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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宴上,夫君纵容表妹羞辱我人老珠黄,我含笑退婚:撤回赈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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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古代架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楔子

隆冬腊月,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沈昭宁跪在侯府祠堂外的青石阶上,膝下只垫了薄薄一层蒲团,寒气从膝盖骨缝里往四肢百骸钻。

她身侧跪着的是侯府二房嫡女陆锦书,年纪不过十五六,哭得梨花带雨,嘴里翻来覆去念着“表嫂我不是有意的”。



侯府上下百余口人,无一人敢上前扶她起身。

原因是今日侯府年宴上,世子陆砚舟的表妹沈玉真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笑她“人老珠黄还占着世子妃的位置不放”,又说她“嫁进侯府三年无所出,连累侯府断子绝孙”。

沈昭宁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动怒。

她只是在满堂寂静中,将手中的酒盏轻轻搁在桌案上,朝主座上的老夫人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既如此,臣女自请下堂,不敢再高攀侯府门楣。”

满座哗然。

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沈昭宁已经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拟好的和离书,双手呈上。

“江南五十万两赈灾款,原是臣女沈家以联姻之名捐给朝廷的。既臣女与世子缘分已尽,这笔款项,臣女自当撤回。”

宴席上,陆砚舟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那是成婚三年来,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第一章.宴席惊变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永宁侯府的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了内院,映得满府通红喜庆。

沈昭宁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目清秀,算不上多出挑,胜在气韵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丫鬟青禾替她绾发,手巧得很,三两下就挽了个随云髻,又从妆匣里挑出支白玉兰花簪斜斜插上。

“夫人今日穿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吧,衬肤色。”

沈昭宁点头,任由青禾服侍着更衣。藕荷色的素面褙子,月白云纹抹胸,下头是深一色的马面裙,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金玉点缀,清清爽爽的。

嫁进侯府三年,她早就不在意穿着打扮了。

横竖也没人在意。

青禾替她系好腰间的禁步玉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夫人,今日年宴,那位沈姑娘也在。”

沈昭宁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便在吧,又不是头一回了。”

沈玉真是陆砚舟的表妹,永宁侯夫人嫡亲的外甥女。说是来侯府小住,一住就是大半年,侯府上下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只是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青禾咬了咬唇,到底没再开口。

沈昭宁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抬手扶正发簪,起身往外走。

年宴设在侯府正厅,摆了整整六桌,侯府嫡支旁支的女眷坐了满满一堂。沈昭宁到的时候,主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向老夫人请了安,便在末席落了座。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倒是二房夫人王氏笑着招呼她:“昭宁来了,快坐下暖暖手,外头冷得很。”

沈昭宁朝王氏微微颔首:“谢二婶关怀。”

她话音未落,身侧传来一声娇俏的笑。

“表嫂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净,我还以为年宴上能见表嫂穿得喜庆些呢。”

沈昭宁侧目看去,沈玉真正笑盈盈地望着她,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面上敷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一身石榴红的织金袄裙,亮眼得很。

“玉真妹妹今日这身倒是鲜艳。”沈昭宁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沈玉真捂嘴笑:“我年纪轻,穿鲜亮些无妨。表嫂这个年岁,穿素净些倒是稳妥。”

青禾脸色微变,沈昭宁伸手按住她,面色如常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宴席陆续上菜,觥筹交错间,沈玉真和旁边的几位夫人小姐说说笑笑,时不时往沈昭宁这边瞥一眼,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沈昭宁安静地用着膳,偶尔接一两句旁人的话,维持着基本的礼数。

这样的场合她应付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直到酒过三巡,沈玉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存心的,忽然放下酒盏,笑吟吟地扬声说道:“说来也怪,表嫂嫁进侯府都三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我娘常说,女子嫁人最要紧的就是开枝散叶,表嫂这……”

满桌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放下竹箸,抬眸看向沈玉真,语气平平淡淡的:“子嗣之事,自有天意。”

“天意?”沈玉真笑得更欢了,“表嫂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表哥可是侯府世子,侯府的香火总不能断在表嫂手里吧?要我说啊,表嫂要是实在不行,就别占着……”

“玉真。”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威严。

沈玉真撇撇嘴,不再说了,但眼里的不屑和嘲弄毫不掩饰。

沈昭宁垂眸,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场婚礼。

那时候沈家还是江南首富,她爹沈万山捐了五十万两银子给朝廷赈灾,朝廷投桃报李,替她和永宁侯府世子赐了婚。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嫁进侯府。

新婚夜,陆砚舟揭开盖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早些歇息”,便去了书房。

三年了,夫妻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百句。

她不是没想过好好过日子。晨昏定省,操持中馈,孝顺公婆,她一样不落地做。可侯府上下,从老夫人到丫鬟婆子,没一个把她当正经世子妃看。

商户女,高攀了侯府。

这句话她听了三年。

宴席继续,沈玉真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表嫂,我敬你一杯。”沈玉真端着酒盏走过来,笑盈盈地站在沈昭宁身侧,“表嫂别怪我说话直,我都是为了表哥和侯府着想。表嫂这些年占着世子妃的位置,表哥连个通房都不敢纳,外头的人都笑话侯府呢。”

沈昭宁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沈玉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仗着老夫人和侯夫人都在场,量她也不敢怎么样,便又加了一句:“表嫂年岁也不小了,人老珠黄的,何必死死占着不放?早点让贤,对大家都好。”

人老珠黄。

这四个字砸下来,满堂都安静了。

沈昭宁慢慢站起身。

她比沈玉真高了小半个头,垂眸看着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语气不急不缓:“玉真妹妹今年十五?”

沈玉真一愣:“是又如何?”

“十五岁,正是说亲的年纪。”沈昭宁微微一笑,“妹妹如此关心侯府子嗣,想必对自己的婚事也有打算了。改日我回沈家,替妹妹打听打听可有合适的商户人家,虽说门第低了些,但胜在殷实,断不会委屈了妹妹。”

沈玉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

“够了!”老夫人重重搁下酒盏。

沈昭宁却没看老夫人,而是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这是臣女请娘家兄长拟的和离书,请老夫人过目。”

满堂哗然。

老夫人接过书信,匆匆扫了一眼,脸色骤变:“你——你要和离?”

“是。”沈昭宁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清,“臣女自知配不上侯府门第,不敢再高攀。和离之后,臣女自会回江南,从此与侯府再无瓜葛。”

“还有一事需向老夫人禀明。”沈昭宁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当年沈家以联姻名义捐给朝廷的五十万两赈灾款,臣女离京之前自会去户部说明情况,请户部撤回这笔款项。”

撤回五十万两。

宴席上彻底炸开了锅。

永宁侯府这些年入不敷出,全靠着沈家的银子撑着体面。侯爷的官位是花钱捐的,老夫人每日的人参养荣丸是沈家供的,就连今日年宴上的山珍海味,大半也是沈昭宁的嫁妆银子买的。

撤回这笔钱,等于要了侯府的命。

老夫人的手都在抖:“你——你放肆!”

