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响了第四声,苏锦禾才把钥匙捅进去。
金属摩擦声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的玄关里格外清晰,像是钝刀刮过骨头。她推开门,身子先撞在鞋柜上,高跟鞋崴了一下,整个人往地上栽。她扶住墙,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包甩到柜面上。
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书房门缝透出一线冷光,像刀刃搁在暗处。
陆衍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摊开的文件夹。屏幕光打在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石头。
苏锦禾动作一僵。
“你没睡?”
陆衍声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被揉皱的衣领,落到她还在发颤的小腿上。
“苏氏董事长快七十了吧,还能让你陪到凌晨三点多,身子骨确实硬朗。”
客厅静了一瞬。
苏锦禾脸上的那点酒意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她下意识攥紧门框,指节泛白,语气却立即硬起来。
“你阴阳怪气什么呢?”
她蹬掉高跟鞋,脚步虚浮地往里走。左脚踩到右脚脚背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我是陪冯岳山应酬。今晚华东区的合作方全到了,喝到凌晨怎么了?你不懂这些就别张嘴。”
“应酬。”
陆衍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个不相干的词。
他没笑,声音也不高。
可越是这样,苏锦禾越觉得烦躁。
结婚四年,不管她几点回家,不管她身上带着什么酒气香水味,陆衍声最多问一句“要不要煮面”。她习惯了那种沉默,习惯了他把醒酒汤放在床头然后自己去睡书房。
今晚不一样。
他坐在那里,像一把刀,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进门。
苏锦禾脱外套的手停了半秒,又故意把外套摔在沙发扶手上。
“你摆这副脸给谁看?”
她扬起下巴,重新端起苏氏总裁的架子。
“苏氏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华东的单子丢了三个月,资金链紧得快要断。我要是不出去应酬,单子谁签?钱谁找?你以为苏氏靠你在家洗衣做饭就能撑过去?”
陆衍声看着她。
那眼神没有恼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冷到骨头缝里的清醒。
“所以你喝到腿站不稳,是为了苏氏?”
苏锦禾脸色一沉。
“陆衍声,你够了。”
“没够。”
两个字落下来,像刀背敲在玻璃上。
苏锦禾愣了一下。
她从没听过陆衍声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小心翼翼,不是忍气吞声,也不是她熟悉的沉默退让。
他今晚像换了个人。
玄关处残留着浓烈的香水味,混着白酒的气味,一阵阵往客厅里灌。苏锦禾站得不稳,手扶着鞋柜,指尖发白,却还是冷着脸。
“你要闹是吧?”
她把包往柜面上重重一拍。
“行,那就闹。你有什么资格审我?陆衍声,你吃苏家的,住苏家的,开苏家的车,现在还敢管到我头上?”
陆衍声终于站了起来。
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压到苏锦禾脚下。
“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苏锦禾呼吸一滞。
她很快冷笑出声。
“一套房子而已,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没有苏氏,你算什么?”
“我算什么,你马上就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苏锦禾心里莫名一紧。
她讨厌这种感觉。明明该心虚的是她,可陆衍声坐在那里,冷静得像早就知道她会几点回家、身上带着谁的味道。
他不是刚发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锦禾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立刻压下去。
不可能。
陆衍声就是个没脾气的男人。这四年,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去年她生日那天跟冯岳山出差,他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凌晨,最后一个人把菜收进冰箱,第二天早上还给她热了粥。
她深吸一口气,换成厌烦的语调。
“我累了,不想跟你吵。你要是还有点眼色,就去给我倒杯水。”
陆衍声没有动。
苏锦禾眉头一皱。
“听不见?”
“听见了。”
他绕过书桌,走向玄关。
苏锦禾眼底闪过一点轻蔑。果然,刚才装得再硬,也不过是装。她刚想坐下,陆衍声却没有去厨房,而是拿起她放在鞋柜上的包。
苏锦禾脸色骤变。
“你干什么?”
陆衍声单手扣开包扣。
苏锦禾猛地扑过去。
“陆衍声!你翻我包?你疯了!”
她的手刚碰到包带,陆衍声侧身一让。她扑了个空,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粉饼盒摔开,粉末撒了一小片。
口红滚到电视柜底下。
还有一张酒店房卡,白色卡面,印着金色的酒店logo,掉在茶几脚边。
苏锦禾盯着那张房卡,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她冲过去要捡。
陆衍声先一步弯腰,把房卡拿了起来。
啪。
房卡被他放在茶几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苏锦禾脸上。
“解释。”
苏锦禾嘴唇抖了一下。
她很快反应过来,怒气先冲了上来。
“你凭什么翻我的包?这是我的隐私!”
“隐私?”
陆衍声看着她。
“脏事做了,还怕我看见?”
苏锦禾瞳孔一缩。
这句话撕得太直,连给她遮羞的余地都没留。她死死盯着那张房卡,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你少拿一张房卡污蔑我。那是客户落在我包里的,我根本不知道。”
“哪个客户?”
“华东区的合作方。”
“叫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
“冯岳山?”
苏锦禾被这三个字堵住。
她的喉咙像被人捏住,一时没接上话。
陆衍声的眼神更冷。
“快七十的冯岳山,带着你应酬到凌晨三点,让你腿软着回家,还顺手把房卡塞你包里。”
他每说一句,苏锦禾的脸就白一分。
“苏锦禾,你把我当傻子,也该编个像样的谎。”
苏锦禾胸口剧烈起伏。
恼怒、羞耻、惊慌混在一起,最后全变成了尖锐的反击。
“是又怎么样?”
她突然抬高声音。
“陆衍声,你装什么圣人?我早就受够你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苏锦禾往前一步,眼神狠起来。
“你知道我每天看见你这副窝囊样子有多恶心吗?别人家的男人能谈项目,能拿资源,能让自己老婆在外面有面子。你呢?你除了在家等我,还会什么?”
