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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五年冬,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关外,锦州城北六十里,黑松岭。
雪片子扯絮般往下掉,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不辨人畜。“辽西”镖局的副总镖头马长风,带着七个趟子手,押着三辆大车,正艰难地行进在山道上。车轮碾过尺把深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拉车的骡子“黑星”、“白云”、“花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鼻梁上都结了冰霜。这趟镖是从锦州到朝阳,保的是“广源”当铺的东家胡世荣送的年礼和几箱账册契据,红货不多,但东家催得急,许了双倍镖银,要赶在年前送到。
马长风今年四十有二,关外镖行里是响当当的人物,一口“泼风刀”,三十六路“劈山刀法”罕逢敌手,更难得是为人稳重,走镖三十年,从未出过大纰漏。此刻他骑在黄骠马“追风”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眉毛胡子上都挂满了冰碴,眯眼望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山路,心头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黑松岭,地势险要,林深路陡,早年是胡子(土匪)出没的地方。近些年朝廷剿了几次,大股匪患没了,但零星的“吃溜达”(小股土匪)和“棒子手”(劫道的)偶尔还有。尤其这年关将近,大雪封山,正是歹人容易起歹心的时候。
“大伙都精神着点!手别离家伙!”马长风回头吼了一嗓子,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闷。趟子手们齐声应了,握紧了手中的单刀、花枪,警惕地四下张望。
“马爷,这雪太大了,眼看天色也晚,前头有个废弃的山神庙,不如去避一宿,明儿天亮再走?”说话的是趟子手头目赵大膀,膀大腰圆,是马长风的得力臂助。
马长风抬头看看铅灰色的天空,雪势毫无减弱迹象,又看看疲惫不堪的人畜,点了点头:“成,到前头山神庙歇脚。老规矩,韩老六,你带两人,先去庙里瞅瞅,干净不干净。”
“得嘞!”一个精瘦的汉子应声出列,招呼了两个年轻趟子手,王栓子和李二狗,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面山坳里那座孤零零的破庙摸去。
约莫一炷香功夫,韩老六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马……马爷!庙里……庙里有死人!”
马长风心下一凛:“几个?什么路数?”
“就……就一个,趴在神案前头,看衣裳像个行脚的客商,地上有血,冻硬了。旁边……旁边还蹲着条大黑狗,龇着牙,不让近前,眼睛通红,怪瘆人的!”韩老六惊魂未定。
马长风眉头紧锁,吩咐其他人看好镖车,自己带着赵大膀和另一名老成趟子手孙老蔫,跟着韩老六来到山神庙。
庙很小,早就断了香火,门板歪斜,窗户纸破烂,冷风裹着雪沫子往里灌。神案上供着的山神泥塑缺胳膊少腿,落满灰尘蛛网。神案前的地上,果然趴伏着一人,身穿灰布棉袍,背着一个旧褡裢,看身形是个男子。身下一滩暗红色的血冰,面积不小。一条体型颇大的黑色土狗,正蹲在尸体旁边,浑身毛发脏污打绺,眼神却异常警惕凶狠,盯着进来的马长风几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前肢微屈,作势欲扑。
“这狗是护主呢。”孙老蔫低声道,“看样子守了有些时候了。”
马长风示意众人别动,自己缓缓上前两步,离着七八尺远,仔细打量。死者面朝下,看不清容貌,右手向前伸出,似乎想抓住什么,手指蜷曲。地上除了血冰,还有一些凌乱的脚印,但已被落雪覆盖大半,难以分辨。庙里角落堆着些枯草,有睡过的痕迹,还有个熄灭的小火堆灰烬。
“不是劫道。”赵大膀看了看死者褡裢,虽然歪在一边,但口子还系着,“若是图财,褡裢早被扯走了。看这出血量,像是被利器所伤,伤在要害。”
马长风点点头,目光落在尸体左手边不远处的地上。那里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划痕,像是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划出来的。他蹲下身,吹开浮雪,仔细辨认。是三个字,笔画颤抖,但依稀可辨——“不是胡”。
不是胡?什么意思?马长风心头疑云大起。他目光扫视庙内,在神案下方靠墙角的地方,发现了一点异样——那里有一小片地面似乎被清理过,比旁边干净,而且颜色略深,像是浸过什么液体,但又被浮土草草掩盖。他不动声色,站起身,对赵大膀使了个眼色。
