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长途汽车站的铁皮棚子底下挤满了人。我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去广州的票,手心全是汗。包里就两件换洗衣裳,还有母亲偷偷塞的二十块钱和六个煮鸡蛋。
“苏明川!”
声音从人群后头炸过来,硬邦邦的,带着部队里才有的那股劲儿。我一哆嗦,票差点掉地上。
大舅拨开人群走过来,军装洗得发白,但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盯着我,又盯着我手里的票,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旁边挑担子的大爷都下意识让开两步。
“跟我回去。”大舅说完转身就走,好像料定我会跟上去。
我站那儿没动。汽笛响了,去广州的车开始检票。队伍往前挪,我被推着走了两步。
大舅回头,还是那句话:“苏明川,跟我回去。”
那年我十八,高考差了七分。父亲早逝,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供我读到高中已是极限。我想着去南方,听说那边工厂缺人,一个月能挣家里半年的钱。我没跟大舅说,他是我亲舅,在县武装部当干事,最见不得人没志气。
可我还是跟着他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军装袖子上那块补丁,和我母亲补衣裳的针脚一模一样。
第一章 雾里穿军装
大舅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让我坐后座。一路没说话,就听着链条咯吱咯吱响。过了县城的老城墙,拐进武装部大院。
院子不大,两排平房,一棵老槐树。几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在打扫院子,看见大舅,齐刷刷站直:“裴干事!”
大舅姓裴,叫裴正山。我这才想起,除了过年见一面,我几乎没怎么叫过他。母亲说他十六岁当兵,在部队干了二十年,转业回来安排到武装部,还是个干事。
“这是我家老三的孩子,苏明川。”大舅对那几个年轻人说,“往后在这儿住几天。”
一个方脸浓眉的年轻人咧嘴笑:“裴干事,您外甥啊?看着挺精神。”
大舅没接话,把我领到最里头那间屋子。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中国地图,边角都卷了。窗户玻璃裂了道缝,用胶布粘着。
“把东西放下。”大舅说,“洗把脸,跟我去训练场。”
我愣住:“训练场?”
“你不是想跑吗?”大舅从抽屉里拿出个军用水壶,递给我,“先跑明白了再说。”
武装部后面有片荒废的操场,黄土裸露,边上有几个锈了的单双杠。大舅让我站军姿。
“抬头,挺胸,收腹,两眼平视前方。”他绕着我走,“手贴紧裤缝,中指要对准。”
九月的太阳毒,没站十分钟,汗就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想动,大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动了就重来。”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觉得腿从酸到麻,再到没知觉。操场那头,那几个年轻人正在练队列,口号声穿过燥热的空气传过来。
“报告裴干事,我能问个问题吗?”我嗓子发干。
“说。”
“您把我拉回来,就为了让我在这儿晒太阳?”
大舅走到我面前。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军装穿得板板正正。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妈昨晚来找我,哭了一宿。”大舅说,“她说你对不住她,考不上大学就要跑。我说不对,你是对不住你自己。”
他指着操场那头:“看见那几个人没?最小的十九,最大的二十二,都是今年体检合格的新兵。过几天就要去部队了。他们里头,有两个是复读生,没考上大学来的。有一个家里穷,下面三个弟妹。还有一个,”大舅顿了顿,“爹妈都没了,吃百家饭长大的。”
“你想去南方挣钱,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明白,你是真想出去闯,还是觉得没路走了,随便找条道就跑。”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站到太阳下山。”大舅说完,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中央。汗水湿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远处的口号声停了,那几个年轻人收拾东西回去。有人往我这儿看了看,没过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腿已经没了知觉,全凭一股劲儿撑着。我想起高考前那些晚上,母亲在缝纫机前给人加工衣服,哒哒哒的声音响到半夜。我趴在桌上做题,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她总是轻声说:“川儿,累了就睡吧。”
我没睡。我想着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小县城,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我还是差了七分。
眼泪混着汗往下流,咸的。我咬着牙,没让自己出声。
第二章 夜里一盏灯
天黑透了,大舅才过来。他没开灯,就站在我面前。
“知道我当新兵第一晚干什么吗?”大舅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站岗。夜里两点到四点,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度。班长说,站岗就是站着,不能动,不能蹲,不能靠墙。两个小时,我觉得自己死了两回。”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大舅说,“回屋吧。”
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大舅扶住我,他的手很硬,全是茧子。他半搀半扶把我弄回屋,从暖瓶里倒了热水,又往盆里兑了凉水。
“泡泡脚。”
我把脚放进盆里,烫得一个激灵。慢慢地,血液好像又流回来了,针扎似的疼。
大舅坐在床沿,点了根烟。红星牌的,味道很冲。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爸走得早,你妈不容易。”大舅说,“但你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苦。她只说,川儿懂事,学习用功。这回你收拾东西要走,她慌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低头看着盆里的脚。水波晃动,灯影碎了又合。
“大舅,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出息?”大舅笑了,很短促的一声,“什么叫出息?考上大学叫出息?挣大钱叫出息?我当兵二十年,从东北到西南,最后回到这儿,还是个干事。你说我有出息吗?”
我没吭声。
“我在老山前线那会儿,有个战友,叫陈卫东。”大舅弹了弹烟灰,“比我小两岁,农村兵,平时话不多,就喜欢写信。给他妹妹写,给他村里的小学老师写。他说等打完仗回去,要在村里办个图书室,让孩子们有书看。”
“后来呢?”
