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化与人口红利

近现代以来，每当一个国家迎来工业化阶段，总人口会经历快速增长的黄金期，这个时间大约持续60年左右，前后跨越三代人。在工业化早期，随着医疗技术提升，婴儿夭折率大幅降低，人均寿命明显提升，人口快速攀升，突破农业时代上限。到了工业化晚期，越来越多的农村人口迁移到城市定居，社会婚育观念发生改变，生育率大幅下降，总人口逐渐保持稳定。

工业化通常会让总人口增长3—4倍，不过情况也会出现变数，假如一个国家在工业化阶段遭遇战争或者内乱，其人口增长趋势必然会受到拖累。待工业化结束后，由于婚育观念改变，就算推行鼓励生育的政策也无济于事。结合历史，人口总量不足对国际竞争力会产生负面影响。

这里参考最有代表性的几个工业国。

法国

英法是世界上最早迎来工业化的国家，英国大约在1780年左右迎来工业革命，以蒸汽机的普及为标志。法国比英国晚了十年，其工业革命的起点发生在1790年左右。在第一次工业革命早期，当时最赚钱、最能代表先进生产力的产业是纺织业，其地位不亚于今天的人工智能。18世纪末，英法围绕纺织业展开激烈竞争，二者控制了绝大部分市场份额。

尽管法国较早接触工业革命和社会化生产，但法国的政治环境没能为经济繁荣保驾护航。1789年，法国爆发大革命，这场始于巴黎的群众运动最终蔓延至全国。以里昂为例，这座城市一度成为与曼彻斯特并驾齐驱的棉纺中心，但在大革命期间，里昂遭到严重破坏，很多工厂被打砸抢。到了19世纪初，法国的纺织业已明显落后于英国。

1890年—1850年，法国迎来工业化的关键阶段。然而这段时期法国有一半的时间在打仗，先是法国大革命，然后又是拿破仑战争，损失了数百万年轻人，占总人口十分之一。在1890年的时候，法国人口大约2500万人，跃居欧洲第一，超过德意志总和，是不列颠的两倍。然而到了1850年，法国的人口只有3600万人，增长不到50%。自此之后的一个世纪，法国人口长期保持稳定，其人口总量先后被德国、英国、意大利超过，国力一蹶不振。

事实上，从法国大革命到拿破仑战争时期（1789—1815年），法国人口结构遭到毁灭性打击，适龄男性青年大量阵亡，这导致其错过了工业化早期人口暴增的红利期。待法国完成工业化以后，由于社会婚育观念改变，越来越多的妇女只愿生1-2个小孩，法国再也没能恢复欧洲人口大国地位。一战和二战时期，由于人口体量不足，法国很难招募足够数量的军队，法国士兵要面对三倍的敌人，遭到德国无情碾压。为弥补人口不足的缺陷，二战后法国大力吸收外来移民，特别是黑人和穆斯林。如今的法国虽然拥有6000多万人口，但白人占比不到70%。

假如法国在工业化阶段能维持和平发展，预计到19世纪中叶，法国人口可能会突破7000万，继续维持欧洲第一人口大国地位。在这种情况下德国很难统一，法国也不太可能会丢掉阿尔及利亚殖民地。凭借两倍于河南的耕地资源，当代法国能容纳1.5亿人口，成为仅次于中美俄的区域强国。

英国

1840年，英国基本完成工业化，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工厂。为开辟新市场，英国发动鸦片战争，强行打开中国国门。在工业化的推动下，英国经历人口高速增长阶段，总人口从1780年的800万人暴增至1840年的2700万人，增幅远远超过同时期的法国。英国虽然也卷入了拿破仑战争，但本土并未遭遇战火，人口年龄分布维持金字塔结构。

与大部分工业国不同，英国在完成工业化后依然保持人口增长，这是因为其拥有遍布全球的海外殖民地，这些殖民地尚处于农业化阶段，比如澳洲、加拿大。殖民地的英裔青年倾向于到母国寻找就业机会，进而推动英国本土人口增长。这就类似中国内陆省份的青年跑到一线城市打工，形成人口聚集效应。

依靠海外殖民地的人口回流，到了20世纪初，英国本土人口突破4000万，超过宿敌法国（在路易十四时期，英国人口仅为法国四分之一）。随着澳洲和加拿大完成工业化，其生育率逐渐下降，人口不再回流本土，英国人口增长遂告段落。

