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
一
二叔这辈子有两个爱好,一个是坐在阳台上看报纸,另一个就是抽烟。
他的烟龄比他女儿的年龄还大。今年二叔七十,闺女小芳四十二,可他手里的那根烟,从十九岁进厂当学徒那年开始算起,已经抽了整整五十一年了。五十年多年的老烟枪,肺早就不行了,一到换季就咳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可他照抽不误。二婶为这事跟他吵了半辈子,吵到后来也懒得吵了,每次看他点烟就叹口气,把窗户打开散味儿,嘴里念叨一句“抽吧抽吧,早晚抽出事来”。
二叔也不恼,嘿嘿一笑,把烟灰弹进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搪瓷烟灰缸里,继续翻他的报纸。他这个人脾气好,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在厂里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带出来的徒弟少说也有百十号人,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厂里的年轻人叫他“老好人大老张”,老张是他本姓,大名张德厚,但在那个厂子里,上到厂长下到门卫,都喊他二叔。
这个称呼也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大概是因为他排行老二,又天生一副热心肠,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搬家修水管、孩子入学找关系,他都跑前跑后地张罗,比自家的事还上心。时间长了,“二叔”就成了他的代号,连那些比他年纪还大的退休老工人,见了他也喊二叔。
可就是这么个对谁都笑眯眯的老好人,偏偏跟自己闺女过不去。准确地说,是闺女跟他过不去。小芳是独生女,从小被二叔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时候父女俩感情好得不得了,二叔骑自行车送她上学,车后座绑着个小藤椅,那是他亲手编的。小芳坐在藤椅里,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衣服后襟,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时候厂里的人都笑话他,说二叔一个大老爷们儿,天天被个小丫头片子使唤得团团转。二叔也不辩解,嘿嘿一笑,第二天照常骑着那辆破永久,驮着他的宝贝闺女满街跑。
可人长大了,有些东西就变了。小芳念了大学,毕业以后考进了市里的卫生局,从一个车间主任的女儿变成了坐办公室的公务员。她开始在意很多事情,在意同事的眼光,在意自己在单位里的形象,在意她那个抽着劣质香烟、穿着褪色工装、说话嗓门大得震天响的父亲会不会让她在同事面前丢脸。这种在意是慢慢滋生出来的,像墙角受潮的霉斑,一开始只是一小片,不知不觉就蔓延了整面墙。
小芳不常回家。她住在城南的新区,离二叔住的城北老职工楼有将近二十公里。她有车,一辆白色的日系轿车,但她一年到头也开不回来几趟。过年回来,中秋节回来,二叔二婶生日回来,其余时间基本不露面。每次回来也坐不长,吃顿饭就走,有时候连饭都不吃,把东西放下说两句话就急匆匆地走了,说是单位有事,说是孩子要上补习班,说是什么什么。
二叔从来不拦她,每次都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白车开出小区大门,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回到屋里,把茶几上小芳喝过的水杯拿去洗了。二婶说他:“你就不能跟闺女多说两句话?”二叔说:“她忙,别耽误她正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小芳并不是每次都真的有事。有时候她只是不想在那个充满烟味的屋子里多待,不想闻父亲身上那股浓得散不掉的烟草气息。她从小闻到大,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觉得父亲身上的烟味混着机油味挺好闻的,那是她童年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在卫生局上班,天天跟健康宣传材料打交道,知道烟草里的焦油和尼古丁对身体的危害有多大。她无法忍受自己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坐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客厅里,闻着那股呛人的味道。她更无法忍受的是,她跟父亲说过无数遍了,抽烟对身体不好,可他从来不听。
“戒不掉嘛。”二叔每次都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固执和混不吝,“抽了一辈子了,戒了反而难受。”
“什么戒不掉,就是不想戒!”小芳有一次急了,说话声音就高了,“你知道我们单位每年发多少肺癌的统计报告吗?你知道抽烟的人肺癌发病率是正常人的多少倍吗?你就不能为自己的身体想想?就不能为我妈想想?”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了,闷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在那盆养了十来年的君子兰旁边,看着窗外的街道,一句话也不说。
小芳以为他生气了,二婶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别说那么重,你爸就这点爱好。”
“爱好?这是慢性自杀!”小芳甩开母亲的手,拎起包就走了。那天她连晚饭都没吃,白车在楼下轰鸣一声,箭一样窜了出去。
二叔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那辆白车彻底消失在暮色里,他才慢慢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把那个搪瓷烟灰缸往茶几里面推了推,像是要把它藏起来似的。二婶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阵酸,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顿晚饭吃得特别安静。二叔吃了半碗米饭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二婶知道他心里难受,也没勉强,自己默默把碗筷收了。晚上睡觉前,二婶听见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烟味,大概是洗漱的时候顺便用湿毛巾把身上的味道擦了擦。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小芳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挑的毛病越来越多——沙发上都是烟味、阳台上的烟头堆了一地、爸你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怎么还抽——二叔每次都听着,不反驳也不辩解,实在被说得狠了,就嘟囔一句“戒着呢戒着呢”,然后趁小芳不注意,偷偷摸到楼道里去抽一根。
二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小芳升任卫生局健教科副科长之后。
那个科室的全称叫“健康教育与健康促进科”,主要工作就是向市民普及健康知识,控烟宣传是其中很重要的一块内容。每年的五月三十一日是世界无烟日,健教科要提前一个月开始筹备宣传活动,做展板、印宣传册、组织社区讲座,忙得脚不沾地。
小芳作为分管这项工作的副科长,压力很大。她在单位是出了名的干练,做事雷厉风行,说话条理分明,领导对她的评价是“业务能力强,责任心重”。她亲手起草的控烟宣传方案写得详实周全,数据翔实,措辞恳切,局里的领导看了都说好。她还在全市卫生系统组织的演讲比赛中拿了二等奖,演讲的题目就是《让烟草远离我们的家人》。
