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718。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激动了。这个分数,比他预估的最高分还高了整整十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语文138,数学147,英语142,理综291。718,没错,是718。
“知夏!知夏!多少分?”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看着仰头望他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妈,718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妈妈李秀兰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她捂着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爸爸林建国正蹲在院子里修三轮车,听到声音拎着扳手就跑进来了,衣服上全是机油,他站在客厅中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个傻子一样。
“多少?你说多少?”林建国的声音都在发颤。
“718,爸,718。”
林建国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索性不捡了,蹲在地上就开始哭。五十三岁的大男人,蹲在客厅正中间,哭得像个孩子。
林知夏站在楼梯上,看着父母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但他很快用手背抹了一把,笑着往下走,走到父母身边,一手搂住一个。
“爸,妈,别哭了,这是好事啊。”
“妈不是哭,妈是高兴。”李秀兰抹着眼泪,又哭又笑,“妈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718分,我儿子考了718分,这是人考出来的分数吗?”
林建国站起来,把眼泪往袖子上蹭了蹭,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个分能上啥学校?”
林知夏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秀兰已经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了:“清华,北大,复旦,交大,随便挑!我儿子718分,全国哪个学校不能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到。隔壁的孙婶从窗户探出头来问咋了,李秀兰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我家知夏高考718分!”
三分钟后,整条巷子都知道了。
林知夏家住在县城老城区的巷子里,房子是老式的两层小楼,墙皮都掉了一半,门口堆着林建国修车用的零件和工具。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家,没有一家出过大学生,更别说什么清华北大了。林知夏的718分,像一颗炸弹,把整条巷子炸得沸腾起来。
孙婶第一个拎着西瓜过来了,后面跟着赵叔、钱婶、周大爷,不一会儿院子里就站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恭喜着,有人问林知夏想报哪个学校,他笑着说还没想好。
“肯定是清华啊!”孙婶大手一挥,“718分不上清华,那不是傻吗?”
“北大也行,”赵叔插嘴,“我听说北大的文科好。”
“人家知夏是理科生,上清华!”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都在替林知夏做决定。林知夏笑着听,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清华。从高一开始,清华这两个字就刻在他脑子里了。他做梦都想走进清华园,想看看那个走出了无数科学家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书包里常年放着一张清华的二校门照片,是从一本旧杂志上剪下来的,边角都磨毛了。每次学累了,他就拿出来看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做题。那张照片陪伴了他整整三年,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他终于有资格走进那扇门了。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一早,班主任张老师就打电话来了,电话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知夏,你是咱们学校建校以来最高分!全省排名前二十!清华北大都打电话来抢人了,你赶紧来学校一趟!”
林知夏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拉了横幅:“热烈祝贺我校林知夏同学高考取得718分优异成绩”。红色的横幅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看了一眼,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有点骄傲。
张老师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好几份招生宣传材料,最上面就是清华和北大的。张老师四十多岁,教了二十年的书,头上的白头发比同龄人多得多。他看见林知夏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知夏,老师教了二十年书,你是最让老师骄傲的学生。”张老师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清华和北大的招生老师都联系我了,约了今天下午来学校跟你面谈。你想好报哪个了吗?”
“清华。”林知夏没有犹豫。
张老师笑了,笑得很欣慰:“老师就知道你会选清华。你的性格适合清华,踏实、严谨、不张扬。北大也不错,但清华更适合你。”
那天下午,清华和北大的招生老师几乎同时到了。两位老师都很年轻,西装革履,谈吐不凡,坐在学校的会议室里,像两尊从另一个世界请来的神。林知夏坐在他们对面,手心全是汗。
清华的老师姓方,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林知夏同学,你的成绩非常优秀,清华大学的任何一个专业都向你敞开大门。如果你愿意来清华,我可以帮你对接最好的导师,你入学后可以直接进入拔尖人才培养计划。”
北大的老师姓周,稍年轻一些,笑容亲切:“北大的元培学院也非常欢迎你,你可以自由选择任何专业方向,前两年不分专业,等你找到真正感兴趣的方向再确定。”
两位老师说完,都微笑着看着他。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张老师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知夏,不着急做决定,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林知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回到家,他发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院子里停着一辆他没见过的黑色轿车,车牌是省城的。客厅里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跟李秀兰说话,笑得很大声。林知夏认出了那个女人——他的大姨,李秀兰的姐姐,李秀芳。
李秀芳嫁到了省城,丈夫是个小包工头,日子过得比林家强不少。她每年过年回来一趟,穿金戴银的,说话嗓门大,喜欢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林知夏对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讨厌,就是不太喜欢她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哎呀,知夏回来了!”李秀芳看到他,立刻站起来,张开双臂要抱他,“快让大姨抱抱,我们家的状元郎!”