赵大膀会意,从怀里摸出块早上没吃完的干粮饼子,试探着向黑狗扔过去。黑狗警惕地一躲,没接,但目光被食物吸引了一下。孙老蔫趁机从侧面慢慢靠近尸体,想检查一下。
就在孙老蔫手指即将碰到尸体时,那黑狗猛地掉头,狂吠一声,直扑过来!孙老蔫吓了一跳,急忙后退。马长风眼疾手快,抽出腰间悬挂的一截备用套马索,手腕一抖,绳索如灵蛇般飞出,一下套住了黑狗的脖子。黑狗被勒住,更加暴怒,挣扎扑咬,但马长风力大,将它牢牢控在几步之外。
“老蔫,快看!”马长风喝道。
孙老蔫定了定神,小心地将尸体翻过来。死者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枯瘦,胡子拉碴,胸口棉袍有个破口,周围浸透黑褐色的血迹。致命伤显然是胸口这一下。孙老蔫又检查了褡裢,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几十个铜钱,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还有个小布包,打开是几根银针和一团线——这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或者游方郎中。
“马爷,你看他怀里!”赵大膀眼尖。
孙老蔫从死者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张叠得整齐的纸。一张是路引,写着姓名“刘三槐”,籍贯“直隶河间府”,事由“贩卖针头线脑”。另一张却是一封短信,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笔迹:“三槐吾兄:见字如晤。家中老母病重,急需‘回春堂’人参再造丸二粒救命。闻此药只奉天‘济世堂’有真,价昂,妹倾尽所有,凑得纹银二十两,托兄务必购回。切切。妹 杏儿 泣拜。嘉庆五年腊月初十。”
“是个替妹子买药的穷苦人。”孙老蔫叹道。
马长风却盯着那“不是胡”三个字,又看看地上的血迹和神案下那片不自然的痕迹,心中疑窦更深。这人死前写下这三个字,想说明什么?“不是胡”?不是胡子(土匪)杀的?那会是谁?为何要特意留下这线索?还有,他怀里揣着买药的钱,凶手却没拿走,显然不是为财。仇杀?一个外乡穷货郎,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马爷,这……咱们报官吧?”韩老六小声道。
“报官?”赵大膀苦笑,“这荒山野岭,大雪封路,等官差来,怕是开春了。咱们这镖……”
马长风沉吟不语。按规矩,镖行路上遇见命案,应当避开,或者设法报官,最忌沾染是非,以免耽搁行程,引火烧身。可眼下这情形,丢下不管,于心何安?这刘三槐显然有冤情,死前拼力留下线索。还有那条忠心护主的黑狗……
那黑狗被套着脖子,不再狂扑,只是盯着马长风和地上的主人,发出“呜呜”的悲鸣,大颗的眼泪竟从狗眼里滚落下来,混着雪水,挂在脏污的毛发上。
马长风心中一颤。他走南闯北,见过各种忠犬义马,眼前这狗,显然与主人感情极深。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养过一条叫“大青”的猎犬,有一次他被狼群围住,是大青拼死相救,他才活下来,大青却丢了性命。那份情义,他至今难忘。
“镖车推进来,今晚就在这庙里过夜。老六,你们几个,在庙后避风处挖个坑,把这刘三槐……先简单安葬了,做个记号。这狗……”马长风看着那黑狗,“先拴在一边,喂点吃的喝的。”
“马爷,这……不吉利吧?在死过人的地方过夜,还埋人……”王栓子有些害怕。
“荒山野庙,总比在外头冻死强。咱们走镖的,怕什么晦气?心中有正气,百邪不侵!”马长风沉声道,“动作快点,雪更紧了。”
众人见马长风主意已定,不再多言,分头忙碌起来。镖车推进破庙,卸了牲口,喂了草料。赵大膀和孙老蔫带着人,在庙后用刀鞘、树枝艰难地挖了个浅坑,将刘三槐的尸身用一块旧毡子裹了,抬进去掩埋,堆了个雪包。那条黑狗一直死死盯着,喉咙里发出哀伤的呜咽,直到土完全盖上,它才像被抽走了力气,趴在地上,把脑袋埋在前爪间,一动不动,只是身子微微颤抖。
马长风拿了块肉干,又倒了碗温水,放在黑狗面前。黑狗闻了闻,没吃,只是抬头看了马长风一眼,那眼神里的悲伤和警惕,让马长风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汉子也有些动容。
夜里,众人在庙中生起几堆火,围着取暖,啃着干粮。风雪呼啸,拍打着破庙的门窗。那黑狗就趴在埋葬主人的雪堆旁,一动不动。庙里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想着白天那具尸体和那三个诡异的字。
“不是胡……不是胡子,那能是谁?”李二狗嘟囔。
“许是仇家?这货郎看着不像有钱人,仇杀?”王栓子猜测。
“仇杀跑这荒山野岭来下手?还特意选这小年夜?”赵大膀摇头。
孙老蔫慢吞吞道:“我看,那三个字,不光是说凶手不是胡子。‘胡’字,除了指胡子,还能指什么?”
