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周口来的周磊,今年三十五岁,在郑州找了半个月的运维工作。他那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球,还沾着昨天赶地铁蹭上的灰。手里攥的那份简历,硬生生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边角卷成了小波浪。他坐在这家公司的面试间里,心里头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面试过程很短。面试官是个五十出头的孙老板,Polo衫领口松垮,指甲倒是修得干净。这人全程没问周磊什么专业技能,光反复在盘问他是不是外地来的、会不会很快离开郑州、在本地有没有熟人。
周磊当时虽然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现在大环境不好,找工作的人多,老板关心稳定性也正常。
![]()
面试结束,孙老板说了句“回去等通知吧”。周磊心里一沉,半个月跑了十几家公司,全让等通知,等来的全是没回应。他背上包转身要走,脚刚迈出办公室大门,突然被身后叫住了。
周磊心猛地一跳——难道是“峰回路转”,面试有戏了?他回头一看,孙老板手里拎着一个月饼礼盒,印着烫金花纹,包装看着挺贵气。老板把礼盒往周磊怀里一推:“不管成不成,过节总要吃个月饼。”
这举动让他愣住了。
周磊下意识伸手,指尖碰到礼盒的丝带,又缩了缩。他心里头还残留着一点侥幸:老板送月饼,说明对自己印象还行吧?说不定这岗位能有转机?他低声说了句“谢谢老板”,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孙老板拉过椅子让他坐下来,又倒了杯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七八箱一模一样的月饼坚果礼盒,纸箱敞着口,礼盒码得整整齐齐。周磊瞟了一眼,心想这老板人挺大方,囤了这么多礼盒给员工发福利。
他试探着问了句:“孙总,那岗位……大概多久能定?”
孙老板端起凉白开喝了一口,杯壁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滑,他抬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岗位定不了。早就内定了,今天叫你过来,就是走个面试流程。”
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周磊整个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身子陷进椅子里,手里的简历“啪嗒”掉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砖地面,指节都泛白了。找了个把月工作,被当猴耍,他咬了咬下唇没吭声,准备站起来走人。
但这时候,孙老板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周磊耳朵说了一句话。
就这句话,让整件事彻底变了味。
“小伙子,盒子别拆。明天早上八点,去西郊老槐树巷37号,亲手交给一个左腿瘸的中年女人。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完事我再给你两千辛苦费。”
周磊手里拎礼盒的那只手猛地收紧,礼盒的硬边角狠狠硌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
他猛地抬头,对上孙老板躲闪的眼神,再扭头看向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礼盒,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
这一下,整件事的链条全对上了。
为什么面试不问技术只问外地人?为什么要给自己礼盒?为什么反复强调不能跟任何人提?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盒,这东西比正常的月饼礼盒沉了不止一点。里面装的压根不是月饼和坚果,坚果压不出这种重量。
他平时刷短视频、看新闻,知道现在有人套路求职者干这种“跑腿”。给包东西让你送去某个地方,以为是带个礼,实际上装的可能是现金、甚至更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半路被查,或者出了事,谁提东西谁背锅,背后的人干净得像没事人一样。
周磊缓缓松手,把礼盒放在桌上。他没有直接摔门走人,而是定定地看了孙老板几秒钟,开口说了一句把对方钉在原位的话:“你儿子上周酒驾撞断人家左腿,私了要十二万,你怕银行转账留痕迹,就借着中秋搞面试,一盒礼盒塞一万,找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求职者帮你跑腿送钱。对不对?”
空气凝固了。
办公室那台老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变得模模糊糊。孙老板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嘴角往上翘着,但整个脸皮往下塌,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Polo衫下摆来回揉搓,越搓越快,像要把那块布给搓出洞来。
周磊弯腰捡起地上皱成一团的简历,塞进帆布包的侧兜里,又把那盒月饼礼盒轻轻推回孙老板面前。他站起身,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拉链拉得严丝合缝。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拍桌子。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出那间办公室。关门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纸箱挪动的窸窣声,还有椅子被踢了一下碰到墙角的声音。
