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男闺蜜旅游的第三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我不想进去。
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病床上那个老太太。
手机亮了,微信消息弹出来,是我老婆林爽发的一组照片。照片上她和那个叫赵明远的男人,一个戴墨镜一个比剪刀手,站在三亚的海滩上笑得跟二傻子似的。底下配了一行字:老公,这边天气超好,你别担心我,照顾好我妈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上。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呛得我脑仁疼,护士推着小车从我身边过,轮子咯吱咯吱响。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往病房走。
推开门,岳母半靠在床上,歪着头看我。自从半年前中风之后,她半边身子就不能动了,说话也含糊不清,但意识是清醒的,眼睛里头那点亮光还在。
“小陈。”她含含混混地喊了我一声。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她伸出那只能动的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她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骨节硌得我生疼。
“妈,我今天去问了康复中心的事。”我低着头说,“排队的人太多,起码要等三个月。”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林爽去哪了。
我没法回答。
说出来都嫌丢人。我老婆跟她男闺蜜去三亚旅游了,这事说出来,别说岳母接受不了,我自己都接受不了。
事情是从一个礼拜前开始的。
那天晚上林爽下班回来,脱了高跟鞋往沙发上一歪,就开始刷手机。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就听见她在客厅里笑出声来。
“老公老公,你看这个。”她举着手机跑进厨房。
屏幕上是一张三亚的海景酒店照片,无边泳池,碧蓝的海水,椰子树。
“赵明远他们公司团建抽奖,他中了双人三亚五日游,住五星级酒店,全包!”她眼睛亮晶晶的,“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油点子溅到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他为什么叫你?”我问。
“废话,我们是好哥们啊。”林爽说得理所当然,“他说反正他女朋友去不了,请不了假,名额浪费了怪可惜的。老公,让我去嘛,我都三年没出去玩过了。”
三年没出去玩过。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
但三年来,每个月的房贷是我在还,她妈的护工费是我在掏,她逛街买衣服刷我的信用卡,上个月刚买了一个三千块的包。这些她好像都不记得了。
我没说话,把火关了,端着菜往客厅走。
她跟在我后面,声音开始变调:“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跟赵明远认识多少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还轮得到你?”
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了。
每次她跟赵明远出去吃饭、看电影、逛街、蹦迪,我用任何方式表达哪怕一点点不舒服的时候,她就拿这句话堵我。
认识十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还轮得到你。
这个逻辑,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反驳。
可问题恰恰在于,你们认识了十年,在这十年里你选择了嫁给我。既然选择了我,为什么还要跟另一个男人保持这么密切的关系?
这话我在心里想了无数次,一次都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会是什么后果。她会哭,会闹,会说我不理解她,会说我在限制她的自由,会摔门出去,然后两三天不回来。这两三天里护工费谁出?老太太谁管?家里的狗谁遛?
最后还是要我低头认错。
所以我没说话,把菜放到桌上,转身去盛饭。
“你到底让不让我去?”她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
“你想去就去吧。”我说。
她凑过来亲了我一口,笑嘻嘻地说:“我就知道老公最好了。”
第二天她就请了年假,收拾行李。出发那天早上,赵明远开着他那辆白色的宝马X3停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
林爽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我说:“我妈那边你多去看看,别让她觉得孤单。还有,她那个康复训练要记得做,每天要按摩腿,不然肌肉会萎缩的。”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窗口,看见她拖着箱子小跑到那辆宝马车旁边,赵明远从驾驶座下来,帮她搬箱子。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林爽笑得弯下腰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车子发动,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转身回卧室,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一会儿呆。
衣柜门没关严,露出林爽那件白色羽绒服的一角。这件羽绒服是我去年冬天给她买的,打完折一千二,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她说好看,说暖和,说老公最好。
她确实经常说老公最好。
可她从来没说过老公最重要。
我开车去医院,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到病房的时候,岳母正在看电视,护工张姐坐在旁边剥橘子。
张姐看见我,站起来说:“陈哥来了,那我先出去了。”
张姐是三个月前请的,一个月六千块,白天在这儿照顾,晚上我过来替。六千块不算多,但加上每个月两千多的医药费,再加上房贷车贷,我的工资基本上月月光。
林爽的工资她从来不管家用,她说她的钱是她自己挣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要是敢说一句,她就甩脸子给我看。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娶了个老婆,是娶了个祖宗回来供着。
可我能怎么办呢?她是我老婆,她妈是我岳母,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我的责任。我是个男人,我得扛着。
岳母用那只能动的手示意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我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她含含混混地问:“爽、爽呢?”
