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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趟“死人镖”:我护送的是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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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二年,深秋,保定府四海镖局”后院练武场。

掌旗镖头燕铁衣把最后一趟潭腿踢完,收势,吐气,接过徒弟小顺子递来的汗巾,擦了擦古铜色脖颈上蚯蚓似的刀疤——那是五年前在娘子关外护送一趟“红货”(贵重物品)时,被“一阵风”的悍匪头子刘黑塔留下的。汗巾是粗布的,用了三年,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就像这镖局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师父,天凉了,您悠着点儿。”小顺子才十六,机灵,但功夫还没练到家。

燕铁衣“嗯”了一声,没多说。他年近五十,身材依旧像一杆绷紧的大枪,只是鬓角已染了霜。目光扫过空旷的练武场,角落里那面绣着“四海”二字的镖旗,在萧瑟的秋风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当年这旗子插在镖车上,走南闯北,绿林道上的朋友见了,多少要给三分薄面。如今,运河漕运日盛,票号汇兑方便,镖局这碗饭,是越来越难吃了。上月走了最后一趟镖,送的是通州万盛斋”少东家娶亲的妆奁,回来后,账房孙先生扒拉了好几天算盘,眉头能拧出水来。局里十几个镖师、趟子手,已走了大半,剩下几个老伙计,是跟着老镖头、燕铁衣的父亲燕北行打江山过来的,舍不得走,可也闲得发慌。

燕铁衣正要回屋,看门的老秦头一瘸一拐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名帖,神色有点古怪:“燕爷,外头……有人托镖。”

“哦?”燕铁衣有些意外,这光景还有生意上门?接过名帖,是普通的毛边纸,字迹倒还工整,落款是“城南柳树巷,林氏”。

“来人呢?”

“是个半大老头,说是管家,在门口候着。不过……”老秦头压低了声音,混浊的老眼里透着不解,“他赶了辆驴车,车上……像是拉着口薄皮棺材。”

棺材?燕铁衣眉头一皱。走镖的,三不保:来历不明不保,禁物不保,死人不保。这是行规。尤其是“死人镖”,晦气不说,麻烦事太多,尸体易腐,路途远了不行;逢州过府,官府盘查更是啰嗦;遇上劫道的,你总不能跟人家说“好汉,这趟是白货(银子),那趟是红货,这趟是黑货(尸体)”吧?人家照样抢,抢完还得骂你晦气。

“问清楚了吗?真是……那东西?”

“问了,那老头姓,说确实是他们家老太太的灵柩。可奇了怪了,他说不往坟地送,要往山西送,具体地方到了地头再告诉押镖的。而且……”老秦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出价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翻。

二十两?燕铁衣心里掂量了一下,不算太高,但足够局里再撑一两个月。关键是,这镖透着邪性。他沉吟片刻:“让他进来吧,偏厅说话。”

偏厅里,炭火盆烧得半温不热。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袍,面容愁苦,手指关节粗大,确实像个做惯了粗活的下人,自称韩忠。他见了燕铁衣,先行礼,姿态很低,但眼神里没有普通下人那种畏缩,反而有种沉静的哀恸。

“燕镖头,小人冒昧。实在是……主家有命,不得不从。”韩忠声音沙哑。

“贵上是?”



“我家主人姓林,已故老夫人娘家姓。主人家道中落,如今只剩小人一个老仆守着老宅。老夫人三日前仙逝,临终前唯一的遗愿,就是能将她的灵柩,送回山西平阳府老家,与早逝的老太爷合葬。这是老夫人的执念,也是小主人……生前未能尽孝的憾事。”韩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两封银子,一封十两,一封五两。“二十两是镖银,这五两,是路上打点、雇车、以及……给镖头各位师傅买酒驱寒的辛苦钱。恳请燕镖头,成全一个死人最后的心愿。”

话说到这份上,情、理、钱似乎都到了。但燕铁衣走镖三十年,风浪里滚出来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棺材不直接说送到平阳府,反而说到地头再告知?主人家道中落,却能一下子拿出二十五两银子托镖?这韩忠言谈举止,也不像个普通老仆。

“韩管家,按行规,‘死人镖’我们一般不接,太麻烦。而且,既是合葬,为何不将老太爷的遗骨请回,反倒要送老夫人过去?这路途遥远,棺木的保存……”

韩忠叹了口气,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更小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打开,是一把长命锁,黄铜质地,边缘磨得光亮,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依稀可见“”字。“这是老夫人的旧物。老太爷的坟茔在平阳府老家,是祖坟,动不得。老夫人是南方人,当年远嫁,几十年未归,临终前只想回去。至于棺木……”他顿了顿,“老夫人遗容已整理妥当,用的是上好的柏木,内衬了石灰、香草,只要路上不耽搁太久,应无大碍。具体安葬之处,到了平阳府城,小人自会告知。主家……还有些未尽事宜,需到了地方才能了结,望镖头体谅。”

话里话外,藏着难言之隐。燕铁衣拿起那把长命锁,入手冰凉,分量不轻,锁的挂钩处磨损得厉害,显然常被摩挲。他抬起眼,看着韩忠:“这一路,不太平吧?”