她在台上讲得声情并茂,讲了烟草的危害,讲了二手烟对家人的影响,讲了每年因为吸烟相关疾病去世的人有多少万,数据一个一个从她嘴里蹦出来,掷地有声。台下掌声雷动,评委们频频点头。她捧着奖状站在台上拍照的时候,笑得特别自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可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提起过,她自己的父亲就是一个抽了五十年烟的老烟民。这件事在她的工作圈子里几乎是个秘密,只有跟她关系最近的几个同事隐约知道一点,但也从不当着她的面提。有一回科室聚餐,一个刚来的小姑娘开玩笑说“小芳姐身上怎么闻不到烟味,你们家里人都不抽烟吧”,小芳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还是被坐在她旁边的老科长看在了眼里。
老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为人通透,什么都明白,但什么也不说。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小芳的手背,把话题岔开了。
小芳有时候也会内疚。她不是不孝顺的人,逢年过节给父母买的东西从来不比别人家少——进口水果、保健品、按摩仪,什么贵买什么。母亲节给二婶订花,父亲节给二叔买衣服。但她给二叔买的那些东西里,没有一样是二叔真正需要的。或者说,她从来没有问过二叔真正需要什么。她只是在用花钱的方式来填充那个“孝顺女儿”的角色,至于角色背后的真实情感,她自己也不太敢深究。
有一回她给二叔买了一件挺贵的羊毛衫,二叔试了试,笑着说“太洋气了,我穿出去人家笑话”,然后仔仔细细叠好放进衣柜里,后来小芳再也没见他穿过。倒是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的老头衫,二叔穿了一整个夏天。
三
今年入秋以后,二叔的咳嗽比往年都重。以前是干咳,现在咳起来带着痰音,呼噜呼噜的,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破棉絮。二婶催了他好几次去医院看看,他总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推三阻四地不肯去。二婶知道他怕去医院,怕做检查,怕万一查出什么不好的毛病来,这个家就塌了。老年人的这种心理,二婶比谁都明白。
其实二叔心里有数。他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最清楚,这两年体力明显不如从前了,以前每天早上绕着公园走三圈不费劲,现在走一圈就喘。以前上下六楼气都不带喘的,现在爬到四楼就得歇一歇。这些变化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二婶都没告诉。他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更不想让闺女回来说他“早就让你戒烟你不听”。他怕的不是病,是女儿那种带着责备的眼神。
十月底的一天,小芳难得回来了一趟。那天是二婶的生日,小芳提前打了电话说要回来吃饭。二叔高兴坏了,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小芳爱吃的虾和排骨,又专门跑了一趟水产市场挑了条活的鲈鱼——小芳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清蒸鲈鱼。他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鱼杀好洗净,姜丝切得细细的,葱段码得整整齐齐,蒸鱼豉油用的小碟子都提前摆好了。二婶说他:“闺女回来就回来呗,你至于高兴成这样?”二叔嘿嘿一笑,拿围裙擦了擦手,又去阳台上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擦了一遍。那盆君子兰是他退休那年养的,十几年了,每年都开花,橘红色的花朵簇成一团,喜气洋洋的。
小芳是十一点多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刚做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干练。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那种香水味跟二叔家里洗衣粉和油烟混合的味道撞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二叔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来了啊,快坐快坐,马上就好。”
小芳在沙发上坐下,下意识地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客厅里有烟味,虽然二叔为了她回来特意开了窗户通风,但那烟味已经渗进了沙发、窗帘、墙壁,不是开一会儿窗户就能散掉的。小芳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回工作消息。
二婶端了杯茶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家常。二婶问她工作忙不忙、孩子学习怎么样、女婿最近出差多不多,小芳一一回答了,语气平淡而客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说话。二婶心里叹了口气,脸上还是笑着的。
饭快好的时候,小芳起身去卫生间。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看见父亲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动作比记忆中迟缓了不少,背也驼得厉害,后脑勺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她忽然觉得父亲老了很多,这个念头在她心里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她看见灶台旁边的小窗台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躺着两根新鲜的烟蒂。显然,父亲在做饭的间隙,又抽了两根。
一股火气猛地从她心底蹿起来,像一根火柴划在了磷面上,瞬间就烧成一片。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沉着脸走进了卫生间。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融洽。二叔一个劲儿地给小芳夹菜,虾剥好了放到她碗里,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也夹给她,嘴里不停地说“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小芳低头吃着,回应得很简短,脸上的表情始终绷着,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二婶感觉到了不对劲,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二叔一脚。二叔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了正要给小芳夹排骨的筷子。
吃完饭,二叔习惯性地往阳台走。他有个固定的饭后习惯——搬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点一根烟,慢慢抽完,然后喝一杯浓茶。这是他退休十几年来雷打不动的节奏,比闹钟还准。二婶经常笑话他,说他身体里装了个烟囱,到点了必须冒烟。
但今天他刚走到阳台门口,手还没碰到那扇推拉门的把手,身后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
“又抽?”