“出差了。”我说,“公司安排她去外地培训。”
这套说辞我早就准备好了。面对岳母,我只能说谎。
老太太没再问,但我总觉得她的眼神不太对。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在病房待到晚上九点,看着岳母睡着,才开车回家。
家里冷冷清清的。狗趴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
我给自己煮了碗方便面,坐在厨房里一个人吃完。手机又亮了,还是林爽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有海鲜大餐,有海边落日,有酒店泳池。每一张里都有赵明远,两个人勾肩搭背,亲密无间。
底下的共同好友评论已经炸了:
“你俩什么情况?陈哥呢?”
“哇,这是官宣了吗?”
“早就说你俩该在一起了。”
林爽统一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什么都没解释。
我看着那些评论,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把筷子放下,端起碗把汤喝干净,然后去卫生间吐了。
吐完之后我坐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凉气从屁股往上传,我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喂,爸。”
“吃饭了没?”
“吃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听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我说林爽跟赵明远去三亚旅游了,说岳母还在医院躺着,说我每个月还完贷款就剩几百块钱,说我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下午没人管没人问。
我爸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问了一句:“你岳母现在什么情况?”
“还是那样,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不利索,但脑子清楚。”
“康复中心的事呢?”
“排队,起码三个月。”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儿子,你听我说,明天把你岳母从医院接出来,抬到大街上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把你岳母抬到大街上去。”我爸的语气不像开玩笑,“就放在人多的十字路口,轮椅推过去,让她待在那儿。”
“爸你说什么呢?”
“你别急,听我给你掰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你现在这个情况,说白了就是你一个人在扛,所有人都觉得你该扛,包括你自己。但你扛得住吗?你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把老太太往街上一抬,这事儿就闹大了。到时候谁最着急?谁最丢人?是你老婆,是那个姓赵的,是那些觉得你活该当冤大头的人。”
“可是岳母她……”
“老太太心里门儿清,你以为她不知道她闺女什么样?她只不过装糊涂罢了。你把她抬出去,她自然就明白了。她不能装糊涂了,就有人必须回来面对了。”
我爸这番话说完,我半天没吭声。
“你不敢?”他问。
“不是不敢,是觉得这法子……”我斟酌了半天词,“不太地道。”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儿子,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你太地道了。人啊,太地道了就会被人欺负。你以为你是好人,别人拿你当傻瓜。你老婆为什么敢这么对你?因为她吃定你了,知道你心软,知道你要脸,知道你不管多委屈都会忍着。”
我没说话。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得用点非常手段。你信不信,你一抬,她就回来了?”
我信吗?
我其实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我爸说的话。我想到林爽跟赵明远在三亚的沙滩上笑得那么开心,想到那些评论圈里暧昧不清的调侃,想到她出门前跟我说的那句“你要信任我”。
我凭什么要信任你?
你给过我什么让我信任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医院。
路上我给公司请了个假,说家里老人生病需要照顾。领导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只说年终考核会受影响,你自己考虑清楚。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
这些年我为了这个家,加班都不敢加,出差都不敢出,同事聚餐能推就推,就怕时间不够用。结果换来了什么?林爽出去跟别的男人旅游,连问都不用问我一声高不高兴。
到了医院,护工张姐正在给岳母擦脸。我跟张姐说今天不用来了,工资照结。张姐看我脸色不太对,也没多问,收拾东西走了。
病房里就剩我跟岳母两个人。
“妈,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出去转转。”我一边说,一边把轮椅推过来。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她右手右脚使不上力,整个人往一边歪,我搬着她的腰,差点连自己一起摔了。护士路过看见了,进来搭了把手。
“需要帮忙吗?”护士问。
“不用,我带我妈出去晒晒太阳。”
推着轮椅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确实不错,十点半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身上发痒。
街上的行人不多不少,医院门口那条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清洁工正在往垃圾车里扫。
我推着轮椅,一直往前走。
岳母含含混混地问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低头凑过去:“妈你说啥?”
“哪、哪去?”
