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养那只猫的时候,公公身子还硬朗着。
那时候婆婆六十一,从菜市场卖干货的摊位上退下来没多久,整日闲得坐不住。楼下好几户人家都养猫,她天天下楼唠嗑,看着人家小猫绕着脚边蹭,心里也痒痒,转头就跟公公念叨,想抱一只回来。公公连连摆手,说家里本来就乱糟糟的,再添个活物,吃喝拉撒都要管,纯属给自己找累。婆婆没听劝,隔天一早跟着小区里的熟人,跑了城郊的养殖户家里,抱回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奶猫,眼睛圆溜溜的,缩在纸盒里怯生生的,连路都走不稳。
“就花了三十块,”婆婆抱着猫进门,脸上掩不住欢喜,“土猫,皮实,好养活。”
公公嘴上不停数落,转身却翻出家里闲置的旧纸箱,垫上不用的旧棉絮,放在客厅角落,认认真真给猫搭了个窝。
这只猫婆婆随口叫了“小白”,名字简单得很。小白在我们家一待就是十四年,从巴掌大的小奶猫,长成体态圆润的大猫,后来年纪慢慢大了,毛发渐渐失去光泽,腿脚也不利索,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小白十四岁这年,公公已经走了三年,婆婆也刚好七十二岁,算下来,小白的年纪比婆婆还要大上不少。
小区里上上下下的邻居,几乎都认得婆婆和小白。每天清晨五点五十,婆婆准点开门出门买菜,小白就跟在她脚边,不跑不跳,慢悠悠地跟着。婆婆手里提着竹编菜篮,走几步就低头看看身后的猫,生怕它跟不上。一人一猫,顺着街边的老巷子慢慢走,晨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这一幕,邻里看了好多年。
我每次抽空回来看她,总能瞧见特别有意思的画面。婆婆坐在藤椅上择菜、缝衣服,小白就蜷在她脚边,脑袋枕在她的布鞋上,安安静静趴着。婆婆起身去烧水、拿东西,小白立刻起身跟上,走到房门口就停下卧好,等婆婆回来,又慢悠悠挪回原来的位置。一来一回,熟门熟路,像是相处了一辈子的老伙计。
“妈,你去卧室睡觉,它也守着吗?”我曾随口问过。
“守啊,”婆婆语气平平,“就蹲在房门边上,赶都赶不走,非得看着我躺下才安心。”
那会儿我只当是猫咪天性黏人,没往深处想。日子久了才发觉,不只是小白离不开婆婆,婆婆更是把这只猫当成了伴。她常常对着小白说话,不是喊它吃食、玩耍的指令,而是像跟活人聊天一样,家长里短絮絮叨叨。
“小白,今天买的青菜嫩得很,晚上清炒着吃。”
“小白,隔壁张婶家孙女放学了,又在楼下闹呢。”
“小白,外头起风了,天凉,咱今天不出去转悠了。”
婆婆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自然又平和。小白大多只是晃晃尾巴,或是抬抬眼皮,偶尔喵一声回应,更多时候只顾着打盹。可婆婆一点都不觉得无趣,仿佛身边真有人陪着搭话。
我慢慢才明白,公公走后,偌大的屋子就剩婆婆一个人。我们晚辈各有工作家庭,不能时时陪在身边,漫漫长日里,能安安静静听她说话的,也就只有小白了。
小白是在婆婆七十三岁那年开春走的。
那天早上,婆婆照常给小白倒了猫粮,又添了温温水,小白凑过去闻了闻,一口没动,就瘫在窝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婆婆一下子慌了,急急忙忙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发颤。
我立马赶过去,带着婆婆和小白去了宠物诊所。大夫仔细检查过后,把我们拉到一旁,语气委婉,说猫咪年纪太大,全身器官都衰竭了,继续治疗也只是勉强拖延时日,没必要让它再遭罪。
婆婆站在诊疗室外,隔着玻璃望着里面奄奄一息的小白。小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抬起头,朝着婆婆的方向望过来。婆婆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好半天,转头对我说:“不治了,回家吧。它向来怕陌生地方,别让它在这儿走。”
我们抱着小白回了家。到了傍晚,小白忽然精神好了些,挣扎着从窝里爬出来,一步一挪走到婆婆脚边,围着她的腿绕了两圈,随后慢慢趴下,脑袋紧紧贴着婆婆的裤脚。婆婆蹲下身,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小白的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婆婆没有大哭大闹,就那么蹲在地上,反复抚摸着小白的身子,低声念叨:“走了也好,不用再熬着了,不难受了……”
我站在一旁,心里堵得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却硬生生憋在里面,没掉下来。
“你把它抱去后院吧,”婆婆缓了缓神,开口说道,“就埋在你公公栽的那棵石榴树底下,他俩以前也常作伴。”
