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一九七八年参加的高考。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在我们公社中学的高考班里,算年龄大的。其实我底子还行,“文革”前读到初二,后来停课、回乡劳动,一耽误就是十年。十年间我什么活都干过,种地、挖河、拉板车、在窑厂烧砖。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得像树根,握笔的时候,那支小小的钢笔总像是要从手里滑出去。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是公社广播站的喇叭播的。我正蹲在地里拔草,听见喇叭里那个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手里的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拔。不是不心动,是不敢心动。十年没碰书本了,数学连分数加减法都快忘了,拿什么考?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骑车三十里到县城新华书店,买了一堆课本和复习资料。卖书的老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今年第不知道多少个来买书的了,都是要考大学的。”
我那一整年,白天干活,晚上复习。煤油灯下,一坐就是半夜,眼睛熏得通红。我爸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我屋里的灯还亮着,隔着门喊一句:“睡吧,别把眼睛熬坏了。”我说再看一页,然后看到鸡叫。
一九七八年七月,我走进考场。
那是我这辈子最紧张的一天。手心全是汗,钢笔在卷子上打滑。考数学的时候,有一道大题我怎么都解不出来,急得额头上的汗往卷子上滴,我用袖子擦,擦完继续想。交卷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漏做了一面。
考完出来,我蹲在考场外的树底下,一根接一根抽烟。旁边一个考生在对答案,说哪道哪道题很简单,我听了想哭。
但还是考完了。
等待的日子很漫长。每天去大队部门口看有没有信,去了半个月都没有。我开始觉得自己大概是没考上,数学考成那样,总分能高到哪去?我跟我妈说,别等了,我认了。我妈没说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十月的一天,县里邮递员老赵骑着他那辆绿色的邮电自行车来了。
老赵我认识,十里八乡送信送报就他一个,四十多岁,黑瘦黑瘦的,车后座两边挂着两个绿色的大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他的自行车铃声特别响,老远就能听见。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铃声响了,没在意,以为是谁家来信了。然后听见老赵喊:“陈建国!陈建国在不在?”
我从柴堆后面站起来,手上还拎着斧头。
老赵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北京大学。
手开始抖。斧头差点掉地上。
我撕开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陈建国同学,你被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录取。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我反反复复看了至少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不敢相信。我考上北大了?我,一个在煤油灯下熏了一整年的农民,考上北大了?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抢过通知书看了半天——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看见了北京大学那四个字,眼圈一下就红了。她转身进屋,对着墙上我爸的照片说:“老头子,你儿子考上大学了!北京的!”我爸两年前走的,肺癌,没赶上。
老赵站在院子里笑,说:“建国的通知书啊,可是先送到大队部的,村支书王德茂收的。”
我愣了一下。先送到大队部?通知书不是应该直接送到本人手里吗?七八年的高考录取通知书,都是由县招生办统一发到各公社,再转送到大队,由大队通知本人。按理说,通知书应该先到大队,大队再转给我。
“那怎么到你手里了?”我问老赵。
老赵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他看了一眼我家的土坯房,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斧头,低声说:“建国,我跟你说个事。你这通知书,今天早上就到大王庄大队部了。我路过大队部的时候,看见王德茂把你的信放在抽屉里,锁上了。”
锁上了?
“我问他,我说王书记,陈建国的通知书你怎么不给他送过去?他说,我看看有没有问题,明天再给。”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老赵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建国,我送了一辈子信,什么没见过?我告诉你,你明天赶紧去大队部拿通知书,不要等。有些人,不想让你走。”
他蹬上自行车走了。绿色的帆布袋晃了两下,铃声在村道上响了几下就远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通知书,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王德茂,大王庄大队的村支书,在我们这片当了十几年家。当年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时候,他的侄子王建军被推荐上了中专。我后来听人说,那一年我们大队本来有一个名额,应该是我——我成分好,贫农,劳动积极,又是高中文化水平。但王德茂改了推荐名单,换成了他侄子。
那件事我没有证据,只是听人风言风语说了一嘴。我没闹,也没法闹。那年头,村支书就是天。
现在又来了。我的通知书,他锁在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不是兴奋,是害怕。我害怕明天去大队部,王德茂告诉我通知书弄丢了,或者说有什么手续问题要再等等。我等不了。高考停了十年,我是挤独木桥挤过来的。如果这一等,等来的是一句“不行”,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二十一岁了。过了年就二十二。就算明年再考,年龄是个坎,而且我家没有关系,没有钱,没有门路,什么都没有。王德茂有一百种方法让我走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是三间砖瓦房,门口挂着“大王庄大队革命委员会”的牌子,已经被风吹日晒得掉了漆。我推门进去,王德茂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建国来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书记,我的通知书是不是在你这儿?”