“带您去个地方。”我说。
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十字路口。
这是这个小城最繁华的一个路口,周围有商场、银行、快餐店,人来人往。路口的东北角有一小块空地,正好能放下一个轮椅。
我推着岳母过去,把轮椅停稳,刹车踩下去。
然后我松开了手。
岳母扭头看我,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慌乱。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得厉害。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对不住了。”
说完我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老太太用她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节都发白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眼睛里头又急又怕又不敢相信。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腿像灌了铅一样。
这时候有个中年妇女路过,看了一眼轮椅上歪歪斜斜的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脚步明显放慢了。
“这是你家老人?”她问。
我没回答。
中年妇女皱起眉头,绕着轮椅走了半圈,终于看见老太太的样子不对——嘴角歪斜,半边身子僵硬,手指蜷曲着放在腿上。
“哎我说小伙子,这老太太看着像是生病了,你怎么把人放在这儿?这大街上车来车往的多危险啊!”
我还是没说话。
又过来了几个人,有买菜的阿姨,有遛弯的大爷,有赶着去吃饭的白领。人群很快就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怎么回事这是?”
“老太太看着像中风了,这是谁家的人?”
“那小伙子,这是你家老人吧?”
我退到人群外面,掏出手机,给林爽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接了,但接电话的是赵明远。
“喂,陈哥啊?爽爽在游泳呢,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事?”
爽爽。
他叫她爽爽。
在一起三年了,我都没这么叫过她。我一直叫她的全名,或者叫老婆。
“让她接电话。”我说。
“她真在游泳,要不你过半小时再打?”
“我说,让她接电话。”我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钟,语气冷下来:“陈哥,你这么大声干嘛?我说了她不方便,你听不懂吗?”
我把电话挂了,打开微信,对着围了一圈的人群拍了一段视频。视频里能看见轮椅上的老太太,能看见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能听见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我把视频发给了林爽,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妈现在在中心大街十字路口,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这条消息,我的手机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疯狂地震动起来。
林爽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了。
“陈建国你疯了吗?!你把我妈扔大街上?!”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我甚至能想象出她站在泳池边上浑身滴着水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没扔,我就带她出来晒晒太阳。”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晒太阳你把轮椅停十字路口?你当我傻?陈建国你是不是人?那是我妈!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她现在瘫了你这么对她!”
“哦,你还知道她是你妈啊。”我说。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跟赵明远在三亚玩了三天,你打了几个电话问你妈的情况?”我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一个都没有。你发的每一条消息都是在问我有没有去看看你妈。我问你,你妈的康复训练怎么做?每天按哪条腿?她最近血压多少?”
林爽没说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爽,你在三亚玩得开心吗?海鲜好吃吗?泳池漂亮吗?”
“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少给我说这些!你先把我妈弄回医院!”
“你回来把她弄回去。”
“我现在在三亚!你让我怎么回去?!”
“那是你的事。”我说,“你妈在这儿,你爱回不回。”
“陈建国!”她几乎是尖叫了,“你是不是个男人!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你拿一个瘫痪的老人出气算什么本事!”
“我没拿她出气。”我突然有点累了,声音也降了下来,“我就是想让她看看,她养的这个好闺女,到底靠不靠得住。”
电话那头传来赵明远的声音,好像在劝林爽别生气。然后林爽的声音远了点,像是在跟赵明远说话:“你别管,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们家的事?”我冷笑了一声,“你说得对,这是你们家的事。我姓陈,我本来就不姓林。”
“陈建国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妈在这儿,大街上,一堆人围着看。你要是觉得丢人,你就回来。你要是不回来,那就让大家看看,林秀兰的女儿宁愿跟男闺蜜在三亚游泳,也不回来管她瘫痪的亲妈。”
我说完这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林爽又打过来,我没接。打了三次,都没接。第四次是赵明远的号码,我直接挂断了。
围在轮椅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开始拍视频,有人打了报警电话。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
但我爸说得对。
我太要脸了,太地道了,太好说话了。所有人都觉得欺负我没有成本,所以他们就越欺负越顺手。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活了三十一年才真正明白。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一辆巡逻警车停在了路边。两个警察下车走过来,拨开人群,看了看轮椅上的老太太。
“这是谁家的老人?”