陆衍声没有打断她。
苏锦禾像终于找到出口,把积压了四年的恶意全砸出来。
“你看看你,毕业就待在家里,说什么要做学术研究。研究了四年,研究出什么了?连一篇像样的论文都拿不出来。我苏锦禾当年是怎么瞎了眼,嫁给你这种废物?”
她笑了一声,笑得发颤。
“我在外面陪人喝酒,陪人吃饭,是为了苏氏,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不被你这种废物拖死。你别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你没资格!”
陆衍声低头看着桌上的房卡。
灯光照在酒店logo上,刺眼得很。
四年婚姻,像一张泡了水的纸,一碰就烂。
他没有吼,也没有砸东西。
只是伸手,把房卡推到苏锦禾面前。
“说完了?”
苏锦禾愣住。
她想看见他愤怒,崩溃,质问,最好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问她为什么。
可他太平静。
平静得让她害怕。
“陆衍声,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咬牙。
“我们之间早就完了。你要是不服,离婚啊。反正我早就想甩掉你了!”
离婚两个字出口,苏锦禾反倒稳了一些。
她以为这是最大的筹码。
陆衍声爱她。这四年,他忍了那么多,不就是舍不得这段婚姻?只要她把离婚摆出来,他迟早会退。以前每一次都是这样。哪怕她冷脸,哪怕她夜不归宿,哪怕她当着他面接冯岳山电话,他最后都会沉默着把饭菜端上桌。
这次也该一样。
陆衍声转身回到书桌前。
苏锦禾以为他要低头,冷笑刚爬上嘴角,却见他拿起那份摊开的文件夹,指尖落在纸页上。
台灯亮度调高。
一串串苏氏关联账户、授信通道、资金池编号出现在纸面上。
苏锦禾没看懂全部。
但她看见了苏氏两个字。
看见了核心账户。
看见了权限栏里那个冷冰冰的“最终授权人”。
她脸上的冷笑僵住。
“你在看什么?”
陆衍声没有回答。
他翻到下一页,用笔在某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圈。
动作很随意,像在批改一份无关紧要的作业。
苏锦禾心里那点不安忽然扩大。
她快步走过去,声音发紧。
“陆衍声,你哪来的这些文件?”
“你不是说,苏氏靠你应酬活着吗?”
他抬眼,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那我让你看看,苏氏到底靠什么活着。”
苏锦禾伸手要抢文件夹。
陆衍声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算大,却稳得像铁钳。苏锦禾挣了两下没挣开,疼得皱眉。
“放开!”
“别碰。”
两个字,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陆衍声。他不再是那个会给她热牛奶、替她挡她母亲的刁难、在苏氏危机时一声不吭帮她整理报表的男人。
他像一扇关上的门。
门后面所有她曾经挥霍的东西,正在被一寸一寸收回。
苏锦禾声音发抖,却还在嘴硬。
“你吓唬谁?你以为弄几页假文件,我就会怕你?”
“怕不怕,是你的事。”
陆衍声松开她的手。
笔尖落下。
第一栏被圈出来。
“华东区授信通道,暂停。”
第二栏。
“未结算过桥资金,清算。”
第三栏。
“苏氏名下担保额度,冻结复核。”
每圈一下,苏锦禾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假文件。那些编号,那些账户,那些她只在董事会机密文件里见过的通道名称,全在陆衍声手里。
“不可能……”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茶几。
房卡被震得翻了个面。
那金色logo像在嘲笑她。
“你怎么会有苏氏的权限?陆衍声,你到底做了什么?”
陆衍声看着她,声音淡得像在宣布一件小事。
“这四年,你们苏氏每一次资金断裂,都是我补的。”
苏锦禾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反驳。
可那些曾经莫名到账的过桥资金,那些在最危急时突然延长的授信额度,那些冯岳山在董事会上拍着胸脯说“已经解决”的窟窿,像一记记重锤砸回来。
“不可能……”
她喃喃重复。
“冯岳山说是他找的人,是他拉来的资金,是他……”
陆衍声眼神里浮出一丝冷意。
“所以你就陪他陪到凌晨三点?”
苏锦禾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她脸色涨红,又很快惨白。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我不想听。”
陆衍声打断她。
“从现在起,你死你的,我活我的。”
苏锦禾呼吸急促。
她还想骂他,还想用离婚压他,还想说他不敢。
可文件夹里那些纸页上,已经被他用红笔圈出了七八处。
每一处都指向苏氏最要命的资金命门。
她眼睁睁看着陆衍声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江随。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
陆衍声开了免提。
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先生。”
苏锦禾盯着那两个字,心脏莫名重重一沉。她不认识江随,可从陆衍声拨出这个号码开始,她突然意识到,那些红笔圈出的地方,不是纸上谈兵。
是真的刀。
陆衍声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
“苏氏关联资金,停止续贷。”
苏锦禾脸色煞白。
“陆衍声!”
“所有担保额度,进入冻结复核。”
“你不能这么做!”
“未结算垫付款,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全部清盘。”
苏锦禾扑过来想抢手机。
陆衍声抬手格开她,力道精准,没有多用一分力气。
她踉跄撞上沙发扶手,膝盖又磕了一下,疼得眼泪都快出来。
手机里,那个叫江随的男人只回了一个字。
“明白。”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
苏锦禾扶着沙发站起来,浑身发抖,连怒火都像被冻住了。她还在拼命想着怎么圆谎,怎么把这一切说成夫妻之间的误会,书房里的打印机忽然自己启动了。
纸张缓缓吐出。
第一行红字印入眼帘。
【第一批关联账户冻结确认,华东区资金通道已关闭。】
苏锦禾盯着那行红字,足足愣了五秒。
然后她疯了一样冲进书房,抓起那张打印纸就要撕。
陆衍声没有拦。
他甚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书房门框上,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苏锦禾把纸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碎片落了一地。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尖。
“陆衍声,你不能这么对苏氏!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
陆衍声看着她。
“你爸的心血,在四年前就快败光了。”
苏锦禾胸口一窒。
“你胡说!”
“我胡说?”