韩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下头:“不敢隐瞒镖头。小主人……生前可能得罪了些人。但老夫人只是内眷,与世无争。或许……或许是小人多虑了。”

燕铁衣明白了。这哪是简单的落叶归根,分明是避祸还乡,怕仇家连死人都不得安宁。他掂了掂手里的长命锁,又看看桌上那二十五两银子。局里的窘境,老伙计们期盼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这趟镖,接,肯定有麻烦;不接,四海镖局可能就真的撑不到过年了。

“镖我可以接。”燕铁衣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规矩要说清楚。第一,路线由我定,路上听我安排,不得有异议。第二,棺木我会亲自检查,确保只是灵柩,没有夹带。第三,若真有麻烦找上门,你们主家这点恩怨,不能把我们镖局卷进无谓的江湖厮杀。这五两‘辛苦钱’你拿回去,二十五两镖银,到了地头,交割清楚,分文不少。”

韩忠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混合着感激的复杂神情,深深一揖:“燕镖头高义,小人代我家老夫人和小主人,谢过了!一切但凭镖头做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燕铁衣挑了四个最稳当的老伙计:趟子手赵大刀,四十出头,力大沉稳;镖师周奎,善使一手好棍,耳目灵便;还有两个年轻些但腿脚利索的趟子手王犇李响。加上他自己,五个人,一辆加长加固、套了两匹骡子的大车,载着那口用油布和草席遮盖严实的柏木棺材,在三天后的清晨,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保定府南门。

韩忠也随行,坐在车辕另一侧,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除了些盘缠,似乎就是那把长命锁和几件旧衣。

头几天,风平浪静。秋高气爽,官道也平坦。燕铁衣选了条相对偏僻但还算好走的路线,经真定府,过井陉关,入山西。一路上,韩忠话很少,只是细心地照料着拉车的骡子,每晚歇息前,必定要在棺材前默默站一会儿,低语几句,像是在汇报行程。燕铁衣注意到,韩忠虽然自称是仆人,但举手投足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同于下人的气度,尤其是他擦拭那把长命锁时,眼神里的温柔和哀伤,绝不像是对主家之物。

获鹿县打尖时,燕铁衣借着酒意,貌似不经意地问:“韩管家跟了老夫人多少年了?”

韩忠正在给骡子添料,手顿了一下:“小人自幼被老夫人娘家收养,跟在老夫人身边,算来……有五十三年了。”

“那你家小主人……”

韩忠沉默了,半晌才道:“小主人……命苦。生意失败,又遭人构陷,去年……已不在了。留下老夫人和我这没用的老仆。”他说得平淡,但燕铁衣听出了那平淡下汹涌的悲怆。

过了井陉关,地势渐高,山路崎岖,人烟也稀少起来。这天傍晚,行至一处叫野狐岭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在背风的山坳里露宿。几人捡了枯枝,升起篝火,啃着硬梆梆的锅盔,就着咸菜疙瘩。棺材就停在大车旁,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投出巨大的、摇曳的黑影。

夜里,燕铁衣守上半夜。山风呼啸,吹得火苗忽明忽暗。约莫子时,一直安静趴着的趟子手王犇养的那条黄狗“老黑”突然竖起耳朵,冲着左侧黑漆漆的山林低低咆哮起来,背上的毛都炸开了。



燕铁衣立刻警觉,手按上了靠在身旁的铁尺。赵大刀和周奎也醒了,各自抄起家伙。韩忠本就睡得不沉,此刻也坐起身,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

山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钻出七八条黑影,呈扇形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拎着把鬼头刀,嘿嘿冷笑:“几位,这深更半夜,荒山野岭,拉着这么大一口‘财’,赶路呢?”

