

“25%的话有点悬。你期末努努力,争取进前15%。”

“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继续复习。高数是程砚舟帮我补的,他说我期末考试高数考到90分以上没问题。但我还是有些担心,因为高数是我最弱的一科。

考高数那天,我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试卷发下来,我快速扫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题都是程砚舟讲过的类型。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两个小时过得很快。交卷的时候,我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做错的题才交上去。

出了考场,我给程砚舟发消息:“高数考完了。”

“怎么样?”

“都会做。”

“那就好。”他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你肯定考得不错。”

“谢谢你这学期的辅导。”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期末成绩在一周后出来了。我登录教务系统,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页面加载出来,高数94,其他科目都在85以上,总绩点3.78,班里排第9名,年级排第47名。

第9名!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辅导员说这个成绩保研基本没问题,只要大三保持住就行。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妈。我妈高兴得连说了好几个“好”,然后问我寒假什么时候回来,说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

我又告诉了程砚舟。

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我就说你行吧!你比你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谢谢表哥。”

“别叫表哥。”他说,“叫砚舟。”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平等的。”他的声音很认真,“以前我是你表哥,我比你大,比你强。现在我们是朋友,是互相支持的人。所以别叫表哥了,叫砚舟。”

我犹豫了几秒,打出了两个字:“砚舟。”

他回了一个笑脸。

寒假回家的那天,火车上人山人海,行李箱都没地方放。我挤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旁边坐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戴着耳机在看手机。

火车开了之后,我靠着窗想睡一会儿,但旁边那个男生突然摘下耳机跟我说:“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说了学校名字。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是隔壁学校的,我们是同城高校啊。”

“哦。”

“你大几了?”

“大一。”

“我也是大一。你学什么专业的?”

我说了专业名字。

“哇,你们专业很有名啊。”他说,“你高考多少分?”

“650。”

“我648。”他笑了,“我们俩分数差不多。”

“嗯。”

“你回家过年的?”

“嗯。”

“我也回家过年。你家哪儿的?”

我说了城市名字。

他更兴奋了:“我们是老乡!我也那个城市的!”

我礼貌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但他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他在大学的各种事情,什么社团活动、什么学生会竞选、什么女朋友分手了心情不好。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

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我睡了三觉,看了两部电影,吃了两桶泡面。旁边的男生一直在说话,说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我爸。他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他把牌子收起来,接过我的行李箱,说:“走吧,你妈在家等着呢。”

“爸,你怎么想到举牌子?”

“怕你认不出来。”

“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你。”

他没说话,低头笑了笑。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鸡蛋汤,全是我的最爱。我洗了手坐下,我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妈,够了够了,我自己夹。”

“你在学校吃不好,回来得多吃点。”

“学校吃得挺好的。”

“食堂的东西能好到哪儿去?”我妈撇了撇嘴,“你看看你瘦了没有?我看看。”她捧起我的脸左看右看,“瘦了!下巴都尖了!”

“妈,我没瘦,我还胖了两斤呢。”

“胖两斤也能看出来瘦了?”我妈不信。

我爸在一边笑,不说话。

吃完饭,我帮着洗碗,跟我妈聊学校的事。她问了很多问题,室友怎么样、老师怎么样、食堂怎么样、学习累不累。我一个一个回答,有些问题回答了好几遍。

“对了,”我妈突然压低声音,“你姨妈说程砚舟寒假不回来了,要在学校搞什么项目。”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我妈有点意外,“你们联系挺多的?”

“嗯,他帮我补高数。”

“补高数?”我妈的表情变了变,“他不是在省外吗?怎么补?”

“视频。”

“哦。”我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挺好的。他从小成绩就好,教你应该没问题。”

我没接话。

“鹿溪,”我妈犹豫了一下,“你跟程砚舟......关系挺好的?”

“还行。”

“他是你表哥,你们有血缘关系,这个你知道吧?”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妈,你说什么呢?我当然知道。”

“知道就好。”我妈的语气放松了一些,“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开放,我怕你们......”

“妈!”我打断她,“我们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表兄妹关系。”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笑了笑,“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我妈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我跟程砚舟之间确实什么都没有,她为什么要担心?

