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六十整,刚从市建委下属的物资公司二把手位置上退下来。
退下来那天,单位给办了个欢送会,会议室里挂了个红条幅,上面写着“欢送李建国同志光荣退休”。办公室主任小刘端了杯茶过来,说李总您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我接过茶笑了笑,说谢谢组织关心。茶杯是单位统一配的那种白瓷杯,杯沿上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我用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它有点沉。
欢送会开完,我收拾了几样私人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本通讯录,还有抽屉里那串盘了七八年的小叶紫檀手串。出门的时候保安老周冲我敬了个礼,说李总慢走。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回到家,老伴儿张兰正在厨房剁排骨,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庆祝你光荣退休。我把那串手串摘下来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盯着电视发了会儿呆。电视里在放新闻,说今年上半年GDP增速稳中有进,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退休后的头一个星期,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醒了就穿衣服,穿到一半才想起来不用上班了。张兰说我这是劳碌命,闲不住。我也不否认,在物资公司干了三十多年,从科员干到副总,天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突然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就这么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外甥女周敏找上门来了。
周敏是我大姐的女儿,今年二十六,去年刚从省城一家二本院校毕业,学的是人力资源管理。毕业后在私企干了半年,嫌工资低、加班多,辞了职在家待了小半年。我大姐急得不行,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建国啊你在市里人头熟,能不能帮敏敏找个安稳工作。
那天周敏来我家,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倒是干干净净的。她进门叫了声舅舅,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面试的应届生。
张兰给她倒了杯水,周敏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舅妈,没喝,放在茶几上。
我问她,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周敏说,想找个稳定的,最好是有编制的,国企也行。
我说国企现在也不好进,都要考试。
周敏说她知道,她说她可以考,只要有机会就行。
我看着她的脸,她长得像我大姐年轻的时候,圆脸,单眼皮,皮肤白净。我大姐比我大八岁,小时候家里穷,大姐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供我念完了高中和大学。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我说行,我帮你问问。
我翻出那本从单位带回来的通讯录,找到市城投集团人力资源部赵部长的电话。赵部长叫赵明远,比我小五六岁,早年在建委机关的时候我们是同事,关系一直不错。后来他调到城投,我在物资公司,虽然不是一个单位了,但逢年过节还互相走动。
电话打过去,赵明远挺热情,说李哥你退休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兄弟们给你摆一桌。我笑着说摆什么摆,都退了,不搞那一套。寒暄了几句,我把话题转到正事上,说我外甥女今年毕业,学人力资源的,想在城投找个位置,你看有没有机会。
赵明远沉吟了一下,说城投今年正好有社会招聘,面向社会公开招考,岗位还不少,有人力资源的岗。我说那行,你帮我把报名信息发过来,让孩子准备准备。赵明远说没问题,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李哥,笔试这一关得她自己过,面试那边我可以打个招呼。
我说行,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跟周敏说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说谢谢舅舅,我一定好好准备。我说你先别急着谢,笔试得自己考,考不过谁也帮不了你。周敏使劲点头,说我知道,我回去就看书。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周敏确实下了功夫。我大姐打电话来说,敏敏每天六点就起来了,背那些人力资源的专业知识,什么薪酬管理、绩效体系、劳动法,晚上看书看到十一二点。我说那就好,只要她认真准备,加上面试那边有人说话,问题不大。
笔试那天是周六,周敏考完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感觉还行,题不算太难。我问她有没有把握进面试,她说应该可以。过了大概十天,笔试成绩出来了,周敏考了第七名,那个岗位招三个人,按一比三的比例,前九名进面试。她刚好卡在线上。
面试前一天,我给赵明远又打了个电话。赵明远说李哥你放心,面试官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孩子正常发挥,问题不大。我说麻烦你了老赵,改天请你喝酒。赵明远笑着说咱哥俩说这些干什么。
面试那天周敏穿了一身新买的职业套装,深蓝色的,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面试完出来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舅舅,我感觉还可以,面试官问的问题我都答上来了。我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又过了一个星期,城投的录用公告出来了,周敏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大姐高兴得不行,专门跑到我家来,带了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土鸡蛋,说是自己家养的。张兰说大姐你太客气了,大姐拉着张兰的手说,要不是建国帮忙,敏敏哪能进得了城投,这是大恩,我得记一辈子。
周敏也来了,笑盈盈地叫了声舅舅,说谢谢您。我说不用谢,好好干,别给舅舅丢脸就行。周敏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那时候我是真心替她高兴,觉得这孩子懂事,知道感恩,以后在城投好好干,说不定能有个好前途。
周敏入职那天,我特意给她发了条微信,说第一天上班,眼勤手快,少说多做,跟同事处好关系。她回了个“收到,舅舅放心”。我又给她转了两千块钱红包,说买点办公用品,算舅舅给你的入职礼物。她收了,回了句“谢谢舅舅,等我发了工资请您吃饭”。