陆衍声转身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四年前苏氏的审计报告。你爸把公司交给你的那个月,苏氏净资产是负的。供应商欠款八千万,银行贷款逾期三个月,连员工工资都是借钱发的。”
苏锦禾脸色发白。
她想反驳,可那些数字她太熟悉了。四年前她接手苏氏时,财务总监给她看过类似的报表。她当时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说“我知道了”。然后她去找了冯岳山,冯岳山笑着说“小苏总别担心,我在呢”。
从那以后,苏氏每次遇到危机,冯岳山都能“想办法”解决。她以为是冯岳山的本事,以为是他的人脉,以为苏氏能撑到今天全靠她在酒桌上拼出来的关系。
“你哪来的审计报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因为我就是四年前开始给苏氏输血的。”
陆衍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你爸来找我导师,求他帮忙。我导师让他来找我。”
苏锦禾瞳孔一缩。
“找你?你一个在家写论文的……”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四年前,她爸确实跟她提过一嘴,说找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愿意帮苏氏。她当时正忙着跟冯岳山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随口应了一声就没再问。
后来她爸再也没提过这件事。苏氏的资金问题却慢慢缓解了。她以为是冯岳山的功劳,还特意请他吃了顿饭。
陆衍声看着她渐渐变化的脸色,继续说。
“四年来,苏氏总共经历了十一次资金断裂。每一次都是我补的。华东区三个项目的过桥资金,是我签的字。苏氏名下两处抵押资产的担保置换,是我做的。你们去年那笔八千万的海外采购预付款,是我用个人信用担保的。”
他每说一句,苏锦禾的脸就白一分。
“你不可能有那么多钱……”
“我有没有钱,你不需要知道。”
陆衍声打断她。
“你只需要知道,从现在起,这些钱,苏氏一分都用不了了。”
苏锦禾猛地摇头。
“我不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你要是真这么有钱,为什么这四年住在苏家的房子里?为什么开苏家的车?为什么让我妈那样骂你?”
“因为你是我妻子。”
陆衍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也只是很细微的一点。
“我以为,至少这个身份,值得我忍四年。”
苏锦禾愣住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不是了。”
陆衍声从打印机上拿起另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离婚协议。
四个黑体大字印在纸页最上方。
苏锦禾的手抖了一下。
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离就离。陆衍声,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能怎么样?我告诉你,冯岳山不会让你动苏氏的。华东商会的人我都认识,你一个书呆子,拿什么跟他们斗?”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冯岳山”三个字。
苏锦禾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接通,按了免提。
“岳山总,你终于打电话了!苏氏这边出事了,有人恶意冻结我们的资金,你……”
“锦禾啊。”
电话那头的冯岳山声音有点发虚。
“我刚收到通知,华东商会对苏氏的授信全部暂停了。原因写的是……最终授权方触发风险退出。”
苏锦禾脸色一僵。
“什么最终授权方?你是华东商会副会长,你不能让他们停啊!”
“锦禾,你听我说。”
冯岳山的声音压低了。
“这次不一样。上面直接下来的指令,连会长都挡不住。你到底得罪谁了?”
苏锦禾下意识看向陆衍声。
陆衍声也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岳山总,我这边有点急事,你等我一下。”
她挂断电话,抬头盯着陆衍声。
“是你?”
“是我。”
“你到底是谁?”
“你前夫。”
苏锦禾被他这两个字噎得说不出话。
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
【苏氏名下抵押资产触发风险条款,原资方启动赎回程序。】
苏锦禾抓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不能这样……”
她的声音终于软下来。
“衍声,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先把资金解冻,我们坐下来谈,好不好?”
陆衍声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变化。
“苏锦禾。”
“嗯?”
“这四年,你有没有哪天,把我当成过你的丈夫?”
苏锦禾张了张嘴。
她想说有,想说很多次,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说不出来。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他多半已经睡了。偶尔一起吃顿饭,她也是全程看手机。他生日她忘了三次,结婚纪念日她一次都没记住。他妈去世那年,她正在海南陪冯岳山谈项目,连葬礼都没去。
她把所有热情都给了苏氏,给了酒局,给了冯岳山。
唯独没给他。
苏锦禾嘴唇发抖,眼眶泛红。
“我……”
“够了。”
陆衍声打断她。
“你的犹豫,就是答案。”
他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干净利落,和文件夹里那些签名一模一样。
然后他把笔递给她。
“签字。”
苏锦禾摇头。
“我不签。我不同意离婚。”
“你会签的。”
陆衍声把协议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向书房。
“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早上八点,如果你还没签,苏氏就不只是冻结资金这么简单了。”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依然冷白,像一把刀,把客厅和书房切成两个世界。
苏锦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房卡。
酒店的logo被她的汗浸湿,金色的字迹开始模糊。
她低头看了一眼。
房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到。
【入住人:冯岳山】
【房间号:2806】
【入住时间:今晚20:30】
而她今晚从八点半到凌晨两点,一直在这个房间里。
苏锦禾的手指一松,房卡掉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陆衍声刚才那句话。
“从现在起,你死你的,我活我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心口。
凌晨四点,苏锦禾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始终没有签字。
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氏的财务总监。
她按下接听键,没开免提。
“苏总,出大事了。”
财务总监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华东区三家供应商同时催款,银行那边来了书面通知,说我们的抵押贷款进入提前收回程序。还有,城西那个项目的合作方刚发函来,说要终止合作。”
苏锦禾握紧手机。
“你先稳住。跟供应商说款项今天上午会到,跟银行说明天补材料,城西项目我去沟通。”
“苏总,这次稳不住了。”
财务总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银行的人已经在公司等着了。他们说,这次是总行直接下来的指令,分行都挡不住。”
苏锦禾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你先拖一拖,我天亮就过去。”
挂断电话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门缝里的灯还亮着。
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很轻。
“衍声。”
里面没有回应。
“衍声,我知道你在听。”
还是没有回应。
苏锦禾深吸一口气。
“我签字。”
门开了。
陆衍声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得意。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终于认输的对手。
“协议在茶几上。”
苏锦禾转身走回客厅,拿起笔。
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最后在签名栏写下“苏锦禾”三个字。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她把笔扔在茶几上。
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满意了?”