写字楼电梯门关上之后,他看着自己映在金属壁上的影子,心想这事自己是不是应该报警?但转念一想,报警有什么用?自己没有收那个礼盒,没经手那笔钱,对方可以说就是单纯送个月饼,自己反倒没有实质性的证据。盘根问底的调查,只会把自己搭进去更多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钱。
走出写字楼大门,秋风卷着街边月饼摊的甜香味扑过来。路边有人支了个小摊卖散装月饼,五块钱一个,塑料袋装着。周磊摸了摸自己兜里仅剩的六十三块零钱,月光族都不好意思说,房租欠了大半个月了,老家的孩子下个月要交补习班的钱,老婆天天发消息催他,他连回话的力气都快耗光了。
这六十三块钱够他再撑两天,吃几个馒头,喝自来水,熬到下一个面试。
他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的事情。不是说现在就业形势不好嘛,但再不好,也不能干这种给人当工具人的事。两千块钱不是小钱,他确实很需要,但代价是把风险全部转嫁到自己头上,甚至可能被人利用去干更深的勾当。他吐了一口浊气,夹紧了帆布包,脚步融进街上忙着下班回家的人群里。
这个故事看起来像是个别事件,但把这个例子往外看一圈,就能发现这不是孤例。
现在广东、江苏、浙江一些制造业集中地区,出现了专门针对求职者的“跑腿兼职”套路。招聘网站挂的是正常岗位,面试的时候聊着聊着就露出尾巴了,问你能不能帮忙带个东西、送个文件,给个高额的“跑腿费”。送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的是礼盒,有的是文件袋,有的是一个小型封口纸箱。送的地方也越来越隐蔽,不写字楼、不店铺,专挑那种老居民楼、菜市场边的废品站之类视线不好的地方。接货的人也奇奇怪怪,有的是老人,有的是残疾人,有的是不说话的年轻人。你跑了这一趟,拿了两百三百或者一千两千块钱,心里还觉得捡了个便宜。
实际上呢?那个箱子里装的可能是非法资金、账本甚至更严重的东西。一旦运输过程中出问题,你是最容易被抓的那个;一旦接货的人出事,你的名字、身份证号早在面试的时候就被掌握了,你连跑都跑不掉。招聘这个环节,成了给你“贴标签、留底牌”的过程。
网上有个一线城市的反诈民警在个人账号上说过这样一段话,我没法核实是真是假,但这段话流传很广:现在有些公司表面上在招人,实际上是在筛选可以利用的人。外地的、经济压力大的、急需用钱的,面试的时候问明白这些背景,就锁定了目标。没有被录用的那些人,正好是最合适的跑腿对象。因为他们缺钱、流动性大、在当地没有什么社会关系,也不容易引起注意。
回头看看孙老板的套路:先假装录用流程,面试登记身份信息;再用过节送礼降低求职者警惕;最后装“帮个小忙”安排任务。每一步对准的都是求职者急切、弱势、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状态。而且这些人面试完如果真去了,很可能连自己带的手机位置都要暴露给接货的人——要不你凭什么知道37号在哪儿?
周磊身上最让人感慨的地方,不是他识破了这个局,而是他能顶住两千块钱的诱惑。你算算,他兜里就剩六十三块钱,两千块钱是他一个多月吃饭的钱,甚至够他把欠的房租先交一部分,缓两天缓口气。对他来说,这是一笔救命钱。但他拿起礼盒后摸到那个重量的一瞬间,脑子里的警报就响了。他没跟自己说“也许就是重”,而是顺着思路推下去了。
该说不说,这是个长期刷反诈新闻、社会新闻才能养成的基本判断力。咱没有拿过一盒比同等体积月饼重两倍以上的礼盒了吗?买过那种坚果礼盒的都是知道,纸盒子大,里面分格多,但坚果空隙大、重量轻,再怎么塞也塞不出沉甸甸手感。而周磊拿到手里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它的手感根本不是食品。
这件事在网上传开之后,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有骂孙老板的:“就是看准了外地人好欺负,真出问题背锅的也是外地求职者,他自己躲在后面数钱。” 有说周磊傻的:“举报啊!录音啊!报警啊!至少让这种人吃点教训。” 但也有人替他说话:“你让一个欠了房租、身上只剩六十多块钱的人去折腾报警立案调查打官司,他不一定有时间精力来耗,他甚至可能在报警之后要先找一个能管吃管住的活儿。”
还有些做HR的在评论区现身说法,说现在招聘确实风险越来越大,有人面试甚至不是来找工作的,而是来探路踩点的。也有人说求职者的防范意识和企业对求职者的利用,这两者在今年的就业市场里越来越不对等。有的企业甚至会在面试登记表上故意问一些无关的信息,比如“在本地有无亲友”“能否接受长期外勤”“有无不良嗜好”,如果有人写下没亲友、能接受外勤、经济压力大,那这个人就会被特殊标记。
说到底,周磊只是这批找工作的几百万人里的一个。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不管你怎么解读,2025年青年失业率一度在18%到20%附近晃悠。全国有几百万应届生加上往年没落位的,加上社会上各种技能不再匹配市场的中年人,招聘市场里的供需早就倒挂了。有面试机会就算不错了,谁说你不是去了白去、被折腾了算你倒霉?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像孙老板这样动歪心思的人就开始变着法子钻空子。
他自己公司做不大,招不了正规员工,却通过“面试”来接触求职者,建立信任,再利用信任。就算跑腿的人被抓了,他能推到人员工头上,说“那是他自己带的、跟我没关系”。这个骗局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利用了求职者对企业最基本的信任,觉得正经公司不会害人,而且礼盒也是工厂统一定制的,看起来不像是临时起意。整件事恐怕不是第一次发生。
那盒礼盒最终被推回了办公桌上。周磊走出了那栋写字楼。他接下来要去哪里?下一个面试地点在哪儿?手机里还剩几格电?今晚睡哪?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网上那些评论都在讲“格局大开”、“人间清醒”,可现实就是现实。他摸了摸帆布包侧兜里被汗水泡软的简历,那张纸下个工作日还能不能再复印一份,他都在犹豫要不要花那一块钱。秋风顺着领口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朝最近的地铁站方向走去。身后是那栋十几层高的写字楼,楼体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刺眼的阳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