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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海章先生(左)指导吴承学(右)
这是一篇回忆文章,既是回忆人的点滴,也是回忆那个时代。文中说:“这就是我们所处的年代,一个让人觉得生逢其时的年代。它充满善意和关怀,充满包容和理解,充满机会和希望。”看着始终陪伴在身边的那个人,仿佛那个时代还近在眼前。
文 | 江艺平
半年前,吴承学的学生开始筹划一件事,为老师七十岁荣休出一本书。想想我们夫妻结伴而行,不觉已步入古稀,不由想到被改动过的一句词:人生若如初见。
想到这句词,是觉得它颇契合一路走来的吴承学。
我们大学相识,毕业结婚,正值改革开放之初。能够在好的年代遇见对的彼此,当然是人生最好的初见。只是完全没料到,一个好时代,会给平凡的人们带去怎样的造化。
结婚之初,吴承学读研究生,我下记者站。儿子快出生时我调回广州,我们在报社大院有了自己的家,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子。四十多年前,市面上还没有婴儿用的“尿不湿”,我们撕了旧被单做尿布,遇到湿冷天,尿布全靠绑在蜂窝煤炉外沿来烘干。一九九〇年,报社从东风东路搬到广州大道中。我们一家三口随之搬家,住进三室一厅。这一年,吴承学从复旦大学博士毕业,回到中大当老师。
吴承学一直感念在报社大院住过的十七年。能够拥有一间安静书房,在二十世纪末,足以让潜心学问的年轻人心无旁骛了。
吴承学和我都曾经用笔名写作。当年报纸盛行针砭时弊,我写时评署名“舒黔”,隐含为百姓(黔首)说话的意思,也隐藏一点小心思,舒黔谐音书钱,写时评挣的稿费,都给了吴承学买书。而吴承学早年写文章,包括投给《文学遗产》的,大都署名“吴观澜”。吴承学说,他的笔名取自孟子的“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我后来觉得,以吴承学一辈子对中国古代文体学的执着坚持,他的笔名似乎更对应《文心雕龙·序志》“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面对浩瀚典籍,立下“索源”之心,应该就是那时的初心吧。
“吴观澜”的文章并不长,投出去都能被采用。八十年代读硕士,读博士,高校并无发C刊(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的要求。吴承学埋头读书,用笔名写了七八年读书札记和学术随笔。现在读研究生,已经无法想象那时的从容。
诚然,想在学术名刊发论文,无藉藉之名者,那时也不易。博士读到第二年,吴承学写出第一篇万字论文《关于唐诗分期的几个问题》,实名投给《文学遗产》,审稿却通不过。这时候,陶文鹏先生出现了。
我一直觉得,上天对吴承学何其眷顾,“观澜求索”长路漫漫,总能遇到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编辑。读本科,遇见卢叔度先生;读硕士,遇见黄海章、邱世友先生;读博士,遇见王运熙先生。当他投出第一篇长篇学术论文时,遇见了陶文鹏先生。
陶文鹏“救活”论文的事,吴承学全然不知情。《关于唐诗分期的几个问题》在一九八九年第三期《文学遗产》刊出时,他正在赶写博士毕业论文,不由得信心大增,遂从毕业论文中挑出《江山之助》一章投给《文学评论》,很快也在一九九〇年第二期《文学评论》发表了,从此一发不可收。
二十多年后,已经卸任《文学遗产》主编的陶文鹏写回忆文章,我才知道吴承学第一篇论文“起死回生”的事。陶文鹏在《我的编辑生涯》一文中写道:
我是1988年12月从文学所古代室调到编辑部工作的。上班没多久,就见到一篇题为《关于唐诗分期的几个问题》的文章,作者吴承学,当时正在复旦大学中文系攻读博士学位,审稿笺上已写明“此文不用”,但我对文章的论题很感兴趣。等忙完手头上的事,我便仔细阅读。我认为作者对传统四唐说的精神、内涵、优点、缺陷的认识深刻独到,对当时一些学者提出的新的唐诗分期法的批评也有理有据。作者有理论功底,思路清晰,分析辩证细致,行文精练流畅,是一篇好文章,应当发表。于是,我写了近千字的审稿意见,连同文章一起送请主编徐公持定夺。徐先生阅后批示:“同意陶说,此文应予发表。”此文发表在1989年第3期。这以后,直到2008年,吴承学先生几乎每年都给《文学遗产》投寄一篇文章,篇篇都被采用,可谓弹无虚发。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陶文鹏先生来广州开会,我们第一次见他,在报社旁边小饭店一起吃饭。那时他正值壮年,面容清癯,目光炯然。因为我在报社工作,饭桌上他更多在谈论时事,有一种直言快语的犀利,却只字不提吴承学第一篇论文发表经过。那次见面,我和承学感觉他亲切如兄长。随着年岁增长,越发觉得他对承学治学之路的关切更胜兄长。
我没有见过《文学评论》的胡明先生,只因听吴承学屡屡说起,就有一种“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印象。一九九〇年,吴承学在《文学评论》发表《江山之助》,是胡明先生编发的。七年后,《江山之助》获得《文学评论》“1990年至1996年优秀论文奖”。吴承学赴京领奖,才真正见到自己的责任编辑。后来胡明担任《文学评论》常务副主编,主持编辑部工作,仍十分关心吴承学的学术进展。三十多年来,他们一直保持淡淡的君子之交,却有着深厚的学术情谊。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一日,胡明先生与世长辞,吴承学悲恸不已。二〇〇六年,吴承学入选中国古代文学学科第一个长江学者,胡明先生是力荐他的评委。辗转看到二十年前那份“高等学校特聘、讲座教授候选人专家评审意见表”,看着满满一页纸的熟悉笔迹和热情评语,吴承学几欲落泪,胡明生前并没有和他讲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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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学参加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受聘仪式
胡明先生去世后,他的女儿在公众号“一颗清亮的大星”陆续刊布父亲未发表过的诗文,这里成为不少人寄托思念的地方。人们怀念这位富有才华的诗人、学者、编辑。他如同清亮的大星,不炫耀自己的光芒,却照亮了许多人的才华。
这就是我们所处的年代,一个让人觉得生逢其时的年代。它充满善意和关怀,充满包容和理解,充满机会和希望。
缘于此,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我工作的报社里,几个老编辑带着几个年轻人,就能够办出一张风行全国的报纸《南方周末》。创始人左方先生因此不无自豪地说:“我们是三流人才办一流报纸。”后来,这张报纸被媒体同行称作报界的“黄埔军校”。
缘于此,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读博士的吴承学,就对所学专业萌发另辟蹊径之想。这种“非分之想”不但导师不以为忤,学界师友也纷纷投以期许,他才有足够定力,在尘世纷扰中慢下来,沉下去,一生只做一件事,去完成中国古代文体学学科体系的建立——从博士论文《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到《中国古代文体形态研究》《中国古代文体学研究》,再到主编五卷本《中国古代文体学史》,终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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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学著《中国古代文体学研究》,中华书局,2024年
其实我不大了解吴承学研究的领域。大学时我痴迷孙犁作品,一心想当文学编辑。吴承学受饱读诗书的父亲影响,自幼热爱古典文学。毕业后我进了报社,一辈子和文字打交道,感受文字的美,感受文字的力量,亦算得其所哉。而吴承学一辈子教书做学问,更是遂其所愿。夫妻从事不同职业,我无从评判丈夫学问深浅,但朝夕相处知其为人,直至今日,吴承学给我的感觉,依旧若如初见。