林知夏有些不自在地让她抱了一下,然后退开,叫了声大姨。
李秀芳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知夏,大姨听说你考了718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你说你这孩子,咋这么争气呢?咱们老李家几辈子都没出过这么有出息的人!”
李秀兰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给林知夏倒了杯水,小声说:“你大姨专程从省城赶回来的,说要帮你参谋填报志愿。”
林知夏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李秀芳坐回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知夏,大姨跟你说,你这分数,大姨帮你打听过了,省城理工大学最好的专业随便上。大姨跟你姨夫在省城这么多年,跟理工大学的几个教授都有交情,你去了那边,大姨帮你打点好一切。毕业以后直接进大姨夫的建筑公司,从项目经理做起,三年内年薪五十万。”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知夏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秀芳,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姨,你说什么?”
“省城理工大学啊。”李秀芳说得理所当然,“那个学校的建筑专业全省第一,你姨夫当年就是那个学校毕业的。你学建筑,将来接你姨夫的班,多好!”
林知夏把水杯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大姨,我的分数,上清华都够了。”
“清华?”李秀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屑,“知夏,你还小,不懂。清华是好,可那是北京的学校,离家远,人生地不熟的。你在那边上学,谁照顾你?毕了业呢?在北京找工作?北京的房价你知道多少钱一平米吗?你爸妈供你上完大学就掏空了,哪有钱给你在北京买房?”
“我没想在北京买房。”林知夏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已经捏紧了水杯的边沿。
“你没想,可现实就是现实。”李秀芳叹了口气,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知夏,大姨是为你好。你一个县城的孩子,去了北京,那就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谁认识你?你在省城就不一样了,有你大姨和大姨夫在,你起步就比别人高一大截。你说是不是?”
林知夏没有说话。
李秀兰坐在旁边,脸上露出了犹豫的表情。她是李秀芳的妹妹,从小就是姐姐说什么她听什么,骨子里对姐姐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她看了看李秀芳,又看了看儿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知夏,要不……你听听你大姨的?”
“妈。”林知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我考了718分。全省排名前二十。我可以上清华。”
“清华是好,可你大姨说得也有道理……”李秀兰的语气犹豫不决,“北京太远了,你一个人在那边,妈不放心。”
林建国一直蹲在院子里抽烟,听到这话站了起来,走进客厅,看着李秀芳:“姐,知夏想上清华,就让他上清华。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李秀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建国,我不是不让知夏上清华,我是替他考虑实际情况。你们家的情况我也知道,知夏上大学要花钱,四年下来怎么也得十几二十万。你们拿得出来吗?”