“后来他没了。”大舅说得很平静,“一发炮弹下来,什么都没剩下。我们找到他时,就剩个军用水壶,壶盖上刻着他妹妹的名字。”
屋里很静,能听见外面虫子的叫声。
“我把他水壶带回来了,放在箱子里。每年清明,我去给他家里人寄点钱,说是部队的抚恤。他妹妹前年考上师范了,来信说,哥,我要当老师,教好多好多孩子。”
大舅把烟掐了:“你说,陈卫东有出息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一条路。”大舅站起来,“你妈把你交给我,不是让我关着你。这几天,你就在这儿,看看,想想。想明白了,是走是留,你自己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早上六点,吹哨起床。跟他们一起出操。”
第三章 清晨哨声响
哨声是那种铁皮哨子,又尖又利,能把人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
我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外面已经有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我爬起来,用昨晚的剩水抹了把脸,推门出去。
院子里,五个年轻人已经站成一排。昨天那个方脸浓眉的看见我,咧嘴一笑:“来啦?站这儿。”
大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老旧的手表。他没说话,只是看表。又过了一分钟,最后一个年轻人匆匆跑出来,边跑边系扣子。
“迟到了,五个俯卧撑。”大舅说。
年轻人二话不说,趴下就做。做完站起来,脸红扑扑的。
“从今天开始,苏明川跟着你们一起训练。”大舅说,“他不算新兵,但规矩一样。林向北,你带他。”
“是!”方脸浓眉的年轻人立正。
林向北,这名字有点意思。后来我知道,他爹当年参加抗美援朝,在向北开的火车上接到他出生的电报,就起了这个名字。
早操很简单,绕着操场跑五圈,然后练队列。林向北很耐心,告诉我怎么摆臂,怎么走齐步。他说他们这几天就要走了,去北方的一个部队。
“你不紧张吗?”我问。
“紧张啥?”林向北笑,“我爹说,男人就该当兵。他在朝鲜打过仗,腿上还留着弹片呢,天阴就疼。可他说,这辈子最光荣的就是穿军装。”
跑完步,太阳出来了。食堂在院子东头,是个简易棚子。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大舅和炊事员老赵一起忙活。老赵也是退伍兵,左腿有点瘸,但颠勺的架势还在。
“裴干事,今儿馒头蒸得好!”老赵嗓门大。
“是你发面发得好。”大舅说。
吃饭时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声。大舅吃得很快,但很干净,碗里一粒米都不剩。他吃完,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才起身收拾。
“上午政治学习,下午体能训练。”大舅说,“苏明川,你跟我来。”
第四章 库房旧物件
武装部有间小库房,平时锁着。大舅打开门,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库房不大,堆满了东西。褪色的锦旗、老式军装、训练器材,还有些木头箱子。大舅打开一个箱子,里头是整整齐齐的信。
“这都是这些年,从部队寄回来的信。”大舅拿出一封,信封已经发黄,“有报平安的,有说进步的,也有问家里情况的。我都收着。”
他递给我一封:“看看。”
信封上写着“裴正山干事收”,落款是某部队。抽出信纸,字迹工工整整:
“裴干事,我是去年走的李建军。我在部队一切都好,班长很照顾我,训练虽然累,但能坚持。上个月射击考核,我打了优秀。排长说,年底可能评上优秀士兵。家里来信说,您又去看了我娘,给她带了药。谢谢您,我会好好干,不给家乡丢人。”
我翻了几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些平常话,说训练,说生活,说想家。但字里行间,有一种很扎实的东西。
“每年送新兵走,我都跟他们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实在想家了,就写信回来。”大舅蹲下来,抚平一个箱子的边角,“有的孩子,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过两年回来,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
他抬头看我:“人呐,在哪儿都能长大。但有些地方,长得快些。”
“大舅,您当年为什么要当兵?”
“为什么?”大舅笑了,“那会儿哪有为什么。家里穷,兄弟姐妹五个,我是老大。公社说征兵,我第一个报名。走的那天,你妈,就是你妈,那会儿才十岁,抱着我的腿哭,说哥你别走。”
他眼里有点什么东西闪了闪:“我说,哥去当兵,挣津贴,给你买花衣裳。结果第一年津贴,寄回家,全给爹看病用了。你妈到现在,也没穿过我买的花衣裳。”
库房很安静,能听见外面树上知了的叫声。
“但我没后悔过。”大舅站起来,拍拍军裤上的灰,“在部队,我学了文化,认了字,懂了道理。虽然没立过大功,但没给这身军装丢过人。转业回来,还能在这儿,送一批批孩子出去,看着他们长大成人,挺好。”
他走到门口,阳光照进来,在他肩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你妈说,你从小就喜欢看书,作文写得好。老师夸你有灵气。”大舅说,“灵气这东西,难得。但光有灵气不够,还得有根。根扎得深,树才长得高。”
“我的根在哪儿呢?”
“你自己找。”大舅说,“但得先站稳了,别飘着。”
第五章 午后训练场
下午练单杠。林向北能做十几个引体向上,手臂上的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轮到我了,我跳起来抓住杠,一个都拉不上去。
“没事,慢慢来。”林向北托着我的腿,“用力,手臂和背一起使劲。”
我脸憋得通红,终于做了一个。放下时,手臂抖得厉害。
“可以啊!”林向北拍拍我,“第一天就能做一个,不错了!”
大舅在边上看着,没说话。等所有人都练过了,他走过来,轻轻一跃抓住单杠。他做得不快,但很稳,每一个都到位。做了八个,松手落地,气息都没乱。
“裴干事,您这可以啊!”一个小伙子说。
“天天练。”大舅说,“当兵时养成的习惯,几十年了,改不了。”
休息时,我们坐在树荫下喝水。林向北说起他家的果园,说他走了,就靠他娘和妹妹照料。
“你妹妹多大了?”我问。
“十五,上初三。”林向北眼睛亮亮的,“学习可好了,老师说能考县一中。我当兵津贴攒着,供她上大学。”
另一个叫周永年的小伙子说,他爹是木匠,他从小就跟着学手艺。“我爹说,当兵回来,手艺不能丢。部队锻炼人,手艺养活人。”
他们说着普通的话,憧憬着普通的未来。可那些话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朴实的光泽。
大舅坐在稍远的地方,擦他的水壶。那个军绿色水壶已经很旧了,漆掉了不少,但很干净。他擦得很仔细,壶身、壶盖、背带,每个角落都擦到。
“裴干事那水壶,跟了他二十年了。”林向北小声说,“听说是一个战友的遗物。”
我想起昨晚大舅说的那个故事。陈卫东,水壶,图书室,当老师的妹妹。
日子好像就这样慢下来。早起,出操,训练,学习,吃饭,睡觉。没有书要看,没有题要做,没有未来要想。只是简单地活着,流汗,喘气,感受身体的疲惫和充实。
第三天晚上,大舅让我跟他去查岗。武装部有个小武器库,夜里要有人值班。其实没什么可查的,就是走一圈,看看门锁,看看窗户。
月色很好,洒了一地银白。大舅打着手电,光柱在黑暗里划来划去。
“想过以后干什么吗?”大舅忽然问。
“以前想过考大学,学中文,当老师或者编辑。”我说,“现在不知道了。”
“编辑是什么?”
“就是看文章,改文章,把好文章印出来给人看。”
大舅点点头:“那是好事。人活着,不光要吃饭穿衣,还得有点精神食粮。”
我们走到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大舅停下来,抬头看月亮。
“我给你讲个事。”他说,“七九年,我们部队往前线开拔。火车经过一个小站,停了十分钟。站台上有个老太太,提着篮子卖煮鸡蛋。我们连长买了一些,分给大家。老太太不要钱,说,孩子们,平安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们真的有人没回来。”大舅的声音很轻,“但每次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那篮子鸡蛋,就觉得,得好好活着。不为别的,就为那些盼着你平安的人。”
他转头看我:“你妈盼着你平安,盼着你有出息。但她要的出息,不是你挣多少钱,是你活得踏实,活得明白。你懂吗?”
我懂。我想我懂了。
第六章 临走前一晚
第五天,林向北他们就要走了。晚上,炊事员老赵多做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蛋。大舅从屋里拿出一瓶酒,橘子酒,甜丝丝的。
“明天就要走了,今晚破例,一人一小杯。”大舅给每个人倒上,“到了部队,好好干。记住,你们是从这儿出去的,别给家乡丢人。”
“是!”五个年轻人站起来,挺直腰板。
林向北眼睛有点红:“裴干事,谢谢您。这几天,您教我们的,我们都记心里了。”
“坐下,坐下。”大舅摆摆手,“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团结战友,刻苦训练。有时间,写信回来。”
“一定写!”
