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才四岁,继母张翠花一口气生下双胞胎儿子,父亲李建国高兴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转过头却说女娃读书没用,非要逼我退学去打工,结果大伯李德厚冲进门,抬手就是一巴掌,脆生生落在他脸上,从那一下开始,我这一辈子的路都改了。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天的风。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门帘吹得一掀一掀的,堂屋里一股奶腥味,还混着张翠花坐月子时屋里常有的药味。两个孩子在里屋哭,一个接一个,嗓门亮得很,李建国倒不嫌吵,抱一个亲一个,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那时候小,很多话其实听不太明白,可有些话,一听就扎心。比如他说:“家里现在有两个儿子了,哪还有闲钱养个赔钱货读书?早点送出去干活,多少能挣点。”
我当时站在门边,怀里还抱着幼儿园发的小红花,手都凉了。我不知道什么叫赔钱货,我只知道老师前一天刚夸过我,说我识字快,画的小房子最好看。我还想着第二天去学校,把那朵小红花贴在课本上。
可李建国根本没看我。他一边说,一边拿鞋底蹭了蹭地上的烟灰,像是在决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镇上那个小饭馆,后厨正缺个打杂的,年纪小点怕啥,先学着洗碗,洗盘子,实在不行就扫地,一个月也能给几百。”
张翠花听了都愣了,抱着孩子坐在炕上,皱着眉骂他:“你是不是疯了?她才四岁,四岁你让她去打工?你脑子让驴踢了?”
她平时对我算不上好,明里暗里没少给我白眼,可那天这句话,倒真像个人说的。
李建国却不耐烦,摆摆手:“你懂什么,女娃早晚要嫁人,读书有啥用?再说了,家里添了两个小子,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他说这话时,连看我都不看,仿佛我不是他养了四年的孩子,就是家里一件占地方又没用的破东西。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可我没敢大哭。因为我知道,越哭,他越烦。以前我哭,他还会哄两句。自从张翠花进门以后,他听见我哭,脸就黑得跟锅底一样。
我小声说:“我想上学。”
他猛地回头:“上什么学?”
“老师说我聪明。”
“聪明能当饭吃?”他一下就火了,“你妈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宝贝疙瘩?这个家以后靠的是我儿子,不是你。”
这话说得真狠。
我那时候虽然才四岁,可也知道“你妈不要你”是什么意思。那感觉像有人拿手往你心窝里掏,掏得空落落的。
也就在这时候,院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
“李建国,你给我出来!”
我一听声音,心一下就活了。是大伯李德厚。
李德厚跟李建国是亲兄弟,可脾气完全两样。李建国说话尖,心眼也活,见风使舵那一套学得透透的。大伯不一样,话不多,人也糙,平时在镇上工地干活,风吹日晒,脸黑得跟炭似的,可谁家有点难事,喊一声,他准到。
他进屋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土,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显然是从地里或者工地上赶来的。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李建国,眼神沉得厉害。
“你又发什么疯?”
李建国还想装没事,扯着嘴角笑:“大哥,没啥,就是家里商量点事。”
“商量啥?”大伯声音不高,可压得人心里发紧。
我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大伯,我爸不让我上学了,他要送我去洗碗。”
那一瞬间,屋里静得吓人。
大伯低头看我,脸上的肉都绷紧了。他把我往身后一拉,转头盯着李建国,一字一句问:“你说的?”
李建国大概也有点心虚,可还是嘴硬:“大哥,不是我狠心,实在是家里负担大。再说她一个女娃,早点出去见见世面也没坏处。”
大伯走过去,站到他跟前。
“李建国,”他说,“你再说一遍。”
李建国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她又不是——”
后半句他没说完。
因为大伯的巴掌已经甩过去了。
那一下真响,响得我现在都还能听见。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拍一下,是用了力的,带着风声,结结实实抽在李建国脸上。李建国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整个人都懵了。
张翠花抱着孩子也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大伯指着李建国,气得胸口直起伏:“你还有没有点人样?她才多大,你让她去给人家洗碗?你养不起她,当初你把她留身边干啥?现在有了两个儿子,你就把她往死路上推?”
李建国捂着脸,火一下也上来了:“大哥,这是我家的事,你少管!”
“你家的事?”大伯冷笑,“你要是做人,我懒得插手。可你连畜生都不如,我今天就得管。”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立马软了下来:“丫头,回屋收东西,跟大伯走。”
我愣住了。
“以后你住大伯家。”他说,“书照念,谁也别想拦你。”
李建国一听急了:“你凭啥带走她?”