林建国沉默了。
李秀兰低下了头。
林知夏看着父母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知道家里不富裕,爸爸修三轮车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妈妈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也就两千多块。这些年供他读书,家里已经欠了不少债。他去清华,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可他不想因为钱,放弃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
“大姨,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林知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勤工俭学,可以拿奖学金。清华的奖学金很高,只要我努力学习,完全能覆盖学费和生活费。”
李秀芳看着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满,还有一种被人顶撞后的恼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秀兰拉了拉她的袖子:“姐,知夏还小,你让他自己想想。”
李秀芳哼了一声,站了起来,拎起包:“行,你们自己想想吧。我把话撂这儿,上了清华看着风光,以后吃苦的时候别来找我。”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踩着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林知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清华的招生老师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大姨说的那些话也在耳边回响。他知道父母的心意,他们不是不支持他,他们只是怕他吃苦。可他更怕的,是这辈子连吃苦的机会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给张老师发了条消息:“张老师,我决定报清华。”
张老师很快回了:“好样的,知夏。老师支持你。”
林知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梦到了清华园里那片荷塘。
填报志愿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李秀芳没有回去,就住在了林家。她每天都要在饭桌上发表一通关于“清华不如省理工”的高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套说辞——北京太远、房价太高、没有人脉、毕业就失业。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写好了的演讲稿,容不得别人插嘴。
林知夏每次都沉默地听着,不反驳,不附和,吃完饭就上楼看书。他不想跟大姨吵架,因为那是妈妈的亲姐姐,他不想让妈妈为难。
可他的沉默被李秀芳当成了动摇。
第三天早上,林知夏起床后发现家里没人。桌子上留了张纸条,是李秀兰写的:“知夏,妈跟你大姨去学校了,帮你填志愿。你在家等着。”
林知夏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开始发抖。
他掏出手机给李秀兰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还是没人接。他打了五六个,最后一个直接被挂断了。
他穿上鞋就往外跑。
等他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晚了。学校的机房门口,李秀芳正春风满面地走出来,看见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知夏,大姨帮你把志愿填好了,省城理工大学,建筑学专业,本硕连读。你放心吧,大姨都安排好了。”
林知夏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往头顶涌。他推开李秀芳,冲进机房,一把拉开守在电脑前的李秀兰,死死地盯着屏幕。
志愿填报系统的界面上,第一志愿栏里赫然写着:省城理工大学,建筑学专业。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钟。
然后他坐下来,以最快的速度把第一志愿改成了清华大学,电子信息类专业。他点了提交,又确认了一遍,然后退出了系统。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旁边的李秀兰都没反应过来。
李秀芳跟进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看到屏幕上的“提交成功”四个字,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愤怒。
“林知夏!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大姨好不容易帮你填好的志愿,你给改了?!”
林知夏站起来,转过身子,直直地看着李秀芳。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可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大姨,这是我的志愿,不是你的。”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李秀芳气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向李秀兰,“秀兰,你看看你儿子!我为他好,他倒好,狗咬吕洞宾!”
李秀兰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看看儿子,又看看姐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方面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一方面又觉得儿子受了委屈。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知夏,你大姨也是为你好……”
“妈,我知道。”林知夏的声音软了下来,他看着母亲,眼里的火熄灭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让李秀兰心碎的坚定,“可这是我的路,我想自己走。”
李秀芳气得摔门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没有回头,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李秀兰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倔强,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更改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不是那种慢慢长大的长大,是在这一刻,在她眼前,突然就长大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林知夏一个人站在机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提交成功”的提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掏出手机,给张老师发了条消息:“张老师,志愿填好了,清华。”
张老师秒回:“收到。老师这就给清华的方老师打电话。知夏,你放心,有老师在,谁也改不了你的志愿。”
林知夏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湿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果然,林知夏回到家的时候,李秀芳已经走了,但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李秀兰在客厅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林知夏还是听到了。
“姐,你别生气……孩子不懂事……我知道你是为他好……可志愿已经提交了,改不了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秀芳尖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清楚:“改不了?那就让学校改!你跟那个姓张的班主任说,必须改!我找理工大学的王教授都说好了,人家连奖学金都批了,现在说不去就不去了?秀兰,你要是不把这事办成,以后你别叫我姐!”
李秀兰的眼眶红了,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可她不敢挂电话。从小到大,她从来不敢跟姐姐顶嘴。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姐姐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这种习惯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林知夏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拿过手机,对着听筒说了一句:“大姨,志愿是我自己改的,跟我妈没关系。你要是生气,冲我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李秀芳的声音炸开了:“林知夏,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清华是什么好地方?你去了就知道,那种地方不是你能待的!你一个县城出来的孩子,到了北京就是乡下人,别人都是城里长大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你去了也是垫底的,到时候毕不了业,丢人的是你自己!”