那晚的话不多,但酒很甜。我第一次喝酒,辣得直咧嘴。老赵笑我:“小子,还得练。”
吃完饭,林向北把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
是个木头削的小枪,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
“我自己削的,送你。”他有点不好意思,“这几天看你挺有心的。要是以后有机会,也来当兵。”
我握着那把小木枪,说不出话。
“我爹说,男人这辈子,要么穿军装,要么拿教鞭,都是正事。”林向北说,“你学习好,将来当老师,也挺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缝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白。我摸出那张去广州的车票,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
我起身,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大舅屋里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他伏案的影子。
我走过去,敲门。
“进来。”
大舅在写信。桌上摊着信纸,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看见我,他放下笔。
“大舅,”我说,“我不去广州了。”
大舅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想复读一年。”我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明年再考。考不上,我就报名参军。”
大舅看了我很久,然后点点头:“想好了?”
“想好了。”
“复读的钱,我出。”大舅说,“你妈那儿,我去说。”
“不用,我自己能挣。我打听过了,暑假去建筑队当小工,两个月能挣够学费。”
大舅笑了,这是几天来,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舒展。
“行,有志气。”他说,“但记着,读书也好,干活也好,都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
“我记住了。”
大舅拉开抽屉,拿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崭新的笔记本,深蓝色封皮,扉页上写着:“赠明川:路在脚下,心向光明。舅,正山。”
“拿着,好好读书。”
我接过笔记本,沉甸甸的。
第七章 送别清晨雾
第二天天不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林向北他们要坐早班车去市里,再从市里统一出发。
大舅挨个检查他们的行李,看看捆得实不实,东西带没带全。老赵煮了一大锅面条,每人一碗,卧两个鸡蛋。
“吃饱了,路上不饿。”老赵说。
吃面时没人说话,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天边泛起鱼肚白,雾又起来了,蒙蒙的。
车来了,是辆旧客车。五个年轻人背好行李,在车前排成一排,给大舅敬礼。姿势不太标准,但很认真。
大舅还礼,然后挨个拍拍肩膀:“到了写信。”
“是!”
林向北走到我面前,用力抱了我一下:“兄弟,好好干!”
“你也是。”
他们上了车。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窗户里,五张年轻的脸贴着玻璃挥手。车慢慢驶出大院,拐个弯,不见了。
雾还没散,街上静悄悄的。我和大舅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回吧。”大舅说。
“大舅,您当年走的时候,也这样吗?”
“比这热闹。”大舅转身往回走,“敲锣打鼓,戴大红花。你姥姥,就是你外婆,哭得昏过去。我爹,就是你外公,硬撑着,说,去吧,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那您哭了吗?”
“哭了,偷着哭的。火车开出去老远了,躲厕所里哭的。”大舅笑了,“那会儿才十七,比你还小一岁。”
回到院子,老赵在收拾碗筷。看见我们,说:“裴干事,今儿还出操吗?”
“出。”大舅说,“日子照旧。”
哨声又响了,在晨雾里传得很远。只是今天,只有我和大舅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苏明川!”
“到!”
“稍息,立正!向右看——齐!”
我努力把动作做标准。大舅在队列前走着,脚步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响。
“当兵的人,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大舅说,“今天他们走了,明天还会有新的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只要这身军装还在穿,这腔热血就不会凉。”
他停在我面前:“你也一样。不管将来是上学,是工作,还是当兵,记住这几天。记住怎么站,怎么走,怎么把腰板挺直了做人。”
“是!”
太阳出来了,雾渐渐散去。阳光照进院子,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八章 回家那条路
我在武装部又住了三天。白天跟着大舅整理档案,打扫库房,晚上看书。大舅把他以前的书翻出来给我,多是些军事理论、政治教材,但也有几本文学书,边角都磨毛了。
其中有一本《林海雪原》,扉页上写着:“奖给优秀战士裴正山,1971年冬。”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是我在部队得的第一个奖励。”大舅说,“那会儿扫盲班刚毕业,能看长篇小说了,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
我翻开书,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看书好,长见识。”大舅说,“但别读成书呆子。书里的道理,得放到生活里掂量掂量,才知道分量。”
临走前一天,大舅带我去澡堂。县澡堂,大池子,水汽蒸腾。大舅背上有一道疤,从肩膀斜到腰际,很深。
“这是……”我没敢问完。
“抢险救灾时伤的。”大舅轻描淡写,“那会儿年轻,不知道怕。现在想想,是有点后怕。”
他给我搓背,手劲很大,搓得我龇牙咧嘴。
“男人身上,得有点伤疤。”大舅说,“不是非得打仗,干活、锻炼、吃苦,都会留下痕迹。这些痕迹,是你活过的证明。”
洗完澡出来,浑身轻松。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明天我送你回去。”大舅说,“跟你妈好好说,别让她担心。”
“嗯。”
第二天一早,大舅骑那辆二八大杠送我。我的帆布包里,装着他给的笔记本、几本书,还有那把小木枪。车票已经撕了,碎片撒在武装部的垃圾堆里。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哗响。大舅蹬得有点喘,但背挺得笔直。
“大舅,您骑慢点,我不急。”
“没事,活动活动。”大舅说,“这人啊,不能闲着。一闲,骨头就锈了。”
到了家门口,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们,她愣了下,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妈。”我喊了一声。
母亲跑过来,上下打量我,眼泪就下来了:“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姐,明川回来了。”大舅说,“没事了。”
母亲拉着我进屋,又拉大舅坐。她去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姐,你别忙了。”大舅说,“明川想好了,复读一年,明年再考。暑假他去建筑队干活,挣学费。”
母亲看着我,又看着大舅:“真的?”