德国

德国与美国的工业化始于19世纪中叶，以铁路部门为主要动力。由于纺织业被英法垄断，19世纪上旬其它国家很难参与工业化进程，大部分人口居住在农村。随着铁路技术发展，欧美兴起道路建设狂潮，物流成本大幅降低。修铁路成为最暴利的行业，其估值泡沫打破历史纪录。

作为后发国家，德国和美国动用政府资金押注铁路发展，其里程分别超过法国和英国等老牌强国。在工业化推动下，德国人口快速攀升，从1850年的3100万人增长至1910年的6500万人。增幅虽然高于法国，但低于工业化时期的英国。原因有两点：1、德国多次卷入战争，比如普奥战争和普法战争，虽然实现速战速决，但对人口结构仍造成冲击；2、受战乱影响，很多德国年轻人选择移民美国。

但不管怎么说，凭借人口增长带来的优势，19世纪下旬德国最终实现对法国的赶超，成为欧陆第一强国。德国崛起彻底改变了欧洲地缘格局，为两次世界大战埋下伏笔。直到今天，德国依旧是欧洲人口仅次于俄罗斯的大国，在欧盟内部拥有最大话语权。

近现代时期，拿破仑法国和纳粹德国都尝试统一欧洲，导致大量年轻人口战死。相比法国，德国是在完成工业化之后才卷入大规模战争，能承受更多损失，其人口年龄结构并没有受到毁灭性冲击。如今的德国，以不到法国2/3的国土面积，养活了8000多万人口。

美国

19世纪上半叶，美国仍处于农业化阶段，大部分总统更支持杰斐逊重农主义的路线。为争夺土地，美国发动针对墨西哥的战争，将国土推进至太平洋沿岸。19世纪中叶，美国抓住了铁路革命的机遇，进入高速工业化阶段，社会面貌焕然一新。

伴随工业化的发展，社会矛盾也在滋生。北方州支持高关税政策，希望保护本土工业发展；南方州希望搞自由贸易政策，希望增加对欧洲农产品出口。二者围绕国家战略产生严重分歧，最终引发南北战争。这场战争前后持续了4年，累计损失上百万人口，南方诸多城市沦为废墟，很多家庭被迫推迟生育计划。

南北战争后，工业化路线成为美国既定国策，人口重新恢复增长，每个妇女平均生6个小孩。1850年到1910年，美国人口总量从2000多万人暴增至9000万人，其中既有本土白人高生育率的贡献，又有外来移民的贡献。与欧陆国家不同，美国对外来移民持开放态度，大量爱尔兰人、德意志人、意大利人涌入美国寻找就业机会，大幅降低了美国的劳动力成本。

伴随工业化结束，美国本土白人生育率大幅下降，每个妇女平均只生2.5个小孩。不过美国总人口依旧维持增长，特别是一战和二战时期，大量欧洲人举家迁徙至美国。20世纪末，随着欧洲生育率下降，美国失去了补充白人的渠道，不得不放宽对拉美裔的移民限制。

俄国

在近现代史上，法国与俄国在工业化关键阶段遭遇大规模战乱，导致其未能实现人口暴增，进而对其国际竞争力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俄国的工业化始于1890年左右，在财政大臣维特的推动下，俄国大量引进法国资本，在全国范围内兴修铁路，国力蒸蒸日上。当时俄国最恐怖的地方在于高生育率，其妇女平均生育率高达7.5。这背后体现了对妇女的严酷压榨，为促进人口增长，俄国政府严禁避孕和堕胎，刻意打压妇女家庭地位。由于年轻人口过剩，俄国在亚欧大陆跑马圈地，甚至在中国东北修建铁路，试图向满洲移民。

晚清虽然拥有四亿人口，但东北地区人烟稀少，缺乏防卫能力。在北满地区，汉人农民数量相比俄国农民并不占优势，如果这一趋势得到延续，俄国可能会依靠移民的方式逐渐蚕食中国东北乃至新疆地区，后果不堪设想。

