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早上七点二十到的市委大院。
前一天晚上在省城开完会已经快十一点了,本来秘书劝我就在那边住下,第二天一早再走,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想着既然人已经定了,早几个小时到和晚几个小时到,不只是时间上的差别。索性连夜赶回来,到的时候院里黑得很,门卫值班的小伙子睡眼惺忪地给我登记,脸上那股困意都没散。
宿舍那边还没收拾利索,被褥虽然换了新的,但柜子里乱,洗手间也没通风,进去一股潮气。我看了两眼,没让人再折腾,直接去了办公室,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沙发不长,我腿伸不开,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天刚有亮意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去洗手间洗脸。水一扑上去,人是清醒了,可对着镜子一照,状态不太像话——眼皮发肿,胡子冒出来一层青茬,领带歪着,衬衫领口也压皱了。
我站那儿理了半天,越理越觉得别扭,最后也懒得弄了,心想算了,等会儿进办公室再说。
出来以后,我往电梯那边走。
电梯停在顶楼,我按了向下键,等了没一会儿,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件灰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在回消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很安静,中途停了两次,门开了又关,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这种安静挺像清晨的机关大楼,灯是亮的,人还没全醒,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冷清劲儿。
到了一楼,门一开,她先走了。我跟在后面出来,她往食堂那个方向去,我则站在办公楼门口,掏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是省里来的。
“陈书记,十点李省长要跟你通话,你注意接一下。”
我说好,挂了电话。
昨晚刚上任,今天一早就有电话,其实一点也不意外。这个市前段时间事情不少,前任书记调走以后,位置空了快两个月,外头看着平静,里头并不平静。来之前,组织部的领导专门找我谈过一次,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清楚:班子要稳,经济要提,干部队伍更不能散。
我当时回了句,我尽力。
可“尽力”两个字,在会场里说起来轻飘飘的,真到了地方上,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站在楼门口,看了看这个院子。办公楼还是老楼,八十年代那种样子,外墙翻新过几回,颜色刷得倒挺新,可楼体的旧气息藏不住。院里那几棵樟树长得很高,树冠撑开了,把半边院子都罩住。地上有落叶,扫过,但没扫干净,角落里还积着一层。远处有个保洁阿姨正推着车慢慢走,车轮子压在地上,声音很轻。
正看着,李省长电话打过来了。
“陈书记,到了吧?”
“到了,李省长。”
“办公室去看了没有?”
“还没正式看,昨晚到得晚,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宿。”
他在那头笑了笑,说你还是这个老作风。我说习惯了,以前在部队也是这样,能将就就将就。他没多寒暄,很快就把话转到工作上,说那边的情况你得盯紧,省里对这边很关注,尤其几个重点项目和信访问题,不能再拖。
我说好。
他又说,上面既然把你放过去,就是觉得你能压得住、带得动,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正答着,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不是那种熟人打招呼的拍法,是带着点催促和不耐烦的,力道不轻,意思很明显——你挡着路了,赶紧让开。
我转过头。
站在后面的是个女同志,短发,穿着深色西装,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楼门口等了我一会儿。她没说你好,也没说借过,就是看着我,神情里那股意思已经够直接了。
电话那头李省长还在说话,我只好先侧过身,让到边上。她也没客气,从我身边过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哒咔哒响,一路进了办公楼。
我接着听电话,把那几项重点工作都记在脑子里。挂掉以后,我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不是因为生气,就是有点想笑。
新地方,新环境,谁都还没认识全,结果一大早先挨了这么一下。说下马威也算不上,人家大概压根不知道我是谁,可这种“不知道你是谁所以也不跟你客气”的劲儿,倒让我一下子对这个地方有了点真实感。
我笑了笑,抬脚往里走。
到了办公室,办公室主任已经等着了。
他姓周,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鬓角有些白,穿一件藏青夹克,下面是西裤和黑皮鞋,典型的机关干部打扮。看见我从电梯出来,他快步迎上来,笑容拿捏得刚刚好,不谄媚,也不生硬。
“陈书记,您来了。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的。”
我说进去看看。
办公室比我在省里那间大一点,摆设很规整。靠窗的位置是一张老式实木办公桌,擦得发亮,桌角都磨圆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桌上新换了一台电脑,旁边放着几摞文件夹,标签朝外,摆得一丝不乱。窗户开了条缝,晨风吹进来,带着樟树叶子的味道,还混着一点旧楼常有的灰尘气。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拉开椅子坐下试了试,椅子偏硬,靠背也直。我说回头给我加个靠垫,周主任立刻记下了。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看了看,随口问:“周主任,刚才我在楼下接电话,有个女同志拍了我一下,你帮我问问是谁。”
周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一来先问这个。
“拍了您一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
“好,我去了解一下。”
他又问我吃没吃早饭,我说还没有。他马上说让食堂送一份过来。我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去吃,顺便认认路。
“食堂在哪?”