我拿出手机,翻到程砚舟的微信,聊天记录密密麻麻,几乎每天都有联系。我往上滑了很久,发现我们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从最初的一周几次,到后来的一天一次,再到现在的一天好几次。有些时候是他找我,有些时候是我找他。

我们聊的内容也越来越私密。从学习、考试、项目,到生活中的琐事、心情的变化、未来的规划。我知道他最近在做一个什么项目,他知道我最近在看什么书。我知道他每天晚上几点睡觉,他知道我每天早上几点起床。

这种亲密程度,确实不像普通的表兄妹。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退出了微信。

不是时候。

不是现在。

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 第九章

春节前两天,程砚舟突然说他回来了。

“项目提前做完了,导师说可以回家过年。”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我刚下火车,你在家吗?”

“在。”

“那明天我去找你?”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北方冬天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像钻石。冷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但我没觉得冷。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第二天下午,程砚舟来了。

他站在我家楼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看起来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怎么瘦了?”我下楼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累的。”他笑了笑,“不过没事,习惯了。给你带了点东西,我们学校特产。”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几包当地的特产零食和一条丝巾。

“谢谢。”

“不客气。”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也瘦了。”

“我没瘦,我妈还说我胖了。”

“你 妈的标准不一样。”他笑了,“走吧,出去走走?”

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路边的梧桐树从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树皮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

“你们学校怎么样?”程砚舟问。

“挺好的。上学期期末考了班里第9名。”

“第9名?不错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说你行吧。”

“你呢?”

“我专业第一。”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厉害。”

“厉害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跟你比差远了。你们学校第9名的含金量,比我们学校第一名的含金量高多了。”

“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鹿溪,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后悔一件事。”

“什么事?”

“后悔以前对你说的那些话。”他的表情很认真,“什么‘比我低了整整三十分’,什么‘650不怎么样’,什么‘来我们学校复读’。那些话......我现在想起来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自己很厉害,厉害到可以随便评价别人。”他的声音低下来,“但我从来没想过,那些话会对你造成多大的伤害。你说你高三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你说你因为压力太大哭过很多次,我听了之后心里特别难受。因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可以跟你道歉吗?”

“你已经在道歉了。”

“我是认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鹿溪,对不起。以前的我太自以为是了,伤害了你很多次。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真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我原谅你了。”我说。

他愣住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笑了,“因为你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吗?你已经不是你以前那个程砚舟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我一直都会说话,只是以前在你面前不敢说。”

“以后不要不敢了。”他说,“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小时候经常去的那条河边。河面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一个老人在招手。

“小时候我们经常来这里玩。”程砚舟说。

“嗯。你总是抓蜻蜓,我总是抓不住。”

“因为你跑得慢。”

“是你跑得太快。”

我们同时笑了。

“鹿溪。”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表兄妹,会怎么样?”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我故作镇定地问。

“没什么。”他转过头看着河面,表情有些恍惚,“就是随便想想。”

我没接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河面上的冰,越来越厚,越来越冷。

“回去吧,太冷了。”程砚舟先开口。

“嗯。”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到了我家楼下,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我说:“开学之前我应该还会在家待一段时间,你有空的话可以多出来走走。”

“好。”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鹿溪。”

“嗯?”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你也是。”

他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冷风吹得我脸疼,但我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他刚才那句话——“如果我们不是表兄妹,会怎么样?”

这个“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 第十章

春节过得平淡但热闹。

大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人聚在姥姥家吃年夜饭。程砚舟也来了,他坐在我对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交汇的时候会微微笑一下。

亲戚们的话题一如既往地围绕着孩子们。今年程砚舟不再是唯一的焦点了,因为我考上了985,这个话题也值得被讨论一番。

“鹿溪那个学校好啊,全国排名前十五呢。”二姨说。

“可不是嘛,听说那个专业全国排第三。”三姨接话。

“砚舟也不错,680分呢,全省前三百名。”

“对对对,两个孩子都出息了。”

程砚舟的妈妈——我姨妈,坐在角落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以前这种场合她是最活跃的,现在反而沉默了许多。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她一直以程砚舟为骄傲,到处跟人说儿子要上上海交大。现在程砚舟去了一个普通一本,她觉得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但也觉得她不该这样。程砚舟还是程砚舟,680分还是680分,一个学校能改变什么?