“凭我是她大伯。”李德厚说,“凭你不配当爹。”
就这么一句,把李建国噎得脸都紫了。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太多大道理,只知道大伯朝我伸手的时候,我像抓住了唯一一根能救命的绳子。我抹着眼泪回屋,拿了自己的小布包,里面就两件衣服,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还有幼儿园发的小红花。
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国站在门口,半边脸都红了,眼神复杂得很。张翠花抱着孩子坐在炕沿,没说话。双胞胎哭得一声高一声低,屋里乱糟糟的。
我跟着大伯走,脚底踩着土路,风吹得脸生疼。可那天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不用再回去了。
大伯家就在隔壁,三间老土房,屋顶的瓦旧得发黑,院墙也是半塌不塌的样子。家里确实穷,穷得一眼就能望到底,可收拾得干净,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还摆着一张小木凳。
大伯没有媳妇。听村里老人说,他年轻时候订过亲,后来女方嫌他家里穷,跟别人跑了。再后来,他就一直一个人过。
那天晚上,他给我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个鸡蛋。
我盯着那鸡蛋,半天没动筷子。
“咋不吃?”大伯问。
“给大伯吃。”
“我不爱吃。”他说得很随意,“快吃,长身体呢。”
我信了。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那时候家里养的鸡不多,下蛋也不勤,鸡蛋在他家算稀罕东西。
我低头吃面,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大伯没笑我,也没哄我。他就坐在灶台边抽烟,等我哭够了,才慢慢说:“丫头,记住了,读书不是丢人的事。你想念,就念下去。别人看不起你,那是别人的眼睛瞎,不是你的错。”
我那会儿听不太懂,可心里牢牢记住了。
后来很多年,每当我觉得撑不住的时候,最先冒出来的,就是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大伯牵着我去了幼儿园。
老师看见我眼睛肿着,问了几句,大伯没多说,只说孩子以后跟着他过了。老师也没多问,农村地方,谁家没点说不出口的事。她摸摸我的头,笑着说:“回来就好,小雨可聪明了。”
对,我叫李小雨。
这个名字,是我妈取的。
关于我妈,我小时候知道得不多。只记得她长头发,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晚上会搂着我睡,夏天还会拿蒲扇给我赶蚊子。后来她走了,家里就没人再提她了。李建国一提她就骂,张翠花更是一脸嫌弃,久而久之,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搬到大伯家以后,日子过得紧巴,可我反倒踏实了。
大伯白天去工地,晚上回来还得做饭、喂鸡、挑水,有时候累得坐凳子上就能睡着。可再累,他也要看看我的作业,虽然很多字他不认识,可只要老师在本子上画了红勾,他就乐得不行。
“我家丫头就是聪明。”他说这话时,眼睛总是亮亮的。
村里人一开始都笑他傻。
“德厚,你一个光棍养个丫头片子,图啥啊?”
“就是,还是别人家不要的,你以后老了谁管你?”
“再说了,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识几个字就行了。”
大伯一开始不搭理,后来听烦了,直接回一句:“我乐意,你们管得着?”
他那人平时看着老实,真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有一回,村里一个嘴碎的婶子当着我的面说:“小雨啊,你大伯也就是现在稀罕你,等以后有了自己儿子,你就靠边站吧。”
我愣了,回家后一直闷闷不乐。
大伯知道了,气得第二天去人家门口骂了半天。回来还跟我说:“你别听那些闲话。我李德厚这辈子没儿子,也不打算要。你就是我闺女,谁说都不好使。”
我当时扑进他怀里哭,哭得一抽一抽的。
其实我心里一直明白,大伯不是我爹,可他给我的东西,远比“爹”这个字重得多。
我上小学那年,学费交得很艰难。
不是学费多,是大伯实在没钱。他那阵子在镇上给人盖房子,活儿断断续续的,遇上雨天就没工开。家里的苞米卖不上价,院里那几只鸡也下不了多少蛋。可再难,他还是把钱凑出来了。
开学那天,他给我买了一个新书包,蓝色的,前头还印着一只小白兔。
我高兴坏了,背着书包在院里转了好几圈。
“喜欢不?”他问。
“喜欢!”
“喜欢就好好念。”
“嗯!”
他说完笑了,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书包钱是他借的。为了还那二十来块,他连着半个月中午都没舍得吃饭,带一壶凉白开,啃两个硬馒头就算对付过去了。
我知道这事,是因为有一回去工地给他送鞋,正好看见他蹲在墙根啃馒头,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过去问他为啥不买饭,他还骗我说他就爱吃这个。
那天我回家,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
从那以后,我念书比谁都拼。
别人下课疯跑,我趴桌上写字。别人放学玩跳房子,我蹲院里背课文。不是我天生多爱学习,是我知道,大伯供我读书不容易。我多拿一个第一,他脸上就多一分光。
而李建国那边,日子过得跟我们完全不是一回事。
双胞胎一天天长大,张翠花把两个儿子当命根子,吃的穿的都紧着他们。李建国也是,哪怕自己抽的是最便宜的烟,给儿子买糖买玩具从不手软。
我偶尔路过他们家院门口,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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