燕铁衣站起身,抱拳道:“朋友,四海镖局燕铁衣,走趟小镖,混口饭吃。山上山下,行个方便。”说着,冲赵大刀使了个眼色。赵大刀会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了过去,里面是几两碎银子,算是“买路钱”。这是道上规矩,通常小股毛贼拿了钱,也就让路了。

独眼汉子接住布包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同伙,独眼里凶光一闪:“燕铁衣?听说过,保定府的‘铁尺镇八方’嘛。不过……”他用刀尖指了指那被油布盖着的棺材,“这趟镖可不小啊!哥几个盯你们两天了,这分量,这车辙印,可不像是空棺材。怎么,拉着一棺材金银财宝,准备到山西下葬啊?见者有份,分润点儿?”

燕铁衣心一沉,知道遇到不开眼的硬茬了,怕是看准了他们人少,又拉着“重货”,想黑吃黑。他沉下脸:“朋友,话别说满了。里面确实是逝者灵柩,并无黄白之物。行有行规,镖有镖路,何必惊扰亡者清净?”

“清净?”独眼汉子怪笑,“老子们饿得前胸贴后背,还管他娘的死活!兄弟们,开棺验验,要是真有宝贝,算咱们发财;要是晦气,就当给这老太婆提前送葬了!”

几个匪徒狞笑着就要上前。韩忠猛地站起,挡在棺材前,嘶声道:“不能开棺!惊扰老夫人,你们……你们要遭报应的!”

“老东西,滚开!”一个匪徒挥刀就砍。

就在刀光落下瞬间,一直沉默的周奎动了。他手中的白蜡杆如毒蛇出洞,后发先至,“啪”地一声精准地抽在那匪徒手腕上,钢刀脱手飞出。几乎同时,燕铁衣的铁尺、赵大刀的厚背砍刀、王犇和李响的哨棒,也齐齐出手,护住了大车和韩忠。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这几个匪徒显然不是惯匪,只是附近活不下去的流民纠合,欺负普通行商还行,遇到燕铁衣这几个真正的练家子,几下就被打翻在地,哭爹喊娘。独眼汉子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留下!”燕铁衣低喝一声,手中铁尺脱手飞出,正中独眼汉子腿弯。独眼汉子惨叫倒地。燕铁衣上前,一脚踩住他,厉声问:“谁让你们来的?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独眼汉子疼得直抽冷气:“好汉饶命!没人指使……就是看你们车沉,想捞一票……真不知道里面是棺材啊!”

燕铁衣看他神色不似作伪,又逼问几句,确是一伙临时起意的蠢贼,便收了铁尺,踢了他一脚:“滚!再让老子看见,打断你另一条腿!”

匪徒们连滚爬爬跑了。经过这番折腾,后半夜谁也没了睡意。韩忠脸色苍白,对着燕铁衣连连作揖感谢。燕铁衣摆摆手,走到棺材旁,仔细检查了一下捆绑的绳索和覆盖的油布,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疑云更重。这趟镖,果然不简单。刚才那独眼汉子说“车沉”,确实,这棺材的分量,比寻常薄皮棺材要重不少。

之后几天,燕铁衣更加小心,昼行夜宿,尽量绕开城镇,走更荒僻但更稳妥的小路。韩忠也越发沉默,常常望着棺材发呆,眼神空洞。

进入山西地界,快到平阳府时,在一个叫风陵渡的镇子外,他们遇到了第二批不速之客。这次,是三个骑着马、作公差打扮的人,腰佩雁翎刀,领头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阴鸷的中年人,自称是平阳府衙的捕头,姓

“车上拉的什么?路引拿来看看。”冯捕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

燕铁衣递上路引,拱手道:“回冯捕头,是保定的客商,护送家中老夫人灵柩回乡安葬。”

冯捕头瞥了一眼棺材,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灵柩?打开,查验。”

韩忠脸色一变,上前道:“官爷,这……死者为大,惊扰灵柩,恐有不妥啊!”

“不妥?”冯捕头眼神如刀,刮在韩忠脸上,“本捕头接到线报,说有逃犯伪装成送葬队伍,企图蒙混过关。开棺!”

燕铁衣心念电转,这几个“公差”,行事做派不像官府中人,倒有几分江湖气,尤其是那冯捕头,虎口老茧的位置,更像是常年用剑的。他上前一步,挡在韩忠面前,笑道:“冯捕头,开棺验看,本无不妥。只是这棺木已封钉,强行开启,恐对逝者不敬。不如这样,我等随冯捕头到府衙,请衙门里的仵作或有经验的官爷,当着众人的面查验,也好有个见证,免得日后主家追究起来,说我们镖局办事不力,惊了先人。您看如何?”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示配合,又将开棺地点推到了人多眼杂的府衙。冯捕头脸色阴晴不定,盯着燕铁衣看了半晌,又看看棺材和他身后那几个虽然没说话但手都按在兵器上的镖师,忽然哈哈一笑:“燕镖头果然谨慎。既如此,本捕头信你一回。不过,尔等需速速离开风陵渡,不得停留!”说完,竟不再纠缠,调转马头,带着两个手下径自走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周奎低声道:“燕爷,这几个人不对劲。那冯捕头,身上有股子血腥味,不是善茬。”

燕铁衣点头:“是冲我们来的,或者说,是冲着这口棺材,或者棺材里的什么东西来的。绕开风陵渡,连夜赶路,直奔平阳府城!”