俄国的人口优势最终没能保持，因为它过早卷入大规模战乱。1904年，俄国与日本围绕中国东北爆发战争，俄国遭遇战败，国内掀起暴动。1914年，俄国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数百万年轻人死于战火。一战后，俄国爆发内战，外国势力趁机干预。受战乱、饥荒、瘟疫等影响，俄国损失上千万人口，国民经济倒退十年。斯大林上台后，开启“大清洗”运动，很多知识分子被枪杀。不仅如此，他推行的农业集体化政策，导致拥有黑土地的乌克兰饿死了几百万人，很多农村直接消失。1941年，德国大举入侵苏联，这场战争导致苏联损失了3000万军民，人口年龄结构遭到毁灭性打击，战后男女比例严重失衡。

在中国古代，每逢战乱时期，男性青年会被大量征召，要么参军，要么服徭役，这会导致大量男性死亡，性别比例严重失衡。正所谓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为鼓励人口增长，统治者往往推行两道政策：1、降低法定结婚年龄，要求女性不得晚于14岁出嫁；2、推广一夫多妻制，勒令寡妇结婚。每当战乱后，随着社会秩序恢复稳定，人口都能快速反弹。

俄罗斯妇女生育率变化趋势：

作为社会主义国家，苏联不可能允许一夫多妻制存在。卫国战争后，大量妇女守寡，苏联未能像西方国家那样迎来婴儿潮。由于在工业化阶段遭遇持续战乱，1890年—1950年期间，苏俄人口从1.2亿上升至1.8亿，仅增长50%。不仅如此，无论是一战、苏俄内战、二战，其人口损失由主体民族承担，信仰伊斯兰教的少数族裔人口大幅增长。到了苏联末期，其主体民族占比不到一半，这为其解体埋下伏笔。

如今的俄罗斯，总人口进一步下降至1.4亿人，占全球人口比重从沙俄时期的8%暴跌至1.7%。假如俄国在工业化阶段能维持和平，预计到20世纪中叶，其总人口将突破5亿人。届时长城以北的土地可能会被俄国侵占，中国或面临北宋那样的处境，不得不把大部分资源投入国防建设。不过现实中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这客观上要归功于德国人，如果不是德国连续两次挑起世界大战，俄国恐怕早就称霸地球了。

日本

无论是甲午战争还是日俄战争，日本都是以农业国的身份获胜。由于工业基础薄弱，日本海军主力舰需要从英法进口。大部分日本人在乡村定居，贫困率高得惊人，被称为“穷鬼帝国主义”。

日本真正意义上的工业化起点始于一战时期，由于欧洲列强陷入战火，日本纺织业突飞猛进，取代英国垄断东亚市场。不过与传统列强相比，日本资源极度匮乏，且缺乏庞大内部市场。一战后，来自欧洲的订单大幅下降，日本陷入产能过剩的状态。为转嫁国内矛盾，日本逐渐走向军国主义道路，先后挑起“九一八事变”和“七七事变”，大量年轻男性被征召入伍，用于发动战争。

1937年—1945年，日军累计阵亡超过200万人，其中大部分死于太平洋战场，四分之一死于中国战场。连上平民的话，日本损失人口大约300万人左右，远不及德国损失人口。这是因为日本在盟军尚未登陆本土前就举白旗投降，不像德国死战到底。在某种意义上，原子弹反而救了日本，如果太平洋战争拖到1946年，在持续饥荒和战略轰炸的作用下，日本可能会损失上千万军民。届时美军可能会登陆九州岛，苏军将占领满洲和朝鲜，国军可能会在美械的支持下收复武汉和华南。

总体来看，由于及早投降，日本人口年龄结构并未因为战争受到毁灭性打击，但战争期间人口增速有所放缓。二战后，由于远东地缘形势变化，日本成为美国重点扶持对象，国民经济以两位数的速度增长，生育率强劲反弹。到了70年代中旬，日本完成工业化，成为亚洲唯一的发达国家。1915年—1975年，日本人口从5000多万上升至1.1亿。受人口惯性影响，20世纪末日本人口峰值超过1.2亿。但随着老龄化来临，日本迎来人口负增长阶段。

中国

19世纪末至20世纪上半叶，中国迎来前所未有的乱纪元时期。1849年，甲午战争爆发。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1911年，辛亥革命，清王朝灭亡。1916年，袁世凯称帝失败，中国迎来军阀割据时代。1926年，国民革命军北伐，旧军阀遭到横扫。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1931年，日本挑起“九一八事变”，策划伪满洲国独立。1937年，中日爆发全面战争。1946年，解放战争爆发，东北、华北、华东成为主战场。