年夜饭吃到一半,姥姥站起来说话:“今年咱们家两个高考生都考得不错,我特别高兴。来,姥姥敬你们一杯。”

我和程砚舟站起来,端着饮料跟姥姥碰杯。

姥姥看着我们,眼眶有点红:“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现在都考上大学了,姥姥真高兴。以后互相帮衬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你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不管发生什么,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我偷偷看了程砚舟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端着饮料杯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饭后,大家坐在客厅看春晚。我躲在阳台上透气,程砚舟也跟了出来。

“冷吗?”他问。

“有点。”

他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戴上。”

“不用,我不冷。”

“你嘴唇都发紫了。”他直接把围巾围在我脖子上。

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谢谢。”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鹿溪。”

“嗯?”

“姥姥刚才说的话......”他顿了一下,“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就是......我们是一家人那句话。”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说得对。”我说,“我们确实是一家人。”

程砚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一家人。”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我在心里骂自己:沈鹿溪,你在想什么?他是你的表哥,你们不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不管你想不想,就是不可以。

春节假期过得很快。程砚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偶尔出来找我吃饭或者散步。我们聊天的内容避开了那个敏感的话题,只谈学习、谈未来、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我知道,有些话虽然没说出口,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开学前一周,程砚舟提前返校了。他说项目要赶进度,导师催得紧。

走的那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我走了。你开学注意安全,到了学校给我发消息。”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然后撤回了。

但我看到了。

我盯着那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看了很久,心跳得像擂鼓。

他为什么撤回?

是发错了?还是犹豫了?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敢问。

开学回到学校,日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上课、自习、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程砚舟还是会每天给我发消息,但频率比以前低了一些,语气也收敛了很多。我们不再聊那些模棱两可的话题,只聊学习和生活。

有时候我觉得这是对的。我们之间需要一些距离,不然会越界。

有时候我又觉得遗憾。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失去,而我无能为力。

江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上学期我们只是普通同学,这学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遇到他。在食堂遇到,在图书馆遇到,甚至在去教学楼的路上也能遇到。他说这不是巧合,是因为我们的作息时间差不多。

“你的作息太规律了。”他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每天七点吃早饭,十二点吃午饭,六点吃晚饭。九点半下自习,十一点睡觉。”

“你观察我?”

“观察是了解一个人的第一步。”他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你了解我干什么?”

“因为我对你感兴趣。”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愣住了。

“沈鹿溪,”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喜欢你。我们可以交往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表白。初中高中都在埋头学习,从来没想过谈恋爱这件事。现在突然有人跟我说“我喜欢你”,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我张了张嘴,“我需要时间想想。”

“好。”江临点点头,“你慢慢想,我不着急。”

他低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端着餐盘,筷子戳在米饭里,一口都吃不下。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江临这个人,长得不错,性格也好,成绩也好。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喜欢的事情,不随波逐流,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很平等,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也没有刻意的讨好。他就像一个普通人,把另一个普通人当作普通人看待。

这种感觉很好。

但是......

我想到了程砚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我在考虑要不要接受江临的时候,会想到程砚舟?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是因为程砚舟在我心里的位置太特殊了,特殊到任何人想靠近我的时候,我都会拿他来做比较?

还是因为......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给程砚舟发了条消息:“有人跟我表白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几次,但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

十分钟后,程砚舟回了一条:“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你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

“如果你也喜欢他,就在一起。如果只是觉得他不错,就再等等。”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总觉得程砚舟的回答太过冷静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提到谈恋爱的事情他会开玩笑,会说“你喜欢人家就去追”。但现在他的语气很官方,好像在给一个不相关的人提供建议。

“砚舟。”我发了一条消息。

“嗯?”

“你希望我跟他在一起吗?”

这次他回得很快:“这不是我希望不希望的问题。这是你自己的感情,你自己决定。”

“我问的是你的想法。”

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想。”他发了三个字。

然后又是一条:“但我不想成为你犹豫的理由。”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 第十一章

程砚舟的最后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我盯着“我不想”三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他说的“不想”,是因为表哥不想表妹谈恋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想问他,但又不敢问。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江临那边我还没给回复。他也没有催我,见面的时候还是会正常打招呼、聊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眼神变了,看我的时候多了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能感觉到。

这种暧昧的状态持续了大概两周。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我在图书馆自习,江临坐到了我对面。他把一本书放在桌上,封面朝上,是一本小说集。我瞥了一眼,作者是他自己——是的,他出书了,大一就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说集。

“给你的。”他把书推到我面前。

“送我的?”