沈昭宁行了个标准的跪拜礼,额头触地,姿态恭顺得不像是要退婚的人。

“臣女告退。”

她起身,转身朝外走。

青禾赶紧跟上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回廊,身后是满堂的喧哗和叫骂。

走到垂花门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昭宁,站住。”

是陆砚舟的声音。

沈昭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走近,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意,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五十万两,你说撤回就撤回?”

“那是沈家的银子。”沈昭宁回过头,平静地看着他,“世子若是不服,可以去户部告我。”

陆砚舟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沈昭宁这样的眼神。

成婚三年,她在他面前永远是温顺的、安静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没有爪牙的猫。可此刻她站在灯笼下,眉目间没有丝毫怯意,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和锋利。

“三年了,世子看我碍眼,我也待得腻了。”沈昭宁将双手拢进袖中,语气淡淡的,“各自安好,挺好的。”

她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脊背挺直。

身后陆砚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裹着雪花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第二章.风雨欲来

沈昭宁回到院子,青禾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了。

“夫人——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动身?”青禾一边叠衣裳一边问,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带着几分雀跃。

沈昭宁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枝头的花苞被雪裹着,还没开。

“明日一早去户部,办完手续就走。”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青禾忍不住问:“姑娘,万一侯府不放人怎么办?”

“和离书已经递上去了,老夫人接不接都算是递了。明日我去户部办完撤资手续,这门婚事就作废了。”沈昭宁顿了顿,“当年赐婚是朝廷做媒,如今沈家撤资,媒也就做不成了。”

这是她算好了的。

当年那桩婚事本就是沈家用银子换来的,银货两讫的交情,能有什么真情实意?她花三年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虽然迟了些,但总比一辈子耗在侯府强。

青禾又问:“那姑娘撤了资,侯府会不会报复?”

“侯府不敢。”沈昭宁唇角微弯,“五十万两银子的事传出去,满朝文武都会盯着。侯府若敢动沈家分毫,就是和朝廷过不去。”

她爹沈万山虽然是个商人,但人老成精,当年捐银子的时候就让户部立了字据,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若两家婚事有变,沈家有权撤回款项。

这份字据,她一直收着。

青禾放下心来,手脚更快了,三两下就收拾好了两个箱笼。

“姑娘,奴婢多嘴问一句,那个沈玉真说的那些话,您真不生气?”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生气?

三年前刚嫁进侯府的时候,她生过气,也哭过。新婚夜被晾在洞房里,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没法见人,还得强撑着去给老夫人请安。

可后来她就明白了,哭没有用,生气也没有用。

侯府上下的轻视不是针对她这个人,而是针对她商户女的身份。她即便把心掏出来,在侯府眼里也是脏的。

与其哭着求人看得起,不如抬脚走人。

“不生气了。”沈昭宁收回目光,“替我更衣,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青禾应了一声,服侍她换下衣裳,又端了热水来给她净面。

沈昭宁躺下后,盯着帐顶出神。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她爹捐银子之前,曾私下问过她一句话:“丫头,你真想好了?侯府的门槛高,进去了怕是要吃苦。”

她说想好了。

那时候她年少,以为只要自己够好,总能让人看得起。

如今想来,真是天真。

不过没关系,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与此同时,正院里鸡飞狗跳。

老夫人捏着和离书,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一个商户女也敢拿捏侯府!”

侯夫人陆氏更急,拉着老夫人的袖子哭:“娘,怎么办?那五十万两要是真撤了,侯爷的官位可就保不住了!前儿个户部还催着补今年的银子呢!”

陆砚舟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沈昭宁会来这么一手。那个女人一向温顺得像只猫,他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龇牙。

“她不敢。”陆砚舟冷声道,“和离书咱们不接,她走不了。”

老夫人抬眼看他:“你以为不接就完了?她明日去户部办了手续,朝廷不会管你接不接,直接就把婚事作废了!到时候侯府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陆砚舟抿唇不语。

他当然知道。

当年那桩婚事是朝廷做的媒,户部留了底档。沈昭宁若真拿着那份字据去户部办退婚,朝廷不会为了一个侯府得罪江南沈家——沈家的银子,朝廷还想要呢。

侯夫人哭得更厉害了:“这可怎么办?老爷还在外头做官,要是知道家里出了这种事……”

“闭嘴!”老夫人厉声喝止,喘了几口粗气,沉声道,“去,把沈昭宁给我叫来!”

丫鬟匆匆跑出去,没过多久又匆匆跑回来,脸色难看:“老夫人,世子妃院子锁了门,说不方便见客,明日一早要去户部,要早些歇息。”

老夫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陆砚舟忽然开口:“我去。”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穿过回廊,脚步越来越快。

到了沈昭宁的院子,院门果然落了锁。

他抬手敲门,用力很大,门板被砸得砰砰响。

“沈昭宁,开门。”

门内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青禾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怯意又带着几分倔强:“世子,我家姑娘说了,有什么事明日去户部说。夜深了,世子请回吧。”

陆砚舟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半晌没动。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新婚夜。

那时候他掀起盖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带着羞怯和期待的脸。那张脸算不上多好看,但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他说了句“早些歇息”,便转身走了。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找婆婆诉苦,可他等了一夜,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她去给老夫人请安,眼睛是肿的,但笑得温温柔柔的,恭恭敬敬地给每个人行礼。

从那天起,她就一直是这样。

温顺,安静,不争不抢。

他以为她不在乎。

现在他才明白,她不是不在乎,是攒够了失望,连争都懒得争了。

陆砚舟收回手,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夜风卷着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一件事。

但他又说不清到底错在哪里。

第三章.户部交锋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沈昭宁就起了。

青禾替她梳头的时候,她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说:“换个利落的发髻,今日要去办正事,别拖沓。”

青禾应了,三两下替她绾了个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清爽干练。

衣裳也是挑的素净的,月白交领袄子,藏蓝马面裙,外头罩一件灰鼠毛披风。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富贵气,瞧着倒像个寻常的官家娘子。

用过早膳,主仆二人出了侯府大门,雇了辆骡车往户部去。

车帘掀开一角,青禾往外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后头好像有人跟着。”

沈昭宁神色不变:“侯府的人,不必理会。”

她料到了侯府不会善罢甘休,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怎么样。

户部衙门设在东长安街,灰墙黛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沈昭宁到的时候,衙门刚开,当值的书吏正懒洋洋地扫着台阶上的雪。

她递了帖子,说要见户部侍郎周大人。

书吏看了看帖子,又看了看她,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沈家姑娘?户部重地,不是谁都能进的。”

沈昭宁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江南沈家来办撤资退婚事,当年立了字据的。”

书吏接过信,脸色变了几变,到底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出来,正是户部侍郎周明远。

周明远看见沈昭宁,先是一愣,随即拱手:“沈姑娘,多年不见。”

沈昭宁屈膝行礼:“周大人安好。家父托我向大人问好。”

周明远笑了笑,侧身让路:“进来说话。”

进了签押房,周明远命人上了茶,这才问:“沈姑娘此来,是要办退婚的事?”