“一楼西侧,出电梯右转就是。”
我点头。新到一个地方,什么都得重新熟悉。以前在省里,别人问我食堂在哪、会议室在哪、资料室怎么走,我一张嘴就来。现在轮到我问别人,倒也正常。
食堂不大,这个点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人不算多。窗口后面的大师傅戴着白帽子,胳膊上还套着袖套,一边收拾蒸笼一边问我要什么。我说来碗粥,两个包子。他问什么馅,我看了看,说肉的一个,菜的一个。想了想又改口,说再加个豆沙的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估计觉得我这人饭量不小,也没多说,给我夹了三个包子,又舀了一碗小米粥。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边吃边打量食堂里的人。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凑在一起说话,还有几个年轻人一边吃一边看材料,估计上午有会。
吃到一半,我看见斜对面坐着一个短发女同志,深色西装,正低头喝粥。
就是刚才拍我肩膀那个。
她显然没注意到我,手机放在旁边,时不时亮一下。过了一会儿,电话真响了,她接起来,声音不高,可食堂安静,断断续续也能听见几句。
“嗯,我知道……材料你先放我桌上……那个会我回来再看……他来了没有?……今天早上?我没看见,可能还没到吧……”
我听着,没出声,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擦了擦嘴,端着盘子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的时候,我停了下。
“同志。”
她抬起头,先是怔了一下,随后认出我是楼门口那个人,但显然还没对上身份。
“早上你在楼下拍了我一下。”
她看了我两秒,很平静地说:“你挡住门口了。”
“我在接电话。”
“你接得太久了。”
这话说得挺直,甚至有点硬,可她的语气又不是故意找茬,就是实话实说。机关里这种人不多见。大多数人碰上这种场面,就算不高兴,也会说一句借过,或者干脆绕开。她偏不,她觉得你挡路了,那就拍一下,让你让开。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你哪个部门的?”我问。
“综合科。”
“叫什么名字?”
“张敏。”
“张敏同志,”我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挡门口了,这个我接受。不过拍人这个习惯,不太好。我是新来的,你不认识,万一我是你领导呢?”
她眼神里明显闪了一下,可嘴上还是没松。
“领导也不能挡门口。”
我一下没忍住,笑了。
“你这话也对。领导也不能挡门口。”
说完,我端着盘子走了。
回到办公室,周主任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来了,手里拿着几份材料,还带着今天的报纸。
我翻着报纸,听他汇报日程。说完以后,他没走,站在那儿像是还有话。
“问到了?”我头也没抬。
“问到了。您说的那位,是综合科的张敏。”
“她平时就这样?”
周主任斟酌了一下,说:“说话比较直,脾气急一些,不过工作能力很强,材料写得快,也稳。领导交代的事,她基本不拖。”
我把报纸放下,看着他:“我不是追究这件事。就是提醒一句,单位里不管对谁,拍肩膀这种动作都不合适。你私下跟她提一下,不要上纲上线。”
“好,我明白。”
我本来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完了,没想到周主任往后翻花名册的时候,忽然提起一句:“还有个情况,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什么情况?”
“张敏的父亲,是张建民。”
我一听这个名字,手里的笔停住了。
张建民这个人,我知道。
几年前我在省里任职时,跟他打过一次交道。那时他还在下面地市分管工业,做事风格很硬,开会不念稿,说话斩钉截铁,属于那种你见一面就会记住的人。后来他调去省直,再后来慢慢退了下来。我来之前还听人提过一句,说他身体一般,已经很少露面。
“她是张建民的女儿?”
“是。”
“来这儿多久了?”