“嗯。签了名的。”

我翻开扉页,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送给沈鹿溪,愿你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江临。”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看着我,“你的答案想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在图书馆问这个问题。

“我......”我低下头,“我觉得你很好,但是......”

“但是你心里有别人。”他替我说完了。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我猜的。”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你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都是空的,好像在看别的地方。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在想一个人。”

“对不起。”我说。

“不用对不起。”他合上手里的书,“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如果你以后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找我。”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书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江临是个很好的人,好到我配不上。不是因为我不够优秀,而是因为我的心不在他身上。我不能因为一个人对我好就跟他在一起,那样对他不公平。

我打开微信,给程砚舟发了条消息:“我拒绝了。”

他秒回:“拒绝了什么?”

“江临。”

沉默了几秒,他回:“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那你喜欢谁?”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五个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退出了微信。

我不能说。

说了,一切都变了。

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

说了,可能连兄妹都没得做。

我想起了姥姥说的那句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你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是保护,也是禁锢。

它保护我们不会走散,也禁锢我们不能越界。

我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 第十二章

大一下学期过得很快。

课程变多了,难度也上来了。专业课开始轰炸,每一门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去啃。我的成绩保持在班里前十名,保研的形势一片大好。

程砚舟那边也有了新进展。他跟着导师做的一个项目拿了省级一等奖,还申请了一项专利。他说这些成果对以后申请国外博士很有帮助。

“我查过了,我们学校虽然一般,但申请国外博士的时候,导师的推荐信比学校的牌子重要。”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兴奋,“我导师在美国待了五年,认识很多大牛。他说只要我好好做,可以帮我写推荐信。”

“那太好了。”我说。

“你呢?保研的事情怎么样了?”

“应该没问题。只要大三保持现在的成绩就行。”

“那就好。”他顿了顿,“鹿溪,你还记得你刚上大学的时候说过的话吗?你说你想保研,但不知道保研之后做什么。”

“记得。”

“现在想好了吗?”

我想了想:“我想做科研。”

“科研?”

“嗯。我这学期上了一门专业课,老师是做材料方向的。他上课的时候讲了很多前沿的研究,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我想保研之后跟着他读研究生,然后读博,以后留在高校做研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程砚舟的声音很认真,“做科研很苦的,压力大,收入也不高。”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试试。”

“那就去试。”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支持你。”

“你呢?你还想申请国外博士吗?”

“想。”他说,“而且我想去最好的实验室。”

“那我们一起努力。”

“好。四年后我们上海见,不对,是美国见。”

我们同时笑了。

那段时间是我大学四年最充实的日子。每天都有目标,每天都有收获,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成长。程砚舟也是,他在他的轨道上飞速前进,我在我的轨道上稳步前行。我们偶尔交汇,互相加油打气,然后又各自奔向自己的方向。

大三那年,我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保研资格。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录取名单出来那天,我正在实验室做实验。手机震了好几下,我做完实验才看到消息。

程砚舟发了好几条:

“鹿溪!我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录取了!全奖博士!”

“你看到了吗?!”

“我太激动了!!!”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计算机科学全美排名第一的学校。程砚舟从一所普通一本,杀进了全球最顶尖的实验室。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恭喜你!”我回,“我保研了,本校。”

“太好了!!!”他发了三个感叹号,“我们都做到了!”

“嗯,我们都做到了。”

“鹿溪,”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没有挂我电话。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程砚舟,”我吸了吸鼻子,“你知道吗,你也帮了我很多。你的高数课,你的鼓励,你的支持......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有今天。”

“那我们互相感谢?”

“嗯,互相感谢。”

“鹿溪,”他沉默了几秒,“我下个月回来一趟,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

“什么事?”