“是。”沈昭宁将那份字据和和离书一并放在桌上,“当年家父捐银五十万两赈灾,朝廷以赐婚作为答谢。如今沈家与永宁侯府缘分已尽,恳请户部依约撤回款项,并作废当年赐婚的文书。”

周明远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仔细看了那份字据。

字据是真的,上面的印章也是真的。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沈昭宁:“沈姑娘可知道,这笔钱撤回去,侯府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沈家与侯府的事,不劳大人费心。”沈昭宁语气平缓,“大人只管按字据办事便是。”

周明远叹了口气。

他其实挺欣赏这个姑娘的。当年沈万山来京城捐银子,带着沈昭宁,那时她才十五六岁,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他当时就想,这姑娘要是嫁个好人家,未必不能出头。

可惜嫁进了侯府。

京城谁不知道永宁侯府是个空架子,外头瞧着威风,内里早就烂透了。沈家那五十万两银子扔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行,字据没问题,退婚的事户部可以办。”周明远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提醒沈姑娘一句,这事闹大了对姑娘的名声不好。女子和离,终究……”

“大人。”沈昭宁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缓,但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家虽是商贾,但也知道什么叫好聚好散。侯府容不下我,我不强留。名声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在意。”

周明远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你比你爹还硬气。”

沈昭宁也笑了:“家父教得好。”

周明远不再多说,当场提笔拟了文书,盖上户部大印,又命人去调当年的赐婚底档。

事情办得比沈昭宁预想的顺利,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办妥了。

她将文书收好,起身向周明远行礼道谢。

周明远送她出门,走到门口时忽然说了句:“沈姑娘往后有什么打算?”

“回江南。”沈昭宁笑了笑,“江南好,不似京城这般冷。”

周明远点点头,没再多问。

沈昭宁上了骡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青禾兴奋得不行:“姑娘,这就办好了?咱们可以回江南了?”

“办好了。”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去码头,买最快的船票。”

骡车还没走出多远,忽然被拦住了。

青禾掀开车帘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姑娘,是侯府的人。”

沈昭宁往外看去,只见七八个家丁模样的人挡在车前,为首的是侯府的管家赵德贵,一脸倨傲。

“世子妃,老夫人请您回府。”赵德贵皮笑肉不笑地说。

沈昭宁坐在车里,纹丝不动:“我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户部刚刚办完退婚手续,从今日起我与侯府再无瓜葛。请让开。”

赵德贵的笑容僵住了。

沈昭宁不再理他,对车夫说了声“走”。

车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些家丁,到底还是挥了鞭子。

骡车缓缓前行,赵德贵想拦又不敢拦,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车走远。

青禾拍了拍胸口,小声说:“姑娘,他们不会追上来吧?”

“不会。”沈昭宁语气笃定,“户部的手续办完了,侯府拦我也没用。除非他们想闹到衙门去,但侯府丢不起这个人。”

她说的没错。

侯府现在的处境很尴尬。退婚的事已经板上钉钉,闹大了丢人的只会是侯府。更何况那五十万两撤了,侯府连打官司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拿什么跟沈家斗?

骡车一路往码头去,沈昭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街景。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雪还在下。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没觉得这座城好看过。

今日看,还是一样灰暗。

不过没关系,她就要走了。

第四章.码头风波

京城码头在城东南,紧挨着通惠河,是南北漕运的要冲。

沈昭宁到的时候已是午后,码头上人来人往,货船客船挤挤挨挨停了一排。她让青禾去打听船票,自己站在岸边等着,看河面上薄薄的冰层被船桨划开,碎冰顺着水流漂远。

“姑娘,打听着了!”青禾小跑着回来,喘着气说,“今日酉时有一班去扬州的船,明日辰时还有一班。奴婢自作主张买了酉时的票,早些走早些安心。”

沈昭宁点头:“办得好。”

青禾嘿嘿笑了两声,又压低声音:“姑娘,奴婢在码头瞧见侯府的人了,就是方才拦车的那几个。”

沈昭宁眉头微皱,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入口处,赵德贵带着几个家丁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是盯着她们的行踪。

“不必管他们。”沈昭宁收回目光,“光天化日,他们不敢怎么样。”

话虽如此,她还是多了个心眼,带着青禾在码头附近的茶棚里坐了,等船开。

茶棚简陋,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茶汤也粗糙,但胜在暖和。沈昭宁要了一壶热茶,慢慢喝着,眼睛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赵德贵那些人果然没走,在码头入口处守着,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青禾有些紧张:“姑娘,他们不会等咱们上船了再动手吧?”

“侯府再蠢也不会在码头上动手。”沈昭宁抿了口茶,“码头人多眼杂,真闹出事来他们脱不了干系。”

青禾想了想,觉得也是,稍稍放下心来。

酉时快到的时候,沈昭宁起身去登船。

船是艘中等大小的客船,上下两层,下等舱在底舱,上等舱在楼上。沈昭宁买的是上等舱,一间单独的舱房,虽然逼仄,但胜在干净。

她刚踏上跳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沈昭宁,你给我站住!”

沈昭宁回头,看见陆砚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气势汹汹。

码头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认出陆砚舟的,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沈昭宁站在跳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淡的:“世子有何贵干?”

陆砚舟三两步跨上跳板,伸手就要拉她。

沈昭宁后退一步,避开了。

“户部的手续已经办完了,我与你已经没有关系了。”沈昭宁的声音不高,但码头安静,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世子当众拉扯一个无关的女子,不怕被人笑话?”

陆砚舟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叫没有关系?”陆砚舟咬着牙说,“和离书我没签,侯府没接,你单方面去户部办的,不作数!”

沈昭宁平静地看着他:“世子当年怕是没仔细看过那份赐婚文书。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若两家婚约有变,任何一方都可单方面解除婚约,无需对方同意。”

陆砚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确实没仔细看过那份文书。当年赐婚的圣旨下来,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根本没在意那些细节。在他看来,和离这种事,只要他不松口,沈昭宁就走不了。

他没想到户部会站在沈昭宁那边。

“你——”陆砚舟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沈昭宁,你当真要做得这么绝?侯府待你不薄,你嫁进来三年,吃穿用度哪样亏待了你?”