他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吹了吹茶叶沫子,慢悠悠地放下。
“通知书的事,我正要跟你说呢。”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但没有递给我,而是放在桌上,用手压着。
“建国,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你爸走了,你妈一个人,你走了谁管?你考上北大,是好事情,但你要想想,你走了你妈怎么办?咱大队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走了?”
我看着他的手压在那个信封上,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王书记,我妈身体还好,能自理。而且我上学的钱,学校有助学金,家里的事我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浑身不舒服,“你拿什么安排?你走了,你妈的工分谁挣?你家那几亩地谁种?建国,年轻人不要光想着自己。”
我把手伸出去:“王书记,通知书先给我。”
他没动。
我们俩就这么对峙着。他的手压着信封,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窗外的风吹得门板吱呀响,桌上那杯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打了一个旋,散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报纸和信。
他看了一眼王德茂,又看了一眼我,表情非常自然,像是刚好路过顺便来送个报纸一样。他把报纸放在桌上,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王书记,我刚才去县里开会,招生办的刘主任说,今年的录取通知书,谁要是扣压不发的,按破坏高考政策处理,严重的要开除党籍,移送司法机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在地上。
王德茂的手从信封上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他看了老赵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个笑:“老赵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正跟建国交代事情嘛。通知书当然是要给他的,咱当干部的,还能扣人家的通知书?”
他把信封推过来。
我拿起来,手指在触到牛皮纸的那一刻,还不太敢相信就这么简单。我攥着信封,说了声谢谢王书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老赵说了一句:“王书记,县里最近查得紧,我也是好心提醒。”
我走出大队部,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把信封贴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砸在北大那四个字上。
我走了很远,到了村口的打谷场上,才停下来。蹲下来,抱着那个信封,哭了。
不是委屈,是后怕。
如果老赵那天没有多嘴说那一句话,我的通知书现在还在王德茂的抽屉里锁着。他会锁多久?一天?一个月?永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年我们县有好几个考上大学的人,莫名其妙地没有收到通知书,过了很久才知道是被扣下了。有的人后来补上了,有的人,一辈子就错过了。
后来我去了北大,毕业后分到省城一所大学教书,再后来当了历史系的教授。我讲中国现代史,讲到高考制度恢复的时候,每年都会讲一九七八年的故事。我会告诉我的学生,那一年的冬天,一个邮递员骑着他那辆绿色的邮电自行车,说了一句话,改变了一个农民的一生。
我后来专程回老家找过老赵。他已经退休了,住在县城一间老屋里,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我带了两瓶酒,去跟他喝了半天。我敬了他三杯,第一杯感谢他送信之恩,第二杯感谢他那句救命的话,第三杯感谢他送了一辈子信,让多少人家有了盼头。
他喝得脸通红,摆摆手说:“建国,你别说这些。我就是一个送信的,我干的就是把信送到人手里。谁要是拦着不让人收信,那就是跟我过不去,跟邮差这个行当过不去。”
他又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说:“你知道我当年怎么知道那个政策的?我哪有空去县里开会,我瞎编的。但我知道,王德茂他不知道我瞎编的。”
我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我要是不那么说,你的通知书今天就拿不到。我送了一辈子信,什么事没见过?”他嚼了一颗花生米,嘎嘣嘎嘣的,“有些人啊,就得吓唬。吓住了,事就成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一九七八年十月,我坐着绿皮火车去了北京。临走那天我妈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让我路上吃。我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一床被子和几件换洗衣服,蛇皮袋上印着“尿素”两个字。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田野、村庄、树木,都在往后退。我想起老赵那辆绿色的自行车,想起王德茂压着信封的那只手,想起我妈站在村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秋天的田野尽头。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已经被我折了无数遍的通知书。
北京大学。
这四个字,是那个年代无数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而我,差一点就摸不到它。
好在一个邮递员多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值钱,就是几个字而已。但它值我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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