二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转过身来,看见小芳从餐桌前站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就像他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面对违规摊贩的城管——冷静、严厉、不容置疑。
“刚吃完饭就抽烟,你不知道这样危害更大吗?”小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控制但仍然压不住的怒气,“饭后血液循环加快,尼古丁吸收得更快,对身体的伤害比平时更大。这些常识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了?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二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地收了回来。他站在阳台门口,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垂下来,搓了搓裤缝,像个小学生被老师抓到上课吃零食一样手足无措。
“我就抽一根,”他嚅嗫着说,“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嘛……”
“活神仙?”小芳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炸了,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像活神仙吗?咳嗽咳成那样了,爬个楼梯喘半天,你管这叫活神仙?我们单位上个月刚统计了一组数据,全市去年因为吸烟相关疾病死亡的人数是两千三百多人!两千三百多人!这些人里有多少就是抱着你这种侥幸心理,觉得抽一根没事,再抽一根也没事,到最后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的时候才后悔,有用吗?”
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二婶手里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的一声轻微的脆响。二叔站在那里,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生气的那种难看,而是一种被人当众扒掉了遮羞布的难堪和羞愧。小芳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七十岁的人了,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指着鼻子,一条一条地数落他,说他不自律,说他抱侥幸心理,说他迟早要躺到医院里插管子。这些话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尚且刺耳,何况是从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嘴里说出来。
“小芳,好好跟你爸说话。”二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爸也没抽多少,比前几年少多了……”
“少多了?少多少?一天半包?还是一包?”小芳转过头来看着母亲,火力不减,“妈,你也别老是惯着他,你这样不是帮他,是害他!”
二婶被她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低下头不再吭声。
二叔看着这个场面,看着低头不语的妻子、气势汹汹的女儿,忽然觉得胸口有个东西堵得厉害。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行了行了,不抽了不抽了,闺女说得对,这东西确实不是好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走回客厅,当着小芳的面,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皱巴巴的红塔山,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一起放在茶几上,往小芳的方向推了推。“今天就戒了,行了吧?你别生气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为了这点事闹得不痛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挂着笑,那种笑容是他一辈子最擅长的——息事宁人的笑,不想让任何人不开心的笑。但那种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小芳没有看到,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心思去看。她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终于让他把烟交出来了”,一种胜利的满足感涌上心头,像打赢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她拿起那盒烟在手里掂了掂,打开看了看,里面还剩大半盒。她走到厨房,把烟盒扔进了垃圾桶,又把打火机也扔了进去,然后拍了拍手,用一种宣告胜利的姿态走回客厅。
“早就该这样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就像她在单位做控烟宣讲时的语气一模一样,“爸,我不是要害你,我是为你好。你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折腾了,多活几年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你就安安稳稳的陪着我妈过好晚年生活,别再任性了。”
“知道了知道了。”二叔笑着摆摆手,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很大。电视里正放着抗战剧,枪炮声隆隆地响着,填满了客厅里尴尬的沉默。
小芳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她说下午单位还有个会要开,得提前回去准备材料。二叔送她到门口,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白车开走,跟以往每一次一样,站在那盆君子兰旁边,目送着白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回到客厅以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里放的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二婶收拾完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了句:“闺女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为你好。”
二叔点了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站在垃圾桶前面低头看了看。那盒红塔山安安静静地躺在垃圾桶底部,旁边是那个透明的一次性打火机,上面还印着一家超市的名字。
他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弯腰,把那盒烟捡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吹掉烟盒上沾着的菜叶子碎屑,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烟一根没少。他把烟盒揣回口袋里,又把打火机也捡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一并装进口袋。然后他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紧,确认客厅里的二婶看不见,才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凑近了烟头。
深深的一口,他靠在阳台的墙上,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秋天的阳光下散成一团淡蓝色的雾。他闭上眼睛,脸上浮起一种满足而又苦涩的表情。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蒂掐灭在那个易拉罐里,又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烟味散了一些,才推开阳台门回到客厅。
二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移开了。她什么都没说。五十年的夫妻,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刚才去阳台了,知道他又抽烟了,但她不说破。跟以往每一次一样,她选择装作不知道。
那天晚上,二叔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平时他爱跟二婶说说报纸上的新闻,说说楼下棋牌室里谁又赢了谁,说说菜市场的菜价涨了几分钱。但那天晚上他几乎没怎么开口,早早地洗漱完就躺到了床上。二婶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二婶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二叔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几乎听不见,像一片落叶掉在平静的水面上,涟漪转瞬就散了。
四