“真的,妈,我不去广州了。”
母亲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大舅递过去毛巾,没说话。
哭够了,母亲擦擦脸,红着眼睛说:“复读好,复读好……妈给你攒钱,咱复读。”
“不用,妈,我自己挣。”
那天中午,母亲做了好几个菜。吃饭时,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好像我出去受了多大苦。大舅很少说话,只是吃饭,吃得很香。
吃完饭,大舅要回去。母亲送他到门口,说:“正山,谢谢你了。”
“姐,说这个干啥。”大舅摆摆手,“明川是个好孩子,你放心吧。”
他骑上车,又回头对我说:“好好干,有事来找我。”
“知道了,大舅。”
他蹬车走了,军绿色的背影在巷子口拐个弯,不见了。
第九章 复读这一年
我在县一中复读班报了名。班主任姓吴,是个戴眼镜的老教师,听说我以前成绩不错,拍了拍我肩膀:“浪子回头金不换,好好学,来得及。”
暑假,我真的去了建筑队。工头是林向北的远房表哥,听说我是裴干事的外甥,很照顾,让我干相对轻省的活——搬砖、和灰、递工具。
第一天下来,手上磨了好几个泡。晚上回家,母亲用针挑了,涂上紫药水,边涂边掉眼泪。
“妈,不疼。”我说。
“妈心疼。”
工地上,工友们知道我是复读生,都挺照顾。有个老师傅,姓赵,爱说话。休息时,他坐砖堆上抽烟,说:“小子,好好学。我当年就是没念书,现在出苦力。你看我这一身病,阴天下雨就疼。”
“赵师傅,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三十年啦。”他吐个烟圈,“盖了多少楼,没一间是自己的。可我儿子争气,去年考上大学了,学建筑。他说,爸,等我毕业了,给您设计一套房子,咱们自己盖。”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晚上收工,我累得倒头就睡。但睡得很踏实,没做梦。
发了第一个月工资,九十块钱。我给母亲买了件衬衫,给自己买了套复习资料,剩下的交学费。母亲摸着那件衬衫,又哭了。
“妈,您别老哭。”
“妈高兴。”
复读的日子很枯燥,每天就是做题、背书、做题。但心里很踏实,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往哪儿走。每周日,我去武装部看大舅,帮他整理档案,打扫卫生。有时候碰见老赵,他总要留我吃饭。
“裴干事这几天念叨你呢,说你怎么没来。”老赵说。
大舅确实念叨我,但见了面,话又不多。只是看我做完事,递杯水,问问学习怎么样,累不累。
十月的一天,大舅收到一封信。林向北寄来的,厚厚的。信里说,他到了部队,一切都好。训练很苦,但能坚持。班长是东北人,对他们很严格,但人很好。信里还夹了张照片,五个新兵穿着军装,戴着大檐帽,笑得有点拘谨,但眼睛很亮。
“你看,林向北。”大舅指着中间那个。
我接过照片。林向北黑了,瘦了,但肩膀宽了,腰板直了。他站在中间,手贴裤缝,标准的军姿。
“像个兵了。”大舅说。
我把照片看了很久。背后写着:“裴干事,我们一切都好,勿念。林向北、周永年、王建军、张志强、李国庆,1985年秋。”
我把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好像能看见他们站在训练场上,喊着口号,步伐整齐。
第十章 冬天来信多
天冷了,复读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黑板一角开始倒计时:离高考还有XXX天。每个人的桌上都堆满了书,下课也没人说话,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早上出门,地上白茫茫一片。母亲给我织了条围巾,深蓝色的,很长,能绕好几圈。
“你大舅说,当兵的人,冬天站岗,最冷的是脖子。围巾护着,暖和。”母亲说。
我去武装部,大舅正在院子里扫雪。一下一下,扫得很认真。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军绿色染成了花白。
“大舅,我来。”
“不用,快扫完了。”大舅说,“你进屋暖和,桌上有信,刚到的。”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桌上果然有几封信,都是大舅带的兵寄来的。我坐下,一封封看。
有说训练成绩的,有说当了班长的,有说想家的。有个叫张志强的,就是照片里最矮的那个,信里说,他训练时扭了脚,班长背他去卫生队,一路上骂他“不省心”,但晚上又偷偷给他打热水泡脚。
“班长就是嘴硬心软。”张志强写道,“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另一封是周永年写的。他说部队有木工房,休息时他去帮忙,给连队修桌椅。指导员知道了,说他是“小鲁班”,还让他给新兵讲木工课。
“裴干事,我爹知道了一定高兴。”周永年写道,“他说手艺不能丢,我说不但没丢,还发扬光大了。”
我看着这些信,仿佛看见他们在天南海北,穿着同样的军装,过着不同的军营生活。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在成长,在变化,在成为更好的人。
大舅扫完雪进来,拍掉身上的雪:“看完了?”
“嗯。”
“当兵就是这样。”大舅倒热水洗手,“苦,累,想家。但扛过去了,就是一辈子受用的东西。”
他擦干手,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给你的。”
我接过,是林向北单独写给我的。信不长,但字很工整:
“明川兄弟,见字如面。我到部队三个月了,一切都好。训练很苦,但能坚持。班长说,当兵不吃苦,不算好兵。我还记得在武装部那几天,记得裴干事的话,记得你。你复读怎么样了?一定要加油,考上大学。我在这边,会给你写信。咱们互相鼓励,一起进步。你的兄弟,林向北。”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
“大舅,当兵真好。”我说。
“不是当兵真好,是人在里头,能学真好。”大舅说,“你读书也一样。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第十一章 开春新兵来
三月,复读班进行第一次模拟考。我考了全班第八,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我。母亲知道后,做了顿好的,还特意叫大舅来吃饭。
“明川有出息了。”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才哪到哪,还得接着努力。”大舅说,但眼里有笑意。
吃完饭,大舅说武装部又要来新兵了,让我有空去帮忙。我每周日下午都去,帮忙登记,整理材料。这年的新兵里,有个特别瘦小的,叫于小海,才十七岁,看着像初中生。
“为什么想当兵?”大舅问他。
“我爹说,男人就得当兵。”于小海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爷爷是抗美援朝老兵,我爹是退伍兵,到我了,不能断。”
大舅多看了他两眼:“好,有志气。但部队苦,能扛住吗?”
“能!”
训练时,于小海确实能扛。他个子小,力量弱,但肯拼。单杠拉不上去,就吊着,直到手没劲掉下来。跑步跟不上,就自己加练。我常见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跑圈,天黑了还在跑。
“这小子,像我当年带的一个兵。”大舅说,“也是个小个子,但韧劲足。后来当了侦察兵,立过功。”
“于小海能行吗?”
“行不行,看他自己。”大舅说,“部队是个大熔炉,但铁得自己炼。”
四月,复读班进行第二轮复习。我开始感到压力,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母亲察觉了,给我炖安神的汤。大舅知道了,周日带我去爬山。
县城西边有座小山,不高,但陡。大舅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爬不动了就说。”大舅头也不回。
“爬得动!”
到山顶,我瘫在地上,汗如雨下。大舅脸不红气不喘,站着看远处的县城。晨雾还没散,房屋街道朦朦胧胧,只有几处炊烟袅袅升起。
“你看,咱们县城就这么大。”大舅说,“你从这儿走出去,能看见更大的世界。但走得再远,根还在这儿。”
“大舅,我有时候害怕。”
“怕什么?”
“怕考不上,怕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您。”
大舅坐下来,掏出手绢擦汗。那手绢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我当年上战场前,也害怕。”他说,“怕死,怕受伤,怕回不来。但真上去了,反而不怕了。为什么?因为没工夫怕。你得盯着前面,听着命令,想着怎么完成任务。”
“学习也一样。别老想着结果,就想着今天该干什么,这堂课该听什么,这道题该怎么做。一步一步走,走稳了,结果差不了。”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下山时,大舅说:“记住,你是苏明川,是我裴正山的外甥。咱们家的人,没有怂包。”
第十二章 考前那场雨
六月,天热起来了。高考前一周,我有些焦虑,吃不下饭。大舅让老赵炖了鸡汤,用保温桶装着送来。
“你大舅让送的,说补补脑子。”母亲说。
鸡汤很香,我喝了两碗。晚上睡得踏实了些。
考前三天,下雨了。雨不大,但绵绵不绝,下得人心烦。我去武装部,大舅正在给于小海他们训话。这批新兵马上也要走了,去南方的部队。
“到了部队,别给家乡丢人。”大舅的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晰,“记住,你们是从这儿出去的,代表的是咱们县的脸面。”
“是!”