林知夏听完这些话,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大姨,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相信我自己。”
他挂了电话。
李秀兰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承受不住。她哭着说:“知夏,妈是不是做错了?妈不应该让你大姨来……”
“妈,你没有做错。”林知夏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你只是太相信大姨了。可我不是大姨的儿子,我是你的儿子。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李秀兰看着他,哭着哭着就笑了:“你这孩子,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林知夏也笑了:“可能是被逼的吧。”
日子还是要过的。志愿风波过去之后,林家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李秀兰不再提省城理工的事了,可李秀芳的电话还是没有断过。她不再骂人了,改成了一种阴阳怪气的关心:“秀兰啊,你儿子去北京了,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啊?你身体又不好,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谁伺候你啊?”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李秀兰的心窝里。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儿子要去北京了,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她不能像别人的妈妈那样,周末去看看儿子,给儿子送点好吃的。她没有那个条件,车票太贵了,她舍不得。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有的没的:儿子在北京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会不会被人欺负,生病了谁带他去看医生。想着想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又做噩梦,梦见儿子在北京的大街上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学校。
她不敢跟林知夏说这些,怕他分心。
可林知夏什么都知道。
有一天晚上,他下楼倒水,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张银行卡,正对着那张卡发呆。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在她脸上的皱纹上,每一道都像刀刻的。
“妈,你干啥呢?”
李秀兰吓了一跳,赶紧把卡收起来:“没干啥,你咋下来了?”
林知夏没有追问,倒了水,在母亲对面坐了下来。他看着母亲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妈,要不我不去清华了,就在省城上学吧。”
李秀兰愣住了,然后使劲摇头:“不行!你做梦都想上清华,妈不能耽误你。”
“可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妈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李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像是在掩盖什么,“你爸也在家呢,你担心啥?”
林建国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就是,你爸还在呢,天塌不下来。”
林知夏看着父母,心里酸得厉害。他知道父亲是嘴硬,母亲是心软,他们两个人,一个用沉默爱他,一个用眼泪爱他,方式不同,可分量一样重。
他把那杯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父母面前,鞠了一躬。
“爸,妈,谢谢你们。”
林建国被他这一鞠躬弄得手足无措,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李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擦。
那个晚上之后,林家再也没有人提过省城理工的事。李秀芳的电话渐渐少了,最后彻底没了。后来林知夏听妈妈说,大姨跟姨夫说了他的事,姨夫倒是很开明,说孩子有出息是好事,让大姨别管太多。大姨不听,跟姨夫吵了一架,冷战了好几天。
这些事,林知夏没有精力去想了。因为录取通知书来了。
那天是七月底,天热得像蒸笼。邮递员骑着电动车在巷口按喇叭的时候,林知夏正在院子里帮父亲修三轮车。他满手油污,穿着一件破旧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灰头土脸。
邮递员喊了一声:“林知夏,录取通知书!”
整条巷子都安静了。
林知夏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擦手,走过去,签了字,接过那个大红色的信封。信封上印着烫金的字——清华大学。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林建国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身油污地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忽然哭了。五十三岁的男人,蹲在巷子里,哭得像个孩子。邻居们围过来,有人拍照,有人鼓掌,有人跟着抹眼泪。
林知夏打开信封,抽出那张录取通知书,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林知夏同学,经审核,你被我校电子信息类专业录取。请于九月一日前来校报到。”
他的声音很平稳,可读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还是破了音。
李秀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她挤进人群,一把抢过那张录取通知书,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忽然抬起头,对着天喊了一声:“德顺,你看到了吗?你孙子考上清华了!”
德顺是林知夏的爷爷,去世三年了。老爷子生前最疼这个孙子,临终前拉着林知夏的手说:“知夏,爷爷没文化,一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你一定要考上好大学,给咱老林家争光。”
林知夏跪在院子里,朝着爷爷遗像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那天晚上,林家破天荒地没有做饭。林建国骑着他那辆三轮车,拉着李秀兰和林知夏,去了县城最好的饭店,点了一桌子菜。李秀兰说太贵了,林建国说贵也要吃,今天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饭桌上,林建国喝了半斤白酒,喝得脸红脖子粗,舌头都捋不直了。他拍着林知夏的肩膀,翻来覆去地说:“儿子,爸没本事,不能给你好的条件,可爸为你骄傲。你是爸的骄傲。”
林知夏扶着父亲,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他笑着给父亲倒了一杯茶,说:“爸,你少喝点。”
李秀兰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递给林知夏:“知夏,这张卡里有三万块钱,是你这些年攒下来的压岁钱,还有爸妈攒的一点。你去北京用,别省着,该花就花。”
林知夏接过那张卡,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三万块钱对家里意味着什么,那是父亲修了多少辆三轮车、母亲在超市站了多少个小时才攒下来的。他捏着那张卡,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收进口袋。
“妈,我会省着花的。”
“不是让你省,是让你别委屈自己。”李秀兰看着儿子,眼里全是不舍,“你在那边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八月的尾巴上,林知夏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李秀兰和林建国送他到火车站,三个人站在进站口,谁都没有说话。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林知夏看着父母,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废话。
“爸,你少抽烟。”
“嗯。”
“妈,你别太累了,超市的活干不动就别干了。”
“嗯。”
“你们在家好好的,放假我就回来。”
“嗯。”
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谁都不肯先动。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了。林知夏咬了咬牙,提起行李,朝父母笑了笑:“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李秀兰的声音:“知夏!”