没人应声。
警察又问了一遍,周围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我。
我从人群中走出来:“是我岳母。”
“你岳母?你怎么把人放这儿不管了?这么多车来车往的,出了事谁负责?”
“我岳母的女儿去三亚旅游了,跟别的男人。”我老老实实地说,“家里没人管,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实在没办法了。”
警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
“那也不能放这儿啊,这像个什么话。”年纪大一点的警察皱着眉头说,“赶紧送回去吧,医院也好,家里也好,别在大街上,影响不好。”
“我想送回去。”我说,“但我要是送回去了,我老婆就永远不会回来管她妈了。她已经在三亚玩了三天了,再玩两天假期才结束。到时候她回来,她妈还是我来管,饭还是我来喂,裤子还是我来换,钱还是我来出。她接着跟那个男人出去玩,我还是在家里当冤大头。”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立刻就变了风向。
“原来这样啊,我说怎么好好的把人放这儿。”
“这老婆也太不像话了,亲妈瘫床上都不管,自己出去跟别人玩?”
“这男的也不容易,看着老实巴交的,肯定是被逼急了。”
“打什么电话报警啊,该打那个女人的电话!”
警察咳嗽了一声,脸色有点为难。
“你们家的血缘纠纷我不评价。”他说,“但是把人这么放街上确实不合适,万一出点意外谁也担不起。这样,你先把老人送回去,有什么问题你们家里人自己商量解决。”
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老婆那边……确实应该尽到做子女的责任,这个我们也能理解。”
我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林爽。
我接了,开了免提。
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陈建国!我现在在机场了!我买了最快的一班飞机,今天晚上就到!求你先把我妈送回去好不好?她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她说“求你了”。
结婚三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三个字。
“你一个人回来?”我问。
“……不是,明远也一起回来。”
“那算了。”我说着就要挂电话。
“等等!”她急了,“为什么算了?我都说了我要回去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让你回来照顾你妈,不是让你带着那个男人回来看我笑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一个人回来,行了吧?我把票退了重买,他先留在三亚,我一个人回去。”
“你保证?”
“我保证!”
“好。”我说,“你把购票记录发给我看。”
她几乎是立刻就发过来了,机票订单截图,三亚飞过来的航班,今晚十点落地,一个人,一张票。
我把手机收起来,在她面前低下身,轻声说:“妈,我送您回去。”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混浊一片,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老眼昏花。她用那只能动的手,在我手背上狠狠地拧了一下。
不疼。
她没力气。
但她拧完这一下之后,突然咧开嘴哭了,哭得浑身颤抖,嘴里含含混混地喊着一个字:“爽、爽……”
然后我忽然想起来了。
我刚跟林爽谈恋爱那会儿,有一次来她家吃饭,岳母做了一大桌子菜。吃完饭林爽去厨房洗碗,岳母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说:“小陈啊,我这闺女从小被我惯坏了,又任性又不懂事。但她就一个好处,她心不坏。你多担待,以后日子长了,她会懂事的。”
我当时笑着说没事,说我就喜欢她这样。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我把轮椅推回医院的路上,岳母一直没说话。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话,这次我听清楚了。
“对、对不住你。”
我推着轮椅,看着她的后脑勺,那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没事,妈。”我说。
嘴上应着,腿却越走越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沉甸甸的。
老太太靠在轮椅上,歪着头看着前面的路,那只还能动的手一直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怕去猜,怕猜出来的答案我自己承受不住。
我对岳母没有什么感情吗?那倒是假的。结婚三年,虽然她住在自己那边,但每个礼拜我都去给她送菜送药。林爽从来不操心这些事,总说她妈自己能照顾自己,可我每次去,老太太都拉着我的手说半天话,临走非得往我兜里塞两包她自己包的饺子。
后来她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出院之后林爽说请护工太贵,我说请,钱我来出。当时我工资八千出头,房贷四千,车贷两千,护工六千,剩下的钱连加油都勉强。我跟林爽说你能不能每月分担一点护工费,她说她的钱她自己有安排。
她的安排就是买那条一千六的裙子,还有那双八百多的鞋。
我那时候就该明白的。
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你,看她怎么分配她的钱就知道了。她的钱是她自己的,我的钱是这个家的。这个道理她从来没明说,但她每做一件事都在告诉我,我就是这个家的提款机加免费劳动力。
护士帮着把岳母重新弄回床上,量了血压,说有点偏高,叮嘱我注意监测。我点点头,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盒开始分药。
降压药一片,降脂药一片,阿司匹林一片,还有促进神经恢复的胶囊两粒。我把四粒药放在一个小杯子里,倒了半杯温水,端到岳母嘴边。
她喝了一口,呛了两下,我赶紧拍她的背。
“慢点喝,不着急。”
她喝完药,歪着头看我,忽然问:“爽、爽回、回来?”