他们不敢再走大路,专拣荒僻小道。然而,就在距离平阳府城不到三十里的老鸹坡,第三次拦截,来了。这次,对方没有再伪装。十多条黑衣蒙面人影,从坡上树林中跃出,一言不发,手持刀剑,直扑大车!动作迅猛,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绝非之前乌合之众可比。

“护住车!”燕铁衣大喝一声,铁尺挥出,挡住劈向韩忠的一刀。赵大刀怒吼,厚背砍刀舞得虎虎生风,逼退两人。周奎的白蜡杆如灵蛇飞舞,专打手腕、脚踝。王犇、李响背靠大车,拼命抵挡。

但对方人多势众,武功不弱。很快,王犇肩头中了一刀,李响腿上也挂了彩。燕铁衣身上也添了几道口子。韩忠被一个黑衣人踹倒在地,怀里的蓝布包袱滚落,那把长命锁掉了出来。韩忠目眦欲裂,拼命去抢,却被另一个黑衣人一脚踢开,伸手就去抓那长命锁。

眼看锁就要落入敌手,燕铁衣猛地掷出铁尺,砸开那黑衣人,自己却被斜刺里一剑划破肋下,鲜血直流。他踉跄一步,仍死死护在韩忠和棺材前。

“妈的,跟你们拼了!”赵大刀红了眼,就要拼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韩忠,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啸,猛地从地上爬起,不是去捡长命锁,而是扑到棺材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了棺材盖的一角!他动作太快,太出乎意料,连黑衣人都愣了一下。

“老夫人!您安息吧!老奴……老奴护不住您了!”韩忠嘶喊着,竟然从掀开的棺材盖缝隙里,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剑身狭长,如一泓秋水,在昏暗的天光下流动着寒芒。

韩忠持剑在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卑微愁苦的老仆,身形挺直,眼神锐利如鹰,手腕一抖,剑光如匹练般洒出,瞬间就刺倒了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直指咽喉,快、准、狠!

越女剑!你是‘无影剑’韩江!”黑衣人中有人惊呼。

韩忠,或者说韩江,惨然一笑,剑光不停,又逼退两人,厉声道:“不错!正是老夫!你们这些鹰爪孙,害死我家少爷,逼死老夫人,连死人都不放过吗?今日,老夫拼了这条命,也要护老夫人灵柩周全!”

燕铁衣等人闻言,心中剧震。无影剑韩江,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剑客,后来突然销声匿迹,原来竟隐姓埋名,给人做了仆人!那么棺材里的“老夫人”,身份也绝不简单。

黑衣人首领,正是那假捕头冯姓之人,他扯下面巾,露出阴鸷面容,冷笑道:“韩江,你果然没死!这棺材里,除了那老乞婆的尸首,定然还藏着林浩那叛逆留下的东西!交出来,或可留你全尸!”

“做梦!”韩江剑光如雪,将燕铁衣等人也隐隐护在身后,“燕镖头,诸位好汉,此事与你们无关,是我韩江连累了你们!你们快走!”

燕铁衣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重新握紧铁尺,骂道:“放屁!镖在人在,镖亡人亡!我四海镖局接了这趟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送到地头!管你是什么江什么海!”

赵大刀、周奎也纷纷怒骂,背靠背站定,将受伤的王犇、李响和棺材护在中间。

冯姓首领眼神一寒:“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你们!上,一个不留!”

更激烈的厮杀再次爆发。韩江剑法超群,但毕竟年事已高,又激战已久,渐渐力不从心。燕铁衣几人更是险象环生。就在这危急关头,坡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暴喝:“何方贼子,胆敢在平阳府地界行凶!”