陆衍声拿起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然后收进文件夹。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苏锦禾抬头看他。
“陆衍声,你告诉我一件事。”
“说。”
“你娶我,是不是因为我爸求你?”
陆衍声顿了一下。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你不一样。”
苏锦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四年没在陆衍声面前哭过。上一次哭,还是结婚那天,她喝多了,哭得妆都花了,他拿湿毛巾一点一点帮她擦干净。
陆衍声看着她哭,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他只是站在两步之外,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
“明天见。”
他转身走回书房,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苏锦禾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了很久。
凌晨五点多,她擦干眼泪,补了妆,换了身衣服,拿起车钥匙出门。
苏氏还需要她去面对那些催款的人、催债的银行、等着看她笑话的同行。
不管怎么样,苏氏不能倒。
那是她爸一辈子的心血。
也是她四年婚姻换来的一切。
她不能让它倒。
苏氏集团总部大楼灯火通明。
苏锦禾走进大堂时,前台小姑娘站起来想说话,看见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电梯里有三个员工,看见她进来,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那些目光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恭敬,是讨好,是等她发奖金。
现在里面多了焦躁,多了质疑,多了藏不住的慌张。
她在等她的答案。
苏锦禾很讨厌这种感觉。
电梯门打开,她踩着高跟鞋往总裁办公室走。走廊里站满了人,项目部、财务部、法务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财务总监快步迎上来,脸色白得像纸。
“苏总,银行的人在会议室等着。华东区供应商代表也来了,说要见您。”
“让他们等着。”
苏锦禾推开办公室门。
桌上堆满了文件。
红色的催款通知、黄色的风险预警、白色的律师函,层层叠叠,像一座随时会塌的山。
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份。
【苏氏集团关联资金冻结通知】
签发方:华瑞资管
签发人:江随
江随。
这个名字她在陆衍声的手机上见过。
她翻开下一页,看见了冻结原因。
【经最终授权方申请,苏氏集团全部关联资金通道进入不可逆清算流程。】
最终授权方签名栏,黑色签字笔留下的三个字清晰锋利。
陆衍声。
苏锦禾盯着那三个字,眼睛发酸。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继续往下翻。
南城项目,授信额度暂停。城西综合体,过桥资金不再续期。新材料生产线,设备尾款停止垫付。海外采购预付款,担保撤销。
一页接一页。
每一页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苏氏的资金链,从凌晨三点那通电话开始,已经被全部切断。
办公室门被推开。
冯岳山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唐装,手腕上的佛珠换了串更粗的,脸上仍挂着那副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笑。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人拎着公文包,一人端着保温杯。
苏锦禾看见他,强撑了一夜的冷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岳山总,你终于来了。”
冯岳山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笑容不变。
“锦禾啊,别慌。天塌不下来。”
“还不慌?”
苏锦禾抓起那叠冻结通知,声音发抖。
“苏氏的资金全被锁了。供应商在催款,银行在催贷,项目全停了。你说的华东商会的资金呢?你说的今天上午能到账的八千万呢?”
冯岳山接过文件,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又笑了。
“这个陆衍声,倒是藏得深。”
苏锦禾一愣。
“你认识他?”
“不认识。”
冯岳山把文件放回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不过华瑞资管的人我还是知道一点的。那个江随,是华瑞的副总,平时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能让他亲自打电话执行清盘的人,不多。”
苏锦禾的心越来越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老公,不简单啊。”
冯岳山放下保温杯,眼神变得玩味。
“他什么时候开始给苏氏输血的?”
“他说四年前。”
“四年前?”
冯岳山挑了挑眉。
“那就有意思了。四年前苏氏快破产的时候,我找了三个资方都没谈下来。最后是你爸说找到人了,让我别管。我当时还纳闷,谁有这么大手笔。”
苏锦禾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些资金不是你拉来的。”
冯岳山笑了笑。
“锦禾啊,这重要吗?重要的是,这四年苏氏活着,你也活着。”
苏锦禾看着他脸上的笑,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她喊了四年“岳山总”的男人,帮过她很多忙,也带她参加了很多饭局。她一直觉得他是长辈,是合作伙伴,是苏氏的定海神针。
可此刻他站在她办公室里,看着苏氏的资金被全部切断,脸上居然还能挂着笑。
“岳山总,你到底能不能帮忙?”
冯岳山叹了口气。
“锦禾,我跟你说实话吧。”
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华东商会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能用的关系都用了。但华瑞资管是顶级资管机构,他们的最终授权方指令一旦启动,别说华东商会,就是全国商会来了也没用。”
苏锦禾脸色惨白。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
冯岳山看着她。
“去找陆衍声。他手里拿着苏氏全部资金通道的最终授权。只要他签字解冻,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苏锦禾退了一步。
“我跟他已经……”
“我知道,离婚嘛。”
冯岳山语气轻松。
“离了婚也可以谈。你跟他做了四年夫妻,总有点情分在。去求他,去认错,去低头。锦禾,你是个聪明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苏锦禾闭上眼睛。
她想起凌晨四点,她站在书房门口说“我签字”时,陆衍声开门看她那一眼。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她绝望。
“他不会同意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冯岳山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苏氏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你四年的心血。你舍得让它倒?”