他回过头。
李秀兰站在人群中,眼泪流了满脸,可她笑着,笑得很用力:“到了给妈打电话!”
林知夏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从城市变成另一个城市。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一路走来的不易,想起了那张剪下来的二校门照片,想起了填志愿那天在机房里的那一分钟。
那一分钟,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想起了大姨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县城出来的孩子,到了北京就是乡下人,别人都是城里长大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笑了笑,在心里回答了一句:拿我的718分。拿我三年的努力。拿我从小到大所有的不甘心。
这些,够不够?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载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和他的梦想,驶向那座他向往已久的城市。
到了北京,他才发现,大姨说的那些话,不全错。
清华园很美,比照片上美一万倍。二校门就在那里,灰砖拱门,朴素庄严,比他想象的要小一些,可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眼眶还是湿了。他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学长以为他迷路了,主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二校门的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李秀兰秒回:好好照顾自己。
林建国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他笑着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那片他梦了整整三年的园子。
可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美好。
开学第一周,他就感受到了那种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落差。他的室友叫周子衡,北京本地人,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医生。周子衡的英语口语像母语一样流利,开学第一天就跟留学生用英语聊了半小时。林知夏站在旁边,一句也插不上嘴,因为他开口说英语的时候,舌头像打了结一样,每一个单词都磕磕绊绊的。
另一个室友叫宋一鸣,来自上海,高一就拿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保送进的清华。他看问题的角度跟普通人不一样,林知夏还在读题,他已经写出了三种解法。
第三个室友叫陈知行,来自成都,看起来普普通通,可一聊天才知道,人家高二就发了一篇SCI论文。不是帮导师挂名的那种,是实打实的第一作者。
林知夏躺在上铺的床上,听着下面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说什么Python、机器学习、卷积神经网络,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完全听不懂。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属于这里。
大姨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那种地方不是你能待的。”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可那个声音还是赶不走。
开学第三天,摸底考试。
清华有个传统,新生入学要考一次英语,根据成绩分班。林知夏自认为英语不差,高考142分,在全县是第一名。可考完出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听力语速太快,他只听懂了不到一半;阅读理解的词汇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最可怕的是口语考试,老师让他自我介绍,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不到一分钟就卡壳了,对面的老师微笑着点了点头,在那个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他偷偷瞄了一眼,没看清。
成绩出来那天,他被分到了C班。最低的那个班。
周子衡分到了A班,宋一鸣和陈知行也是A班。整个宿舍,只有他一个人是C班。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坐在清华学堂后面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无声无息,没有人在意。
他掏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可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妈妈这时候应该在超市上班,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想起了张老师。张老师教了他三年,最了解他。他想了想,给张老师发了条消息:“张老师,我分到C班了。”
张老师很快回了:“然后呢?”