第二天一早,我在石榴树下挖了土坑,把小白埋了。婆婆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小白戴了多年的小铃铛项圈,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埋好之后,她把项圈揣进了贴身的衣兜,转身默默回了屋。
我本以为,相处多年的宠物离世,老人难过一阵子,慢慢就能恢复如常。可从那天开始,婆婆整个人都变了。
最先看出来的是她不爱说话了。以前我打电话回去,她能东拉西扯聊上半个多小时,说菜市场菜价涨了,谁家又出了新鲜事,电视剧又演到哪一集。小白走后,接起电话总是格外安静,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就沉默着。好几次电话接通,半天听不到动静,才发觉她还没回过神。
“没啥事,”她总是淡淡说道,“就是听听声音。”
往日雷打不动的清晨买菜散步,她也彻底停了。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老巷子,再也不见她和小白的身影。我劝她多出门走动走动,对身体好,她只摇摇头:“一个人走,没滋味。”从前出门,一路上邻里街坊都会停下脚步,逗逗小白,寒暄几句,热热闹闹的。小白就像是她和旁人来往的纽带,纽带断了,她便渐渐把自己关在了这间老房子里。
吃饭也变得敷衍起来。从前有小白在,婆婆做饭总会多做一点,荤素搭配得当,每次盛好饭菜,先挑出一点放在小白的食盆里。如今孤身一人,她常常一锅稀饭、一碟咸菜就对付一顿。周末我回去,打开冰箱一看,里面就剩几颗蔫掉的小葱和半罐酱菜。
“妈,你就吃这些?”我忍不住问道。
“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放着也坏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偶尔我带她出去吃饭,吃着吃着她就会走神。我问她怎么了,她才回过神,说刚才瞥见路边有只白猫,恍惚间以为是小白。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可我分明看见她拿筷子的手,顿了又顿。
时间一长,变化就更明显了。婆婆一辈子勤快爱干净,屋里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物件摆放得规规矩矩。可小白离开半年后,屋子慢慢变得凌乱。不是脏乱不堪,就是少了那份精心打理的心思:沙发上随意搭着几件外衣,茶几上堆着好几份旧报纸,用过的碗筷也不再第一时间清洗。这些小事放在别人身上不算什么,可发生在爱整洁的婆婆身上,就格外反常。
起初我以为是她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直到有一回,我在楼道里听见她和隔壁张婶聊天,心里才算彻底明白。
张婶问她:“老姐姐,最近怎么不见你下楼聊天打牌了?以前你可是天天都来的。”
婆婆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去了。以前玩够了回家,一开门就有个小家伙蹭过来,屋里也算有个动静。现在推开门,安安静静的,连点声响都没有,出去不出去,都无所谓了。”
张婶劝她:“那再抱一只小猫回来养着呗,也好有个伴。”
婆婆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听不出半点欢喜:“不养了,折腾不动了。再说,相伴一场,最后总要面对离别。不管是我送它走,还是它先离开我,这种滋味,尝一次就够了。”
张婶怕气氛压抑,赶紧岔开了话题。我站在楼梯拐角,没有上前。
“无所谓了”这四个字,重重压在我心上。小白走了,带走的不只是一只猫,更是婆婆生活里那份鲜活的盼头。儿女各有生活,老伴早已离世,身边最后一个朝夕相伴的生灵不在了,日子仿佛一下子空了大半。
之后我开始留意身边那些常年养宠物的老人,发现像婆婆这样的,真不在少数。
小区楼下住着一位李大爷,七十岁,养了一只小土狗,整整十一年。去年冬天小狗寿终正寝,李大爷一下子像是老了好几岁。从前每天早晚都牵着狗下楼遛弯,逢人就乐呵呵打招呼。狗走之后,他很少出门,常常一个人坐在楼下石凳上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有人劝他再养一只,他连连摆手,说再也不敢动这份心思了。这只狗陪着他熬过了老伴走后的孤单,如今狗也没了,心里那点寄托,也跟着没了。
还有巷子里的赵奶奶,七十六岁,养了一只会学人说话的鹦鹉,养了九年。这只鹦鹉学的全是她老伴生前的语气,每天傍晚都会喊一句“老婆子,歇会儿吧”。赵奶奶说,一天里就等着听这一声,听完心里才踏实。前阵子鹦鹉生了重病,赵奶奶天天守在旁边照料,前后花了不少积蓄。旁人都说不值当,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只鹦鹉,连着她和逝去老伴之间最后的念想。
去年春节,我在家住了几天,特意坐下来和婆婆好好聊了聊,不再是平日里简单的寒暄。
“妈,小白走了这么久,心里是不是一直不好受?”