那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月,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周敏偶尔会在家庭微信群里发几张办公室的照片,说工作环境挺好的,同事也好相处。我大姐在群里一个劲儿地夸,说敏敏出息了,进了国企,铁饭碗,以后找对象都好找。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家庭聚会上。
那天是我大姐张罗的,在她家吃饭。来的人不少,除了我和张兰,还有我二姐一家,加上大姐家的几口人,满满当当坐了两桌。饭桌上气氛很热闹,大家推杯换盏,话题转来转去,最后转到了周敏身上。
我二姐端着酒杯说,敏敏现在可了不得,城投集团,市里数一数二的好单位,以后前途无量啊。
周敏笑了笑,没说话。
我二姐夫接了一句,说现在进国企可不容易,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敏敏能进去,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这话说得没毛病,我听着也舒服,毕竟周敏确实是自己考的笔试,面试虽然有人打过招呼,但也是她自己发挥得好。
然后周敏开口了。
她放下筷子,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二姨夫说得对,现在国企招聘都是公开透明的,笔试面试全靠自己,我们家又没什么关系,我能进去就是凭本事考的。
这句话一出来,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看了周敏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很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那种自信和骄傲,好像她说的就是事实。
我大姐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赶紧打圆场,说敏敏这孩子从小就争气,学习上从来不用大人操心,这次考试也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
周敏又说,妈你不知道,我们那一批录取的三个人,笔试面试综合成绩我排第二,第一是个985的研究生,第三是个有三年工作经验的,我能排第二,说明我能力不比他们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眼神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在她爸身上,好像在等一句夸奖。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接话。
张兰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抬起头,她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别往心里去。我冲她笑了笑,示意没事。
但说实话,心里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赵明远的那个电话,面试前的那个招呼,这些在周敏嘴里全都不存在了,变成了“全靠自己”“凭本事考的”。我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饭吃到后半程,我二姐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又夸了周敏几句,说以后在城投站稳了脚跟,别忘了提携提携你表弟表妹们。周敏笑着说那肯定的,等我混好了,大家都跟着沾光。
她说“等我混好了”这几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姿态让我觉得有点陌生。跟之前在我家沙发上规规矩矩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张兰坐在副驾驶上,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她说,你这外甥女,嘴倒是挺硬。
我开着车没说话。
张兰又说,她是不是觉得进了城投就万事大吉了?那面试要不是你给赵部长打电话,她能进?
我说算了,小孩子不懂事,可能她确实觉得自己是凭本事考的。
张兰哼了一声,说二十六了还小孩子?我二十六的时候都生了你儿子了。她这不是不懂事,是忘本。
我说行了,少说两句。
张兰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说实话我也不痛快,但转念一想,算了,帮都帮了,她领不领情是她的事,我尽到我做舅舅的本分就行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周敏在城投好好上班,我在家安安心心养老,逢年过节走动走动,面上过得去就行。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那顿饭之后大概过了三四天,是个周三。那天下午我正在小区楼下跟几个退休的老头下象棋,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是赵明远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寒暄,赵明远的声音就传过来了,语气有点急,也有点不太好意思。
他说李哥,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说。
赵明远说,你外甥女,叫周敏是吧?她今天被人力资源部约谈了。
我说约谈?什么原因?
赵明远沉默了两三秒,说有人举报她面试环节存在违规操作,说她是走关系进来的。集团纪委介入了,查了面试当天的评分记录和监控,发现确实有面试官给她打了异常高分,跟其他面试官的评分差距很大。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老赵,这事严重吗?
赵明远叹了口气,说李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现在集团正在搞作风整顿,撞枪口上了。那个打高分的面试官已经被停职了,你外甥女这边,情况不太好说。
我说你帮我想想办法,能不能保一下?
赵明远说李哥,不是我不帮你,现在纪委盯着呢,我要是再出面,连我自己都得搭进去。而且说实话,这事能闹出来,我怀疑是你们家自己人搞的。
我愣了一下,说我们家自己人?什么意思?
赵明远说,举报信里写得很详细,说周敏的舅舅是原物资公司副总李建国,通过关系找到了城投人力资源部的领导,在面试环节打招呼。这信息外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想想,是不是你们家里人或者亲戚朋友说出去的?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想到了那天的家庭聚会。饭桌上十几口人,周敏自己亲口说的那些话,什么“全靠自己”“凭本事考的”,在场的亲戚都听见了。会不会是有人听了心里不舒服,转头就把事捅出去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证据,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挂了电话,我坐在棋牌桌旁边愣了好一会儿。对面的老刘催我,说老李走不走棋啊?我说不下了,有点事。我收起棋子,拎着保温杯上了楼。
回到家,张兰正在客厅里追剧,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赵明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张兰听完,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拍在茶几上,说我早就说你这外甥女不靠谱,你看看,现在出事了吧?
