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的儿子毕业了,给儿子找了份银行的工作,不到半年就辞职了
老李的儿子叫李卓然,卓尔不群,卓然不凡。光听这名字,你就知道老李对他寄予了多高的期望。
老李是我大学同学,一个寝室住了四年,毕业后他进了体制内,我去了企业,这些年联系没断,逢年过节总要聚一聚。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他儿子——从小到大成绩没出过年级前十,高考考上了省里最好的财经大学,学的是金融,学生会干部,预备党员,履历漂亮得像一份满分答卷。老李每次喝多了酒就要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他儿子的照片,一边翻一边说“这孩子像我”,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藏不住的得意,恨不得把“我儿子有出息”几个字贴在脑门上。
去年六月小李毕业,老李动用了自己三十年在体制内攒下的所有人脉,拐了七八道弯的关系,终于把儿子塞进了市里一家国有银行。不是什么柜员岗位,是分行后台部门,做风险管理的,有编制,五险一金,朝九晚五。在老李看来,这就是铁饭碗中的铁饭碗,是可以端一辈子的那种。消息定下来那天,他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激动得都劈了:“老周,搞定了!卓然下个月就去报到!”
我说恭喜恭喜,心里想的是——这孩子真幸运,起点比我当年高了不知道多少。
小李上班的第一个月,老李隔三差五就在同学群里发状态。今天发一张儿子穿西装打领带在办公室拍的照片,配文“第一天上班,精神”;明天发一张儿子加班到晚上八点的照片,配文“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群里几个老同学纷纷竖大拇指,说虎父无犬子,说老李好福气。老李在群里回了一长串抱拳的表情,谦虚得十分刻意。
我当时看着那些照片,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照片里的小李确实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得板板正正,但他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刚入职的年轻人该有的紧张和新鲜感,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倦——不是加班加出来的那种累,是灵魂出窍了的那种空。我当时还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刚毕业的孩子,能有什么灵魂出窍的。
第三个月的时候,老李的电话来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都准备睡了,手机忽然响了。接起来是老李,他没像平时那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来了一句:“卓然辞职了。”我愣了一下,说辞职?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就今天。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老李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说:“老周,你说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我请了假,专门去了一趟老李家。小李不在,老李和他老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小李留下的工牌和门禁卡,还有一个银行发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了几个字就再也没动过。老李的老婆眼睛是肿的,显然哭过。老李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已经戒烟好几年了。他把工牌拿起来看了看,又扔回茶几上,说:“你听听他给我的理由。他说他不快乐。什么叫不快乐?谁上班是去快乐的?我上了三十年班,哪天快乐过?”
我没有接话,让他继续说。
老李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抖了:“你知道我为了这个工作花了多少心思吗?我找了六个人,请了四顿饭,等了三个月。他一共干了不到半年,说不干就不干了。他说他不想每天坐八个小时什么都不干,不想开那些又长又没用的会,不想学那些酒桌上的规矩。我跟他说这是锻炼,他说这不是锻炼,是浪费时间。我说你浪费什么时间了?你才二十二岁你浪费什么时间?”
我问他小李现在打算干什么。老李苦笑了一声,说:“他说他要做游戏。”我以为是做游戏开发,老李摇摇头,“不是,是做游戏主播。”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这个答案对老李来说,大概比“我不想干了”本身更让他难以接受。一个堂堂重点大学金融专业的毕业生,放弃了银行编制,要去网上打游戏给别人看。在老李的认知体系里,这不叫职业选择,这叫自甘堕落。
后来我私下约小李出来吃了顿饭。他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了光,跟我之前在那些照片里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人。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开口。
他说:“周叔,你知道吗,我在银行那几个月,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单位,先开晨会,晨会的内容每天都是一样的——念文件、喊口号、报数据。开完晨会回到工位上,我的工作就是在一堆文件上签字、盖章、扫描、归档,四个动作反复循环。我问带我的师傅,这些文件是干什么的,他说你不用管,签就是了。我签了一个月,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接着说:“后来有一个周五,我下班回到家,坐在床上想了一件事——我今天一天干了什么?想不起来了。我又想,我这个月干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然后我忽然意识到,如果我不做任何改变,十年以后我还是会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签着同样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件,开着同样又长又没用的会。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必须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二十二岁,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我忽然很羡慕他。
我说你爸很伤心你知道吗。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那天晚上他跟我吵了四个小时,说我不懂事,说我浪费了他的心血,说我将来会后悔。”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走的时候他在客厅里,背对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我去结了账。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他站在路灯底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说:“周叔,我不是不想好好工作。我只是不想像我爸那样——活了一辈子,唯一的盼头就是退休。”
这句话让我站在街边愣了很久。
后来事情的发展,老李预料错了,我也只预料对了一半。小李的游戏直播事业开始得并不顺利。前三个月,他的直播间平均观看人数不超过二十个人,其中还有几个是亲戚朋友挂着账号给他凑人气的。他每天对着镜头说好几个小时的话,下了播还要剪视频、研究平台算法、学习别人的直播技巧。他爸偷偷去看过一次,发现他在镜头前又唱又跳的,跟几个根本不认识的网友有说有笑,觉得这孩子疯了。那个月的收入是六百二十块。
转折出现在第五个月。他做了一期关于某款小众游戏的深度解析视频,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平台的算法推荐了,一夜之间播放量上了十万。从那以后,他直播间的常驻观众从两位数变成了三位数,然后是四位数。他开始有广告合作了,开始有粉丝群了,开始在街上被人认出来了。
上个月老李过生日,小李请我们全家吃饭。他挑的馆子不错,人均不便宜。席间他给老李敬酒,说:“爸,我现在一个月挣的,比在银行一年都多。”老李端着酒杯没说话,喝了一口,放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我不是怕你挣不到钱。”
他说:“我是怕你走不稳。”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小李给他爸把酒满上,说了一句他爸可能没完全听懂的话:“爸,你说的稳是靠别人给的稳。我现在想要的稳,是我自己给自己的稳。”
那天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我儿子忽然问我:“爸,如果我以后也不想进体制内,你会不会像李叔叔那样伤心?”
我想了想,跟他说了一句真心话:“我可能会难受一阵子,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今晚我和老李又通了个电话。他说他最近在学着看小李的直播,虽然完全看不懂,但每天都会点进去挂着。“你别说,”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看他在那儿跟人聊游戏,挺能说的,这一点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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