“三年。公开招考进来的,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平时不怎么提家里情况,很多人都不知道。”
我把花名册往前推了推,心里突然有点明白了。
她不是仗着家里背景所以横,恰恰相反,她大概比谁都怕别人把她和父亲的身份连在一起。越是这样的人,越想证明自己靠的是自己,不是家里。她在楼门口拍我那一下,不是没分寸,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普通办事的人。换句话说,在她眼里,身份暂时还没重要到让她先去猜我是谁。
想到这儿,我对她那点冒失,反而多了几分理解。
下午我开了个小范围碰头会,把几个主要部门负责人都叫来,让他们分别说说手上最急的事。
大多数人习惯了照着材料念,我一开始就把话堵住:“材料我回头看,你们现在不念材料,就说三件事。各自最急的三件事。”
有的人很快就说完了,条理清楚。有的人说了半天,越说越散,三件事说成七八件。我打断了两次,让他收一收,结果还是收不回来。最后那人额头都见汗了,说陈书记,真是每件都重要。
我说,真要每件都重要,那就等于每件都不重要,你回去再梳理。
散会的时候,我看到张敏坐在最后一排做记录,头低着,手里的笔一直没停。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边角都写满了。我叫住她。
“张敏,刚才他们说的那些,你听了。你觉得现在最急的是哪几件?”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点她名,先愣了下,随后站起来。
“第一,新区几个招商项目。前期谈得差不多了,后来因为班子调整,投资方一直在观望。第二,信访积案。有几个老案子压了很多年,群众意见很大。第三,干部岗位调整。几个人选迟迟不定,下面都在看。”
她说得很快,也很准,一句废话没有。
“你觉得最难的是哪件?”我又问。
“信访。”
“为什么?”
“因为不是一天两天能积成这样。群众不信了,部门也有疲态。现在难的不是程序,是信任。”
这句“难的不是程序,是信任”,说得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一个综合科干部,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平时不是浮在表面上看事。
会后我让周主任把近几年的信访台账全拿过来。三大本,压在桌上沉甸甸的。我一页页翻下去,越翻越皱眉。有些案子反反复复转办,盖章、签字、批示一大堆,可问题还在那里。有的是部门之间互相推,有的是怕担责,谁都不愿意牵头,还有个别案子明明已经具备条件,就是没人往前跨那一步。
我问周主任:“这些事为什么一直办不下来?”
他想了想,说:“有的是确实难办,有的是没人愿意办。”
“难办的,我来盯。不愿意办的,我让他愿意。”
这话我说得不重,可我知道周主任听明白了。
第二天起,我开始一家家跑。
第一个去的就是信访局。
我没提前通知,也没带一串人,就带了司机和办公室一个同志。到了那儿,大厅里坐着几个来办事的群众,空气里有股热水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值班人员问我是哪个单位的,我说来看看情况。他先是没认出来,后来仔细一看,脸色变了变,立刻往里请。
信访局局长赶过来时,衬衫后背都有点汗了。我没跟他寒暄,直接把台账里那几件积案翻出来,一件一件问。
“这个拆迁补偿,为什么三年没解决?”
“这个实名举报,为什么反复核查还是悬着?”
“这个安置房分配,责任单位到底是谁?”
他答得不顺,有些情况知道,有些说得含糊。我没当场批评,因为我看得出来,不是他故意瞒,是时间拖太久,连他们自己都快被这堆老问题磨麻了。
我说:“明天下午,把涉及这几件案子的部门负责人都叫过来,开现场办公会。能解决的当场定,解决不了的把困难说清楚。总之,不许再空转。”
第二天下午,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住建、自然资源、街道、信访、法制,还有两个涉事单位负责人,全来了。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材料,可轮到说时,一个比一个谨慎。尤其说到“谁牵头”这三个字,屋里忽然就静了。大家不是不会说,是都不想把这个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我敲了敲桌子,问:“你们现在讨论的到底是怎么解决问题,还是怎么躲责任?”
没人接。
“这几个案子,拖到今天,群众有意见是应该的。你们哪怕有一个部门早一点站出来牵头,也不至于拖成这样。”
我把本子合上,直接点名:“这件拆迁补偿,住建牵头,自然资源配合,街道负责对接群众,三天内拿方案,一周内给我明确时限。做不到,现在就说。”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都点了头。
第二件实名举报的案子更难缠。举报人五年里不停反映,部门查了又查,结论始终不能让他信服。我听完所有人的汇报,问了句:“五年了,你们谁真正坐下来和举报人谈过一次?不是五分钟,不是送个答复件,是好好谈一次。”
会场里没人说话。
“没有是吧?那明天我去。”
第二天,我带着信访局的人去了举报人家里。
那是个老旧小区,五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台阶边上堆着废纸箱和破椅子。我们上到三楼时,楼上有人正往下走,脚步很沉。我抬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了,穿件旧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老张吧?”我问。
他站住,打量我:“你是谁?”
“新来的。过来看看你。”
他“哦”了一声,神情很淡,看不出欢迎,也看不出排斥,只是侧过身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家具旧,但都擦得发亮。茶几上摆着一摞材料,分门别类夹好,最上面还有手写的日期。我随手翻了两份,发现他把这五年来每一次来往文件、每一次回复、每一张签收单都留着,厚厚一大摞,像一本他自己给自己整理出来的账。
“这些你都留着?”