沈昭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讽刺。

“世子说得对,侯府确实没亏待我。”她一字一句地说,“不过是新婚夜把我一个人扔在洞房,不过是三年不上我的房门,不过是在年宴上纵容表妹骂我人老珠黄,不过是想让我给表妹腾位置罢了。”

每说一句,陆砚舟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不算什么亏待。”沈昭宁收起笑容,“是我不知好歹,配不上侯府的门楣。所以我自己走,不劳烦世子赶人。”

码头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陆砚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玉真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不必跟她一般见识。”

“年纪小?”沈昭宁反问,“十五岁的姑娘,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还叫年纪小?世子的表妹不懂事,世子的母亲也不懂事?老夫人也不懂事?”

陆砚舟语塞。

“罢了。”沈昭宁转过身,“世子请回吧,船要开了。”

她刚要迈步,陆砚舟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他。

“松手。”

陆砚舟没松。

“我说松手。”沈昭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变了,变得很冷,“世子若是不想明日满京城都知道永宁侯府在码头强抢民女,就请松手。”

陆砚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厌恶。有的只是平静,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骂他,她打他,都好过这种平静。

这种平静意味着她真的放下了。

不在意了。

连恨都懒得恨了。

他慢慢松开手。

沈昭宁收回手腕,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青禾紧紧跟在她身后,上了船才敢回头看。陆砚舟还站在跳板上,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船夫吆喝一声,解了缆绳,船缓缓离岸。

沈昭宁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没有回头。

青禾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还好吗?”

沈昭宁望着远去的河岸,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青禾,你说人这一辈子,能犯几次错?”

青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犯这一次。”沈昭宁转过身,朝舱房走去,“以后不会了。”

第五章.千里归途

船行三日,过了沧州,过了德州,过了徐州。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到扬州地界时,河面上的冰已经化尽了,两岸的柳树冒出了嫩黄的新芽。

沈昭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房里,看书,写字,偶尔到甲板上透透气。

青禾倒是闲不住,在船上交了几个朋友,每日探听些新鲜事回来告诉沈昭宁。

“姑娘,您猜怎么着?咱们走的那天晚上,侯府可热闹了!”青禾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听说老夫人气得病倒了,侯夫人哭天抹泪的,侯爷从任上赶回来,差点没把世子打死!”

沈昭宁翻了一页书,神情淡淡的:“侯爷打世子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那五十万两银子!”青禾幸灾乐祸地说,“户部撤了资,侯爷的官位怕是保不住了。听说侯爷这些年在外头贪了不少银子,全是靠沈家的银子堵窟窿。如今银子没了,窟窿漏了,朝廷怕是要查呢!”

沈昭宁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

她早就知道侯府入不敷出,但没想到窟窿这么大。

“还有那个沈玉真!”青禾越说越来劲,“姑娘您走后第二天,侯夫人就张罗着给她相看人家了。您猜怎么着?满京城打听了一圈,没有一个正经人家愿意要她!她在年宴上那些话传出去了,都说她是个嘴上没把门的,谁娶了谁家宅不宁!”

沈昭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活该!”青禾恨恨地说,“让她骂姑娘人老珠黄,这下好了,她自己嫁不出去了!”

沈昭宁摇摇头:“行了,别说这些了,跟咱们没关系了。”

青禾哦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姑娘,奴婢还听说世子找过您,打听到您回了江南,还说要追过来呢。”

沈昭宁翻书的手顿了顿。

“追来又如何?”她淡淡道,“和离书已经递了,户部的手续也办了,他来不来都一样。”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多说。

船到扬州是第四日午后。

沈昭宁下了船,在扬州城里歇了一夜,第二日换乘马车,走陆路回苏州。

从扬州到苏州,走官道不过一日路程。马车沿着运河边的官道南行,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和村庄,麦苗青青,油菜花黄,一派江南春色。

沈昭宁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情渐渐明朗起来。

离开江南的时候她才十六岁,满心欢喜地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那时候她以为嫁人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嫁得好便是一辈子的福气。

现在她二十二岁,带着一纸和离书回到江南,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但她并不觉得难过。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姑娘,到了到了!”青禾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沈昭宁探出头,远远看见一道高大的牌坊,上书“沈府”二字。牌坊后面是连绵的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气派不凡。

马车在沈府大门前停下,门口的仆人早就得了信,呼啦啦迎出来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沈昭宁的兄长沈昭远,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一身石青色直裰,通身气度温润儒雅。

“小妹。”沈昭远快步上前,扶沈昭宁下车,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眶微微泛红,“瘦了。”

沈昭宁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哥。”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沈昭远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进去,爹娘等了你一天了。”

沈昭宁跟着兄长往府里走,穿过影壁,穿过前厅,进了正院。

正院堂屋里,沈万山和沈夫人老两口正襟危坐,一个端着茶盏一个攥着帕子,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看见女儿进门,沈夫人先绷不住了,起身迎上去,一把将沈昭宁搂进怀里,哭了起来。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娘这三年有多担心你?你在侯府受的那些委屈,娘都知道,娘心疼死了……”

沈昭宁也哭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在侯府三年,她早就学会了不哭。可此刻被母亲抱在怀里,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她所有的坚强和隐忍都崩塌了。

沈万山坐在椅子上,看着妻女抱头痛哭,板着脸没说话,眼眶却也红了。

沈昭远站在一旁,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哭了好一阵,沈夫人终于收了泪,拉着沈昭宁坐下,仔仔细细地看她。

“瘦了,脸色也不好。”沈夫人心疼地摸着她的脸,“在侯府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沈昭宁摇了摇头:“吃了,就是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沈万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是不是侯府苛待你?粮米不够还是菜蔬不新鲜?”

沈昭宁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爹沈万山年轻时是苏州城出了名的精明商人,四十多岁头发还是乌黑的。不过三年不见,头发白了大半。

“没有苛待。”沈昭宁挤出一个笑容,“就是侯府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想念娘做的桂花糕。”

沈夫人又红了眼眶:“回来就好,娘天天给你做。”

沈万山哼了一声:“做那些甜的做什么,正事还没说呢。”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语气严肃起来:“和离的事,户部真办妥了?”

沈昭宁点头:“办妥了,文书都在。”

她从袖中取出户部的文书递给父亲。

沈万山接过去仔细看了,又递给沈昭远看。沈昭远看完,点了点头。

“好。”沈万山将文书放在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办得好。那侯府不是人待的地方,早些脱身是正理。”

沈夫人不乐意了:“你说的什么话?侯府不好,当初是谁非要把女儿嫁过去的?”