众人一愣。马长风心中也是一动。是啊,“胡”,除了土匪,还能是姓氏!莫非死者认识凶手,凶手姓胡?他临死前想指出凶手的姓氏?
姓胡?马长风想起这趟镖的雇主,广源当铺的东家胡世荣!他也姓胡!难道……只是巧合?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封刘三槐妹妹写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回春堂人参再造丸”,“只奉天‘济世堂’有真”……奉天?他们这趟镖的目的地朝阳在西北,奉天(沈阳)在东北,方向不对。刘三槐一个河间府的货郎,怎么跑到关外,还死在这锦州去朝阳的半路上?他要真去奉天买药,不该走这条路。
除非……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奉天,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去奉天买药?这信……会不会有问题?
马长风拿着信,凑到火堆旁,借着火光仔细审视。信纸是常见的竹纸,墨迹也无特别。但他用手指细细摩挲信纸边缘,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凹凸。他心中一动,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火油在掌心,用指尖蘸了,极其小心地涂抹在信纸背面空白处。这是走镖人验看密信的一种土法子,有时能显影。
随着火油浸润,信纸背面渐渐显出几行极为淡的、似乎用米汤或矾水写过的字迹,需得斜对着火光才能勉强看清:“兄:东西已妥,藏于老地方。‘黑三’催得急,腊月廿三,黑松岭山神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切莫误时。‘白扇’。”
“黑三”?“白扇”?这是江湖黑话切口!“黑三”可能指一个叫“黑三”的人,或者代表某种身份、货物。“白扇”是师爷、文书一类角色的代称,常指团伙里出谋划策的。这分明是一封约定交易的密信!人参再造丸和妹妹病重,很可能只是掩护!
刘三槐根本不是简单的货郎!他怀里那二十两银子,恐怕不是买药钱,而是“货款”或者“定金”!他死前写的“不是胡”,很可能不是指土匪,也不是指姓胡,而是想写“不是货”(交易的不是约定的货物?)或者“不是胡(指胡世荣?)”?但只写了三个字就力竭而死……
马长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比外面的风雪更冷。这趟看似简单的押送年礼的镖,恐怕水很深。雇主胡世荣,一个当铺东家,为何要在这年关将近、大雪封山的时候,紧急运送一批“年礼和账册”去朝阳?真的只是账册?那刘三槐要交易的“东西”是什么?和胡世荣有没有关系?刘三槐的死,是黑吃黑,还是被灭口?
“马爷,怎么了?”赵大膀见马长风脸色凝重,低声问。
马长风将信纸背面显影的事低声说了,赵大膀和孙老蔫也变了脸色。
“这趟镖……怕是不干净。”孙老蔫吸了口凉气。
“胡东家给的镖银翻倍,催得又急,本就蹊跷。”赵大膀沉声道,“马爷,咱们现在怎么办?掉头回去?”