训完话,新兵们散去。大舅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紧张吗?”
“有点。”
大舅从屋里拿出两件雨衣:“走,跟我去个地方。”
我们披上雨衣,骑车出了城。雨丝斜斜地飘,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骑了大概半小时,到了城西的烈士陵园。
陵园很安静,松柏苍翠。大舅锁好车,领我往里走。雨中的陵园有种肃穆的美,石碑静静立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大舅在一座碑前停下。石碑上写着:“陈卫东烈士之墓”,生卒年是“1960-1979”。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战友。”大舅蹲下来,用手擦去碑上的雨水,“十九岁,比我小两岁。走的时候,刚过完生日三天。”
我肃立,鞠躬。
“我每年都来,跟他说说话。”大舅的声音很轻,“告诉他,他妹妹考上师范了,要当老师了。告诉他,咱们国家越来越好了。告诉他,我没给他丢人。”
雨下大了,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
“明川,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也短着呢。”大舅站起来,看着墓碑,“有的人,像陈卫东,十九岁就走到头了。有的人,像我,活了半辈子,还在走。但不管长还是短,重要的是,走得正,走得直,走得问心无愧。”
“你明天要考试了,我不跟你说什么大道理。就一句:把你会的都写出来,把你学到的都用上。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大舅,我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就考不上。”大舅打断我,“天塌不下来。我当年没上过大学,不也活得好好的?你妈没上过大学,不也把你养大了?路多着呢,别自己把自己堵死了。”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大舅拍拍我的肩:“回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送你进考场。”
第十三章 考场内与外
高考那天,天晴了。母亲早早起来,做了我最爱吃的糖水蛋。大舅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等在门口。
“妈,我走了。”
“好好考,别紧张。”母亲帮我整理衣领,手有点抖。
“姐,放心吧。”大舅说。
考场在县一中,离我家不远。但大舅坚持要送我。路上,他骑得很慢,很稳。
“大舅,您回去吧,我自己进去就行。”
“我看着你进去。”
到了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大舅停下车子,看着我:“去吧,正常发挥就行。”
“嗯。”
我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回头。大舅还站在那里,军绿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朝我挥挥手。
三天考试,大舅每天接送。他不问考得怎么样,只说“辛苦了,回家吃饭”。
最后一门考完,我走出考场,长长舒了口气。大舅等在老地方,手里拿着根冰棍。
“给,解解暑。”
我接过,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大舅,谢谢您。”
“谢什么,应该的。”大舅说,“走,回家,你妈包了饺子。”
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这半年像一场梦。梦里有大舅,有武装部,有林向北,有于小海,有训练场,有雪,有雨,有那些信,有那座墓碑。
但又不是梦。手里的冰棍是凉的,车铃铛响是清脆的,大舅的背影是真实的。
“大舅,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感谢您。”我说。
大舅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傻小子,跟舅还说这个。”
第十四章 夏夜等通知
考完试,我去建筑队干了半个月。工头说,等成绩出来,要是考上了,工资加倍,算是贺礼。
七月底,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全县第十八名,超出一本线三十多分。班主任亲自来家里报喜,母亲高兴得又哭又笑,非要留老师吃饭。
“明川,好样的!”老师拍着我的肩,“好好填志愿,前途无量。”
填志愿时,我第一个填了师范大学。班主任问:“不考虑更好的学校?”
“我想当老师。”我说。
大舅知道后,点点头:“当老师好,教书育人,功德无量。”
八月,录取通知书来了。省师范大学中文系。母亲把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用红布包起来,压在箱子底。
“得供起来,这可是咱们家的宝贝。”
武装部那边,大舅张罗着,要给我“庆祝庆祝”。其实就是在食堂多加两个菜,把老赵、于小海他们叫来,一起吃顿饭。
“今天咱们这儿出大学生了!”大舅举杯,“苏明川,我外甥,考上了!来,以茶代酒,祝贺他!”
“祝贺祝贺!”大家都举杯。
于小海特别高兴,脸红红的:“明川哥,你真厉害!我也要向你学习!”
“你好好当兵,就是最好的学习。”大舅说。
吃完饭,大舅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个信封。厚厚的。
“大舅,我不能要。”
“拿着。”大舅硬塞给我,“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上学的。学费、生活费,省着点花。你妈不容易,别让她再操心了。”
我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块的。
“大舅,您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大舅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你拿着,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我攥着那沓钱,觉得沉甸甸的。
“大舅,我会还您的。”
“还什么还。”大舅摆摆手,“等你将来有出息了,多帮帮需要帮助的人,就算还我了。”
第十五章 临行密密缝
开学前,母亲给我收拾行李。衣服是新的,被褥是新的,连牙刷牙膏都买了新的。她把每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边叠边念叨。
“天冷了要加衣服,饿了要吃饭,别舍不得花钱。跟同学好好相处,听老师的话……”
“妈,我都知道。”
“知道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母亲抹抹眼睛,“可妈还是得说。”
大舅来了,拎着个军绿色旅行包,半新不旧,但洗得很干净。
“这个包,我当年当兵时用的。”大舅说,“装过衣服,装过干粮,装过家书。现在给你,装书,装知识。”
我接过,包很结实,背带磨得发亮,但很牢固。
“谢谢大舅。”
“别谢了,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们走到院子里。枣树结果了,红彤彤的挂了一树。
“明川,出去读书,见世面,是好事。”大舅说,“但记住几点。第一,别忘本。你是从这小县城出去的,你妈在这儿,我在这儿,根在这儿。第二,别怕苦。读书是苦差事,但苦中有乐。第三,别学坏。大城市花花绿绿,诱惑多。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我记住了。”
“还有,”大舅顿了顿,“遇到好姑娘,好好对人家。你爸走得早,我没照顾好你妈,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你别学我。”
“大舅……”
“行了,不说了。”大舅拍拍我,“去吧,好好读书。寒假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走的那天,母亲送我到车站。大舅有工作,没来,但让老赵捎来一包煮鸡蛋,还是热的。
“裴干事说,路上吃,别饿着。”老赵说。
车开了,母亲在站台上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我攥着那包鸡蛋,还是温的。
打开,六个鸡蛋,每个都用红纸染了色,红彤彤的,像院子里的枣。
第十六章 大学新天地
大学生活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宿舍六个人,来自天南海北。课堂很大,老师讲课很快。图书馆的书多得看不完,我像掉进米缸的老鼠,又兴奋又惶恐。
我给大舅写信,说学校很大,同学很好,老师很厉害。大舅回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好好学,别贪玩。钱够不够?不够就说。”
母亲不识字,我给她寄照片。站在校门口的照片,在图书馆的照片,在宿舍的照片。她请邻居念信,然后托人回信:“妈很好,你别惦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十月底,我收到林向北的信。信是从云南寄来的,邮票上印着热带植物。他说,他们部队调到云南了,气候湿热,但风景很美。他当了副班长,负责带新兵。信里夹了张照片,他站在芭蕉树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明川,听说你考上大学了,真为你高兴。我在部队也很好,今年可能评优秀士兵。咱们都要好好干,别给裴干事丢人。”
我给大舅寄了林向北的照片。大舅回信:“向北是个好兵,你是个好学生,我都高兴。”
大学第一年,我过得很充实。上课,读书,参加社团,还尝试着写文章。有一篇散文,写武装部的那棵老槐树,发表在校报上。我寄了一份给大舅。
寒假回家,母亲说我胖了,白了。大舅说我结实了,像个大人了。
除夕,我在武装部和大舅、老赵一起守岁。于小海来信了,说他在部队得了嘉奖,训练标兵。信里还夹了张照片,他还是瘦瘦小小的,但眼神很亮,腰板很直。
“这小子,出息了。”大舅把照片贴在墙上,和之前的照片排在一起。
墙上已经贴了一排照片,都是大舅带过的兵。穿着军装,笑着,站着,坐着。有的在雪地里,有的在戈壁上,有的在丛林里。他们从武装部走出去,走向天南海北,然后在某个时刻,寄回一张照片,告诉大舅:我很好,勿念。
“大舅,您带过多少兵了?”