小芳骂完那场之后的第三天,二叔变得有些不对劲。
那天是周三,天气很好,十一月的阳光薄薄的、暖暖的,像是冬天来临前最后的一点温柔。二叔早上照常去公园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的早餐铺子买了三根油条和两杯豆浆——他自己一杯,二婶一杯。二婶念叨了他几句,说他油条买多了,两个人哪吃得了三根。他嘿嘿一笑,说吃不了我中午热热再吃,浪费不了。然后他就坐在阳台那张旧藤椅上,一边翻当天的报纸,一边把那两根半油条全吃了,豆浆喝得呼噜呼噜响。
二婶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上咳嗽了几声。那种咳嗽二婶太熟悉了,闷闷的,像是从肺管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痰音。二叔咳完了,往阳台上的那个易拉罐里吐了口痰,然后继续翻他的报纸。二婶从厨房窗户探出头去,习惯性地说了一句:“少抽两根吧,咳成这样了还抽。”二叔头也不抬地回了句:“知道了知道了。”
这是二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上午十点多,二叔说胸口有点闷,想去床上躺一会儿。二婶没太在意,因为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两年他时不时就胸闷气短,每次躺一躺也就缓过来了。二婶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又帮他把被子掖了掖,然后去客厅继续织她那件织了大半年的毛衣。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二叔粗重的喘息声和客厅里毛衣针碰撞的细碎声响。二婶织着织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二叔的呼吸声好像越来越重了,重得有点不正常,像是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艰难地运转,每一次进气出气都带着一种刺耳的摩擦音。她放下毛衣针,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二叔仰面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他的一只手攥着胸口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没有抓住。
“老张?老张!”二婶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扑到床前,抓住二叔的肩膀拼命地摇,“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老张你说话!”
二叔的眼睛睁着,眼珠子转了转,看向了二婶。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咕噜声,像是有口痰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的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着,碰到了那杯水,杯子晃了晃,差点被打翻。二婶赶紧把杯子稳住,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我去打电话!我去打120!你撑着!”二婶慌慌张张地跑到客厅去拿手机,手抖得连解锁屏幕都解了好几次。120的接线员问她在哪栋楼哪个单元,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家的地址都差点说不清楚。
挂了电话她又跑回卧室,二叔的呼吸变得更重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望着天花板,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二婶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
“老张你撑住啊!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撑住!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二叔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他的手还是凉,但攥着二婶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一点,力气不大,却像用尽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能量。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二婶凑近了,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别……别告诉小芳……别让她……担心……”
这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从接到电话到赶到现场不到十五分钟。但已经晚了。急救人员冲进卧室的时候,二叔已经没有了自主呼吸,心电监护仪上拉出一条笔直的绿线,刺耳的蜂鸣声响彻整个房间。他们做了将近四十分钟的心肺复苏,电击了三次,打了两针肾上腺素,能用的手段全用了。二婶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些人围在床前忙碌,看着他们的动作从急促变成机械,最后慢慢地停了下来。
领头的急救医生转过头来,摘下口罩,用一种职业性的、温和而克制的语气说:“阿姨,很抱歉,我们尽力了。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肌梗死,送来得太晚了,抢救的黄金时间已经过了。”
二婶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不真实。就在一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在跟她为了三根油条拌嘴,还在阳台上呼噜呼噜地喝豆浆,还头也不抬地回了她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怎么现在就没了呢?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慢慢走到床前,在二叔旁边坐下来。急救人员已经收拾好设备退了出去,客厅里传来他们压低声音打电话汇报的声音。卧室里只剩下二婶和躺在床上的二叔。她伸手摸了摸二叔的脸,那张脸的皱纹她是再熟悉不过的,每一条皱纹的位置和深浅她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可现在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皮肤下面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摸上去像一块微微发凉的旧皮革。
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旁边放着一盒开了封的红塔山和一个一次性打火机。那是二叔昨天刚买的,小芳扔掉了之前那一盒,他又偷偷买了一盒新的。他以为没人知道,其实二婶什么都知道。
二婶拿起那盒烟,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烟盒上的塑料包装已经撕开了,皱皱巴巴的,里面的烟大概还剩下小半盒。她把烟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熟悉的烟草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二叔身上常年不散的那种气息。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热,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烟盒上,把纸质的包装洇湿了一片。
五
小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她正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对着PPT汇报下个月控烟宣传活动的筹备情况。PPT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加班做的,数据翔实,图表精美,每一页都标注了权威的引用来源。她讲到“烟草对心血管系统的损害”那一页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她没接,按掉了。手机又震,她又按掉。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连着打了三个。
母亲从来不会在上班时间连着打三个电话,除非出了大事。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暂停了PPT,对开会的同事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快步走到会议室外面。电话接通,她还没来得及说“妈我在开会”,就听见那头传来母亲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声音:“小芳,你快回来,你爸没了。”
小芳握着手机的手僵在了耳边。会议室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眯起眼睛,觉得那阳光像是一把刀,从窗户外面劈进来,直直地劈在她脑门上。
“妈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什么叫没了?”