“都留着。”他说,“不留着,到时候人家说什么我都说不清。”
他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我接过来,没急着开口。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自己先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人见多了以后的疲。
“你不是第一个来我家的人。”他说,“前面也有人来,也说要解决,也说让我相信。后来呢?人走了,事还在。”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实实地落下来。
我看着他:“这次我不是来做样子的。我来,就是想把这件事彻底捋清楚。你能不能再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一遍?”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值不值得再说一遍。过了一会儿,他坐下来,慢慢开口。从头到尾讲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没有太多情绪,就是把细节一件一件往外倒。谁说了什么,哪天签了字,哪一步程序他觉得不对,他都记得很清楚。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沉默了半天,说:“你要真想办,就别说空话。你说话得算。”
“我说话算。”
从他家出来,我心里一直沉着。
这些年,群众为什么不信?不是他们天生难缠,是我们前头做得太差。你来一次,说几句好听的,拍个胸脯,回头没了下文,人家被晾一次、两次、三次,信任就一点一点耗没了。最后剩下的不是愤怒,反而是一种更难受的东西——彻底不抱希望。
那段时间,我对张敏也看得更清楚了。
她在单位里不算最招人喜欢的那种。因为她不太会来事,也不擅长说场面话。别人中午吃饭喜欢扎堆,她常常一个人坐角落。开会时她不抢着发言,可只要点到她,她说出来的话一般都不空。后来我让她整理一份信访积案的总材料,第二天她就送来了,二十多页,写得很扎实,每个案子的症结都归纳得很清楚。
我翻完以后问她:“这个你一个人做的?”
“嗯,晚上加了几天班。”
“挺好。”
她没走,站在那儿像还有话。我抬头看她:“还有事?”
她想了想,说:“陈书记,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说。”
“我来这儿三年了,你是我见过的第四个书记。前面几个刚来的时候,也都说过要抓信访、抓项目、抓队伍。最后没做完就走了。”
我看着她,没打断。
她继续说:“所以有时候,不是下面的人不想信,是不敢信了。”
这话要搁别的场合,别的人,大概不会这么直接讲给市委书记听。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我一点不觉得冒犯。因为她不是发泄情绪,她是在把实情摊给我看。
我问她:“那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走得快不快,不完全在你。也看你能不能真把事推进去。”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让她先回去。
她走以后,我坐在那儿想了挺久。
有时候最难听的话,反而最值得听。因为它不经过修饰,也没打算取悦你,里面藏着的往往就是真问题。
往后几个月,我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三件事上。
一是招商项目。我把前期卡住的几个项目重新拿起来,一个个跑,投资方不愿见,我就去人家公司等。第一次扑空,第二次还是没见上,第三次人家总算出来了。我跟他们坐下来,不绕弯子,把政府这边的问题一条条摊开,说清楚哪些马上能改,哪些要走程序,哪些我亲自来协调。人家未必一下就信,但起码看到你不是打电话敷衍,而是真在推进。
二是信访积案。这个最费神,也最磨人。有的案子其实真不复杂,就是几年下来谁都不碰,结果小问题拖成大问题。我把几个重点案子亲自盯着,谁拖、谁推、谁打太极,我就点谁的名。有些部门开始还有顾虑,觉得新书记劲头大,过一阵也许就淡了。可等他们发现我是一周一问、半月一督,态度慢慢也就不一样了。
老张那个案子,后来我让纪委和法制部门联合再核一遍,把程序问题重新查清。最后结论不是谁想象中的“大问题”,但确实存在程序瑕疵,也就是说,举报不是全无依据,单位也不是全然无责。这个结果出来以后,我没让人简单地把答复件一送了之,而是把相关人都叫到一起,当面讲清楚。单位该整改的整改,该道歉的道歉,老张那边该解释的解释。那天会开了三个小时,结束时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回我听明白了。”
这句话不算表扬,可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实在。
第三件,是干部调整。这个事最容易得罪人。谁该退、谁该上、谁该挪位置,背后都有人情、有关系、有看法。可你不动,下面就一直观望,人心就吊着。我花了不少时间谈话,也听了很多不同意见,最后定下来的方案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起码有个原则:看能力,看担当,看口碑,不看谁声音大。
转眼快半年过去,我几乎没休过完整周末。
晚上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很晚,保洁阿姨有时进来倒杯热水,顺嘴说一句“陈书记,别太熬了”,我就笑笑。身体是有点吃不消,可事情一件接一件顶着,你停不下来。
有一次晚上快九点了,张敏敲门进来,送一份材料给我签字。我签完以后,她没立刻走,往桌上看了一眼,问:“你还没吃饭?”