“没数过。”大舅看着墙上的照片,“一年一批,一批几个。有的联系多,有的联系少。但只要寄照片来,我就贴上。”
“想他们吗?”
“想。”大舅说,“但更多的是高兴。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成家,立业,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窗外响起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
第十七章 书信往来长
大学四年,我和大舅通信不断。我的信长,说学校的事,说读书的感悟,说未来的打算。大舅的信短,但每封都回,说说武装部的新兵,说说老赵又学会了什么新菜,说说院子里的槐树又开花了。
林向北也常来信。他转了士官,带了新兵班。信里说起他的兵,就像大舅说起他们一样,骄傲又操心。
“有个兵,叫王小川,四川娃,个子小,但机灵。就是太皮,老闯祸。我说他,他还笑,说副班长,我错了,下次还敢。气得我肝疼,但又舍不得真罚他。”
我回信:“你当年不也这样?裴干事可没少操心。”
林向北回:“所以现在报应来了,带了个像我一样的兵。”
大三那年,我恋爱了。女孩叫沈清宁,是同系同学,文静,爱笑,喜欢读书。我带她去见过母亲,母亲喜欢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不放。
暑假,我带清宁去见大舅。大舅特意换了新军装,老赵做了一桌子菜。于小海正好探亲回来,也来了。他长高了,壮了,说话做事稳当多了。
“明川哥,这是嫂子吧?真好看!”于小海嘴甜。
清宁脸红,但笑得很甜。
那天,大舅喝了一点酒,话比平时多。他说起当年在部队的事,说起战友,说起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清宁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裴叔叔,您后悔当兵吗?”清宁问。
“不后悔。”大舅说,“当兵二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光荣的岁月。虽然没立过大功,但没给这身军装丢过人。转业回来,还能送一批批孩子去部队,看着他们成长,挺好。”
“那您觉得,当兵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大舅想了想,说:“收获啊……学会了坚持,学会了担当,学会了什么是责任。还有就是,有了一帮过命的兄弟,虽然有的不在了,但一辈子在心里。”
清宁点点头,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饭后,大舅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个盒子。
“打开看看。”
我打开,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的,很精致。
“送给清宁的。”大舅说,“姑娘不错,好好对人家。”
“大舅,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情意重。”大舅说,“你妈苦了大半辈子,你能幸福,她最高兴。我能做的,就是支持你。”
我握着钢笔,心里暖洋洋的。
第十八章 毕业的选择
大四,面临选择。我可以留校,可以去报社,也可以回家乡当老师。清宁想去南方,她家在那边有关系,可以安排工作。
“明川,跟我去深圳吧,那边机会多。”清宁说。
我想了很久。想起母亲,想起大舅,想起武装部,想起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在晨雾中站军姿的早晨。
我给大舅写信,说了我的犹豫。大舅回信很快,只有一页纸。
“明川,人生是你自己的,路要自己选。但选之前,问问自己的心。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在哪里,和谁一起,度过这一生?想明白了,就去做。别怕,大舅支持你。”
我把信看了很多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清宁说,我想回家乡,当老师。清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去。”
“你想好了?那边条件不如深圳。”
“想好了。”清宁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毕业,我带着清宁回家乡。县一中正好缺语文老师,我顺利入职。清宁进了县文化馆,做文字编辑。
母亲高兴坏了,整天张罗着装修房子,准备结婚的事。大舅没说什么,但眼里有光。
婚礼很简单,在武装部食堂办的。老赵掌勺,做了八菜一汤。大舅当证婚人,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
“今天,我外甥苏明川,和沈清宁同志结婚。”大舅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洪亮,“我没什么大道理讲,就说一句:往后日子还长,互相扶持,互相体谅,好好过。”
林向北寄来了贺礼,一对枕巾,绣着鸳鸯。于小海探亲回来,带着女朋友来了,女孩是部队医院的护士,文文静静的。
婚礼上,我敬大舅酒。大舅喝了,拍拍我的肩:“长大了,成家了,好好过日子。”
“大舅,谢谢您。”我说,“如果没有您,我可能还在南方打工,不知道在哪个工厂,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是你自己争气。”大舅说,“路是你自己走的,我不过是在路口,拉了你一把。”
第十九章 三尺讲台前
我成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第一天站上讲台,看着下面五十多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舅站在武装部的院子里,对新兵训话的样子。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苏明川。”
台下齐刷刷的声音:“老师好!”
我翻开课本,开始讲课。讲《岳阳楼记》,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讲《背影》,讲父爱的深沉;讲《荷塘月色》,讲月下的宁静与思绪。
我也讲我的故事。讲高考落榜,讲武装部,讲大舅,讲林向北,讲那些在晨雾中训练的日子。学生们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
“老师,您大舅真厉害。”有学生说。
“是,他很厉害。”我说,“但更厉害的,是他让我明白,人生有很多种可能,只要你愿意努力,愿意坚持。”
清宁在文化馆工作,编一本叫《槐花》的县级文学杂志。她向我约稿,我就写那些关于武装部、关于军旅、关于成长的故事。文章发表后,居然有不少人喜欢,写信来交流。
大舅每期都看,看完了就收藏起来。有一回我去看他,他正在看最新的一期,戴着老花镜,看得很认真。
“写得好。”大舅说,“但有些细节不对。我们那时候的军装,扣子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我找给你看。”大舅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旧军装,领章已经褪色,但保存得很好。“看,这样的。”
我仔细看,记下来。后来再写,就注意了。
“大舅,您是我的特别顾问。”我开玩笑。
“顾问不敢当,顶多是事实核查员。”大舅也笑。
日子平淡如水,但很充实。上课,写作,陪清宁,看母亲,看大舅。每年新兵入伍,我都会去武装部,帮大舅整理材料,给新兵讲讲外面的世界。
“苏老师当年也在这儿训练过。”大舅介绍我,“后来考上了大学,现在回来当老师。你们要向他学习,不管在哪,都要努力。”
新兵们看我,眼里有好奇,有羡慕,有向往。
第二十章 槐花又开了
教书第五年,我被评为县优秀教师。颁奖典礼上,我说:“我能站在这里,要感谢很多人。感谢我的母亲,我的爱人,我的学生。但最要感谢的,是我的大舅,裴正山同志。是他,在我人生最迷茫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让我知道,路在脚下,心向光明。”
台下,大舅穿着那身旧军装,坐得笔直。他鼓掌,很用力,眼里有泪光。
典礼结束,我推着大舅在街上走。他已经退休了,但还常去武装部,帮着带带新兵。老赵也退休了,但闲不住,在武装部旁边开了个小饭馆,专做家常菜。
“大舅,我今天说得还行吧?”
