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拿到资料后,在工位上翻了整整一下午。
我余光看到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六年积累的建筑工程法语术语,光是常用的就有三百多个词条,每个词条后面还跟着语境注释和马丁先生的用语习惯。
这不是背单词能解决的事。
第二天一早,方晴顶着黑眼圈来上班。
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上午十点,赵彦明把方晴叫进办公室。
门没关严,我听到了几句。
准备得怎么样?
赵主管,那些专业术语太多了,我——
你在法国待了三年!
但我学的是商科,建筑工程这些——
那你当初跟我说你法语没问题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个?
方晴的声音低下去,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过了十分钟,赵彦明的门开了。
方晴红着眼眶出来,回到工位上继续翻那摞资料。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姐告诉我一个消息。
赵彦明今天又联系了两家翻译公司,一家报价十二万三天,一家说建筑工程方向的法语口译他们做不了。
他同意出十二万了?
没有。陆总批了预算上限五万,他不敢超。
那就没辙了。
还有一个事。王姐压低了声音,赵彦明今天跟陆总汇报的时候,说方晴准备得很充分,完全能胜任。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方晴不行。
当然知道。但他不能承认自己刚把你踢开就找不到替代的人,那不是打自己的脸?
所以他宁可让九个亿的项目冒险。
王姐没接话。
下午,项目部的老张来找我。
老张是项目部副经理,跟法方合作的细节他最清楚。
沈念,我跟你直说,方晴那个法语水平,接不住马丁的。
我知道。
你能不能——
老张,赵主管安排的方晴,我一个行政文员不方便插手。
老张急了。
这不是插不插手的事!马丁这次来,要敲定二期项目的技术转让条款,光是技术附件就有八十页法语原文,你让方晴翻?
你去找赵主管。
找了!他说方晴没问题!
那就没问题。
老张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
沈念,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有人告诉我,我做的事不算工作。
老张走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做行政报表。
我做了六年翻译,没有一次迟到,没有一次出错,没有要过一分钱加班费。
唯一的补偿是每月两千块的翻译津贴。
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那就各凭本事吧。
晚上回家,我打开柜子,拿出一个证书盒。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本证书。
全国法语专业八级,满分。
CATTI一级笔译,全国第三名。
CATTI一级口译,全省第一名。
国际会议口译员协会(AIIC)认证会员证。
全国持有AIIC认证的法语口译员,不超过二十个人。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柜子。
这些证书,公司里没有人知道。
六年了,也从来没有人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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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距离马丁先生到访还有三天。
方晴的状态越来越差。
我看到她的工位上摊满了资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术语。
但她的方法全是错的。
她在一个一个死记硬背术语的中文对应词,却完全没有理解这些术语背后的工程逻辑。
翻译不是查词典。尤其是技术口译,你必须真正理解那个概念,才能在对话中准确转换。
不然对方一旦换个说法,你就懵了。
上午,方晴来找我。
沈姐,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词,'béton fibré à ultra-hautes performances',资料上翻译的是'超高性能纤维混凝土',但我查了词典上面写的是'高性能纤维增强水泥基复合材料',哪个对?
两个都对。
那我用哪个?
看语境。在材料性能讨论中用后者,在施工方案中用前者。马丁先生习惯说BFUP,也就是缩写,如果他说缩写,你直接翻'超高性能纤维混凝土'。
她飞快记下来。
还有这个——
方晴。
我打断她。
你现在要背的不只是术语,还有马丁先生的说话习惯。他语速快,喜欢用俚语,经常在正式条款讨论中插一句玩笑话。你跟不上他节奏的话,会冷场。
她的脸白了一下。
那——怎么办?
我建议你去找赵主管,如实汇报情况。
我不能。
她看了我一眼。
他说了,如果我搞砸了,年底考核直接不合格。
我没说话。
方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一件事打破了办公室的平静。
法方发来了马丁先生这次行程的正式函件,全法语,四页纸。
赵彦明把函件交给方晴翻译。
一个小时后,方晴把翻译稿交上去了。
又过了半小时,赵彦明把方晴叫进了办公室。
这回门关得很紧,但我还是听到了他拍桌子的声音。
你把'clause de résiliation'翻译成'分辨率条款'?这是解约条款!
对不起赵主管,我——
还有这个,'garantie décennale',你翻的是'十年保修'?这是十年责任担保!法律概念你都搞不清楚?
方晴出来的时候,眼眶通红。
她经过我工位,突然停了下来。
沈姐,你看过那封函件吗?
看过。法方秘书发到公共邮箱了。
那你——你早就知道我会翻错?
我抬起头看着她。
法方那封函件,用的是标准法律法语,和日常商务法语完全不是一个体系。里昂商学院不教这个。
她攥着手,指节发白。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提醒我。
方晴,你记住一句话。
我对她说。
翻译这行,没有捷径。你在法国待三年还是三十年,都不等于你能做专业口译。这不是会说法语就行的。
她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转身走了。
王姐在旁边听了全程。
念念,你是不是太狠了点?
我没狠。我比谁都清楚她在经历什么。六年前我第一次给马丁先生做翻译,前一天晚上紧张得整夜没睡。
那你——
区别是,我花了四年时间考下了所有能考的证书,在正式上场之前。
王姐不说话了。
晚上八点,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念你好,我是马丁先生的中方联络人索菲亚。马丁先生让我转告你,他很期待这次和你见面。他说上次你推荐的那家杭帮菜餐厅很好,问你这次能不能再安排一次。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一下。
六年了,马丁先生每次来,最后一天晚上我都会带他去吃那家老杭帮菜。
他还记得。
我把短信删了。
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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