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最憋屈的时刻,不是被领导骂,不是项目通宵加班,而是蹲在自家卫生间里,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一串刺眼的数字。
两万三。那是他老婆林婉清上个月给男闺蜜赵旭发的转账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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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写着——“生日礼物,小小心意。”
赵旭,男,二十八岁,未婚,林婉清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幼儿园就认识,一直以“最好的朋友”相称。周也嫁进林家四年,这四年里,他听过无数遍“我跟我闺蜜从小一起长大”之类的话。他从来不在意,他觉得一个男人不应该那么小心眼。
可这一刻,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自己这四年里写过的每一份加薪申请。
第一次,是结婚后的第三个月。他刚刚完成公司一个重要项目,信心满满地写了申请书,拿回家想给林婉清看一看,让她高兴高兴。林婉清瞥了一眼,把申请书推了回来,语气轻描淡写:“才涨八百块也好意思申请?你好好干,等做出成绩了再提,别让人觉得你沉不住气。”
他信了,把申请书收了起来。
第二次,是一年后。他的业绩在全部门排名第一,拿了年度优秀员工,觉得自己终于有底气了。林婉清看完申请书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公,咱们家现在不缺这点钱。你再等等,等公司上市了肯定能涨一大截。你现在提,容易让人觉得你功利心太强。”
他又信了。
第三次,是第三年。公司业务调整,他的岗位变得岌岌可危,他想着再不涨薪可能就被裁了,硬着头皮又写了一份。林婉清这次没让他撤回,而是替他去跟“公司领导”谈——她说她认识他们公司某个高管的太太,可以帮忙说话。周也感激涕零,以为妻子终于愿意支持自己了。
可结果呢?林婉清两个月后告诉他:“我跟人家太太聊过了,人家说最近公司确实困难,让你再忍忍。但我帮你争取到了一个额外津贴——每个月多五十块。”
五十块。
周也当时蹲在厨房里抽了一整包烟,没说话。
第四次,是今年年初。公司新来了一批年轻人,一个个干劲十足,周也明显感觉到了压力。他熬夜赶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加薪申请,附上了自己四年来的所有业绩数据和项目成果。他心想,这次无论如何,一定要递上去。
林婉清这一次没有阻拦,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写吧,递了就行。”
他以为她终于同意了。
申请书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躺了整整三个月。每次他想交上去,林婉清总是恰好有话说——“老公,今天妈身体不太好,咱们得省着点花。”“老公,我这个月业绩压力大,你能不能先别添乱?”“老公,男闺蜜他最近失业了,我答应帮他付两个月房租……”
周也的加薪申请,又一次被压了下来。
而那封申请书,此刻还躺在他办公桌的最底层,夹在一堆没用的文件中间,像他这四年的付出一样,无声无息。
卫生间里的灯光惨白,晃得人眼睛疼。周也把手机屏幕按灭,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四岁,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头顶的发际线也比四年前高了至少两厘米。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年好像什么都没剩下,除了越来越多的白头发和越来越少的信心。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放着一盒拆开的进口巧克力,旁边还放着一张手写的贺卡——字迹娟秀,一看就是林婉清亲手写的:“祝我最好的男闺蜜赵旭,生日快乐。愿你被这世界温柔以待。”
周也看了一眼那张贺卡,没说话。
“老公,”林婉清头也没抬,“明天周末,赵旭说要请我们吃饭,感谢我送他的礼物。你明天没事吧?一起去呗。”
“有事。”周也的声音很平静,“明天公司有个项目要收尾,我去加班。”
“哦,那也行。那你别太累了。”
周也走进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到大学同学陈宇的微信。
陈宇,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深圳一家互联网大厂做技术总监,去年跳槽去了一家外资企业做中国区副总裁,年薪早就突破了七位数。半年前同学聚会的时候,陈宇曾经问过他:“也哥,你在那家破公司憋着干嘛呢?来深圳吧,我这边缺个技术负责人,年薪保底五十万,还有期权。”
当时他笑了笑说:“再说吧,家里老婆不同意我换城市。”
可现在,他看着那条转账记录,看着那张贺卡,看着镜子里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忽然觉得——老婆不同意,又怎样呢?
他给陈宇发了一条消息:“宇子,你之前说的那个位置,还空着吗?”
陈宇几乎是秒回:“空着呢!怎么,你想通了?”