“见面再说。”

## 第十三章

程砚舟回来那天是周六。

我提前到了火车站,站在出站口等他。五月的北方城市已经热了起来,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特意化了一点淡妆。

为什么化妆?我在心里问自己,然后告诉自己:因为好久没见了,想让他看到自己最好的样子。

火车到站了,乘客陆续走出来。我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推着一个行李箱朝我走来。他比三年前成熟了很多,脸上的青涩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自信。

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变好看了。”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也是。”我说。

“走,找个地方坐坐。”

我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咖啡馆。他要了一杯美式,我要了一杯拿铁。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咖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咖啡馆里放的轻音乐,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你说有事跟我说?”我端起咖啡杯,假装不经意地问。

程砚舟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鹿溪,”他放下咖啡杯,“我想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一直在想要不要说出来。但今天我决定说出来,因为我不想再犹豫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在下很大的决心。

“我喜欢你。”他说。

咖啡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他补充道,声音有些发颤,“是那种......想跟你在一起、想照顾你一辈子的喜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我们不可以。”

我点了点头。

“我查过了。”他说,“表兄妹不能结婚,这是法律规定的。但法律只规定了结婚,没有规定不能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

“我不是说要跟你结婚。”他打断我,“我是想说,我喜欢你,这是事实。不管法律怎么规定,不管别人怎么看,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可是......我们不可能有结果。”我说,“我们不可能结婚,不可能组建家庭,不可能生儿育女。那我们在一起有什么意义?”

“意义?”程砚舟看着我,“你觉得喜欢一个人需要意义吗?”

我愣住了。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可能是高三那年,你给我发消息说‘程砚舟,这次我不会输’。可能是大一那年,你跟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可能是你拒绝江临那天,你说‘不想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个‘不喜欢的人’不是我。”

我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继续说,“也许是很早以前,也许是最近。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不说出来,我会后悔一辈子。”

“砚舟......”

“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案。”他打断我,“你可以慢慢想。一个月、一年、十年,我都可以等。我只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喜欢你,这个人是我。”

咖啡凉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砚舟喜欢我。

不是表妹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大脑,把所有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我想起了很多事。他哭着给我打电话说“能不能去我们学校复读”,他说“我喜欢现在的你”,他撤回的那个抱抱的表情包,他说“我不想”的时候那种克制的声音。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我一直不敢面对。

“鹿溪。”程砚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你别哭。”

我哭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我不逼你。”他的声音很温柔,“你回家好好想想。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接受。”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然后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到了我家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上去吧。”

“砚舟。”我叫住他。

“嗯?”

“我......”我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

他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客气。”他说。

## 第十四章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妈敲门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累想休息。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程砚舟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

“我喜欢你。”

“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

“我查过了,表兄妹不能结婚,但法律只规定了结婚,没有规定不能在一起。”

“意义?你觉得喜欢一个人需要意义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理智告诉我,这是不对的。我们是表兄妹,有血缘关系。不管法律允不允许,这在道德上都是不被接受的。如果我们在一起,亲戚们会怎么看?爸妈会怎么看?社会会怎么看?

但感情告诉我,我也是喜欢他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惊讶,没有抗拒。好像它一直就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只是现在才被翻出来。

是的,我喜欢程砚舟。

不是表妹对表哥的喜欢,是跟他一样的、那种想在一起、想被对方照顾、也想照顾对方的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大一那年他帮我补高数的时候,也许是他说“我喜欢现在的你”的时候,也许是他哭着给我打电话、我第一次看到他脆弱一面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喜欢又怎样?喜欢又不能在一起。

血缘关系像一道铁栅栏,把我们隔在两个世界里。我们可以隔着栅栏握手、拥抱,但永远不能跨越过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了一下。程砚舟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嗯。”

“晚安。”

“晚安。”

我盯着屏幕上“晚安”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程砚舟都不是彼此的亲人,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某个普通的夏天相遇、相识、相知、相爱。我们牵手走在梧桐树下,他给我讲高数题,我给他讲科研计划。我们在海边看日出,在山顶看日落,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互相陪伴。

梦的结尾,他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问我:“沈鹿溪,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正要回答,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梦终究是梦。

醒来之后,一切都不会改变。

## 第十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联系程砚舟。

他也没有联系我。

我们之间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给彼此空间,让彼此想清楚。

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洗澡的时候想,睡觉前想,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想。想到最后,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快要烧掉了。

我妈看出了我的异常。

“鹿溪,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在饭桌上问我。

“没有。”

“骗人。”我妈放下筷子,“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说话都不看人。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个问题:“妈,你说表兄妹可以在一起吗?”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紧张。

“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表情越来越凝重,“沈鹿溪,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程砚舟......”