我说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得想办法把事解决了。
张兰说你还想怎么解决?人家纪委都介入了,你还往上凑?你都退休了,别把自己再搭进去。
我没说话,点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怎么抽烟,但心烦的时候会抽一两根。张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我大姐的电话。
大姐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建国,敏敏出事了,城投说要辞退她,你说怎么办啊?
我说大姐你别急,我问问情况。
大姐说敏敏昨天晚上回来就哭,哭了一整夜,说单位找她谈话了,说有人举报她走关系,要取消她的录用资格。建国,你不是说那边都打点好了吗,怎么还会出这种事?
我沉默了几秒,说大姐,这事可能跟敏敏自己有关系。
大姐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我把赵明远的话转述了一遍,说举报信里写得很详细,连我的名字和职务都写上了,这种信息外人不可能知道,很可能是那天家庭聚会的时候谁听见了,心里不痛快,就把事捅出去了。
大姐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声音发颤地说,你是说,是咱自家人害的敏敏?
我说不一定,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大姐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说这可怎么办啊,敏敏好不容易进了国企,这下全完了。
我说大姐你先别哭,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天家庭聚会的情景又回想了一遍。二姐、二姐夫、大姐、大姐夫、还有几个表亲,到底是谁?我想不出来,也没有证据。
但我心里清楚,周敏自己也有责任。如果那天在饭桌上她不那么张扬,不说那些“全靠自己”“凭本事考”的话,也许就不会刺激到那个潜在的举报人。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也许举报人早就准备好了,跟她说的话无关。但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试着给赵明远又打了几个电话,赵明远的态度明显冷淡了不少。最后一次通话,他直截了当地说,李哥,这事我真的帮不了了,集团党委已经开会定了调子,周敏的录用资格取消,面试官处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别到处找人了,没用的。
我说老赵,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赵明远说李哥你别这么说,咱哥俩几十年的交情,能帮我肯定帮,但这次是真帮不了。你也劝劝你那外甥女,年轻人嘛,栽个跟头不是什么坏事,以后路还长。
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张兰去超市买菜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坐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小时候大姐背着我去上学的情景,一会儿想到周敏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叫我舅舅的样子,一会儿又想到那天饭桌上她扬着下巴说“凭本事考的”的表情。
手机又响了,是大姐打来的。
我接起来,大姐的声音已经沙哑了,说建国,敏敏今天收到正式通知了,辞退。
我说我知道。
大姐说敏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怕她想不开。建国,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劝劝她?
我说好。
我换了件外套,开车去了大姐家。大姐家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杂物。我进门的时候,大姐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大姐夫蹲在阳台上抽烟,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姐指了指周敏的房间门,说在里面呢,你劝劝她。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说敏敏,是舅舅,开开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几下,说敏敏,你开开门,舅舅跟你说几句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周敏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了。
我推门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味道。周敏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手背,掐出了一道道红印子。
我说敏敏,事已至此,哭也没用,你得振作起来。
周敏猛地抬起头,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怨气。
她说,舅舅,你不是说都打点好了吗?你不是说面试那边没问题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我说敏敏,我是帮你打了招呼,但规矩是规矩,有人举报了,纪委查了,我也没办法。
周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发抖,说那我怎么办?我好不容易考进去的,现在被辞退了,档案上留了记录,以后哪个单位还敢要我?
我说档案上不会有记录,城投那边说了,只是取消录用资格,不算处分。
周敏冷笑了一声,说取消录用资格还不算处分?舅舅,你是不是觉得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打一个电话就完事了,倒霉的是我!
她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得我胸口一闷。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跟我大姐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扭曲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我说敏敏,你冷静一下,舅舅不是那个意思。
周敏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忘恩负义?觉得我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不对?
我没接话。
周敏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说舅舅,我承认你帮了我,但笔试是我自己考的,面试也是我自己去面的,那些专业知识是我自己学的,我难道一点本事都没有吗?我就不能说自己凭本事考的吗?
我说你可以说,但有些话得分场合。
周敏说分什么场合?我说的都是实话!现在这个社会,有关系的人多了去了,我不过是有一个舅舅帮我说了句话,这算什么?比我关系硬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举报我?