沈万山被噎了一下,讪讪道:“那不是……朝廷赐婚嘛,我能拒绝?”

“你不是不能拒绝,你是舍不得那五十万两银子换来的面子!”沈夫人毫不客气地拆台。

沈万山被说得老脸一红,咳嗽两声,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人都回来了还说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昭宁,你先好好歇着,江南的事不用你操心,爹会安排。”

沈昭宁应了一声,又看向兄长。

沈昭远微笑着冲她点点头,那眼神温和而坚定,好像在说:有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沈昭宁心里一暖,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回来了。

回到江南,回到沈家,回到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第六章.江南旧事

回到沈家的头几天,沈昭宁过得浑浑噩噩的。

不是身体不好,是整个人像绷了三年的弦忽然松了,反倒有些不适应。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过午饭又犯困,下午在园子里走一圈就累得不行。

沈夫人心疼得不行,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今日炖汤明日煲粥,恨不得把三年欠下的都补回来。

沈万山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傍晚让人送一盅参汤到她房里,叮嘱她趁热喝。

沈昭远就更体贴了,怕她闷,每日下了铺子就过来陪她说话,有时候带些新奇的小玩意给她解闷,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一旁看账本,偶尔抬头问她一句“今日可好些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天,沈昭宁终于缓过劲来。

她开始早起,陪母亲用过早膳后去给父亲请安,然后去铺子里看看。

沈家在苏州经营的是绸缎生意,祖传三代的基业,江南数得上号的绸缎庄有一半是沈家的。沈万山年纪大了,生意大半交给了沈昭远打理,自己只在大事上拿主意。

沈昭宁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事也不算陌生,去铺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理清了头绪。

“哥,咱们铺子里的蜀锦卖得怎么样?”她问。

沈昭远正在算账,闻言抬头:“蜀锦?不太行。今年蜀中那边货源不稳,价格涨了三成,咱们卖得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不划算。”

沈昭宁想了想:“那不如改卖宋锦。宋锦虽然没有蜀锦名气大,但胜在花色新颖,江南这边的官宦女眷喜欢。”

沈昭远眼睛一亮:“你倒是提醒我了。去年我让人从杭州进了一批宋锦样品,一直搁在库里没动。明日我让人拿出来你看看。”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外头进来一个小厮,行了个礼:“少爷,姑娘,外头有位公子求见,说是从京城来的,姓陆。”

沈昭宁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沈昭远的脸色沉了下来:“姓陆?永宁侯府的?”

小厮点头:“说是姓陆,名砚舟。”

沈昭远看向妹妹。

沈昭宁将茶盏搁下,面色如常:“不见。让他走。”

小厮应声去了。

沈昭远皱眉:“他来做什么?和离书都签了,还追到江南来,脸皮未免太厚了些。”

沈昭宁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她没想到陆砚舟真的追来了。

那天在码头,她以为他说要追来只是一时气话,没想到他真的千里迢迢跑来了苏州。

来做什么呢?

求她回去?

还是来兴师问罪?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打算见。

没过多久,小厮又跑回来了:“少爷,姑娘,那位陆公子不肯走,说见不到姑娘就不离开。”

沈昭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昭宁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那就让他等着吧。”

小厮愣了愣,看了沈昭远一眼。

沈昭远冲他点点头:“听姑娘的,让他等着。”

小厮应声又去了。

沈昭宁端起茶盏继续喝茶,手稳得很,一点都没抖。

沈昭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妹,你比以前硬气多了。”

沈昭宁也笑了:“以前太软了,被人欺负了三年。以后不会了。”

沈昭远点点头,没再多说。

陆砚舟在沈府门外等了一整天。

从日上三竿等到日头偏西,从日头偏西等到华灯初上,沈府的大门始终关着,连条门缝都没给他开。

他的随从陆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小声劝道:“世子,要不咱们先找个客栈住下,明日再来?”

陆砚舟摇头:“不,今日见不到她,我就不走。”

陆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跟着陆砚舟十几年,从没见过自家主子这般模样。以前在侯府,世子对世子妃爱答不理的,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如今人家走了,他倒好,千里迢迢追到江南来,在人家门口站了一天一夜。

这叫什么?

这叫活该。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沈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不是沈昭宁,是沈昭远。

沈昭远站在门槛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砚舟,语气不算客气:“陆世子,舍妹说了,她与世子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请世子回去吧。”

陆砚舟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兄,在下只是想见昭宁一面,有几句话要说。”

“不用了。”沈昭远打断他,“舍妹在侯府三年,世子如果有话要说,那三年里有的是机会。如今和离书都签了,再说那些已经没用了。”

陆砚舟的脸色白了白。

沈昭远看着他,忽然说了句:“陆世子,你扪心自问,你当真喜欢过我妹妹吗?”

陆砚舟愣住了。

沈昭远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回了府,大门在陆砚舟面前缓缓关上。

陆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世子,咱们……”

陆砚舟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沈府大门,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千里迢迢从京城追到苏州,在人家门口站了一天,连门都没进去。

他图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七章.不速之客

陆砚舟在苏州住了下来,住在离沈府不远的一间客栈里。

他没有再贸然上门,而是每日在沈府附近徘徊,希望能遇见沈昭宁。

可惜沈昭宁也不是傻子,知道他在苏州,干脆连门都不出了,每天窝在家里陪母亲做女红、看账本,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青禾每日出门采买,总能遇见陆砚舟或者他的随从在附近转悠,回来就绘声绘色地跟沈昭宁汇报。

“姑娘,今日那位陆公子又来了,在咱们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后来被我家大少爷派人赶走了。”

“姑娘,今日那位陆公子去了咱们家绸缎庄,说是要买绸缎,结果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问东问西的,明摆着是想打听您的事。”

沈昭宁听得直皱眉。

她哥沈昭远更是烦不胜烦,几次想派人把陆砚舟撵出苏州,又怕把事情闹大了对沈昭宁的名声不好,只能忍着。

沈夫人倒是看得开,一边绣花一边说:“让他等呗,等他等够了自然就走了。当初他在侯府晾了我闺女三年,如今让他等几天怎么了?”

沈昭宁被母亲这番话逗笑了。

沈万山却没这么好说话,私下里跟儿子商量:“要不找人把那姓陆的打一顿,打回京城去?”

沈昭远哭笑不得:“爹,使不得。那是侯府世子,打不得。”

“侯府算什么?”沈万山不屑地哼了一声,“银子都撤了,侯府就是个空架子,再过几个月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看他们还怎么威风。”

沈昭远摇头:“话虽如此,但打人终究不妥。我派人盯着他就是了,只要他不闹事,就让他待着。”

沈万山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陆砚舟在苏州待了五天,始终没能见到沈昭宁。

第六天,他换了策略。

他请人给沈昭宁送了一封信。

信不长,只有寥寥几行字:“昭宁,你我夫妻一场,就算缘分尽了,也该好聚好散。我明日便要回京,临走前想见你一面,有些事当面说清楚。砚舟拜上。”

沈昭宁拿着信看了两遍,面无表情。

青禾在一旁探头探脑:“姑娘,他写了什么?”