林知夏愣了一瞬。他以为张老师会安慰他,会说“没事的C班也能学好”,可张老师只回了三个字:然后呢?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觉得自己很差。”
张老师回了长长的一段话:“知夏,老师教了你三年,最清楚你的底子。你不是天才,你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清华里的天才很多,可天才不是靠天赋活着的,是靠坚持。你从县城走到清华,你靠的不是天赋,是你的坚持。现在,坚持就行了。别跟别人比,跟你自己比。”
林知夏看着那段话,眼眶红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图书馆走去。
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待到了闭馆。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喊叫声。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觉得,北京的星星跟老家的差不多亮。
他想,张老师说得对。他不是天才,他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这条路还很长,他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从那天起,林知夏像是变了一个人。
每天早上五点五十,闹钟一响,他就起床,比高中的时候起得还早。洗漱十分钟,六点出门,六点十分到图书馆门口排队。清华的图书馆早上七点开门,他比别人早到将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他就站在门口背单词,背完五十个,门刚好开。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上课永远坐第一排。不是为了显摆,是因为第一排离老师最近,能听清楚每一个字,不会被前面的人挡住。他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的,上课记一遍,下课整理一遍,周末再复习一遍。一学期下来,他用了十二个笔记本,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
英语是他的短板,他就从最基础的开始补。他买了一套高中英语语法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初中就该掌握的知识点重新学了一遍。他每天听VOA慢速英语,一个句子反复听十几遍,直到完全听懂才换下一句。他还找了一个口语搭档,是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叫苏晚,也是从一个小城市考来的,英语底子也不好。两个人约好每天早上在食堂碰面,吃早饭的时候用英语聊天。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结结巴巴的,经常说着说着就卡住了,互相看着傻笑。后来慢慢好了,能聊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苏晚说:“林知夏,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
林知夏说:“我不是努力,我是害怕。”
“怕什么?”
“怕掉下去。怕回到那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也是。”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林知夏正在图书馆自习。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教务系统发来的成绩通知。他打开一看,手指开始在屏幕上发抖。
高等数学:98分。大学物理:96分。程序设计基础:94分。英语:87分。
英语87分,不是最高,可他从C班升到了B班。另外三门专业课,他的成绩在系里排名前十。
他盯着那个排名看了很久,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的同学以为他在哭,递了一包纸巾过来。他抬起头,笑了,眼眶红红的,可眼里全是光。
“谢谢,我没哭,我高兴。”
他掏出手机,给张老师发了条消息:“张老师,期末成绩出来了,系里前十。”
张老师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是一行字:“老师就说你可以的。”
他又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李秀兰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知夏?咋了?是不是没钱了?”
“妈,我期末考了系里前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李秀兰的哭声。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放声大哭,哭得电话这边的林知夏鼻子也酸了。他听到爸爸在旁边问咋了,妈妈说知夏考了系里前十,爸爸说啥前十,妈妈说系里前十,然后爸爸也开始哭了。
一家三口,隔着几千公里,对着手机哭成了一团。
哭完了,李秀兰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儿子,妈给你寄了一箱苹果,是你爸从乡下收的,可甜了。你收到以后分给室友吃,别一个人吃完了。”
林知夏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校园里的灯火,忽然想起了大姨说的另一句话:“你去了也是垫底的。”
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我不是垫底的,从来都不是。”
大一的那个寒假,林知夏回了老家。
县城的变化不大,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皮还是掉了半截,门口堆的零件还是那些零件。可他看这一切的眼光变了,不是嫌弃,是心疼。他心疼父母还住在这个地方,心疼自己当年每天骑着破自行车去上学的那些日子,心疼那个为了省几块钱公交车费、夏天顶着烈日走四十分钟去学校的高中生。
他回去的第二天,李秀芳来了。
大姨还是老样子,烫着卷发,穿着体面,就是脸上的皱纹比一年前多了一些。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放在桌上,看了看林知夏,嘴巴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知夏,听说你在清华考得不错?”李秀芳的语气跟一年前不一样了,少了一些居高临下,多了一些小心翼翼。
林知夏给大姨倒了一杯水,笑着说:“还行,不是最好的。”
李秀芳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手里转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知夏,大姨以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大姨那会儿是……是觉得你一个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不放心。”
林知夏看着她,忽然觉得大姨也老了。以前那个说话像刀子一样的人,现在也会低头了。他不知道大姨这一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跟姨夫冷战的结果是什么,不知道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说过的话。可他知道,一个人愿意低头,是需要勇气的。
“大姨,没事的。”林知夏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李秀芳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拍了拍林知夏的手背,说了一句:“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爸妈。”
然后她站起来,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巷子里的阳光中。
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忽然转头对林知夏说了一句:“你大姨,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林知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容易。大姨的不容易,也许是她的控制欲背后藏着的不安全感,也许是她对自己人生的不满足,也许是她看着妹妹的儿子比自己儿子有出息时的那种说不出口的酸楚。
理解这些,不是在原谅她,而是在放过自己。
大二那年,林知夏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申请了学校的“薪火计划”,成为一名志愿者,每周去北京郊区的农民工子弟小学支教。那所小学在一个城中村里,条件比他的小学还差,教室的窗户破了没人修,冬天冷得像冰窖。可那些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教五年级的数学。班上有一个男孩,叫小军,成绩不太好,可特别认真,每道题都要问三遍才放心。有一次下课,小军跑过来拉他的衣角,小声问了一句:“林老师,你是清华的?”