我说敏敏,问题不在于你有没有本事,也不在于别人有没有关系,问题在于你把话说得太满,得罪了人你自己都不知道。
周敏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看着我。
我站起来,说敏敏,舅舅能帮你的已经帮了,剩下的事你自己扛。你要是觉得舅舅对不起你,那以后咱们就少走动。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舅舅,就听我一句劝——年轻人,说话做事留三分,别把自己架得太高,架得越高摔得越疼。
说完我转身出了房间。
大姐追出来,说建国,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敏敏她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大姐,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这孩子的性子得磨一磨。你让她自己冷静冷静,过几天就好了。
大姐抹着眼泪,说那她的工作怎么办?你还能不能再帮她找找?
我沉默了几秒,说大姐,我退休了,人走茶凉,以前的关系用一次少一次,这次已经用掉了。以后敏敏的事,让她自己想办法吧。
大姐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我出了门,走进楼道里,闻到一股炒菜的油烟味。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传上来,显得格外刺耳。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了几步觉得腿有点软,就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我站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敏那句话——“你打一个电话就完事了,倒霉的是我。”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打了不止一个电话。笔试前我找赵明远要了考试大纲和历年真题,面试前我又专门请他吃了顿饭,席间反复拜托,还送了两条中华烟。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周敏说过,也没跟大姐说过。我觉得这些事做了就做了,没必要挂在嘴上。
但现在想想,也许我错了。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帮这个忙。
回到家,张兰已经把饭做好了,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她看我进门,说洗手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张兰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说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张兰说你外甥女那边,怎么样了?
我说辞退了,正式通知已经下来了。
张兰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会这样。你说你好不容易退休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非得揽这些破事。现在好了,事没办成,还落了一身埋怨。
我没说话,闷头吃饭。
张兰又说,你大姐那边怎么说?
我说大姐让我再帮她找找工作,我说我没办法了。
张兰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总算想明白了。我跟你说,亲戚之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帮了她,她觉得理所当然,你不帮了,她反而记恨你。这种事我见多了。
我说行了,别说了。
张兰没再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亮了一下,是家庭微信群里的消息。我点开一看,是我二姐发的,说听说敏敏被城投辞退了,怎么回事啊?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说好像是被人举报了,说面试走了关系。
又有人说,谁举报的啊?太缺德了吧。
然后周敏的头像亮了一下,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没事,大不了重新找。
后面跟了几个亲戚的安慰,说敏敏别灰心,你这么优秀,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互相试探,笑声一阵一阵的。张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周敏小时候的样子。那年她五岁,大姐带她来我家拜年,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叫我舅舅。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她接过去,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舅舅。大姐在旁边笑,说敏敏,等你长大了,可得好好孝敬你舅舅。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长大了,学会了说“凭本事考的”,学会了说“你打一个电话就完事了”,学会了在出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曾经帮过她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还是人性的本来面目。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兰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还不睡。我说睡不着,你先睡吧。张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一会儿又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我刚进物资公司不久,还是个普通科员。单位里有个老科长,姓王,对我挺照顾的,手把手教了我很多东西。后来王科长退休了,他儿子想进物资公司,王科长找到我,让我帮帮忙。那时候我刚提了副科长,手里有点小权力,就帮他儿子安排了一个临时工的岗位。结果那小子干了不到三个月,跟同事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最后被开除了。王科长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满是埋怨,说建国你怎么也不管管,你也是单位领导,就不能保一下吗?
我当时的心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帮亲戚办事,办成了,人家觉得是应该的;办砸了,责任全是你的。这世上最难还的不是钱,是人情债;最难做的不是生意,是亲戚之间的那点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额头上多了一道抬头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我用水抹了抹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去公园遛弯。
公园里晨练的人很多,打太极的、跳广场舞的、遛鸟的,热热闹闹的。我沿着湖边慢慢走,走到一个凉亭旁边,看见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就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老头走了一步臭棋,对面的老头哈哈大笑,说你这水平还不如我家上小学的孙子。蓝衣服老头不服气,说再来再来,三局两胜。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争强好胜,中年的时候忙忙碌碌,到了老年,能坐在公园里下下棋、晒晒太阳,其实也挺好。
至于那些亲戚之间的恩恩怨怨,帮与不帮,领情与不领情,说到底,都是身外事。
我掏出手机,把家庭微信群的消息记录翻了一遍,然后长按群名称,点了“消息免打扰”。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
从公园回到家,张兰已经买完菜回来了,正在厨房里择韭菜。她说刚才你大姐又打电话来了,我没接。
我说不接就不接吧。
张兰看了我一眼,说你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
张兰笑了笑,说想通了就好,中午给你包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
我说好。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播《动物世界》,一只角马正在被鳄鱼拖下水,水花四溅。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得很认真。
茶几上那串小叶紫檀手串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捻过去。珠子已经包浆了,温润光滑,摸上去很舒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手串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我想,退休的日子,大概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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