沈昭宁将信折好,放在桌上:“他说要回京了,想见我一面。”

“姑娘要见吗?”青禾问。

沈昭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青禾松了口气:“不见也好,见了面反倒麻烦。”

沈昭宁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见,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见。

恨他?

谈不上。三年的冷落和漠视,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失望。她曾经对那段婚姻抱有期望,可期望一次次落空,到最后连失望都懒得失望了。

原谅他?

也谈不上。原谅是需要感情的,她对陆砚舟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连原谅都显得多余。

她只是不想再和那个人有任何交集。

就这样吧。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她把信收进抽屉里,没有回。

第二天一早,青禾出门采买,回来说陆砚舟果然走了,客栈退了房,一大早就出了城。

沈昭宁听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昭远来看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妹,那个陆砚舟走了,你……真的没事?”

沈昭宁正在看账本,闻言抬头,笑了笑:“哥,我能有什么事?他走了也好,省得天天在门口转悠,烦得很。”

沈昭远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确实不像强颜欢笑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那行,你忙你的,我去铺子里了。”沈昭远起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过两日城南的桃花开了,我带你去赏花,散散心。”

沈昭宁笑着应了。

沈昭远走后,她继续看账本。

翻开下一页,是一张苏州城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沈家各处铺子的位置。她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笔,在城北一处空白的地方画了个圈。

她想开一间铺子。

不是绸缎庄,是胭脂铺。

这个念头在侯府的时候就冒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实现。如今回了江南,日子安定了,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越来越强烈。

她不想一辈子靠着沈家过活。

她有手有脚有脑子,完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第八章.胭脂铺子

沈昭宁要开胭脂铺的事,沈夫人第一个反对。

“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像什么话?”沈夫人皱着眉头,“沈家又不缺你吃穿,你好好在家待着不行吗?”

沈昭宁耐心解释:“娘,我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想找点事做。在家待着太闷了。”

沈夫人还是不答应:“闷了可以去赏花、听戏、串门子,做什么生意?传出去让人笑话。”

“谁笑话?”沈万山端着茶盏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沈万山的女儿做生意,谁敢笑话?”

沈夫人瞪了他一眼:“你少添乱!”

“我没添乱。”沈万山放下茶盏,正色道,“我觉得昭宁说得对,女儿家也得有个营生。咱们沈家是商户,不是官宦人家,不用讲究那些虚礼。”

沈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昭远也出来帮腔:“娘,小妹想开铺子是好事,总比在家闷着强。再说生意上的事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二比一,沈夫人败下阵来。

沈昭宁兴冲冲地开始筹备铺子。

她选的地段在城北,不算最繁华的街市,但附近住着不少官宦人家的女眷,消费能力不差。铺面不大,前头两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子,刚好够用。

装修的事她亲力亲为,从选料子到定家具,一样一样过目。铺子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叫“凝香阁”,简简单单三个字,好记又雅致。

胭脂的配方也是她自己琢磨的。

沈家是做绸缎生意的,跟胭脂八竿子打不着,但沈昭宁从小喜欢调香,闺房里瓶瓶罐罐摆了一堆,都是她自己捣鼓出来的。江南女子爱美,对胭脂水粉格外讲究,她的那些方子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御制,但胜在新颖别致,有几款她自认比外头卖的都好。

筹备了一个多月,凝香阁终于开张了。

开张那日,沈昭远帮衬着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来捧场,热热闹闹放了一挂鞭炮,就算是开张了。

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

头几天来的多是冲着沈家的面子来捧场的,买了东西就走,回头客不多。沈昭宁不急,每日守在铺子里,来了客人就亲自招呼,耐心介绍每一款胭脂的用法和效果。

她人长得清秀,说话温温柔柔的,又懂胭脂之道,几句家常话聊下来,客人就觉得亲近。慢慢地,回头客多了起来,口口相传,铺子的名声渐渐传开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铺子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打扮不俗,通身的气度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眷。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拿起一盒桃花胭脂,打开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试色,眼睛亮了。

“这胭脂是你自己调的?”妇人问。

沈昭宁点头:“是,配方和工艺都是我自己琢磨的。”

妇人看了她一眼,又问:“你可是沈家的大姑娘?”

沈昭宁一怔:“您认得我?”

妇人笑了:“我不认得你,但我听说过你。永宁侯府的前世子妃,对不对?”

沈昭宁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妇人倒也没有多问,挑了几盒胭脂付了钱,临走时说了一句:“你这胭脂调得不错,回头我给你介绍几位客人。”

沈昭宁道了谢,没把这话太当回事。

没想到第二天,铺子里真的来了好几拨客人,都是那位妇人介绍的。其中一位是苏州知府夫人,另一位是盐运使的如夫人,都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昭宁又惊又喜,连忙好生招待。

后来她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位妇人姓林,夫家在京城做官,这次是回乡探亲的,在苏州住了几日便走了。

沈昭宁想当面道谢,可惜人已经走了,只好作罢。

第九章.意外来客

凝香阁的生意越来越好,沈昭宁的日子也越过越充实。

每日早起去铺子里,忙到午后回来,吃过午饭歇一会儿,下午在家调胭脂、看账本,晚上陪母亲说话,一日日过得飞快。

沈夫人见她忙得脚不沾地,心疼得不行,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让她好好补补。

沈万山倒是乐见其成,每次跟朋友提起女儿,都是一脸骄傲:“我闺女开的胭脂铺,生意好得很,比那些只会绣花的闺秀强多了。”

沈昭远就更不用说了,隔三差五就跑去铺子里帮忙,嘴上说是“看看生意怎么样”,实际上是去给妹妹撑场子。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一天,铺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日午后,沈昭宁正在铺子里整理货架,外头进来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身形高大,一身石青色直裰,面如冠玉,眉目温润,周身气度沉稳内敛,不像是寻常百姓。

但沈昭宁愣住的原因不是他的气度,而是他的长相——她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位客官,想买些什么?”沈昭宁收起疑惑,笑着迎上去。

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嘴角微弯:“我想买一盒胭脂,送人的。”

沈昭宁问:“送给什么人?多大年纪?什么肤色?喜好什么颜色?我好替您推荐。”

那人想了想:“送给我妹妹,她今年十六,肤色白皙,平日里喜欢淡粉色。”

沈昭宁点点头,从货架上取下一盒浅桃色的胭脂,打开盖子给他看:“这款桃花胭脂用的是三月桃花瓣晒干研磨的,颜色清淡自然,适合年轻的姑娘,您看可还满意?”