“没有!”我赶紧打断她,“我就是看了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一对表兄妹谈恋爱,觉得好奇才问的。”

我妈看了我很久,眼神里有怀疑,有担忧,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情绪。

“鹿溪,”她的声音很严肃,“表兄妹不能在一起,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不是没有原因的,近亲结婚会生出有缺陷的孩子。而且,亲戚之间谈这种事,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知道。”我低下头。

“你不知道。”我妈叹了口气,“你姨妈前几天还打电话跟我说,砚舟好像谈恋爱了,整天抱着手机傻笑。你要是跟他......”

“妈!”我抬起头,“我说了没有。我跟砚舟就是普通的表兄妹。”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没有就好。吃饭吧。”

我低头扒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程砚舟谈恋爱了?

怎么可能?他前两天才跟我说喜欢我。

我妈肯定搞错了。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忍不住给程砚舟发了条消息:“你谈恋爱了?”

他秒回:“谁说的?”

“我妈说的。她说你妈说你整天抱着手机傻笑。”

程砚舟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我在跟一个女生聊天,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什么女生?”

“一个学长介绍的朋友,也在申请国外的博士。我们聊申请的事情,聊得比较多。我妈可能误会了。”

“哦。”

“鹿溪,”他顿了一下,“你问这个,是在意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是。”

“为什么在意?”

“因为你说你喜欢我。”

“那你呢?”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程砚舟又发了一条:“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可以直接说。我不会纠缠你。”

“我不知道。”我回,“我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我好像也喜欢你,但我不敢确定。因为我们是表兄妹,我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那你现在想。”

“我在想。”

“想清楚了吗?”

“没有。”

程砚舟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没关系。我说过,我可以等。”

我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是喜欢他的。我知道。

但我不敢承认。

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因为害怕。害怕一旦承认了,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害怕这份感情会毁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毁了我们的家庭,毁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理智告诉我,最好的选择是拒绝他。

但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墙。

那堵墙很厚,很坚固,我翻不过去,也拆不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墙这边,看着墙那边的他,告诉自己:我们之间永远隔着这堵墙。

但我又忍不住想,如果墙倒了会怎么样?

## 第十六章

程砚舟出国的日子定在八月下旬。

走之前他又来找了我一次。

那天我们在河边散步,走了很久很久。太阳从西边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映着晚霞,像一幅油画。

“我要走了。”他说。

“我知道。”

“可能两年三年不回来。”

“嗯。”

“你会想我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轮廓比三年前更分明了,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会。”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期待,有犹豫,有不舍。

“鹿溪,”他的声音很轻,“你的答案想好了吗?”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砚舟,”我说,“我喜欢你。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等我继续说。

“我们是表兄妹,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不管法律怎么规定,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能跟我表哥在一起。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我怎么面对我爸妈?怎么面对你爸妈?怎么面对所有亲戚?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我们是变态,是乱伦。”

“他们不会的。”

“他们会。”我说,“你不了解他们。他们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不想让我爸妈因为你抬不起头。”

程砚舟沉默了。

“而且,”我深吸一口气,“我们真的适合在一起吗?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感情?是爱情,还是亲情?我分不清。也许你对我只是依赖,因为你最脆弱的时候是我陪你度过的。也许我对你只是崇拜,因为你是我从小仰望的榜样。”

“不是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过。”他的声音很低,“我想过无数次。我确认过无数次。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依赖,不是感激,不是亲情。是喜欢。是那种想牵你的手、想拥抱你、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的喜欢。”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也是。”我说,“但我还是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我擦了一把眼泪,“砚舟,我害怕。我怕我们在一起之后,会发现彼此不合适。我怕我们会吵架,会分手,然后连兄妹都做不成了。我怕失去你。”

程砚舟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永远不会失去我。”他说,“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都会在你身边。”

“你说得轻松。”我吸了吸鼻子,“等你到了美国,认识了新的人,遇到了新的喜欢的人,你就会忘了我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试过。”他说,“大一那年,我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你。我刻意减少了跟你联系的频率,刻意回避那个话题。但每次看到你的消息,我还是会第一时间回复。每次听到你的声音,我还是会心跳加速。每次想到你可能跟别人在一起,我还是会嫉妒。”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试过放下你,但我做不到。”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也试过。”我说,“我也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你。但我还是忍不住每天等你消息,忍不住在意你跟谁聊天,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也做不到。”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光。河面上的倒影暗了下来,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我们站在河边,相隔一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他眼睛里的泪光。但这个距离又很远,远到中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鹿溪,”程砚舟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水,“我不逼你。你慢慢想。一年、两年、十年,我都可以等。”

“如果我一直想不清楚呢?”