只见数十名官兵,在一员武将带领下,疾驰而来,瞬间将黑衣人反包围。那武将四十来岁,面如重枣,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正是平阳府守备关振山

冯姓首领脸色大变:“关守备?你怎么……”

“本将接到密报,有前朝余孽在此劫杀送灵队伍,特来查看!果然是你这鹰犬!给我拿下!”关振山大刀一挥,官兵一拥而上。

黑衣人武功虽高,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又被官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死的死,伤的伤,被尽数擒拿。冯姓首领见势不妙,想要自刎,被关振山一刀背拍晕。

一场血战,就此结束。关振山下马,走到惊魂未定的燕铁衣等人面前,目光落在韩江身上,叹了口气,抱拳道:“韩老前辈,受惊了。关某来迟一步。”

韩江拄着剑,喘息道:“关守备……你……”

“林兄与我,乃是至交。他蒙冤被害,我岂能不知?只是当年势单力薄,无力回天。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访。前几日接到密信,说老夫人灵柩及韩前辈可能经此路回乡,恐有奸人阻挠,特来接应。没想到,还是让前辈受了伤。”关振山说着,走到棺材前,肃然一揖,“林老夫人,晚辈关振山,护送您最后一程。”

至此,燕铁衣才隐约明白,这趟“死人镖”,牵涉的竟是一桩涉及朝堂争斗、忠良蒙冤的旧案。棺材里的“老夫人”,其子林浩,恐怕是位被陷害的忠臣,而韩江,则是保护主母隐居多年的忠仆。那些黑衣人,则是当年陷害林浩的势力派来斩草除根的。

韩江对燕铁衣深深一揖:“燕镖头,一路护送,屡次援手,大恩不言谢。实不相瞒,棺中并非只有老夫人灵柩。老夫人临终前,命我将少爷……林浩留下的几封血书和证物,缝在她的寿衣内衬之中,务必要带回祖坟,埋于老爷墓旁,以期有朝一日,沉冤得雪。那长命锁,是少爷幼时之物,老夫人一直贴身佩戴,亦是信物。此事实在牵连太大,不敢事先明言,累及贵镖局,万望海涵!”

燕铁衣摆摆手,他走镖半生,奇事怪事见过不少,这般忠义惨烈之事,却是头一遭,心中感慨万千:“韩老英雄忠义,燕某佩服。镖物既已送到地头,我等的职责也算完成了。只是,老夫人灵柩……”

关振山道:“燕镖头放心,老夫人灵柩,由关某亲自护送,与林兄合葬。此事关某既已插手,定会追查到底,还林家一个清白!韩前辈伤势不轻,也需好生医治。”

结局

燕铁衣等人拒绝了关振山的厚酬,只收了约定的二十五两镖银。韩江将老夫人贴身收藏的血书证物交给关振山,又将那枚被老夫人摩挲得发亮的长命锁,郑重赠与燕铁衣:“燕镖头,此锁随老夫人多年,今日赠与镖头,非为金银,只愿镖头见此锁,能记得这世上,尚有忠义二字,千金不易。”

燕铁衣收下了长命锁。

回到保定府四海镖局,燕铁衣将那二十五两镖银入了公账,解了燃眉之急。他将那枚长命锁,挂在镖局大堂最显眼的位置,下方刻了一行小字:“信义重千钧”。

后来,四海镖局并未因此事声名大噪,反而更加低调。燕铁衣依旧接些力所能及的小镖,勉强维持。只是局里的镖师伙计们发现,燕镖头偶尔会对着那长命锁出神,教授徒弟小顺子时,除了拳脚兵刃,说得最多的便是“信诺”二字。

一年后,有消息从山西传来,一桩沉寂多年的冤案得以昭雪,主谋伏法。燕铁衣听到消息,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厨房加了两个菜,烫了一壶酒,独自在后院慢慢喝完。

那趟凶险万分的“死人镖”,成了燕铁衣押的最后一趟大镖。四海镖局的旗号,最终还是在时代变迁中慢慢黯淡,几年后关了门。燕铁衣用积攒的钱,在保定府开了间小小的车马行,依旧和他的老伙计们在一起。

那枚长命锁,他一直珍藏着。有时夜深人静,他会拿出来看看,冰凉的黄铜,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仿佛又看到那个叫韩忠的老仆,在篝火旁默默擦拭它的样子,看到野狐岭和老鸹坡的血战,看到韩江最后持剑挺立的背影。

他护送的不是棺材,甚至不完全是那位未曾谋面的老夫人。他护送的,是一个忠仆用一生守护的承诺,是一个儿子未能完成的孝心,是一桩沉冤待雪的期盼,是比金银更重、却在那个世道里艰难存续的一点“信义”。

这,大概就是他这个老镖师,趟过无数刀光剑影、看过无数人心鬼蜮之后,所理解的,镖的真正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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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30 14: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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