苏锦禾睁开眼睛。
“我去。”
苏锦禾回到家时,天已经亮了。
她推开家门,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的房卡还在,离婚协议的复印件整齐地放在一旁。
书房门开着。
她走过去,发现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的电脑不见了,书架上的书少了一小半,抽屉全部拉开,里面空空荡荡。
衣帽间的门也开着。
她走过去,看见衣柜里少了一半衣服。那些她给他买的、他没怎么穿过的西装和衬衫,全挂在里面,一件没带走。他带走的只是他自己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钥匙。
车钥匙。
苏家的车,他没开走。
苏锦禾拿起钥匙,手指发颤。
她拨了陆衍声的电话。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她发了一条微信。
【衍声,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还是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她收到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苏女士您好,您预约的离婚登记时间为今天上午九点整,请携带相关证件准时到达。如逾期未到,需重新预约。——滨城市民政局】
苏锦禾盯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掉下来。
他连民政局都帮她约好了。
九点整,苏锦禾走进民政局。
陆衍声已经到了。
他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穿着那件她最熟悉的灰色衬衫,面前放着一个档案袋。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把档案袋递给她。
“材料都在里面。你的证件、协议书、照片,都齐了。”
苏锦禾接过档案袋,手在发抖。
“你真要离?”
“你已经签字了。”
“我可以反悔。”
“协议在你签字的那一刻就生效了。”
陆衍声的声音仍然平静。
“走吧,到号了。”
手续办得很快。
签字、按手印、领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他们俩,问了句:“确定要离?”
陆衍声点头。
苏锦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盖了章。
红本交到他们手里。
离婚证。
苏锦禾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眼泪砸在封面上。
陆衍声站起来,把离婚证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衍声。”
苏锦禾喊住他。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氏还能不能……”
“不能。”
陆衍声打断她。
“我说过,从现在起,你死你的,我活我的。”
他迈步走出民政局大门。
阳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苏锦禾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那片光里。
她的手机响了。
财务总监打来的。
“苏总,不好了!法院的人来了,说要查封苏氏的两处抵押资产……”
苏锦禾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门口那片阳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四年。
她把所有都给了苏氏。
到头来,苏氏要倒了。
她把所有都给了冯岳山。
到头来,冯岳山只是一句“你去求他”。
她把所有冷漠都给了陆衍声。
到头来,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撑起苏氏的人。
而现在,他走了。
把苏氏的命脉一起带走了。
苏锦禾站起来,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阶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冯岳山。
“锦禾,怎么样了?他同意了吗?”
“他走了。”
“走了?走哪儿了?”
“我不知道。”
冯岳山沉默了几秒,声音冷下来。
“那苏氏怎么办?”
苏锦禾没有回答。
她挂断电话,走下台阶,坐进车里。
方向盘上还留着陆衍声的气息,很淡,但她闻得到。四年来,这辆车多半是他在开。接送她上下班、去买菜、去她妈家挨骂、去苏氏给她送文件。
她从来不知道,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她想知道。
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苏锦禾发动车子,开向苏氏。
不管怎么样,她还得回去面对那些烂摊子。
那是她欠下的债。
她得还。
苏氏集团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供应商代表、银行代表、法务顾问、各部门负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锦禾身上。
她坐在会议桌主位上,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文件。
财务总监正在汇报,声音发紧。
“目前冻结资金总额为六亿三千万。供应商催款金额两亿一千万。银行提前收回贷款本息合计四亿八千万。城西项目停工,日损失约两百万。海外采购预付款被冻结,合同面临违约,违约金九千万。”
每一项数字报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沉一分。
苏锦禾听着,面无表情。
“还有吗?”
财务总监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刚才法院来人,查封了公司名下两处抵押资产。法务说,按照合同条款,资方有权在违约后直接处置抵押物。我们的还款宽限期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如果十二点之前款不到,两处资产将被强制执行拍卖。”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苏锦禾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距离十二点,还有三十七分钟。
“让法务申请延期。”
“申请过了,被驳回。”
“再申请。”
“苏总……”
财务总监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没用了。所有通道都被堵死了。除非最终授权方签字解冻,否则苏氏撑不过今天。”
苏锦禾闭上眼睛。
最终授权方。
陆衍声。
她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还是关机。
她发了一条短信。
【衍声,苏氏撑不住了。求你。】
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没有回复。
十一点三十分。
供应商代表站起来,拍桌子。
“苏总,款到底能不能到?我们在你这儿耗了一上午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材料款结不了,谁来负责?”
银行代表也开口了,语气冷硬。
“苏总,我代表银行正式通知您。如果在十二点之前本息不能到账,银行将启动诉讼程序。届时苏氏所有账户将被司法冻结,您个人也可能被列入失信名单。”
会议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苏锦禾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那天凌晨三点,陆衍声坐在书房里,台灯冷白的光落在他肩头。
他等了她四年。
现在轮到她等了。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十一点五十分。
法院执行局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制服,手里拿着执行裁定书。
“苏女士,我是滨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法官。根据华瑞资管提交的抵押资产处置申请,本院依法对苏氏集团名下两处抵押资产进行查封。这是裁定书,请您签收。”
他把裁定书放在桌上。
苏锦禾低头看了一眼。
资产明细那一栏,写着她最熟悉的两个地址。
一个是苏氏的老厂区,她小时候在那里长大,看她爸在车间里满头大汗地忙碌。后来老厂区被改造成了仓储物流中心,是苏氏最值钱的一块地。
另一个,是她和陆衍声住的那套房子。
苏锦禾愣住了。
“这套房子不是苏氏的资产。”
法官翻了一下文件。
“根据抵押登记信息,该房产由陆衍声先生个人提供担保,已纳入苏氏集团抵押资产池。本次处置一并执行。”
苏锦禾的手开始发抖。
那套房子,是陆衍声的。
她住了四年,一直以为是苏家买给他的。她妈每次来都要说,“住我们苏家的房子,还不赶紧生孩子”。
现在她才知道,这房子不但是陆衍声的,他还拿它给苏氏做了抵押。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能签。”
苏锦禾往后退了一步。
“这套房子不是苏氏的,是他的。你们不能查封他的房子。”
法官看着她,语气公事公办。
“苏女士,这是陆衍声先生本人签署的抵押担保协议。协议有效期为四年,今天正好到期。根据协议条款,到期日若苏氏无法偿还关联债务,抵押权人有权处置抵押物。”
苏锦禾猛地翻开裁定书,找到那份抵押担保协议。
签名栏里,陆衍声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签署日期是四年前的今天。
她嫁给他三个月后。
那时候苏氏正要进行第一次资金重组,她忙得焦头烂额,每天回家倒头就睡。她不知道他签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拿什么做了抵押。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苏女士,请签收。”
法官把笔递过来。
苏锦禾接过笔,手指抖得握不稳。
她在签收栏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笔尖划破了纸面。
十二点整。
苏氏所有账户被正式冻结。
抵押资产进入强制执行程序。
合作方授信通知发到了每一个供应商和银行那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半小时内,苏氏集团即将破产清算的新闻就登上了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
苏锦禾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消息。
“苏氏集团资金链断裂,华东区多个项目停工。”
“知情人士透露:苏氏总裁已签署离婚协议,前夫系苏氏幕后金主。”
“独家:苏氏抵押资产被查封,包含总裁前夫名下房产。”
她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上。
办公室门被推开。
冯岳山走进来,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锦禾,华东商会那边发函了。”
“什么函?”