婆婆手里剥着花生,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把剥好的花生推到我面前。
“说不难受是假的,”她语气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久远的旧事,“可真要细说,也道不清是哪种滋味。就是日子过得空荡荡的。以前夜里睡觉,脚边总能摸到一团暖乎乎的毛乎乎,现在伸手过去,就只有冰凉的地板。心里总觉得缺了一块。”
“要不,再养一只小猫吧?”我小心翼翼地提议。
她还是摇了摇头,和当初跟张婶说的一样:“算了吧。我这身子骨,说不准哪天就出状况。我要是走了,留下小猫孤零零的,你们又要忙工作,哪有精力照料它。与其最后让它受苦,不如一开始就不相伴。”
我这才懂了,她不愿再养宠物,不是不爱,而是用情太深。经历过一次离别,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启新的牵绊。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再说了,我一个人在家,万一不小心摔倒磕碰,身边连个叫唤的都没有。小白在的时候,好歹有个动静,能引来邻居搭把手。现在就只能自己多留心了。”
这话听着云淡风轻,我听完却久久没能释怀。婆婆如今七十三岁,身子看着还算硬朗,但这个年纪,意外说来就来。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真要是出点状况,连个帮忙呼救的都没有。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白在时,不光是陪伴,更是给了婆婆一份踏实的安全感。这份安全感,无关外物,是漫长孤寂岁月里,最实在的慰藉。如今这份慰藉没了,心里的不安也就跟着冒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后院打扫,石榴树下那处小小的土堆格外显眼。土堆上面插着一根细竹竿,竹竿上就挂着小白那串褪色的铃铛项圈。婆婆每天起床后,都会绕到后院,给旁边的几株小草浇点水,在竹竿旁站上一小会儿,再慢慢回屋。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婆婆说:“我给家里装个监控吧。”
她抬眼看我,不解地问:“装那东西做什么?我一个老人,安安稳稳的。”
“我手机上能实时看到家里情况,万一你有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知晓。”我解释道。
婆婆沉默片刻,轻轻点了头:“行,随你吧。”
监控装好之后,我调试好画面。屏幕里,婆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老藤椅上看电视。屋里的摆设几十年没变,老式木柜、掉漆的茶几,柜子顶端摆着公公的遗照,还有我们一家人早年的合影。
唯独藤椅旁边,那个小白常年趴着的角落,空空荡荡的。
看着画面里安静的身影,我心里也渐渐想通了。
那些常年养宠物的老人,到七十三岁以后,大多变成了这样。不是性情大变,也不是变得孤僻古怪,只是慢慢变得沉默寡言。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藏着数不尽的孤单。平日里没法向人倾诉的心事、对故人的思念、独处时的惶恐,全都寄托在了朝夕相伴的小动物身上。小动物走了,那些藏起来的情绪便无处安放,只能独自默默承受。
现在婆婆偶尔也会走一走那条老巷子,只是不再准时,也不再天天去。走着走着就会停下脚步,望着前方出神。我知道,她多半是想起了小白,或许也想起了相伴半生的公公。
我把监控放在手机显眼的位置,早晚都会点开看一看。屏幕里,婆婆大多时候就坐着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电视还在响,屋里只亮着一盏柔和的小灯。偶尔她起身倒水、打扫院子,走到石榴树旁,就对着那根挂着项圈的竹竿站一会儿,再缓缓走回屋里。
她过得安安静静,看着让人心疼。但只要她好好的,一切就都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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