“想通了。”
“太好了!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最快下个月。”
“好,我让人事把offer发给你,薪资按照之前说的,年薪六十万起步,期权另算。你要是没问题,下个月十五号入职。”
周也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六十万,是他现在年薪的三十倍。
他这一年,年薪只有两万。
对,你没看错,两万。那家小破公司,老板抠门得要命,他又被老婆压着不敢提加薪,四年下来,他的工资几乎没怎么动过,每个月到手两千块出头。在这个三线城市,两千块的月薪,连养活自己都勉强。
而林婉清呢,自己在一家私企做人事主管,月薪六千。男闺蜜赵旭失业大半年,她每个月替他垫房租、买衣服、请吃饭,一花就是好几千。上周,她还给赵旭换了一部最新款的手机,花了八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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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以前以为,那是因为她心善,对朋友仗义。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她心善,是她根本不在乎他。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客厅里传来林婉清的笑声,她在跟赵旭打电话,声音甜得像初恋的小姑娘。周也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听。
一个月后,周也正式从原公司离职。老板假惺惺地挽留了几句,他客客气气地说“感谢公司培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座老旧写字楼。他回了一趟家,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把最重要的证件和银行卡装进一个旧背包里。
林婉清那天正好出差,不在家。他没有给她打电话,只在茶几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我去深圳了。”
然后他拉上背包拉链,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年的房子——客厅里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好像永远不会吵架、永远不会冷淡一样。他看了几秒,转身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到了深圳,陈宇亲自去机场接他。看到他背着旧背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陈宇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直接把他拉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
饭桌上,陈宇给他倒了杯酒:“也哥,你终于想通了。你知道吗,我当年在同学群里看到你老婆发那些跟你男闺蜜的合照,我就觉得不对劲。”
周也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不提了。以后,我只为自己活。”
陈宇举杯:“好,为了‘只为自己活’,干一杯。”
两个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入职第一天,周也被陈宇带着参观了新公司。整层楼都是办公区,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光洁的地板上,亮得晃眼。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正对着深圳湾,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海。
他坐在新椅子上,转了一圈,掏出手机,看到林婉清发来的消息。
“周也,你什么意思?你跟我说都不说一声就跑去深圳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他没回。
“你是不是疯了?你那个破公司一个月才几千块钱,你去深圳能干嘛?你赶紧回来!”
他看了一眼,划掉了通知。
“周也,你给我回消息!你到底在哪?”
他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研究新项目的技术文档。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阳光下工作了。
一个月后,林婉清终于通过陈宇,打听到了他所在的公司。她亲自飞了一趟深圳,站在他公司楼下等他下班。
那天周也加了会儿班,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路灯照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生气。
“周也。”林婉清叫住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跑到深圳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周也停下脚步,看着她。一个月不见,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妆容精致、一样的语气强势。只是他看她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我换工作了,”他说,语气很平淡,“新公司待遇不错,我决定留下来。”
“什么工作?能有你在老家稳定?”林婉清皱起眉头,“你别被人骗了!你赶紧跟我回去,我让你再回那家公司上班——”
“回不去了。”他打断她,“我已经辞职了。而且,我在那边干了一年,工资从来没超过三千。”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语气放缓了一些:“那又怎样?你不是还有我吗?我又没要求你赚多少钱——”
“你是没要求我赚钱,”周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释然,“你只是一边不让我涨工资,一边拿我们家的钱养你的男闺蜜。”
林婉清的脸瞬间涨红了:“你胡说什么?赵旭是我朋友,我帮他是应该的——”
“应该的?”周也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那我呢?我写了四年加薪申请,你一封一封地压着不让我递。你不是怕我没面子,你是怕我涨了工资就不再听你的话了,对不对?”
林婉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给赵旭买手机、付房租、送生日礼物,一花就是几千上万。我一个月拿两千块的工资,连给自己加个鸡蛋都要想一想。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一台不用加油的免费机器吗?”
路灯下的风很凉,吹得林婉清的头发微微飘动。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一句:“周也,你变了。”
“我没变,”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我只是终于醒了。”
他转身,走进了地铁站。林婉清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下通道的入口,愣了好久。
回到公司附近的出租屋,周也洗了个澡,坐在窗边,打开手机,看到林婉清发来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大意是说她错了,她不该拦着他涨薪,她不该对赵旭那么好,希望他能原谅她,跟她回去。
周也看完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他翻了个身,耳边忽然响起今天下午陈宇在会议室里对他说的话:“也哥,你手上那个项目如果能按时交付,年底奖金至少二十万。”
二十万。他以前四年加起来也赚不到这么多。
可是这一刻,他心里最强烈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好像终于从一个做了很久的噩梦里醒过来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三个月后,他的第一个项目顺利交付,客户非常满意。陈宇在公司例会上点名表扬了他,台下掌声一片。他坐在位子上,嘴角带着笑,没有多激动,心里却很踏实。
年底,他的账户上多了一笔钱——年薪六十万,加上项目奖金和年终分红,总共到手将近九十万。
他在深圳租了一套更好的公寓,窗外正对着深圳湾,早上起来可以看到海面上浮动的金光。他给自己买了一台新电脑,给爸妈转了两万块钱,又给自己报了一个英语培训班。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刚刚结婚的时候,以为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写好加薪申请,又一次次压回抽屉里的那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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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条转账记录——林婉清给赵旭转了两万三的那条——把它截了图,发给了林婉清。
然后配了一句话:“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值得更好的。”
发完,他删掉了林婉清的微信。
窗外,夕阳正从海平面的尽头落下,将天空染成一整片温暖的橙色。他端着咖啡,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暮色,觉得这座城市真美。
他的人生,终于从那张十块钱的煎饼果子,变成了一整片海。
明年,他想再往上走一步。
不是因为恨谁,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只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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