“解除苏氏商会会员资格的函。”
苏锦禾笑了一声。
“连这个都要拿走?”
“不只是这个。”
冯岳山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华东区三个项目的合作方联合发函,要求苏氏赔偿违约金。理由是苏氏隐瞒重大财务风险,导致项目停工,给他们造成了重大损失。三家合计索赔,五亿两千万。”
苏锦禾看着那份文件,没有去翻。
“还有吗?”
“还有你妈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冯岳山语气有些不耐烦。
“她说联系不上你,让你赶紧回电话。你爸在医院,情况不太好。”
苏锦禾猛地站起来。
“我爸怎么了?”
“你爸听说苏氏出事,急火攻心,送医院了。”
苏锦禾抓起包就往外冲。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冯岳山。”
“嗯?”
“你跟我说句实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
“四年前,我爸求你帮忙的时候,你到底做了什么?”
冯岳山沉默了几秒。
“我做了什么?我把你推上了苏氏总裁的位置,把你介绍给了华东区的合作方,帮苏氏撑了四年门面。”
“资金呢?”
“资金不是我给的。”
冯岳山终于承认了。
“四年前我确实想帮苏氏,但我手里的资源也有限。你爸找到我,我说我只能帮忙牵线,真正的资金得找人另外想办法。后来你爸跟我说找到了,让我别声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找的是谁。”
苏锦禾闭上眼睛。
“然后你就心安理得地让我以为,那些资金都是你拉来的?”
“锦禾,是你自己愿意这么以为的。”
冯岳山的语气没有半点愧疚。
“你想想看,这四年,我什么时候明确说过那些资金是我的?我只是在你问的时候没有否认。你愿意相信,我有什么办法?”
苏锦禾看着他,忽然觉得恶心。
这个她喊了四年“岳山总”的男人,帮过她,也利用过她。他享受了她的感激,享受了她的讨好,享受了她在酒桌上替他挡下的每一杯酒。
到头来,他说“是你自己愿意这么以为的”。
苏锦禾转身走出办公室,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声音又急又响。
她没有回头。
滨城市中心医院,心内科病房。
苏锦禾推开门,看见她妈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
病床上,她爸苏建州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睛,脸色灰白。
“妈,爸怎么样了?”
她妈抬起头,看见是她,站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还有脸来?你看看把你爸气成什么样了!苏氏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要倒了?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苏锦禾没有争辩。
她走到病床边,握住她爸的手。
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这双手在车间里干了三十年,把一个小作坊干成了苏氏集团。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把公司交给她,以为她能守住。
她没守住。
“爸……”
苏建州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她,氧气面罩下面露出一点笑。
“锦禾,别哭。”
苏锦禾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擦掉眼泪,握紧他的手。
“爸,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对不起。”
苏建州的声音很微弱,隔着面罩听不太清。
“公司的事,我知道了。衍声那孩子……把资金撤了?”
苏锦禾点头。
“他提了离婚。我签字了。”
苏建州沉默了一会儿。
“不怪他。是爸的错。”
“爸,你说什么?”
苏建州示意她把氧气面罩摘下来一点。
苏锦禾小心地帮他摘下。
“四年前,衍声答应帮苏氏的时候,提过条件。他说资金他可以出,但不能让人知道是他的。苏氏的经营权他也不沾,让你好好干。”
苏建州喘了口气,继续说。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只想做你丈夫,不想做苏氏的老板。他要的不是苏氏,是你。”
苏锦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苏建州苦笑。
“去年苏氏那笔海外采购的预付款,八千万,是衍声用个人信用做的担保。他导师是华瑞资管的创始人,那个叫江随的,是他导师的学生。人家给他面子,这些年对苏氏一路绿灯。”
“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要是知道了,会有压力。”
苏锦禾想起去年那笔八千万。
那是苏氏第一次尝试海外采购,资金缺口很大。她跟冯岳山说,冯岳山说“我想办法”。后来钱到账了,冯岳山跟她说“搞定了”。她请冯岳山吃了顿饭,喝了三杯白酒,差点喝到胃出血。
回到家,陆衍声给她煮了碗面,她没吃,吐得一塌糊涂。
他在旁边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粥端到她床头。
她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妈呢?”
苏锦禾转头看向她妈。
“这些事,您知道吗?”
她妈别过脸,不吭声。
“您知道?”
“知道一点又怎么样?”
她妈的声音尖起来。
“他一个做学术的,能有多少钱?帮苏氏是应该的!他住苏家的房子,开苏家的车,帮衬一点怎么了?再说了,谁知道他那些钱干不干净!”
“妈!”
苏锦禾猛地站起来。
“那套房子,是他的。车,也是他买的。苏氏这四年,每一分续命的钱,都是他给的。您现在跟我说,他的钱不干净?”