马长风摇头:“来不及了,这天气,回头路更难走。而且,若真有问题,咱们现在回头,反而打草惊蛇。刘三槐死在这里,交易的另一方‘黑三’或者‘白扇’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已经盯上咱们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三辆盖着油布、捆扎结实的大车。镖行的规矩,不窥探镖货。但眼下,人命关天,还可能牵扯到更大的阴谋,这规矩……
“大膀,老蔫,抄家伙,悄悄检查一下镖车,特别是胡东家指明的那个紫檀木小箱子,小心别弄坏封条。”马长风下了决心。
赵大膀和孙老蔫都是老江湖,会意,借口检查车辕捆绑,趁其他趟子手打盹的功夫,用薄刃刀小心地挑开了紫檀木箱盖板的缝隙(封条贴在箱盖与箱体接缝处,他们从底部着手)。箱子里果然不是账册,而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几大包东西。赵大膀用刀尖轻轻刺破一点油纸,凑近闻了闻,又蘸了点粉末尝了尝,脸色骤变。
“是烟土!”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
马长风心一沉。私运烟土,这是杀头的买卖!胡世荣好大的胆子!用镖局做掩护,运的还是这等违禁之物!刘三槐恐怕就是交易的下家,或者中间人,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发现货不对版,或者价格谈崩)被灭口在此。那“不是胡”,很可能就是想指认凶手是胡世荣的人,或者想说明“不是原先说好的货”!
“收拾好,别动痕迹。”马长风低声道,脑子飞快转动。现在戳穿,凭他们八个人,押着这三车“赃物”,在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凶多吉少。对方敢杀人,就敢灭口。假装不知,送到朝阳?那是自投罗网,接货的必定是胡世荣的同伙,到了地头,他们这些知情的镖师恐怕也难逃毒手。
“马爷,有动静!”守在门边的韩老六突然低呼。
马长风一个箭步窜到窗边,借着雪地微光,只见庙外不远处的林子里,影影绰绰有七八条黑影正在悄悄靠近,手中兵刃反射着雪光!果然来了!
“抄家伙!守住门窗!”马长风低吼,镖师们瞬间惊醒,各持兵刃,找好掩体。
就在这时,那只一直趴着不动的黑狗,突然昂起头,对着庙门外,发出了凄厉无比、充满仇恨的狂吠!它猛地挣脱了套索(原来它一直悄悄在磨蹭),像一道黑色闪电,冲出破庙,径直扑向黑影中一个身材瘦高、头戴狗皮帽子的汉子!
那汉子显然没料到会突然窜出一条恶犬,猝不及防,被黑狗一口咬在手腕上,惨叫一声,手中单刀“当啷”落地。其他黑影一阵骚动。
“是这畜生!白天就是它!宰了它!”黑影中有人怒喝,几把刀同时向黑狗砍去。黑狗极其灵活,左躲右闪,不时扑咬,专攻下三路,竟暂时缠住了两三个人。
“是刘三槐的狗!它认得凶手!”马长风瞬间明白,那戴狗皮帽的瘦高汉子,很可能就是杀害刘三槐的凶手之一!黑狗记住他的气味了!
“弟兄们,这伙人不是善茬,刘三槐就是他们杀的!现在要来灭咱们的口了!拼了!”马长风知道已无退路,必须趁黑狗制造混乱的时机,杀出一条血路。
他率先踹开破庙木门,泼风刀卷起一片雪光,冲向敌群。赵大膀、孙老蔫等人紧随其后,怒吼着杀出。雪夜荒庙,顿时刀光剑影,杀声骤起。那黑狗更是凶猛异常,不顾自身,死命撕咬那瘦高汉子,为马长风等人分担了不少压力。
来袭者显然没料到镖师反应如此迅捷,更没料到那条狗如此悍勇。交手片刻,便留下了两具尸体,其余人见势不妙,发一声喊,抬着受伤的同伙,仓皇退入山林,消失在风雪中。
马长风没有追击,清点人手,还好只有王栓子手臂被划了道口子,不算重伤。再看那黑狗,身上多了几道血口子,尤其是后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但它仍顽强地站着,冲着敌人逃走的方向低声咆哮,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好狗!通人性的义犬!”赵大膀叹道,拿出金疮药要给黑狗包扎,黑狗却警惕地躲开,一瘸一拐地走到埋葬刘三槐的雪堆旁,舔了舔伤口,然后趴下,看着马长风。
马长风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黑狗的眼睛,缓缓道:“你主人死得冤,仇人还没死光,对不对?你想报仇,对吗?”