“没了就是没了,”二婶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救护车来了,也没救回来。医生说是心梗,走得很快,没遭什么罪。”
走得很快,没遭什么罪。
小芳握着手机靠在了墙上,走廊里的白墙冰冷而坚硬,硌着她的肩胛骨。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二婶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有那句“你爸没了”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声音。
她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会议室里传来同事们低声交谈的声音,有人在笑,大概是有人讲了个什么笑话。她听到那个笑声,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荒诞感——就在这堵墙的另一边,大家在讨论怎么让市民少抽烟、怎么预防心血管疾病、怎么过上更健康的生活。而就在同一时间,她的父亲,一个抽了五十一年烟的老烟民,因为心肌梗死死在了自家的床上。
她深呼吸了几下,回到会议室里,拿起桌上的包和外套,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平静语气说:“不好意思,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先走一步。”然后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按下电梯按钮,走进电梯,走出办公楼大门。她的动作流畅而机械,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一个步骤都执行得精准无误,但每一步都感受不到任何真实的情感。
直到她坐进车里,把钥匙插进点火孔的那一刻,她的手忽然开始发抖。从指尖到手腕到整条胳膊,控制不住地抖,抖得连钥匙都拧不动。她尝试了三次都没能把车发动起来,最后她趴在方向盘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闷的呜咽。
她没有哭出声。她是张副科长,是全市卫生系统优秀工作者,是控烟宣传先进个人,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她深吸了几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发动了车。二十公里的路,她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上堵车堵得厉害,每遇到一个红灯她都觉得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她到家的时候,殡仪馆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小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家门大敞着,门口站着几个邻居,看见她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脸上的表情都是小心翼翼的同情。她穿过客厅,走进卧室,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握着父亲已经僵硬的手,目光呆滞,像是灵魂出了窍。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站在一旁,低声商量着什么,看见小芳进来,其中一个礼貌地欠了欠身,说:“您是女儿吧?请节哀。”
小芳没有理他。她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二叔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安详,看不出痛苦,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皮肤已经变了颜色,灰白中带着一种蜡黄,像是冬天里枯死的树皮。他的嘴微微张着,嘴唇上还有干裂的死皮,那是长期抽烟留下的痕迹。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就是她以前最看不上的那件。领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皱皱巴巴的,袖口磨得毛毛的,但很干净,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一副老花镜,一本翻到一半的报纸,还有那盒红塔山和那个一次性打火机。
小芳的目光落在那盒红塔山上,像是被烫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她伸出手,把烟盒拿起来。烟盒很轻,里面大概还剩七八根。烟盒上有些水渍,已经干了,留下几圈淡淡的痕迹。那是母亲的眼泪。
她攥着那盒烟,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纸盒子重得不可思议。这么多年,她做了几十场控烟宣传,写了无数份控烟材料,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说过几百遍“为了家人的健康,请远离烟草”。她可以在上百人的会场上侃侃而谈,可以在领导面前从容汇报,可以在各种场合用各种数据证明吸烟的危害。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做成功过一件事——让她的父亲,这个世界上最宠她的人,戒掉手里那根烟。
她用了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她用那些冰冷的数据去轰炸他,用咄咄逼人的语气去指责他,当着他妻子的面把他的烟夺过来扔进垃圾桶,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志得意满地宣告自己的胜利。她觉得自己在帮他,觉得那是“为他好”,觉得自己站在了绝对正确的道德高地上,所以他必须服从,必须接受,不能反驳,不能辩解。
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抽烟。没有问过他十九岁进厂当学徒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十八块钱,白天跟着师傅学手艺,晚上还要给师傅倒洗脚水,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睡,是师傅递给他人生中的第一根烟,说“抽一根提提神”。没有问过他在车间里干了四十年,噪音震耳欲聋,机油味熏得人头疼,三班倒把生物钟折腾得乱七八糟,困的时候、累的时候、烦的时候,只有那根烟能让他短暂地喘一口气。没有问过他这个一辈子不擅长表达情感的男人,在那些沉默的、压抑的、无人诉说的时刻,是不是只有那根夹在指间的烟陪着他。
她什么都没问过。她只是告诉他,这是错的,你不许再做了。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用一个绝对正确的结论,直接判处了他五十一年习惯的死刑。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轻声问她,要不要再看最后一眼。她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弯下腰,离父亲的脸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角每一条细密的皱纹,能看清他鬓角那些如霜的白发,能看清他嘴唇上那些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痕迹。她伸出手,想去摸摸父亲的脸,但手指在离他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爸,对不起”,想说“爸,我不该那样骂你”,想说“爸,你别生我的气”。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想哭,但眼睛里干涩得厉害,像是有一团火在那里烧着,烧得生疼,却流不出一滴泪。
她最终只是弯着腰站在那里,维持着一个僵硬而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她直起身,把手里那盒红塔山轻轻放回床头柜上,放在老花镜和报纸的旁边。她没有把那盒烟扔掉,也没有带走。她的理智告诉她,作为控烟工作者,她应该把这盒烟处理掉。但她做不到。这是父亲最后的遗物之一,她没有权利再次夺走它。