林知夏蹲下来,跟小军平视:“对。”
小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我长大了也能上清华吗?”
林知夏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一个破旧的教室里,问老师:“老师,我能上清华吗?”
老师说:“只要你够努力,什么都有可能。”
他现在想把这句话,传给下一个孩子。
“能。”他说,“只要你够努力,什么都有可能。”
小军笑了,笑得很用力,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第二件事,他接了一个家教的活,给一个高一的学生补数学。每周两次,每次两个小时,一小时两百块。加上学校的勤工助学岗位和奖学金,他每个月能挣到将近四千块钱。他留下八百块做生活费,剩下的全部打回了家。
李秀兰第一次收到他打的款时,打电话来骂了他一顿:“你一个人在北京,钱都不够花,打回来干啥?”
“妈,我够花。学校的饭菜便宜,食堂一顿饭才七八块钱。我每个月花不了多少钱。”
“那也不行!你自己留着!”
“妈,你跟我爸身体不好,钱留着看病。别舍不得花。”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完又笑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操心了?”
林知夏想,可能是从小就会了。只是以前没有能力,现在有了一点点。
大二下学期,发生了一件事,差点让林知夏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那年四月,林建国在修车的时候出了事故。一辆三轮车的轮胎突然爆炸,炸飞的钢圈砸在了他的右手上,当场砸断了三根手指。邻居把他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手指的骨头碎了,接不回去了,要截掉。
李秀兰打电话给林知夏的时候,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知夏,你爸的手……手指接不回去了……”
林知夏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阳台上,外面是四月的北京,春暖花开,阳光正好。可他浑身发冷,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定了当天下午的火车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假都没来得及请,只给辅导员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家里有急事。辅导员问他什么事,他说父亲出了事故,需要回家。辅导员批了假,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火车上,林知夏一夜没睡。他坐在硬座车厢里,旁边是一个去北京打工的男人,正打着呼噜。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爸爸的手指断了,以后不能修车了,家里的收入断了,妈妈的工资只有两千多,他的学费和生活费怎么办,他是不是该休学去打工,清华的梦是不是该醒醒了。
这些问题像一群乌鸦,在他的脑子里盘旋,嘎嘎地叫,吵得他头疼欲裂。
他想起大姨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说他“不自量力”的眼神,想起那些觉得他一个县城孩子不该去清华的声音。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走错了一步。如果当初听了大姨的话,去了省城理工,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周末回家,可以照顾父母,可以让爸爸少干点活,可以在他们需要他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可他在北京。一千多公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靠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火车到了县城。林知夏出站后直奔医院,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林建国看到他,第一句话不是“疼”,不是“你怎么回来了”,而是:“谁让你回来的?回去上课!”
林知夏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昨天还在修车的手,那只前天还在三轮车上拧螺丝的手,那只十年前把他举过头顶的手,现在只剩下两根完好的手指。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父亲的手边,哭了。
林建国用左手摸着他的头,粗糙的手掌在他的头发上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哭啥?不就是两根手指吗?你爸又不是靠手指头吃饭的,你爸靠的是脑子。”
林知夏哭得更厉害了。
林建国的主治医生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直接:“你爸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骨头粉碎性骨折,保不住了。小指和拇指保住了,功能不会完全丧失,但精细的动作肯定做不了了。修车这种活,以后不能再干了。”
林知夏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手一直攥着裤子,指节泛白。
“医生,转院去省城有没有用?”