那人接过胭脂看了看,又闻了闻,点头:“不错,就这款吧。”

沈昭宁替他包好,收了银子,刚要送客,那人忽然问了句:“沈姑娘,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沈昭宁一怔:“您怎么知道我姓沈?”

那人笑了笑:“凝香阁的胭脂在苏州城也算小有名气了,谁不知道是沈家姑娘开的?”

沈昭宁这才释然,笑道:“开了两个月出头,生意勉强过得去。”

那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目光在墙上挂的一幅字上停了停。

那幅字是沈昭宁自己写的,写的是“心若菩提”四个字,字迹算不上多好,但胜在清秀工整。

“这四个字写得不错。”那人说。

沈昭宁有些不好意思:“随手写的,让您见笑了。”

那人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拿着胭脂走了。

沈昭宁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特别。具体特别在哪里,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青禾从后院出来,好奇地问:“姑娘,刚才那位公子是谁啊?”

沈昭宁摇头:“不认识,是个来买胭脂的客人。”

青禾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沈昭宁转身回铺子,继续整理货架,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没想到第二天,那位公子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买胭脂,而是带了几匹绸缎来,说是给沈昭宁的谢礼。

沈昭宁莫名其妙:“客官,您买胭脂付了银子,怎么还送谢礼?”

那人笑道:“那盒胭脂我妹妹很喜欢,说比京城买的都好。我是替她来道谢的。”

沈昭宁连忙推辞:“不敢当不敢当,客官太客气了。”

那人将绸缎放在柜台上,态度温和但不容拒绝:“一点心意,沈姑娘不必推辞。”

沈昭宁无奈,只好收下。

那人又道:“我叫顾衍之,在京城做点小生意,这次来苏州是办货的。沈姑娘若是不嫌弃,叫我顾公子便是。”

沈昭宁点点头:“顾公子。”

顾衍之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没有多留,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沈昭宁看着柜台上的绸缎,眉头微皱。

青禾凑过来,小声说:“姑娘,这位顾公子是不是对您有意思啊?”

沈昭宁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人家就是客气。”

青禾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但沈昭宁心里也有几分嘀咕。

这位顾公子的做派,不像是寻常的生意人。言谈举止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像是有官身的人,但他自称做小生意,又不像是在撒谎。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

反正就是个普通的客人,以后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第十章.频频来访

顾衍之后来又来了。

而且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一开始是三五天来一次,后来隔一天来一次,到后来几乎天天都来。每次来都买些东西,有时候买胭脂,有时候买香粉,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进来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

沈昭宁起初没在意,后来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这人天天来,总不可能天天都要买胭脂送人吧?

她让青禾打听了一下,这位顾公子到底是什么来路。青禾打听了一圈,只打听到顾衍之住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说是从京城来的,身边带了几个人,看着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是哪个府上的公子爷。

沈昭宁心里有了数。

这天顾衍之又来铺子里,沈昭宁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问:“顾公子,您总来我这里,不是真的为了买胭脂吧?”

顾衍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

沈昭宁站在柜台后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顾衍之放下茶盏,笑了:“沈姑娘好眼力。我确实不是为了买胭脂来的。”

“那是什么?”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来沈姑娘道歉的。”

沈昭宁一愣:“道歉?道什么歉?”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不该隐瞒身份。我不是做生意的,我姓顾,名衍之,是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

沈昭宁的脑子嗡了一下。

户部侍郎顾衍之?那不是她之前在户部办退婚时见过的周明远周大人的同僚?

她上下打量了顾衍之一番,狐疑地问:“您真是户部侍郎?看起来不像。”

顾衍之笑了:“怎么不像?”

沈昭宁想了想:“太年轻了。户部侍郎少说也该四十往上,您看着不过二十七八。”

顾衍之道:“我今年二十八,上任不到半年。家父是顾阁老,我算是沾了祖荫。”

沈昭宁恍然。

顾阁老,当朝首辅,三朝元老。他的儿子做户部侍郎,确实不算稀奇。

“那顾大人来苏州是为了什么?”沈昭宁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面对客人的熟稔,而是带了三分疏离和七分谨慎。

顾衍之察觉到她的变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沈姑娘不必紧张。我来苏州,一是为了公事,二是为了私事。”

“公事?”

“朝廷要在江南设立织造局,我奉命来苏州选址。”

沈昭宁点头,又问:“那私事呢?”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诚恳:“私事是来见沈姑娘。”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见我做什么?”

顾衍之端起茶盏又放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片刻后,他说:“沈姑娘在户部退婚的事,我在京城就听说了。周明远周大人是我的同僚,他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难得的通透女子。”

沈昭宁没说话。

“这次来苏州,我本没打算打扰你。但那天路过你的铺子,看见门口的字,就忍不住进来了。”顾衍之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沈姑娘,我知道这么说很唐突,但我想和你做朋友。不是那种泛泛之交,是可以说话的朋友。”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街上的行人脚步声隐约传来。

沈昭宁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

她不是没有感受到他的善意和诚意。这两个月来,顾衍之每次来铺子里,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逾矩的言行。他的目光温和而克制,说话也总是恰到好处,让人舒服。

但她刚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实在没有勇气再跳进另一段关系里。

“顾大人。”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承蒙您看得起,但我刚从侯府脱身,暂时不想考虑这些事。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往后咱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

顾衍之没有失望,也没有纠缠,只是笑了笑,说了句“不急”。

他喝完茶,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说了句:“沈姑娘,我说做朋友是真心的。你不必急着回应什么,慢慢来,我等得起。”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青禾从后院冒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这位顾公子……”

“什么都不是。”沈昭宁打断她,转身去整理货架,“只是普通朋友。”

青禾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问。

但沈昭宁自己知道,顾衍之这个人,已经开始在她心里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了。

第十一章.日久生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苏州城的荷花开了。

顾衍之果然说到做到,没有再提那些让沈昭宁为难的话,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与她来往。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偶尔带些京城的新鲜点心给她尝,有时候邀她去城外赏花、游湖,但从不强求,她去也好不去也好,他都笑呵呵的,不恼不怨。

沈昭宁慢慢放下了戒备,和他相处得越来越自然。

她发现顾衍之这个人确实不错。

他博学多识,但不卖弄,聊起诗词歌赋头头是道,但沈昭宁若是不想听这些,他也能聊柴米油盐、胭脂水粉,什么都聊得来。

他温润有礼,但不迂腐,该坚持的原则寸步不让,但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从不计较。

