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烟
二叔走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打在窗台上,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堂妹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我爸他……他走了。”
我愣了好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二叔走了?那个昨天还在巷口蹲着抽旱烟的二叔?
二叔今年七十三,抽烟抽了大半辈子。从我记事起,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就是焦黄色的,夹烟的动作比拿筷子还熟练。以前在老家种地的时候,他蹲在地头抽;后来搬到县城,他坐在巷口抽;再后来儿女都长大了,不让他在屋里抽,他就跑到阳台上抽,要么就下楼,找个没人的角落蹲着。
堂妹为这事儿没少跟他急。二婶走得早,堂妹嫁得近,隔三差五就回来看二叔。每回一进门,闻到那股子烟味儿,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爸,跟你说多少回了,别抽了!七十三了还抽,你想得肺癌是不是?”
二叔嘿嘿一笑,把手背到身后去:“没抽,没抽,我就是闻闻味儿。”
堂妹哪信他这套,满屋子翻,沙发垫底下、鞋盒子里面、衣柜顶上,一找一个准。二叔就在旁边看着她翻,也不恼,笑眯眯的,好像在玩的不是他闺女,是只炸了毛的小猫。
堂妹把烟盒摔在茶几上:“你看看,你看看,又藏!你就不能替我们想想?万一哪天你倒下了,谁伺候你?”
二叔慢悠悠地说:“我自个儿伺候自个儿。”
“你伺候个屁!”堂妹眼圈都红了,“你现在走路都喘,上二楼得歇两回,你还抽!”
每回吵完,二叔能老实个三两天,然后故态复萌,继续蹲在楼下墙角,背对着小区门口,像个做贼的一样偷偷摸摸点上一根。邻居们看见了也当没看见,都知道这老爷子就好这一口,子女管得严,怪可怜的。
出事那天是礼拜天。堂妹带孩子回来看二叔,一进楼道就闻见一股淡淡的烟味儿。她当时脸色就变了,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门一开,二叔正坐在客厅窗户边上,手里掐着半截烟,窗户倒是开了条缝,但烟味儿飘了一屋子。
后来的事情,我是听楼下李大妈说的。堂妹当时就炸了,冲过去把烟从二叔手里夺下来,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指着二叔的鼻子骂,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你是不是想死?你是不是想死?你就不能为我们想想?我每天上班带孩子累死累活的,还得操心你抽烟!你有病吧!”
堂妹说她后来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问她我也说不出来,就是气得不行,什么话伤人就说什么。她说二叔一直没吭声,就坐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她骂完了,摔门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上。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出来的时候,二叔不在客厅里了。她以为二叔去楼下溜达了,也没多想。直到晚上快六点了,二叔还没回来,她才觉得不对劲。打电话,二叔的手机就在茶几上。她慌了,叫上她老公满小区找,后来在小区后面那个废弃的自行车棚里找到了二叔。
他蹲在墙角,背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闭着。旁边地上扔了三个烟头。堂妹喊了他好几声,他没答应。她伸手去拉他,才发现二叔的身体已经凉了。
救护车来了又走了,医生说大概是心梗,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心律不齐,年纪大了嘛。”这是二叔半年前体检的时候医生说的。堂妹当时还专门带他去省城的大医院看了,专家也说问题不大,定期复查就行,但要戒烟限酒。二叔满口答应,回来该抽还是抽。
二叔的丧事办得简单,他不喜欢热闹。堂妹哭得最凶,跪在灵前反反复复说一句话:“爸,是我害了你,我不该骂你,是我害了你。”
我看她哭得可怜,过去扶她,劝她说:“跟你没关系,二叔心脏本来就不好。”
堂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哥,你不知道,我骂完他之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燕儿啊,爸爸也想戒,就是……戒了烟,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没个念想了’。我当时气头上,没理他,还说他矫情。我要知道他心里这么难受,我……”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我听她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傍晚,二叔干完农活回来,搬个马扎坐在院子里,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地抽一口,再缓缓吐出来。那时候他眯着眼睛看天边烧红的云彩,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好像一整天的累都在那一口烟里化掉了。二婶那时候还在,总骂他“就知道抽烟,活儿也不干”,二叔也不还嘴,嘿嘿笑两声,接着抽他的烟。
堂妹把二叔的手机打开了,通讯录里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个人。她找到了一段录音,是去年夏天录的,应该是二叔自己不小心按到的。录音里有二叔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老头的声音。两个老头在二叔家楼下那个墙角聊天,一个说:“老张,你闺女又跟你急了?”二叔说:“可不是嘛,为了抽烟那点事。”那个老头笑笑:“你就不能把烟戒了?都七十多了,少抽两口能怎么的。”二叔沉默了一会儿,说:“戒了?我十六岁开始抽烟,今年七十三了,抽了快六十年。我爹死的时候我在抽,我媳妇死的时候我也在抽,我闺女结婚那天我还在抽。你说这烟对我来说是什么?它就是个伴儿。我那媳妇天天骂我,骂了三十年,她走了;现在我闺女也骂我,骂得比她还狠。我不是不想听她们的话,我是怕……怕真把烟也戒了,我这心里头,就真没个着落了。”
录音听到这儿的时候,堂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二叔出殡那天,堂妹给二叔烧了很多纸钱,纸钱堆里面,她夹了一包烟。那是二叔平时最爱抽的那个牌子,五块钱一包的廉价烟,烟劲儿大,呛嗓子。她一边烧一边说:“爸,以后你爱抽就抽吧,想抽多少抽多少,闺女再也不管你了。”
火苗蹿起来,把那包烟吞进去,烟盒上的塑料纸被烧得蜷缩起来,冒出一缕青烟,飘上去,飘进灰蒙蒙的天里,很快就散得没影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缕烟消散的地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那根烟,大概才是二叔这辈子最后的一根烟。不是他蹲在墙角偷偷摸摸抽的那三根,是他闺女亲手给他烧的这根。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口袋里翻出来一个打火机,一个空烟盒,还有一张旧照片——是堂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缺了门牙笑得特别灿烂的照片。照片边角都磨得起毛了,被二叔贴身揣着,揣了大半辈子。
堂妹拿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整个人跪在灵堂前,哭都哭不出来了。她只是死死攥着那张照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后来我听我爹说,二叔年轻的时候抽烟没这么凶,是二婶走了之后才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有人问他为啥,他说:“烟能顶饿,也能顶寂寞。烟在手里的时候,好像身边还有个人陪着。”
我爹说完这话,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背过身去抽烟,再也不说话了。
二叔走了快一个月了。有一天我路过他家楼下,看见那个墙角还留着几个烟头,大概是二叔的老烟友们偶尔聚在那儿抽烟时留下的。我蹲下来看了半天,想起二叔以前蹲在那儿的样子:背微微佝偻着,下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烟头挡风,点着了就深深地吸一口,然后慢慢地、舒坦地呼出来。呼出来的烟雾里,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有点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堂妹现在把二叔那张旧照片放大了,挂在自己家里。她说她每天出门前都要看一眼,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哭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又笑了。她说她最近老做梦,梦到二叔蹲在那个墙角抽烟,她想走过去跟他说话,二叔就站起来,摆摆手说:“燕儿,你别过来,这儿烟大,呛着你。”
她每次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区那个墙角,现在没人蹲在那儿抽烟了。有时候路过那儿,还能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也不知道是哪个烟民留下的,还是二叔没散干净的念想,还在那儿赖着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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