我这才想起来晚上那顿会开长了,食堂早关了。
“等会儿出去随便买点。”
她“哦”了一声,抱着文件走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份便利店盒饭和一盒牛奶。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说:“就剩这些了,你将就吃点。”
说完也不等我开口,转身就走。
我看着那袋东西,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得多厉害,就是觉得真实。她做这个,不是因为我是书记,大概也不是为了讨好谁。她只是看见一个人忙到没吃饭,就顺手带了一份回来。仅此而已。
第二天是周末,我忽然起了个念头,想请单位几个年轻同志吃顿饭,不为别的,就想坐下来听听他们平时怎么想。于是我让周主任去安排,别搞大,就找个小馆子,随便吃吃。末了我又补了一句:“张敏也叫上。”
饭馆就在大院附近,川菜馆,不大,但味道不错。我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坐好了,一桌八九个人,气氛起初有点拘谨。我说今天不谈工作,就当随便吃顿饭,你们别端着。
一开始大家还是收着,喝了两杯以后,话就慢慢多了。有人聊相亲,有人聊房贷,有人抱怨材料写不完,也有人说自己考进来时觉得机关很神秘,干了两年发现神秘没有,碎事一大堆。年轻人说话比老同志活泛,一桌子时不时就笑起来。
张敏坐得靠边,主要听,偶尔插一句。有人开她玩笑,说她家里是不是又催婚了。她皱皱眉:“别提这个,烦。”大家都笑,说她嘴硬,回头真有人介绍,她跑得比谁都快。
她也不争,只低头喝茶。
吃完出来,已经挺晚了。街边路灯亮着,风有点凉,大家三三两两往回走。我走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张敏。”
她回头:“嗯?”
“上次那盒饭,谢谢你。”
她愣了下,像是差点把这事忘了,随后说:“那不是因为你是书记。就是看你没吃饭。”
“我知道。”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那点一开始的生硬,算是彻底过去了。她见了我还是不像别人那样客气过头,但会正常打招呼,也会直接把她觉得有问题的地方说出来。有时候话说得挺冲,旁边人听了都替她捏把汗,我倒不觉得什么。一个单位里,如果全是顺着说的人,耳朵是清静了,事情反而容易出问题。
前些天,她来送一份新区项目的跟进材料。放下文件以后,她没马上走,站在桌前看了我一眼。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哪句?”
“我说你是我见过的第四个书记。”
“记得。”
她笑了笑,很淡,但不是敷衍。
“我现在觉得,可能得改改。”
“改成什么?”
“你不是第四个。”她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些年那些拖着不动的事,真有可能办成的人。”
我听完,半天没接话。
倒不是这话多了不起,而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她不是轻易肯定谁的人,更不会为了让领导高兴说好听的。她既然说了,那就是她心里真这么觉得。
我看着她,笑了笑:“谢谢。”
她摇头:“别谢。你继续干,比谢什么都管用。”
说完,她抱着材料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其实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听谁夸我,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前面的人强。我就是觉得,既然组织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群众也看着,干部也看着,那总得拿出点样子来。事情不是一天做成的,很多问题也不会因为换了个人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就自动消失。可有一点是肯定的——你真往前推,和你嘴上说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现在我每天早上进出,还是会经过那个一楼门口。
有时候想起第一天来时,被张敏拍那一下,还觉得挺有意思。后来大院里也有人拿这事跟我开玩笑,说张敏胆子是真大。我笑笑,说不是她胆子大,是她眼里当时压根没把我当回事。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我还挺愿意这样。要是一个地方的人,见了领导只剩下紧张和畏缩,那这个地方的风气多半也不会太好。
周主任前阵子问我,要不要把张敏往上调一调,说她能力在这儿放着,可塑性也强。我想了想,说先不急。位置怎么动,以后再说,至少现在,我还需要她留在这个位置上。因为我身边不缺会说漂亮话的人,缺的是能在我说错、做偏的时候,直接提醒我一句的人。
我不知道我在这个市还能待多久。
有些事是你能定的,有些事不是。可不管待多久,我都得把眼前这一段路走扎实。项目得继续推,积案得继续清,队伍得继续带。慢一点没关系,难一点也没关系,怕的不是慢,是站着不动,嘴里说得热闹,脚下却一步也不挪。
这话以前是老领导跟我说的。
如今到了这里,我越来越觉得,它说得一点没错。
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得往前走一天。哪怕只是一小步,也比原地打转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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