“行,太好了。”大舅说,“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我哪有那么好。”
“您就是那么好。”
走到武装部门口,槐花开了,香了一街。大舅停下来,抬头看。
“这棵树,我来的那年就栽下了。现在,比房子还高了。”大舅说,“一年一年,花开花落。新兵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老了,你们长大了。”
“大舅,您不老。”
“怎么不老,头发都白了。”大舅笑,“不过,看着你们一个个成才,成家,立业,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清宁怀孕了,秋天生了个女儿。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整天抱着不撒手。大舅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念念”,意思是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什么?”我问。
“不忘本,不忘根,不忘那些对你好的人。”大舅抱着念念,动作有点笨拙,但很温柔。
女儿满月,林向北寄来了礼物,一把小木枪,和他当年送我的那把一模一样。他在信里说,他结婚了,妻子是部队医院的医生。他还说,他可能年底转业,回老家,在武装部工作。
“如果真回来,就能天天见到裴干事了。”林向北写道,“想想就高兴。”
我把信念给大舅听。大舅听完,很久没说话。
“这小子,也要回来了。”大舅说,“真好,真好。”
第二十一章 转业这一年
林向北真的转业回来了,安排在县武装部,接大舅的班。他黑了,瘦了,但更精神了。见了大舅,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裴干事,林向北向您报到!”
大舅还礼,然后用力拍拍他的肩:“好小子,回来了!”
“回来了,不走了。”林向北笑,“以后,我就在这儿,接着您的工作,送新兵,等来信。”
于小海也转业了,安置在县公安局。他带着妻子孩子来看大舅,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很可爱。
“叫裴爷爷。”
“裴爷爷!”
“哎,好孩子。”大舅抱起孩子,笑得很开心。
武装部的新兵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故事还在继续。大舅退休了,但每天还去,坐在老槐树下,看林向北带新兵训练。有时候他也上去,示范个动作,讲个要领。新兵们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但看林干事对他那么尊敬,也都恭恭敬敬地喊“裴爷爷”。
我女儿念念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她最喜欢去武装部,看兵叔叔训练,看老槐树,看裴太公——她这么叫大舅。
“太公,树,花花。”念念指着槐花。
“对,槐花,香不香?”大舅抱起她。
“香。”念念凑近闻,然后打个喷嚏,逗得大家都笑。
清宁的杂志越办越好,开始有外面的作者投稿。她策划了一期“军旅记忆”专题,向我约稿。我写了大舅,写了武装部,写了那些来来去去的兵。
文章发表后,引起了不少反响。有读者写信来,说想起了自己当兵的亲人,想起了那段岁月。有出版社联系,想出书。
我把信给大舅看。大舅戴上老花镜,一封封看,看得很慢。
“这些信,你收着。”大舅说,“等念念长大了,给她看。告诉她,太公这辈子,没白活。”
第二十二章 平凡的日子
念念上幼儿园了,我教书第十年,清宁升了副主编,杂志改版,更名叫《光阴》。大舅的身体不如从前了,腿脚不太利索,但每天还是去武装部,坐在老槐树下,一看就是半天。
林向北很忙,征兵,送兵,处理各种杂事。但他对大舅很照顾,每天中午陪大舅吃饭,晚上送大舅回家。他说,裴干事就像他父亲。
“我爹走得早,是裴干事教会我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林向北说,“这份恩情,我一辈子忘不了。”
于小海在公安局干得不错,立了两次三等功。他常来看大舅,带点水果,带点茶叶,坐着聊聊天,说说工作上的事。
“裴干事,我抓了个小偷,那小子跑得飞快,我追了三条街,终于逮住了。”于小海眉飞色舞。
“好,但要注意安全。”大舅总是这句话。
我继续教书,继续写作。写的还是那些普通人的故事,普通人的悲欢。有学生考上大学,写信来感谢我。有读者看了我的文章,写信来交流。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平凡,但充实;简单,但有意义。
清宁说,我越来越像大舅了。做事认真,做人实在,话不多,但句句在理。
“那是因为,我有一个好榜样。”我说。
每年清明,我都陪大舅去烈士陵园,给陈卫东扫墓。大舅会带一瓶酒,两个杯子。他倒一杯,洒在墓前;倒一杯,自己慢慢喝。
“卫东,我又来了。”大舅对着墓碑说话,“念念上幼儿园了,聪明得很。明川教书教得好,还写书。清宁的杂志办得好,好多人都看。向北转业回来了,在武装部,干得不错。小海在公安局,立了功。大家都好,你别惦记。”
风吹过松柏,沙沙响,像是在回应。
第二十三章 又到送兵时
今年送兵,大舅也来了。他穿着那身旧军装,坐坐在轮椅上,林向北推着他。新兵们穿着崭新军装,胸戴大红花,在院子里列队。阳光很好,照得那些年轻的脸闪闪发光。
大舅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对林向北说:“讲几句吧。”
林向北走到队伍前,清了清嗓子。他穿着军装,虽然没戴领花,但腰板挺得笔直。
“同志们,今天你们就要出发了。”林向北的声音洪亮,“我是从这儿走出去的兵,十几年了,今天又站在这儿,送你们走。我想说的不多,就几句。”
“到了部队,好好干。训练不怕苦,工作不怕累,战友要团结,领导要尊重。想家了,就写信回来。遇到难处了,就想想为啥来当兵。”
“裴干事在这儿送了几十年兵,我,苏老师,于小海,还有很多人,都是从这儿走出去的。今天,裴干事也来了,他想看看你们。”
所有人都看向大舅。大舅坐在轮椅上,背有些佝偻,但眼神很亮。他慢慢举起右手,敬了个礼。
新兵们齐刷刷还礼。
车子发动了。大舅看着他们上车,看着车子驶出大院,消失在街角。他放下手,很久没说话。
“回吧。”他说。
林向北推着他往回走。槐树叶子开始落了,一片片飘下来,金黄。
“向北啊。”大舅忽然开口。
“哎,裴干事。”
“我老啦。”
“您不老,精神着呢。”
“精神啥,腿脚都不利索了。”大舅笑了,“但看见你们,一个个都出息了,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又说:“等哪天我走了,就把我埋在那棵槐树下。我在这儿待了一辈子,习惯了。看着新兵来,看着新兵走,挺好。”
“您说什么呢,您得长命百岁。”林向北鼻子有点酸。
“百岁不百岁的,不重要。”大舅摆摆手,“重要的是,活得明白,走得踏实。我这一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送了几年兵,带了几个人。但看着你们都好,我就知足了。”
第二十四章 最后一堂课
秋天,大舅住院了。老毛病,肺不好,医生说年纪大了,得好好养着。
我去看他,他正靠在床头,看一本旧相册。那相册我见过,里面全是武装部的老照片。有新兵合影,有训练照片,有送别场景。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模糊到清晰,记录着几十年的光阴。
“明川来了。”大舅拍拍床边,“坐。”
我坐下,帮他掖了掖被角。
“你看这张。”大舅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这是我带的第一批兵。那会儿我才三十出头,他们叫我裴班长。你看这个,叫刘大山,后来当了连长,转业在东北。这个,叫赵卫国,在新疆,前年还给我寄了葡萄干。”
他又翻一页:“这张彩色的,是向北他们那一批。你看,向北站在这儿,多精神。小海在这儿,瘦得跟猴似的。”
照片一张张翻过去,一张张年轻的脸,一个个远去的故事。大舅如数家珍,每个人的名字,后来的去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舅,您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放在心上。”大舅合上相册,“这些人,都是我送出去的。他们过得好,我就高兴;他们遇到难处,我跟着着急。几十年了,习惯了。”
护士来换药,大舅很配合。等护士走了,他说:“明川,我可能,没多少日子了。”