她妈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
“你……你跟我喊什么?我说的哪里不对了?他在家里窝了四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谁知道他背后搞什么名堂……”
“够了。”
苏建州的声音不大,却让她妈立刻闭了嘴。
“你出去。”
“建州……”
“出去。”
她妈愣了几秒,抓起包气冲冲地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建州看着苏锦禾,眼神浑浊,却还带着一点笑意。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别怪她。”
“我不怪她。”
苏锦禾重新在床边坐下。
“我怪我自己。”
“锦禾。”
苏建州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衍声那孩子,是个好人。你嫁给他那年,我找人查过他的背景。他导师是国内金融圈的大人物,他自己在业内也很有名气,只是不公开露面。他对你,是真的好。”
苏锦禾点头。
“我知道。”
“你不完全知道。”
苏建州咳嗽了两声。
“去年你生日那天,冯岳山让你去海南谈项目。衍声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你到凌晨。后来他来医院找我,问我能不能劝你少应酬一点。”
“他说他不介意你忙,但他怕你身体撑不住。”
苏锦禾闭上眼睛。
去年生日,她在海南陪冯岳山跟合作方吃饭。冯岳山点了很贵的酒,她喝了很多杯。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两点多,她倒头就睡,连陆衍声发给她的生日快乐都忘了回。
第二天冯岳山说项目谈成了。
她高兴得请全组人吃饭。
没有人告诉她,那个项目陆衍声早就帮她谈好了。冯岳山带她去海南,只是去走个过场。
“爸,我现在怎么办?”
苏锦禾的声音很轻。
“苏氏还能救吗?”
苏建州沉默了很久。
“能。但要看衍声愿不愿意。”
“他不愿意。”
“你问过了?”
“我求他了。”
苏锦禾低下头。
“他不回我消息。电话也不接。”
苏建州叹了口气。
“锦禾,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舍不得苏氏,还是舍不得他?”
苏锦禾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出来。
苏建州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睛,氧气面罩重新戴上。
心率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病床上,照在苏建州灰白的头发上。
苏锦禾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她舍不得苏氏吗?
当然舍不得。那是她爸三十年的心血,是她四年来拼了命守住的东西。苏氏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每一个员工,她都付出了真金白银的努力。
但她更舍不得什么呢?
她想起凌晨三点,她推开家门,陆衍声坐在书房里的样子。台灯光落在他肩头,屏幕光映得他的脸没有表情。他等了四年,终于在那一夜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了。
她还想起四年前的婚礼。陆衍声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台上,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爸把她的手交给他,他说“我会对锦禾好的”。
他做到了。
她没做到。
苏锦禾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苏女士吗?我是华瑞资管江随。”
苏锦禾握紧手机。
“江总。”
“陆先生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江随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和那天凌晨电话里的“明白”一模一样。
“他说,苏氏的资金通道不会永远关闭。只要您能做到一件事,他可以考虑重新授权。”
苏锦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事?”
“他不是给了你一份协议吗?反面还有一句话。”
苏锦禾愣住了。
她从包里翻出那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
正面是她签过字的离婚条款。
她翻到反面。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陆衍声的笔迹。
【拿苏氏来换,我不同意。拿你自己来换,我再考虑。】
苏锦禾盯着这行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早上。”
江随顿了一下。
“苏女士,陆先生这四年,给苏氏补了将近四十亿的资金缺口。他从来没有让苏氏还过一分钱。这次撤回,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累了。”
“他让你转告我的,就这些?”
“还有一句。”
江随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他说,他等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他等的是你愿意把心放回这个家。”
电话挂断。
苏锦禾握着手机,站在病房窗前,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些高楼大厦里,有苏氏的大楼,也有华瑞资管的大楼。两栋楼隔着整个CBD遥遥相对,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四年来,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直连着它们。
那条线,是陆衍声用四十亿资金、四年婚姻、一份又一份担保协议,悄悄铺好的。
她踩在上面走了四年。
从没低头看过一眼。
现在线断了。
她掉下来了。
摔得很疼。
可是她忽然明白了。
她舍不得的不是苏氏。
是那个凌晨三点坐在书房里等她回家的男人。
三天后。
苏氏集团的破产清算程序正式启动。
华瑞资管作为最大债权人,接管了苏氏的核心资产。法院指定的清算组进驻苏氏大楼,清点资产、核算债务、制定处置方案。
苏锦禾辞去了苏氏总裁的职务。
她把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抱着走出苏氏大楼。楼下有记者在等着,镜头对准她,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苏总,请问苏氏破产后您有什么打算?”
“苏女士,您和前夫的离婚是否和苏氏破产有关?”
“苏总,有消息说苏氏存在违规融资,您怎么回应?”
苏锦禾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她穿过人群,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开车离开。
后视镜里,苏氏大楼越来越远。
她没有哭。
这三天,她把眼泪流干了。
车子开进滨城市中心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苏建州今天出院。
她走进病房时,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
冯岳山站在病床边,正跟她爸说着什么。看见她进来,冯岳山脸上又挂出那副笑。
“锦禾来了啊。我跟建州哥聊了聊苏氏后续的安排……”
“出去。”
苏锦禾的声音很平静。
冯岳山愣了一下。
“锦禾,你听我说……”
“出去。”
苏锦禾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冯岳山,从现在起,苏家和你没有半点关系。苏氏倒了,你不用再费心费力带我去参加饭局。华东商会那边你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城西项目你找别人接盘。我不会再陪任何一顿酒,也不会再跟你说一声谢谢。”
冯岳山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锦禾,你这话说得太绝了吧?这四年,我怎么对你的,你心里不清楚?”