工作人员把二叔抬上担架,盖上了白布,推出了卧室。小芳跟在后面,穿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搪瓷烟灰缸,它安静地待在茶几角落,里面还躺着两根烟蒂。她又看见了阳台上的那个易拉罐,里面插满了长长短短的烟头。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还开着,橘红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艳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些画面。那时候父亲还很年轻,头发乌黑,腰板挺直,骑着一辆破永久自行车驮着她满街跑。她在后座的小藤椅里揪着他的衣服后襟,大声唱着幼儿园里学的儿歌。他一边骑车一边笑,偶尔单手扶把,腾出一只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那种老式打火机啪地点燃,深吸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淡蓝色的尾巴。
那时候她还不觉得那烟雾难闻。她坐在后座上,闻着那股混着机油味的烟草气息,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因为那是爸爸的味道。
六
二叔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按他生前的意思,不设灵堂,不请乐队,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仪式。他活着的时候就不爱麻烦别人,死了更不想兴师动众。二婶说,他有一次看电视,看到人家办丧事请了唢呐班子吹吹打打,他皱着眉头说“吵死了,我以后可不要这个”。当时二婶还骂他“死老头子胡说什么”,没想到一语成谶。
来吊唁的人倒是不少。厂里的老同事、老部下、街坊邻居,还有他带过的那些徒弟,有的专程从外地赶回来,坐了七八个小时的火车。灵堂虽小,但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了楼道里,白的黄的菊花簇拥在一起,在深秋的风里微微摇摆。
二婶坐在灵堂里,整个人像是小了一号。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布外套,头发比前几天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眼窝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她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握手、点头、道谢,动作机械而客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听到别人说起二叔生前的事时,嘴角会微微动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力气笑。
小芳站在母亲旁边,穿着黑色的孝服,脸上的表情跟母亲一样空洞。她已经哭过很多次了,但都是背着人的时候哭的。在殡仪馆的卫生间里,在回家的车上,在深夜自己卧室的被窝里。她流了很多眼泪,但每一次哭完,心里的那个空洞不但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所有的悲伤都灌进去,却永远填不满。
葬礼那天来了一个让小芳意想不到的人——卫生局的老科长,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套装,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走到灵堂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小芳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节哀。”老科长说,声音很轻,只有小芳一个人能听见,“你爸的事,科里的人都不知道。我没跟他们说。”
小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老科长的意思——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单位的任何人,是为了保护她。一个负责控烟宣传的副科长,自己的父亲死于吸烟相关的心血管疾病,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小芳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微微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老科长看了看她的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把花放在灵前,又对着二叔的遗像鞠了一个躬,然后安静地离开了。
灵堂里的遗像是小芳选的。那是二叔退休那年拍的一张照片,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他的身体还好,脸色红润,眼睛有神,看不出一点病态。照片冲洗出来以后二叔自己不太满意,说笑得太开了,牙都露出来了,不好看。但小芳觉得好看,那是她记忆中父亲最精神的样子。
现在那张照片被放大成了十六寸,装在黑色的相框里,摆在灵堂正中央。二叔在照片里笑着,露出两颗微微发黄的门牙——那也是常年抽烟留下的痕迹。小芳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笑容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到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前来吊唁的人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是二叔当年在厂里带过的第一个徒弟,现在已经退休了,腿脚不太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的。他站在二叔的遗像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弯下腰,给遗像鞠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躬,鞠得特别认真,像是一个学徒在给师傅行大礼。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眼圈是红的。他转过身来,看见小芳,声音沙哑地说:“你是芳芳吧?你爸以前老提起你,说你在卫生局上班,有出息,是他的骄傲。每次跟我们几个老家伙喝酒,三句话不离‘我家芳芳’,听得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发抖地说:“谢谢您来看我爸。”
老徒弟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遗像,叹了口长长的气。“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就两个爱好,一个是抽烟,一个是你。现在他两样都没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小芳站在原地,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把胸前的孝服洇湿了一大片。老徒弟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扎得很深很深,拔不出来。
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就两个爱好,一个是抽烟,一个是你。现在他两样都没了。
七
葬礼过后的第三天,小芳一个人回了父亲的家。