吴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伤情我们处理得很及时,转去省城结果也是一样。骨头碎了就是碎了,接不回去的。你们的当务之急,是做好术后康复训练,尽量保住剩余手指的功能。”
林知夏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走出了医生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辅导员发了条消息:“老师,我需要休学一个学期。家里出了事,我父亲受伤了,我需要照顾他。”
辅导员很快打了电话过来,问清楚了情况,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知夏,你先别急着做决定。休学是大事,你跟你家里人商量好了再定。学校这边有困难补助,你先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另外,你父亲那边的医疗费,学校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你跟家里人说一声。”
林知夏说好,挂了电话,走进病房。
林建国正半躺在床上,用左手笨拙地拿杯子喝水。看到儿子进来,他放下杯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知夏,爸跟你说个事。”
“嗯。”
“爸这个手,以后不能修车了。爸想过了,等出了院,去镇上的小学看大门。你张老师介绍过了,一个月两千多,够你妈和你花的了。”
林知夏看着父亲,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他忍住了,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比他走的时候苍老了很多,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鬓的白头发多了不止一倍。
“爸,我不想休学了。”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不能休学。你好不容易考上清华,不能因为爸这点事耽误了。”
“不是因为这个。”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我想明白了。爸,你供我读书供了十几年,不是为了让我在半路上停下来。如果我停下来,你对得起你这些年受的苦吗?”
林建国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林知夏在医院待了五天,照顾父亲吃喝拉撒,陪着做康复训练,帮母亲分担压力。他每天早上五点多就醒,给父亲擦脸、打饭、喂药,忙到晚上十点多才能躺下。病床不够,他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一晚上被护士吵醒好几次,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第六天,他买了回北京的火车票。临走前,他拉着父亲的手,说:“爸,你在家好好的,配合医生做康复。我暑假就回来。”
林建国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
李秀兰送他到火车站,两个人站在进站口,跟半年前送他来北京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李秀兰没有哭,她笑着把一袋苹果塞进林知夏的手里,说:“拿着路上吃,到了北京给妈打电话。”
林知夏接过苹果,抱了抱母亲。他长这么大,很少抱母亲,总觉得不好意思。可这一次,他想抱抱她。因为他知道,母亲一个人撑这个家,撑了太久了。
“妈,你辛苦了。”
李秀兰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不辛苦,你好好的,妈就不辛苦。”
林知夏转身走进了检票口,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回到清华后,林知夏申请了学校的困难补助,批了五千块。他又接了一个家教的活,加上原来的那个,一周要做四次家教。他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的:周一到周五上课,周末两天做家教,晚上去图书馆自习到闭馆,回宿舍再复习到十二点。
他的室友周子衡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还在台灯下做题,忍不住说了一句:“知夏,你疯了吧?你不累吗?”
林知夏抬起头,笑了笑:“累。但累比后悔好受。”
周子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去上了厕所,回来的时候给他倒了一杯水。
那个学期,林知夏的成绩不但没有下滑,反而比上学期更好了一点。他的英语从B班升到了A班,专业课拿了三个满分,综合排名进了系里前五。
成绩出来那天,苏晚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林知夏,你是不是人?你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还能考这么好?”
林知夏回了一个笑脸:“可能清华的饭比较养人。”
苏晚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句:“下学期咱们组队做大作业吧,我想跟你一组。”
林知夏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苏晚为什么要跟他一组,因为苏晚的成绩也很好,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带的人。他后来问过她这个问题,苏晚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因为你靠谱。你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林知夏想了很久,觉得这可能就是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不是聪明,不是天赋,是靠谱。
是那种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的靠谱。
是那种即使摔倒了也会爬起来继续走的靠谱。
是那种从县城一路走到清华,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靠谱。
大二结束的时候,林知夏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两年的成绩单复印了一份,装进信封里,寄给了大姨。他没有写信,只是在成绩单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大姨,我在清华不是垫底的。”
李秀芳收到那个信封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林知夏不知道。他只知道,三天后,大姨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李秀芳的声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而是一种林知夏从来没有听过的、柔软的声音。
“知夏,大姨收到了你的成绩单。”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大姨以前说的那些话,是……是不对的。你好好读,读完了有出息了,给你爸妈争光。”
林知夏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北京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就已经热得不行了,可他觉得,这个夏天格外清爽。
“谢谢大姨。”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宿舍,坐下来,翻开书,继续学习。
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可他听不见,因为他的心很安静,安静得像老家的那口井,水清清的,甜甜的,一年四季,从不断流。
他知道,不管走多远,那口井的水,永远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就像不管他走到哪里,那个叫靠山屯的地方,永远是他最想回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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