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中之变与中国教育改革

今年2月，新华社以《你眼中的“高考工厂”衡水中学，变了！》为题报道衡水中学正在进行一场以“唤醒”为核心的变革。我当时针对这篇报道，写了一篇评论《“衡水中学变了”，告别“高考加工厂”是高中的必然选择》，有网友留言问：衡水中学真的变了吗？你相信媒体报道的吗？

我是乐见衡水中学的变化的。因为过去20年来，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对衡水中学办学模式有十分尖锐的批评，包括跨地区招生，打造“超级高中”；衡水中学与衡水第一中学“公办民办不分”办学；精确安排学生的作息时间，对学生进行严格的纪律管理，把应试教育做到“极致”；等等。对衡水中学办学模式的批评，其目的是为了让地方政府、学校重视这些问题，推进规范办学与教育变革，让教育回归育人。如果衡水中学变了，这当然是令人欣慰的事，而且可以说是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的大事，具有标志性意义。

但是不是“真变”，确实不能只看媒体报道，而需要深入观察。在今年高考前夕，我时隔12年，再次到衡水中学调研，深切地感受到，衡水中学真的变了。而衡水中学之变，具有鲜明的时代特点，也对我国其他地区、学校推进规范办学与教育改革，具有启示意义。

“衡水第一中学这个校名没有了，衡水中学与泰华中学（衡水第一中学于2022年更名为泰华中学）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泰华中学‘六独立’完全独立办学。”衡水中学校长郭春雨告诉我。可以说，这是衡水中学过去10年中的重大改变之一。2017年前后，衡水中学与衡水一中“公办民办不分”问题遭遇舆论广泛关注，闹得沸沸扬扬，教育部也明确提出要依据《民办教育促进法》解决这一问题。

去年，衡水中学清北录取人数相比于高峰期“大幅减少”被部分网络大V热炒。这一议题本来就是“反改革”的，因为改革的目的，就是要规范办学，破除“唯升学”评价。靠“公办民办不分”办学（把民办学校的升学人数也算进公办学校），以及跨地区招生打造“亮眼”的清北录取率，并不值得推崇。而衡水中学在生源受限的情况下，高考成绩依然全省领先。如果仍以清北录取人数来评价学校办学，认为清北录取人数减少就是“衰落”，那为了阻止“衰落”，地方政府、学校就没有推进规范办学的动力，而是想着怎么不择手段，继续搞提前招生、掐尖招生、跨地区招生。

“2022年，河北省省教育厅全面规范学校招生行为，严禁普通高中以任何形式提前组织招生、免试招生、超计划招生、违规跨区域招生等九项'严禁'行为。衡水中学严格按规定在衡水市区内招生，每年级招生2000人，且90％实行名额分配到校录取。”衡水中学党委书记郗会锁说，衡水中学身处的时代环境发生变化，学校必须追求提升办学品质，给学生有温度的教育。

从2024年起，教育部将抓基础教育规范管理，作为落实破除“唯分数”“唯升学”，扭转基础教育功利化、短视化倾向的基础性工作。但客观而言，推进规范办学，面临“功利化”的现实阻力，包括来自家长、社会舆论的阻力。很多家长、社会舆论，还以清北录取人数、名校升学率来评价高中办学。而众所周知，提前招生、掐尖招生、跨地区招生、“压榨式”教学管理，从现实角度看，是“服务于”提高清北录取人数、名校升学率的。为此，舆论场上，还有谁推进规范办学，谁相信规范办学，谁就“输了”的反规范办学论调。如最近广东宣布从今年起，高三学生必须9月1日开学，不得提前开学，这本是规范办学之举，但却遭到部分家长的质疑和反对，认为这会影响孩子的高考备考，以及加重家庭的培训负担。

“上衡水中学之前，我也在网上看到很多衡水中学如何抓纪律、抓应试的说法，但真实的情况和网上说的完全不同。学校有很多社团活动，我想问的问题是，怎么处理学习和活动的关系？有一些同学家长还担心参加活动多了，影响高考。”在和衡中师生进行座谈时，一位同学提问。