然而在半个多世纪的乱世里，中国的人口年龄结构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总人口维持在4亿—5亿的区间，这基本就是农业社会所能支撑的极限。可以发现，农业国虽然落后，但相比工业国能承受更大规模的人口损失。凭借超高的生育率，农业国在战后往往能快速补充人口。工业国则会面临人口断崖的风险，人口年龄结构进一步扭曲。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不愿卷入大规模地面战争的原因，人口年龄结构恶化的代价需要几代人才能弥补，光是养老金支出压力就足以压垮财政。相比之下中东和非洲的高生育率国家并不担忧人口消耗，金字塔型的人口年龄结构能承受相当高比例的人员伤亡。

从1950年开始，中国迎来工业化阶段。随着医疗进步，婴儿死亡率大幅降低，人口快速增长。在此后的60年里，中国既维持了内部稳定，又没有遭到大规模战乱。到了2010年左右，中国基本实现工业化，人口总量从建国初期的5.4亿上升至将近14亿人，增长了两倍多，充分享受工业化带来的人口增长红利。

相比法国和俄罗斯，中国在工业化阶段面临“人多”而非“人少”的问题。为控制人口总量，70年代我国实现计划生育政策，累计少生了4亿人口。与大多数国家类似，在完成工业化以后，伴随婚育观念转变，中国的新出生人口大幅下降，面临人口老龄化压力。

各国工业化阶段人口增长：

工业化阶段

起始人口

终端人口

增长率

英国

1780—1840

800万

238%

法国

1790—1850

44%

德国

1850—1910

110%

美国

1850—1910

291%

俄国

1890—1950

1.2亿

1.8亿

50%

日本

1915—1975

1.1亿

116%

中国

1950—2010

5.4亿

14.5亿

169%

可以发现，在工业化阶段，英美的人口增长最为迅猛，这背后离不开移民的贡献。英国从海外殖民地吸收英语移民，美国则从欧洲大陆吸收白人移民。即便是完成工业化后，英美依然可以靠外来移民维持人口增长。

中国、日本、德国在工业化阶段人口大幅增长，但增速并未饱和。日本和德国在工业化阶段对外发动战争，损失了一定数量的军人，人口增长受到限制。中国在工业化后期阶段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主动控制人口增长。

法国和俄罗斯在工业化时期遭遇大规模战乱，人口年龄结构严重扭曲，性别比例失衡，人口增幅远不及预期。正常情况下，法国的耕地可以养活1.5亿人口，俄罗斯可以养活5亿人口。人口稀少严重拖累其国际竞争力，导致法国在面对德国的时候力不从心。俄罗斯则陷入长达百年的战略收缩，其势力范围从“芬兰—波兰—罗马尼亚”后撤至“圣彼得堡—明斯克—克里米亚”。人口不足对俄罗斯的影响是致命的，远东只有800万的俄罗斯人，跟中国省会城市的人口数量相当。

俄乌战争爆发后，普京政府吸取一战的教训，不愿征召大城市的俄族青年，而是高薪雇佣边疆地区的少数族裔参战。虽然合同兵的服役成本远高于义务兵，但这套模式可以避免主体民族占比进一步下降，否则俄罗斯的未来只会更加黯淡。

还可以发现，在工业化早期阶段，由于财富大量集中于少数人，贫富分化加剧，阶级矛盾尖锐，很容易引发社会动荡。在工业化前30年，法国经历大革命，美国经历南北战争，俄国迎来内战，日本爆发“昭和维新”。上个世纪60年代，伊朗开启“白色革命”，尽管工业产值快速攀升，但经济增长的大部分成果被少数人窃取，底层人民对现状强烈不满。1979年，伊朗爆发宗教革命，现代化路线遭到否定，经济发展陷入停滞，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作为对比，中国在工业化前30年采取公有制经济模式，社会财富由全民所有，相对来说较为公平。待重工业发展起来后，再放宽对私营经济的管制。此时大部分民众已经享受到工业化带来的好处，发展经济成为社会共识，改革的阻力较小。对落后经济体来说，先以国家的力量推动工业化进程，依靠行政手段缩减贫富差距；再逐渐放宽对私营企业管制，依靠市场化手段提升国际竞争力，或许是可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