“我很清楚。”
苏锦禾看着他。
“你带我去参加饭局,是因为我能喝。你介绍我认识合作方,是因为苏氏的资金能分你一杯羹。你每次帮我‘搞定’项目,是因为陆衍声早就在背后把一切安排好了。你做的所有事,都是拿他的功劳来跟我换笑脸。”
冯岳山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
苏锦禾指向门口。
“以后别来了。”
冯岳山阴沉着脸,站了几秒钟,转身走出病房。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苏建州坐在病床上,看着女儿,眼里带着笑意。
“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
苏锦禾在床边坐下。
“爸,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要去找他。”
苏建州没有问“找谁”。
他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苏氏的事,你别管了。爸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清算组那边有江随盯着,不会太难看。”
苏锦禾握住父亲的手。
“爸,对不起。”
“傻孩子。”
苏建州拍拍她的手。
“去找他吧。别再错过了。”
陆衍声的新住址是江随告诉她的。
城北的一栋旧公寓,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一盏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苏锦禾站在602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反复了三次。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她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还是关机。
她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等了很久。
楼下的路灯亮了。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晚上八点。
身后的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苏锦禾站起来,转过身。
陆衍声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四目相对。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像一把刀,安安静静地搁在暗处。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苏锦禾的声音发颤。
“什么问题?”
“你写在协议反面的问题。”
陆衍声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关门。
苏锦禾跟了进去。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几乎没有。客厅里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文件,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华瑞资管的系统界面。
“喝水吗?”
陆衍声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我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
苏锦禾没有看那瓶水,只看着他。
“你不是说,拿苏氏来换,你不同意吗?”
“嗯。”
“那我拿我自己来换。”
陆衍声拆矿泉水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苏氏没了。”
苏锦禾的声音很轻。
“我把苏氏还给你了。四十年血汗,全部清零。我不欠苏氏什么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苏氏。没有职位。没有应酬。没有冯岳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站在你面前,跟你说她错了。”
陆衍声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车灯闪过,照亮他半边脸,又暗下去。
“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不是你晚回家,不是你喝酒,也不是你陪冯岳山。”
苏锦禾屏住呼吸。
“是我生日那天。”
陆衍声看着她。
“我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凌晨。你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看见桌上的菜,跟我说了一句‘你吃吧,我吃过了’。然后去卫生间吐了,吐完出来,直接回卧室睡了。”
“蛋糕在冰箱里,你没看见。蜡烛我准备了二十四根,一根都没点。”
苏锦禾的眼泪涌出来。
“我不知道那天是你生日……”
“你知道。”
陆衍声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只是觉得,我的生日不值得你记住。”
苏锦禾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四年,他的生日她忘了三次。唯一记住的那次,是因为那天正好是苏氏一个项目的签约仪式,她在日历上画了圈,顺带看见了他生日也在同一天。
那天她给他发了条微信:生日快乐。然后跟冯岳山去庆功宴了。
“对不起。”
苏锦禾的声音碎成了渣。
“衍声,对不起。”
陆衍声看着她哭,和那天凌晨一样,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但这一次,他的眼眶红了。
“锦禾。”
“嗯?”
“我等了你四年。”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因为苏氏。是因为我总觉得,你只是忘了,不是不在乎。我总觉得,明天你醒来,会记得这个家,记得我。”
苏锦禾冲上去抱住他。
他没有推开。
也没有抬手。
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
“衍声,我不要苏氏了。什么都不要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只要你。你还要我吗?”
过了很久。
陆衍声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背上。
很轻。
像四年前婚礼上,他牵她的手那样轻。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你。”
“那就别信。”
苏锦禾抬起头,满脸是泪。
“让我重新追你。像你没娶过我那样,重新追你一次。”
陆衍声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眶还是红的。
“苏锦禾。”
“嗯?”
“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没这么会说话。”
苏锦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眼泪和笑混在一起,狼狈得不像样。
“那时候我笨。”
“现在呢?”
“现在还是笨。但我不想再笨下去了。”
陆衍声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再笨一次,我就不等了。”
“不会了。”
苏锦禾闭上眼睛。
“不会再让你等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海。
这间又小又旧的公寓里,没有台灯冷白的光,没有离婚协议,没有红色进度条。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四年来第一次认真的拥抱。
三个月后。
苏氏集团破产清算结束。华瑞资管以合理价格收购了苏氏的核心业务,将其并入旗下产业板块。苏建州住进了城郊的疗养院,身体渐渐恢复。
苏锦禾在城北开了一家小花店。
店面不大,在陆衍声公寓楼下。每天早上去花市进货,回来修剪枝叶,配花束,等客人上门。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刚好够她养活自己。
冯岳山后来找过她一次,说华东区有新的项目,问她有没有兴趣。她说不了,然后继续低头修剪手里的玫瑰。冯岳山站了几分钟,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江随偶尔会来花店坐坐。他不买花,只是喝杯水就走。有一次苏锦禾问他,陆衍声在华瑞资管到底是什么职位。江随想了想,说“他是那种不挂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的人”。苏锦禾没有再问。
宋子言后来也出现过,她跟他说明白了,从此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衍声还是住六楼。
每天傍晚下楼,经过花店门口,苏锦禾会喊他进来坐坐。他有时候进来,有时候不进来。进来的时候,他会坐在花店唯一的那把椅子上,看她包扎花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不提复婚,他也不提。
两个人像刚认识那样,慢慢地重新了解对方。
有一天傍晚,陆衍声下来的时候,花店关门了。
门上贴了张纸条:【老板今日休息,买花请上楼,602。】
他看了纸条很久,转身上楼。
推开门,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苏锦禾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生日蛋糕。蛋糕上插了二十四根蜡烛,全点着了,火苗晃动,映得她脸红红的。
“今天不是我生日。”
陆衍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知道。”
苏锦禾笑了一下。
“你的生日在三个月前。那天我缺席了四年。今天给你补上,算是重新开始。”
陆衍声看着她。
“四年,要补四个蛋糕。”
“那你就让我慢慢补。”
苏锦禾把蛋糕放在桌上。
“反正这回,我有的是时间。”
陆衍声走进来,在桌前坐下。
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冷硬的线条映得柔和了些。
“许愿吧。”
苏锦禾在他对面坐下。
“不用许了。”
“为什么?”
陆衍声抬眼看她,眼底终于有了温度。
“已经实现了。”
苏锦禾愣了一瞬,然后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青烟升起,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窗外,万家灯火。
这一次,他们都在亮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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