二婶去她妹妹家住几天,家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盆君子兰还孤零零地开在阳台上。小芳用父亲留下的钥匙开了门,站在玄关处,忽然觉得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变得无比陌生。所有的家具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变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烟味,那是二叔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小芳站在玄关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她眼睛一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这几天她在自己家里待着,丈夫和儿子都很小心地照顾她的情绪,说话轻声细语的,连电视都不敢开太大声。但她待不住。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拽着她,拽着她往这个方向走,像是要让她去完成一件未了的事情。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沙发套还是去年过年时候她买的那套,灰底蓝花的图案,现在看起来已经有点旧了。父亲平时最爱坐在沙发最右边那个位置上,那个位置的坐垫已经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正好是他身体的形状。小芳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掌心里传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凉凉的,硬硬的,像是一个模子。
她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子里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她打开冰箱,里面还有父亲去世那天早上买回来的半根油条,用保鲜袋装着,已经干硬了。冰箱的冷藏室里放着两盒酸奶,那是她上次回来给母亲买的,母亲没舍得喝,父亲也没喝。酸奶的保质期已经过了。
她走到阳台上,那个易拉罐还在那里,里面塞满了长长短短的烟蒂。小芳蹲下来,伸手拿起那个易拉罐。易拉罐是冰红茶的那种,外面被烟灰熏得发黄,底部被父亲剪开了一个口子,用来往外倒烟头。她拿着那个易拉罐,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回来都会说“爸你把那个罐子扔了,多恶心”,父亲总是笑着说“好好好,明天就扔”,然后那个罐子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易拉罐旁边是那把旧藤椅。藤椅的扶手上磨出了一层包浆,油亮油亮的,那是父亲的手成年累月摩挲出来的。藤椅的坐垫上还有一个凹坑,比沙发上的那个更深更明显。小芳在藤椅上坐了下来,屁股刚好嵌进那个凹坑里,不大不小,严丝合缝。她学着父亲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把手搭在扶手上,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能看见楼下的街道和远处的公园。父亲每天坐在这里看报纸、喝茶、发呆,看的都是这个风景。
藤椅旁边有一个小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丹麦曲奇饼干盒,盖子上印着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小芳记得这个盒子,小时候父亲用它来装各种零碎东西——螺丝刀、橡皮筋、旧钥匙、过了期的优惠券。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最上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小电话簿,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她翻开电话簿,第一页就是她的电话号码,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凹进了纸里。电话号码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芳芳办公室,上班时间不要打。”
她的眼眶又热了,继续往后翻。后面是母亲那边的亲戚、几个老同事的联系方式,再往后翻,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出现了一次。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她从小到大的每一个重要节点——“芳芳出生 六斤八两”“芳芳上幼儿园 哭了两天”“芳芳小学 考了第一名”“芳芳考上市一中”“芳芳大学录取通知书”“芳芳考上公务员”“芳芳结婚”“芳芳生宝宝”。
那些字迹有新有旧,有的已经褪色了,看得出来是用不同年代、不同颜色的笔写下的。最早的那几条是蓝色圆珠笔,后来变成了黑色中性笔,再后来变成了铅笔——大概是因为父亲眼睛不好使了,用铅笔写错了可以擦掉重来。小芳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把墨水洇花了一片。
她把电话簿抱在怀里,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终于放声大哭。这些天她憋了太久了,在人前她是一个得体的、节制的、懂得控制情绪的中年女人,连哭都要挑没人的时候、挑不会被人听见的地方。可现在她不管了,她坐在父亲坐了一辈子的藤椅上,抱着父亲写满了她名字的小本子,哭得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阳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芳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那本电话簿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铁盒子里,然后把铁盒子重新盖好,放回原处。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里,拿起茶几上那个搪瓷烟灰缸。烟灰缸里还躺着两根烟蒂,是父亲生前抽的最后两根。烟蒂的过滤嘴已经发黄发硬,烟灰早已冷却,但小芳把它们拿在手里的时候,还是觉得指尖触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走到厨房,从垃圾桶里翻出了前几天自己扔掉的那盒烟。烟盒已经脏了,上面沾着菜叶子、油渍和不知道什么汤汁的痕迹,但里面的烟还在,一根不少。她拿着那盒脏兮兮的烟和那个搪瓷烟灰缸,又回到阳台上,在藤椅上坐了下来。
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又拿起父亲的那个一次性打火机。她不抽烟,从来没有抽过,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尝试。她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把打火机凑近烟头,啪地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在秋风里摇摇晃晃的。她吸了一口气,烟雾涌进嘴里,又呛又辣又苦,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边咳一边抽,眼泪和烟雾混在一起,呛得她满脸通红。她抽完了一整根烟,把烟蒂按进搪瓷烟灰缸里,和父亲的那两根放在一起。然后她靠在藤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辛辣的烟草味在自己口腔和鼻腔里弥漫开来。
那是她童年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八
守七那天,小芳带着母亲去给父亲上坟。
十一月的墓园很安静,山坡上的草已经枯了,黄黄的一片,踩上去沙沙地响。远处有几棵松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站成一排沉默的哨兵。父亲的墓碑是新立的,青色的花岗岩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是后来嵌上去的,用的是灵堂上那张——退休那年拍的,笑得很灿烂的那张。只是嵌在墓碑上的照片被缩小了很多,那个灿烂的笑容也变得小小的、远远的。
二婶把带来的水果摆在碑前,又放了一碟花生米。二叔生前爱喝酒,二婶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在碑前倒了一圈。酒液洒在干燥的石板上,留下一条深色的痕迹,然后慢慢蒸发。
小芳蹲在墓碑前,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她有样学样地跟着母亲做着这些,但她还带了一样特别的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红塔山,崭新的,连外面的塑料包装都没拆。她把塑料包装撕开,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来,然后拿出父亲那个一次性打火机——她这几天一直把那个打火机带在身上——啪地按了一下,点燃了那根烟。