我心里一紧:“大舅,您别瞎说,医生说了,好好养着就行。”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大舅很平静,“我不怕死。当兵的,见惯了生死。但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您说,我听着。”
“第一,对你妈好。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年轻守寡,把你拉扯大。我亏欠她,你得替我补上。”
“我会的。”
“第二,对清宁好,对念念好。家是根,根稳了,树才长得高。”
“我知道。”
“第三,好好教书。你不是在教知识,是在教人。一个孩子,背后就是一个家。你教好了,就是一个家有了希望。”
“我记住了。”
“第四,接着写。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写下来。咱们普通人,普通日子,但普通里,有真情,有真意。写出来,让更多人看见,让更多人相信,这世道,还是好人多。”
“我写,我一定写。”
大舅点点头,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累了,要休息,准备起身。他却忽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慢慢地说:“还有,告诉向北,好好带兵。告诉小海,好好当警察。告诉他们,我裴正山,这辈子,不后悔。”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我握住大舅的手,那双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
“大舅,我都记住了。您放心,我都记住了。”
第二十五章 那场雪
大舅是冬天走的。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
那天下了那年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撒盐。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哭。她说,哥是去找战友了,是喜事。
武装部给大舅办了追悼会。来的人很多,有他带过的兵,有天南海北赶来的,有在本地工作的。林向北主持,于小海维持秩序。我念悼词,念到一半,念不下去。清宁接过去,念完了。
悼词最后一句是:“裴正山同志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也是光荣的一生。他把自己献给了部队,献给了家乡,献给了那些来来去去的兵。他像一棵树,扎根在这片土地,为一代代人遮风挡雨。现在,他累了,休息了。但他的精神,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按照大舅的遗愿,我们把他的骨灰撒在了武装部那棵老槐树下。林向北说,开春了,树会发芽,开花,一年年,生生不息。
葬礼结束,人都散了。我和林向北、于小海坐在槐树下,雪落在肩上,谁也没说话。
“裴干事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向北忽然开口。
“什么话?”
“他说,向北啊,我走了,武装部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他还跟我说,”于小海接话,“小海,好好当警察,为人民服务,别给这身警服丢人。”
雪下大了,纷纷扬扬的,很快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槐树枝上,屋顶上,都白了。
“明川,裴干事跟你说了什么?”林向北问。
“他说,让我好好教书,好好写,好好过日子。”
“就这些?”
“就这些。”
我们都沉默了。雪静静地下,世界一片洁白。
过了很久,林向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新兵要来,我得去准备准备。”
于小海也站起来:“我也得回局里了,晚上有任务。”
我也站起来。三个人,三个方向。林向北回武装部,于小海回公安局,我回家。
“向北,小海。”我叫住他们。
他们回头。
“有空,常回家看看。”我说。
“知道。”林向北点头。
“一定。”于小海挥挥手。
我往家走。雪越下越大,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我的脚印,深深浅浅,一行行。路过学校,我停下脚步。教室里还亮着灯,有学生在晚自习。灯光透过窗户,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我想起大舅的话:“好好教书,你不是在教知识,是在教人。”
我想,明天上课,我要给学生们讲个故事。讲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高考落榜,想去南方打工,在车站被当武装干事的大舅拉回来。讲那个夏天的训练场,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来来去去的兵。讲那棵老槐树,春天开花,秋天落叶,年年岁岁,生生不息。
我要告诉他们,人生有很多条路,但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那条。找到了,就踏踏实实地走,一步一步,不要急,不要慌。路上会有风雨,会有坎坷,但也会有阳光,有风景。重要的是,别忘记为什么出发,别忘记身后的人,别忘记心里的光。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窗户透出的灯光,温暖,明亮。清宁在等我,念念在等我,母亲在等我。我拍拍身上的雪,推开门。
“回来了?”清宁迎上来,“饭在锅里热着。”
“爸!”念念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哎。”我抱起她,亲了亲她的小脸。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热汤:“快喝点,暖暖身子。”
我接过汤,喝了一口,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雪还在下。但我知道,春天总会来,槐花总会开,新兵总会来,故事总会继续。就像大舅说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只要这身军装还在穿,这腔热血就不会凉。只要还有人在坚守,在传承,在把那些平凡的、温暖的、光亮的东西,一代代传下去,这人间,就永远值得。
我放下碗,抱起念念,走到窗前。雪夜里,远方的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一段故事,一种人生。而我们的故事,不过是这万家灯火中的一盏,平凡,但温暖;微小,但坚定。
“念念,看,下雪了。”我说。
“雪,白白的,好看。”念念伸出小手,贴在玻璃上。
“嗯,好看。”我把她抱紧了些。
清宁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母亲在桌边坐下,看着我们,眼里有笑,有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这一刻,我知道,大舅一直在。在那棵槐树下,在那些信里,在那些照片中,在每一批新兵离去的早晨,在每一封家书抵达的黄昏。他化作了风,化作了雨,化作了阳光,化作了这片土地上,最深沉、最绵长的守护。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好好爱着,好好把这份守护,传递下去。
雪,静静地下。夜,温柔地深。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槐树会发出新芽,武装部会迎来新兵,学校会响起读书声,街市会重新喧闹。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平凡而坚定地,向前走去。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晨雾未散的早晨,一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对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少年说:
“跟我回去。”
“路在脚下,心向光明。”
而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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