“晚上十点落地。”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才下午三点,还有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够长。够我把发生的所有事想清楚一遍,也够她想明白一些道理。
老太太听完,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赵明远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本来不想接,但他打了三遍,我嫌烦,就接了。
“陈哥,你这样做就没意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压抑着火气,“我跟爽爽就是普通朋友关系,你这么大动干戈的,弄得大家都难堪。”
“你叫我老婆叫爽爽,你觉得这是普通朋友关系?”
他愣了一下:“叫个昵称怎么了?我们一直这么叫的。”
“那我也找个女的,天天叫她宝贝,带她去三亚玩,你觉得怎么样?”
他不说话了。
“赵明远,你有没有女朋友我不管,你俩什么关系我也不想深究。”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但你记住了,林爽是我老婆,她妈还在医院躺着。你想当好人,想当别人嘴里那个认识十年的好哥们,那你就离她远点。”
“你这人思想怎么这么龌龊?”赵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十年好朋友睡一张床怎么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睡一张床?”我愣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如果睡一张床也正常!朋友之间就不能……”
我没听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如果睡一张床。
如果。
我把手机攥得死紧,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我想起他们订的酒店,想起那张APP上显示的订单,一间大床房。五天四晚。她跟我说的时候轻描淡写,说是双床房,两张床分开睡,跟上学时候住宿舍一样。
可我刚才亲耳听见他说了睡一张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冷得我一激灵。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一个护士推着小车过来请我让一让,我才反应过来。
晚上六点,我喂岳母吃了晚饭。医院的营养餐不好吃,寡淡无味,她吃了半碗就不肯再吃了。我把剩下的倒了,洗了碗,又给她翻了身,按摩了半个小时小腿肌肉。这是康复医生教的,每天必须按摩,促进血液循环,防止肌肉萎缩。林爽从来没学过,护工张姐也不是每次都按得到位。只有我每天都做,雷打不动。
老太太闭着眼睛,我以为她睡着了。但我按到她脚踝的时候,她的脚趾突然动了动,然后她用那只能动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她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苦、苦了你了。”
我没忍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赶紧低下头,继续给她按摩,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其实心里都清楚。只是她不能说,不敢说,因为说出来了就要面对一个事实——自己的女儿不是一个好妻子,也不是一个好女儿。没有哪个母亲愿意承认这件事。
晚上九点半,我开着车往机场走。
出门前我看了眼镜子,发现自己胡子拉碴的,眼睛下头乌青一片,头发也油了。这几天我几乎没怎么睡,每天晚上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头绪。
到了机场,我把车停在接机大厅外面,没下去,就坐在车里等着。十点整,林爽的航班准时落地。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碎花长裙,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海风吹过的蓬松感,皮肤晒黑了一点。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我看见她掏出手机打电话,我的手机就响了。
“你在哪呢?”
“停车场,B区,白色的车。”
她看见了我的车,拖着箱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她拉开车门的力气很大,几乎是摔进来的,一屁股坐到副驾驶上,把箱子往后座一扔。
“我妈呢?”
“在医院。”
“那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不陪她?”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护工在。”我发动车子,“我跟护工说了,等你到了你再陪我回去。”
“陈建国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妈弄到大街上,你知不知道我多丢人?我朋友全在问我怎么回事!我妈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挂上档,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我没看林爽,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你回答我!”她伸手拽我的胳膊。
我把胳膊甩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她居然被噎住了,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你现在只关心你丢不丢人?”我问,“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你一个电话没打给你妈。你妈今天下午血压飙到一百八,你关心过没有?”