“那我就一直等。”

“如果我喜欢上了别人呢?”

他的手僵了一下。

“那我会祝福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我还是会等。”

“你为什么这么傻?”

“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后悔。”他说,“如果我现在放弃,以后回想起来,我会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下去。”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疼。

“砚舟,”我说,“你去美国吧。好好学习,好好做研究。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努力、最优秀的人。你应该去更大的世界看看,应该遇到更好的人。”

“你就是最好的人。”他说。

“我不是。”我摇摇头,“我只是你表妹。”

“你不是。”他看着我,“你从来都不只是我表妹。你是我喜欢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吧,送你回家。”他说。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说话。到了我家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

“鹿溪,”他说,“我会等你。”

“砚舟......”

“不用回答。”他笑了笑,“我只是告诉你。”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进了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程砚舟的话。他说他会等我,说一年、两年、十年都可以等。他说他试过放下,但做不到。他说如果我喜欢上别人,他会祝福我,但还是会等。

他怎么这么傻?

他怎么可以这么傻?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已经有好几千条了,从大一到大四,从学习到生活,从开心到难过,从争吵到和解。我们的四年,全都浓缩在这些文字和语音里。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砚舟。”

发送。

他秒回:“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嗯。”

“砚舟。”

“嗯。”

“程砚舟。”

“嗯。”

“我喜欢你。”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表妹对表哥的喜欢,是跟你一样的喜欢。我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你不怕了?”

“怕。”我说,“但我更怕失去你。”

沉默了几秒,他发了一个语音过来。我点开,听到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鹿溪,你等着。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干什么?”

“带你走。”

## 尾声

八月下旬,程砚舟飞去了美国。

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他,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我发了一条消息:“一路顺风。”

他回了一个笑脸:“等我回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天空中一架飞机划过的白色尾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程砚舟,我等你。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保持着联系。时差十二个小时,他白天我黑夜,他黑夜我白天。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运转,偶尔在时间的缝隙里交汇。

他在伯克利很忙,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他的导师很严格,经常让他重做实验、重写论文。他抱怨过,但从没想过放弃。

我在国内读研,跟着导师做科研。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像条狗。但我喜欢这种累,因为我知道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们偶尔视频。视频里的他瘦了,头发也长了,胡子有时候忘了刮。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我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鹿溪,”有一天他突然说,“我申请了一个项目,明年夏天可以回国待两个月。”

“真的?”

“真的。”他笑了,“你想我吗?”

“想。”

“那就等我回来。”

我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

程砚舟走后的第三年,我也申请了国外的博士项目。我的导师帮我写了推荐信,我的论文发表了好几篇,我的成绩足够申请到不错的学校。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收到了三所学校的offer,其中有一所在加州,离伯克利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我给程砚舟发消息:“我拿到加州那个学校的offer了。”

他秒回:“真的?”

“真的。”

“太好了!!!”他发了三个感叹号,“你快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我拿着offer letter,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加州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画布。我想象着两个月后,我站在那片天空下,程砚舟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看这片天空。

我笑了。

程砚舟,我来了。

那年夏天,我飞去了美国。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沈鹿溪”。

跟我爸当年接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看到我,放下牌子,张开双臂。

我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在我耳边说。

“我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他抱紧了我,我听到他的心跳声,很快很快,跟我的一样。

“鹿溪,”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等了你三年。”

“我知道。”

“我不想再等了。”他说,“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法律怎么规定。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害怕。

我想起了四年前那个晚上,他哭着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去他的学校复读。那个时候他是脆弱的、害怕的、不知所措的。

现在他是坚定的、勇敢的、义无反顾的。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沈鹿溪了。

“好。”我说。

他愣住了。

“我说好。”我笑了,“我们在一起。”

他的眼眶红了,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机场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两个年轻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又跨越了什么。

但我知道。

他也知道。

这就够了。

程砚舟,从今天起,我们不仅仅是表兄妹。

我们是互相喜欢的人。

我们是在彼此最脆弱的时候互相支撑的人。

我们是穿越了漫长时光和世俗偏见终于走到一起的人。

我们是——

沈鹿溪和程砚舟。

仅此而已。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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