他很细心,能记住沈昭宁随口说过的话。沈昭宁有一次说想吃杭州的藕粉,他第二日就托人从杭州捎了来。沈昭宁说喜欢荷花,他就常约她去城外赏荷,还送了她一盆碗莲,放在铺子里养着。

最重要的是,他从不拿她和侯府的往事说事,也从不在意她商户女的身份。在他眼里,沈昭宁就是沈昭宁,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前世子妃,只是一个会调胭脂、会写字的普通女子。

这样的相处让沈昭宁感到安心。

她没有刻意去喜欢顾衍之,但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在铺子里等他来。如果哪天他没来,她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已经回了京城。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又陷进去,害怕又一次被辜负,害怕又一次遍体鳞伤。

但顾衍之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七月的一天,苏州下了场大雨。

沈昭宁被困在铺子里回不去,只好坐在柜台后面等雨停。青禾去后院煮姜汤了,铺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门帘一掀,顾衍之走了进来。

他撑着伞,但雨太大了,衣裳还是湿了大半,头发也在滴水。

“你怎么来了?”沈昭宁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去拿帕子给他擦。

顾衍之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笑着说:“路过,看见你铺子的灯还亮着,就进来了。”

沈昭宁不信:“这么大的雨,你路过的什么?”

顾衍之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笑。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她去后院倒了热茶端来,顾衍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说:“昭宁,我有话跟你说。”

沈昭宁的手微微一颤。

他叫她昭宁。

以前他一直叫她沈姑娘的。

“你……你说。”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衍之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四个字,简简单单,没有花里胡哨的修饰,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

沈昭宁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出了汗。

“你……”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衍之继续说:“我知道你刚从侯府出来,不想再谈婚论嫁。我可以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多久都行。但我不想再瞒着你了,我喜欢你,想娶你。”

沈昭宁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三年前的新婚夜,陆砚舟掀起盖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早些歇息”便走了。

她想起那三年里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想起年宴上被人指着鼻子骂人老珠黄,想起自己一个人跪在祠堂外冰冷的石阶上。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动心了。

可是顾衍之的出现,让她的心又活了过来。

“你不怕被人说闲话吗?”沈昭宁哑着嗓子问,“我是和离过的女子,又是商户女,配不上你。”

顾衍之笑了:“谁说的?我觉得你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男子。至于闲话,我从小到大听的闲话还少吗?不在乎多你这一桩。”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顾衍之伸手替她擦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不逼你,你想什么时候答应就什么时候答应。我今天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没想让你为难。”

沈昭宁吸了吸鼻子,抬起泪眼看着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铺子里弥漫着姜汤和胭脂混合的味道,暖融融的,让人安心。

“顾衍之。”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在发颤,“你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给你答案。”

顾衍之眼睛一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笑着说:“好,三个月,我等。”

第十二章.岁岁安稳

三个月后,苏州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沈昭宁站在凝香阁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皱得紧紧的。

信是京城来的,寄信人是她以前的丫鬟青禾。青禾去年嫁了人,跟着夫家在京城做些小买卖,偶尔会写信来跟她说些京城的见闻。

这封信里说的,是永宁侯府的事。

侯府果然出事了。户部撤了那五十万两银子之后,侯府的窟窿补不上,被人告到了都察院。都察院一查,查出侯爷陆正源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罪证一大堆,被革职查办了。侯府被抄了家,老夫人气得一病不起,侯夫人整日以泪洗面。

至于陆砚舟,世子之位被革了,如今在京城靠教书度日,日子过得清苦。

沈昭宁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三年前她嫁进侯府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但她也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离开侯府是对的,撤回银子也是对的。那些事不是她造成的,是侯府自己作的孽,怨不得旁人。

她把信收好,压在抽屉最底下,不再去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昭宁抬起头,看见顾衍之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衬得人越发清隽。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放在柜台上。

“桂花糕,城南老字号刚出锅的,趁热吃。”

沈昭宁打开食盒,金黄软糯的桂花糕散发着甜香,还冒着热气。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好吃吗?”顾衍之问。

沈昭宁点头,嘴角沾了糕屑,自己没察觉。

顾衍之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糕屑,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沈昭宁的脸红了。

三个月之期已经到了。

这三个月里,顾衍之待她一如既往,不急不躁,不催不问,好像那日的告白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沈昭宁知道他不是玩笑,他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心意。

每日的桂花糕,风雨无阻的探望,温柔克制的目光,恰到好处的关心。

桩桩件件,都落在沈昭宁眼里,也落在她心里。

“顾衍之。”沈昭宁放下桂花糕,看着他。

顾衍之一怔:“嗯?”

“你说三个月等我答案,还记得吗?”

顾衍之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点了点头。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我的答案是——我愿意。”

顾衍之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反悔了,心里开始打鼓。

“你……你愿意?”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沈昭宁点头,红着脸说:“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许纳妾。”

“没问题。”

“第二,不许把我关在深宅大院里,我要继续开我的胭脂铺。”

“行。”

“第三……”沈昭宁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第三,你不许像他那样,成婚之后就不理我了。”

顾衍之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沈昭宁,你听好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气郑重得像在起誓,“我顾衍之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人。成婚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拦你。至于不理你——我怕的是你嫌我烦,日日缠着你。”

沈昭宁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眼里的泪花还没干,又笑了出来。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单膝跪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递到她面前。

“昭宁,嫁给我。”

玉簪通体莹白,雕着并蒂莲的纹样,古朴雅致,不像外面铺子里能买到的物件。

沈昭宁认得这玉簪的样式,那是顾家祖传的信物,只传给顾家未来的主母。

她伸出手,接了。

顾衍之站起身,将她拥进怀里。

铺子外面,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凝香阁里发生的一切。

青禾蹲在后院,捂着脸偷笑。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三个月后,沈昭宁和顾衍之在苏州成了亲。

婚礼不算盛大,但很热闹。沈万山高兴得合不拢嘴,沈夫人哭得稀里哗啦,沈昭远喝了不少酒,最后是被小厮抬回去的。

顾衍之的父母从京城赶来,顾阁老夫妇见了沈昭宁,满意得不行。顾夫人拉着沈昭宁的手说:“衍之这孩子眼光好,挑的媳妇我一看就喜欢。”

成婚那天晚上,宾客散去,洞房里只剩两个人。

红烛摇曳,映着沈昭宁的脸,像是染了一层胭脂。

顾衍之坐在她对面,替她取下凤冠,动作轻柔得像在拆一件珍宝。

“累不累?”他问。

沈昭宁摇头,又点头,又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顾衍之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昭宁被他逗得放松了些,抬头看他。

红烛光里,他的眉眼格外温柔,像三月的春风,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顾衍之。”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等我。”

顾衍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不是我等你,是你终于肯让我等你了。”

沈昭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都值了。

往后的日子很长,但她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她嫁对了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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