她张了张嘴。
“你在海边吃海鲜的时候,你妈在病房里吃医院的营养餐。你在泳池里游泳的时候,我在给你妈按摩腿。你跟赵明远在沙滩上拍合影的时候,我一个人把你妈从床上搬上搬下,浑身都是汗。”
说来也怪,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林爽坐在副驾驶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车子开了十分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了很多。
“那你也不能把我妈弄大街上啊,多危险。”
“不弄大街上你能回来吗?”我反问她。
她不说话了。
“我打你电话,你让我信任你。我给你发消息,你回一张自拍。我告诉你你妈血压高了,你回了一句哦。”我看着前方,“林爽,你觉得正常人这样对老公正常吗?”
“那我不是在旅游嘛。”她的声音发虚。
“对啊,你在旅游。”我笑了一声,“三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说好了一起去三亚度蜜月,后来因为你妈身体不好,你说不去了,省点钱给你妈看病。我省了三年,一分钱没攒下来,你给你妈花的钱全是我的。然后你拿着省下来的假期,跟你那个所谓的男闺蜜去度蜜月了。”
“什么度蜜月,陈建国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一对成年男女,开一间大床房,在海边待五天四晚,这不叫度蜜月,那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林爽的脸腾地一下白了。
“你怎么知道是大床房?”
“赵明远自己说的。”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车子已经进了市区,她才开口,声音已经变了调:“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就是住一个房间省点钱,我跟你说过的双床房,他订错了才变成大床房……”
“你信吗?”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你自己信吗?”我又问了一遍。
然后林爽哭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哭,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就是那种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擦都擦不尽的那种。她转过头对着车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开着车,没有安慰她。
回到家,我把车停好,她拖着箱子跟在后面上楼。开了门,她站在玄关换了拖鞋,抬头看了看这个三天没回的家。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我吃剩的方便面盒子,沙发上扔着几件脱下来没来得及洗的衣服。狗看到她回来,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不像以前那样扑上来蹭她的腿。
狗都看出来了,这个家不对劲。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没说话,去厨房烧了壶水。水烧开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问:“你吃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她从来没问过我这句话。
“吃了。”我说。
其实没吃。我今天就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中午忙着处理大街上那一摊子事,晚上赶着去机场,根本没顾上吃饭。但我习惯了不跟她说这些。说了也没用,她不会心疼,只会觉得我想让她愧疚。
她把外套脱了,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倒水。
“建国,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明天吧。”我把保温杯盖上,拎着往外走,“我现在要去医院。你妈今晚得有人守着,血压不太稳定。”
“我跟你一起去。”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厨房的灯光下,眼眶还是红的,碎花长裙的下摆蹭了块灰。从三亚回来的沙滩晒痕还在锁骨上,但她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理直气壮的样子了。
“走。”我说。
到医院已经是半夜十二点。
病房里亮着一盏小夜灯,岳母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林爽站在我身后,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林爽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要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了。
我想起她小时候发烧,她妈背着她走了四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那天下着大雪,她妈的棉鞋湿透了,冻得脚趾头发紫,第二天肿得穿不上鞋。林爽不止一次跟我说过这件事,每次说起来眼眶都是红的。
可后来她妈老了,病了,瘫在床上不能动了,她反倒没那么上心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面对健康能干的父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可一旦面对一个需要长期照顾、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的老人,那种感激就渐渐被疲惫和厌烦取代了。
我懂这种感受,照顾病人确实累。
但累不是推卸责任的理由。
林爽终于走了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她妈那只能动的手。老太太的手干枯得像老树皮,被林爽白白嫩嫩的手握着,对比鲜明得刺眼。
“妈。”她叫了一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老太太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好大一会儿,她用那只能动的手摸了摸林爽的头发,眼里淌下两行眼泪。
林爽趴在床沿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心软,就是觉得很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缓都缓不过来。
我退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来。护士站那边还亮着灯,值班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呼叫器响两声,又被关掉。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爸发的消息。
“事办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人回来了,在医院。”
我爸秒回:“那就好。后面的事你自己拿主意,爸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我没再回了。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扯不清的线头。
后面的事,我自己拿主意。
可我能拿什么主意呢。
第二天早上,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醒来,脖子僵得动不了。
林爽从病房里出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一整夜。她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我把赵明远拉黑了。”
我活动着脖子,没说话。
“电话,微信,全拉黑了。”她重复了一遍,好像怕我不信,“我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十年好友,说删就删,你舍得?”我揉着脖子站起来,准备去给岳母打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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