她没有放进嘴里。她把点燃的烟倒过来,过滤嘴朝上,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烟头朝下,燃着的烟丝在风里一闪一闪地发出暗红色的光,一缕细细的烟雾笔直地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里拉成一条长长的线,然后散开。
她又点燃了第二根,插在旁边。然后第三根。
三根香烟并排插在香炉里,像是三炷香,烟雾袅袅升起,在墓碑前面织成一层淡蓝色的薄纱。二婶站在后面,看着小芳做这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你爸都走了你还给他点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小芳脸上那种认真而专注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迟到很久的、必须弥补的事情。
小芳跪在墓碑前面,膝盖磕在冰凉的石板上,硌得生疼。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摸墓碑上父亲的照片,那张笑得很灿烂的脸在石头里永恒地凝固着,再也没有了咳嗽,再也没有了胸闷,也再也没有人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了。
“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谁,“我给你点根烟。你想抽就抽吧,我不说你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
“爸,对不起。我要是早知道……”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不是不想说,是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晚了。早到什么时候才算“早”呢?是在她把他那盒烟扔进垃圾桶之前?是在她站在他面前一条一条数落他的时候?是在她嫌弃他身上烟味重、嫌弃他的咳嗽声难听、嫌弃他在她同事面前给她丢脸的每一个瞬间?还是更早,在她开始觉得这个抽着廉价香烟、说话嗓门洪亮的老男人配不上她那个精致的“公务员形象”的时候?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日子,她都会带着这个问题活下去。
那三根烟很快就燃尽了,烟灰被风吹散,飘到了墓碑上、草地上和小芳的衣服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看了一眼墓碑上父亲的笑容。
下山的时候,二婶走在前面,小芳走在后面。走到半山腰,小芳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去,远远地望着山坡上那座新坟。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墓碑已经变成了一块小小的灰色方碑,看不清上面的照片和字迹。但小芳知道,那里插着三根燃尽的烟蒂,像一个女儿迟来的歉意,也像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她站了很久,直到母亲在前面喊她:“走不走啊?天快黑了。”
“来了。”小芳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山风从身后吹来,带来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烟味。小芳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了。她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再擦眼泪。
九
二叔走了以后,小芳变了一些。
这种变化不是翻天覆地的,不是那种经历变故后大彻大悟、洗心革面的戏剧性转折。生活不是电视剧,成年人的改变往往是细微的、缓慢的、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她还是那个副科长,还是那么干练,还是那么雷厉风行,做汇报的时候还是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单位里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不同。
但母亲感觉到了。
小芳开始每个周末都回城北的老房子了,雷打不动。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回去坐坐,陪母亲吃顿饭,帮母亲收拾收拾屋子。母亲说你工作忙就别来回跑了,二十公里呢。她说没事,开车一会儿就到了。
她给母亲买了一部新手机,屏幕大、字大、声音大,还专门设好了快捷拨号,长按“1”就是她的号码。她教母亲用微信视频通话,母亲学了三天才学会,第一次视频接通的时候,二婶看见手机屏幕上女儿的脸,笑得像个孩子,说“哎呀,跟看电视一样”。
她把二叔那些旧报纸整理了一遍,有用的留下来,没用的卖了废品。她把二叔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好,除了几件实在不能穿的扔了以外,其余的洗干净了放进衣柜里。那件领口松了的旧汗衫她舍不得扔,叠好了放在衣柜最里面,想了想又拿出来,找了把剪刀,把汗衫上最干净的一块布料剪了下来,缝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那个小布包里,装了一根烟。就是二叔留下的那盒红塔山里的一根。她把布包缝好了,放在自己的包里,每天上下班都带着。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丈夫都不知道。
她的包里还装着父亲那只破旧的一次性打火机,上面的广告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她一直没舍得扔。
她在单位做了一场新的控烟宣传讲座,主题还是控烟,但她改了不少东西。她把以前那些“吸烟等于慢性自杀”之类的强硬措辞删掉了,换成了一些更温和、更具体的表达。她讲烟草的成瘾机制,讲尼古丁依赖是一种慢性成瘾性疾病,戒烟之所以困难是因为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依赖,光靠意志力是不够的,需要科学的方法和家人的支持。她在讲座的最后加了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的家人也在吸烟,请不要用指责和羞辱去逼他戒烟。他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讲完以后,新来的科长——老科长已经退休了——拍着她的肩膀说讲得真好,比以前的那些宣传都有人情味。小芳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PPT最后一页那句话又多看了一遍。
回到办公室,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巴掌大,是父亲那件旧汗衫的布料做的。她摸了摸布袋里面那根烟的形状,然后把它放回去,关上抽屉,继续工作。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把键盘的影子拉得很长。小芳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又停下来,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看不到一点绿色的山和安静的墓园。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在城市的北边,有一座矮矮的山坡,山坡上有一座新坟,坟前的香炉里还插着三根燃尽的烟蒂。
她收回目光,继续工作。
她知道,有些话她来不及说了,有些事她来不及做了,有些理解她来得太晚了。但日子还得过下去,工作还得做,母亲还得照顾,孩子还得养大。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根烟带在身边,让它陪着她走过往后每一个忙碌的、平庸的、没有父亲的日子。就像父亲那个巴掌大的小电话簿,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名字,陪着他走过了从年轻到衰老的整整四十二年。
父亲带了她四十二年,她用往后余生来还。哪怕只是用一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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