黑狗“呜呜”两声,用头蹭了蹭马长风的手,眼神里的凶狠褪去,只剩下哀求和决绝。
马长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众人道:“这趟镖,咱们不送了。”
“不送了?马爷,那胡东家那边……”
“胡世荣用镖局运烟土,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刘三槐就是被他们灭口的!刚才那伙人,肯定是胡世荣派来善后灭口的。”马长风斩钉截铁,“咱们现在掉头,回锦州!”
“回锦州?那不是自投罗网?”
“不,咱们不去镖局,直接去锦州府衙!”马长风眼中闪过厉色,“人证,”他指指黑狗和刘三槐的埋骨处,“物证,”他指指那三车烟土,“还有这密信,都是铁证!咱们去告发胡世荣私运烟土,杀人灭口!这是咱们唯一的生路,也是给这义犬主人报仇、给他妹妹一个交代的路!”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重重点头。走镖的汉子,最重义气,最恨被人当枪使,更何况是这种杀头的勾当。
“可是马爷,”孙老蔫忧虑道,“府衙……会信咱们吗?胡世荣在锦州有财有势……”
“咱们有这条狗!”马长风目光炯炯,“它认得凶手!只要找到白天那戴狗皮帽的瘦高汉子,就能顺藤摸瓜,扯出胡世荣!而且,刘三槐的尸体、密信、烟土,都是证据!咱们‘辽西镖局’在锦州三十年信誉,府衙也要掂量掂量!”
他走到黑狗面前,沉声道:“黑子(他给黑狗起了个临时名字),我知道你通人性。想给你主人报仇,就跟我走,去指认凶手,你敢不敢?”
黑狗“汪”地叫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尽管后腿流血,却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好!”马长风脱下自己的羊皮袄,小心裹住黑狗受伤的后腿,将它抱起,“弟兄们,收拾一下,把刘三槐兄弟的遗体也想办法带上,咱们连夜回头!这风雪,正好赶路!”
结局:
马长风一行押着镖车(烟土),带着刘三槐的遗体和黑狗“黑子”,顶风冒雪,艰难返回锦州。他没有回镖局,而是直接敲响了锦州府衙的鸣冤鼓。
起初,府衙推官周文彬见是镖师报案,又牵扯本地富商胡世荣,且涉及私运烟土重罪,颇为犹豫,想敷衍了事。但马长风呈上密信、烟土,抬出刘三槐尸体,又让“黑子”当场从衙役中辨认——那晚袭击者中戴狗皮帽的瘦高汉子,果然是胡世荣商号的一名护院头目,名叫刁五,那晚袭击时脸上被黑狗抓伤,痕迹犹在。
“黑子”见到刁五,狂怒扑咬,状若疯癫,若非被拉住,几乎将其咬死。刁五在“黑子”的狂吠和马长风等人的指认下,心理防线崩溃,当堂招供,承认受胡世荣指使,伙同他人杀害前来接货(实为验看烟土质量)的刘三槐,并意图截杀镖师灭口。
案情重大,周推官不敢再怠慢,连夜呈报知府。知府张廷玉闻报震怒,下令缉拿胡世荣。胡世荣闻风欲逃,被早有防备的马长风带人配合衙役在码头截获。从其当铺和后宅中,又搜出大量烟土及往来账目,牵扯出关外一条走私烟土的暗线。
胡世荣及其同党被依法严惩,家产抄没。刘三槐得以申冤,其遗骸和遗物由官府安排,连同其妹“杏儿”后来得知消息后送来的银两(马长风将胡世荣部分罚没银两中申请了一笔抚恤),一并送回河间府安葬。黑狗“黑子”伤愈后,被马长风收养,成为“辽西镖局”的一员,极其机敏忠诚,后来多次在走镖时立下奇功。
马长风因揭发罪案、保护证据有功,受府衙褒奖,“辽西镖局”声名更著。而他“雪夜孤镖,义犬鸣冤”的故事,也在关外镖行和民间流传开来,成为一段佳话。只是自此之后,马长风接镖越发谨慎,每逢风雪夜行经黑松岭那废弃的山神庙时,总会下马,默默祭上一碗水酒,而“黑子”也会对着庙宇方向,发出几声悠长的呜咽,仿佛在告慰旧主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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