在一所没有什么课余活动的高中，学生是不可能问出这样的问题的。他们的问题会相反：为何学校什么活动都没有？据了解，衡水中学现在有100多个社团，学生每周都有一节社团课，包括艺术、科创、体育、非遗等。郗会锁书记介绍说，如今的衡中是“无体育不衡中，无活动不衡中，无歌声不衡中”，学校通过开展丰富多彩的社团活动，重视学生体育，从过去抓纪律管理转向抓学生兴趣、内驱力培养，更着眼于学生的长远发展。如参加科创活动、科创竞赛，获得奖项，现在都不能加分，从功利升学角度会被认为是浪费时间，而从培养学生兴趣、综合素养角度，则有利于激发学生的内驱力，促进学生进行自我探索，有利于他们选择适合的大学、专业，以及未来的学业发展、职业发展。

这就是从升学到育人的转变。毋庸回避，每所高中，都面临家长和社会舆论的“升学率评价”压力，但是，真正建设高质量高中教育体系，就必须破除“唯升学”评价，关注学校究竟给学生怎样的教育体验，让学生有完整、高质量的高中学习生活体验，培养学生有健全的人格、身心。就此看，衡水中学的转变，是具有重要启示意义的。

其一，规范办学是不可逆转的方向。重建基础教育生态，关键在规范办学。地方教育部门、学校为追求升学率，不规范办学，除违规招生外，还提前开学、超前教学、圈养管理、节假日补课等，这导致教育生态恶化，严重影响学生体质健康、心理健康，也影响学生可持续发展。教育部今年新春第一会提出“健康第一”。要落实“健康第一”，就必须狠抓依法治教、规范办学。衡水中学不再“公办民办不分”办学，不再跨地区招生，学生每天睡眠时间9个小时（中午1小时，晚上8小时），这是做到规范办学的底线要求，也是大势所趋。

其二，一所高中上百名学生被清华北大录取的时代必将过去。从基本的办学规律看，如果没有跨地区“掐尖”招生，就在本县市域内招生，是不可能出现每年被清北录取人数超百的“超级高中”的。或者说，有这样的超级高中，就可反证当地没有做到规范办学，严格禁止跨地区招生。

也有人支持高中跨地区招生，认为这可以给学生选择优质教育的机会，同时促进高中进行市场化竞争。这是似是而非的。从现实看，“超级高中”跨地区招生，恶化了升学竞争，不利于高中学生接受更高质量的高中教育。一方面，受“超级高中”的掐尖招生冲击，县中塌陷，留在县域内学生接受的高中教育质量更差。另一方面，所谓的“超级高中”，为了维持“掐尖优势”，狠抓“升学率”，学生得到的并非优质教育，而是“升学教育”。与升学无关的教育，包括体育、美育、劳育都被边缘化、弱化。河北全省的高中，包括民办高中，都执行必须在辖区内招生的规定，这是规范办学的进步，这也意味着对高中办学的评价摆脱升学率评价。事实上，用升学率评价省内高中，最终导致高中的办学竞争陷入“零和博弈”。

其三，高中办学必须摆脱升学教育模式走多样化办学道路。衡水中学学生告诉我，他们上体育课，不是统一要求训练“跑跳”，而是由学生自主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运动项目（运动队），在队里上体育课、训练。这就是体育教学“俱乐部制”或“运动队制”，既培养学生体育兴趣，又培养运动技能。郗会锁书记说，“学生体育课请假，要我批准。”放眼全国范围内的高中，在高中阶段还如此重视体育课的学校还真不多。衡水中学还有18个高水平运动队，是体教融合示范校。这和衡中以往的社会形象大不相同。

当然，每所高中的具体办学条件会有所不同，但规范办学、提升品质，是所有高中都要进行的转变。高中还会有办学竞争，但是，不能再是不择手段的违规办学竞争，也不能再是单一的升学率竞争，而应该是提升办学品质，注重学生素养教育的竞争。在每年有上百学生进北大清华的“超级高中”退场后，会涌现出更多关注教育内涵、特色的高品质高中。高中的这一转型值得鼓励与期待。

而推进高中“办学转型”，除政府部门强化规范办学外，还要推进评价改革。如对学校的评价，不能再片面地用升学率，要从结果性评价，转向过程性评价，关注学校给学生怎样的教育。对学生的评价，也要进一步改革中高考录取制度，直面现实阻力，建立具有公信力的多元评价体系，关注学生除考试分数之外的个性、兴趣、综合素质发展，把学生逐渐从分数内卷中解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