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他站在红毯尽头，你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缓步向前。
身上的紫罗兰丝绒婚纱往下坠，你努力维持着被期待的优雅。他一身漆黑，像石油，像他家财富的来源——浓稠的、浸泡着某种原始粗暴的、能点燃一切的黑色。空气里飘过来的，不是花香，是那种刺鼻的、带着金属味的石油气息。你在这气味里微微晃神，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安全感”的另一种味道。
你决定要嫁。决定要成为这黑色的一部分。
你们的感情是建立在坏习惯上的。在一个充满窒息感的环境里，在这个人人都吸着有毒废气的行业里，留下来意味着被活活烧死，你渴望着祝福，却什么都不想要，你觉得自己被选中了。离开，意味着平静——虽饿着，但完整。你听很多人说过“离开就好了”，可你没听人说过，有些人会想念那些火焰。你害怕那种空荡荡的平静。你习惯了被灼烧的感觉，习惯了在高温里确认自己还活着。有一天你意识到，你竟然开始害怕，没有了这种刺痛，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离开，是因为你不确定自己能承受那种“完整但饥饿”的自由。
他是你的初恋。你第一次交出自己的身体时，把自己放逐到了另一个空间，假装自己不在这里，假装这一切是美好的，假装他眼里有你。他教会你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在亲密关系里走神。他爱撒谎，爱出轨，远远超过他试图假装爱你的那一点点努力。他也给了你第一次心碎。可当你尝试要离开的时候，身体会疼，不是比喻，是真的物理上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指尖，那种酸楚让你只能蜷缩在床上，一步也迈不出去。你看着他的脸，那些伤害就像被雾化了，你对自己说，那些烟好像也没那么呛。你能在十分钟内，忘掉他做过的每一件错事。
这是身体在替你做决定。它用疼痛告诉你：熟悉的伤害，比未知的自由更安全。
你们正式成为夫妻的那一刻，眼睛只短暂地撞上一次。脚下的步伐从没真正合拍，挽着的手臂紧紧缠绕，力道大得像对方随时会逃。你的鞋跟突然勾住了婚纱的蕾丝，他扶了你一把——差一点就来不及的那种，指尖嵌进你的手臂，像一记警告。他没有说“小心”，只是用一种掐进肉里的力道告诉你：站好了。婚礼上的小意外，旁人看着是浪漫，只有你手臂上留下的红印知道，那是整个婚姻关系的预演。
最后的一圈旋转。那扇门在等你，你几乎能感觉到它渴求你推开的渴望。但一阵冷风把你又甩回了他的怀里。他犹豫的嘴唇，盖上了你的，像是终于盖上了某个协议的印章。一条冰凉的链子顺着你的皮肤游上来，温柔地、紧紧地，一圈圈缠住你。唯一的钥匙，在他手里。他露出的那个柴郡猫般的微笑，收走了你灵魂的最后一点光亮。从现在开始，你是妻子了。
如果你当时听话就好了。在还来得及走的时候走。
现在你被深深埋在这里，埋在那些破碎的承诺底下。一层又一层的泥土混着已经脏污的蕾丝，盖住了那些淤青和灼伤——它们来自那些浸满悔恨的誓言。你以为婚姻是借来的白纱，是某种被祝福的仪式感，结果发现，它掩埋了所有。你的身体记得所有试图离开时的疼痛，你的大脑却总在替他找借口。这就是困住你的地方：不是他不让你走，是你已经分不清，那些火焰是伤害，还是你赖以生存的温度。
有些关系不需要第三者，光是两个人互相折磨，就已经是完整的地狱了。而你说服自己，地狱里至少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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