这种感觉已经和年少时彼此相悦的初见无关。它更多源自吴承学对师友情谊的笃诚,对名缰利锁的警觉,对学问之道的敬畏。时移世易,风气也在流变,即使自己的追求格格不入时流,吴承学依然故我。就像他在一篇文章的标题所言:“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著述之余,吴承学也写随笔,通常我会是第一读者。最打动我的,是他怀念恩师的文章。在世俗眼中,这些老先生不免迂阔,活得清寂,吴承学却敬重有加,推崇备至。虽然口头拙于表达,但他笔头敏捷,加上喜欢开放式写作,写论文常和弟子交流,也总让弟子挑错,写随笔则多半和我分享素材,若是发现关于恩师的点滴记录,他会欣喜不已。因此我觉得,将恩师人品文品传扬于世,他用心至极。
黄海章先生是吴承学的硕士研究生导师。一九八九年,九十高龄的海老溘然长逝,吴承学写下第一篇追忆恩师的文章《冰壶秋月》。这篇短文记述了海老叮嘱再三的韩愈名言:“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一九九一年,王运熙先生给吴承学博士论文《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一书作序,同样寄语吴承学“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这句师训从此高悬门庭,不断警醒他对学术保持敬畏之心,也成为他对弟子的耳提面命。
卢叔度先生是吴承学本科论文的指导老师,也是引领吴承学进入古文献领域的恩师。二〇二二年,卢叔度先生逝世二十六周年,适逢《名作欣赏》“本期头条”专栏约稿,吴承学遂写下《汪汪如万顷之陂》以纪念恩师。卢叔度一九七九年重返讲台已六十四岁,吴承学写这篇文章时六十六岁,人生阅历使他对恩师理解愈加深切。尽管人事档案管理趋严,第一手材料无从得见,但他下足爬梳剔抉的功夫,写活了有傲岸风骨、有独立人格、有任侠之气的卢叔度。当读到读者留言“很遗憾出生得晚,未来得及领略民国学者风范”“文人情怀,君子气度”“情真意切忆恩师,字里行间见悲凉”“见真情见学术史,信息量巨大”时,吴承学为之欣慰,先生精魂犹存,时光无法抹去。
邱世友先生是吴承学另一位硕士研究生导师,也是相处时间最长的恩师。在我印象中,吴承学许多场合提及邱老师,都和老师的名言有关——“念中文的,要像梅花一样高洁,起码也要像菊花”。二〇〇六年邱先生中风病倒,吴承学意识到要和时间赛跑,立即着手为先生编制年表。二〇〇七年先生出版《水明楼续集》,这份年表附录在内,为邱先生留下了完整的学术记录,也给了先生一份慰藉。
二〇一四年,王运熙先生和邱世友先生先后离世,吴承学为之神伤,写下一句痛彻心扉的话:“自此之后,在我们的老师中,那批民国大学生已经成为绝响。”薪尽火传,为了播扬先生们的治学精髓,就在不久前,吴承学倡导并参与了编写“学海星槎”丛书,其中编写王先生的书,成为他义不容辞的事。这些日子里,我最常听到的,就是他不断得到各地学者赐稿。他们忆述王先生的文章,不断带给他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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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吴承学与王运熙夫妇在珠海
这是一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感动。他在网上认识一位网友。多年前这位网友曾给王先生写信,寄去自己论文欲请先生评议,视力极差的先生亲笔写了回信。网友把信转给了吴承学。信不长,录于下:
我因眼视力衰弱,平时不能读新五号体文字。尊作前此实未细读。昨日要家人代读,聆听之下,觉有片面性,因此不克写充分的肯定性评价,请谅。我仍主张刘勰对《楚辞》有褒有贬,当然以褒为主。附寄拙作一篇,于此有所阐述,供参考。
目下精力衰退,近三月来很少做文字工作。此后此类评阅之事,请要其他同志操作为荷。
顺颂
秋祺
2004年9月17日
一张信笺,寥寥数语,尽显大先生之纯粹——名满天下,却谦和有加;谦和之中,又不失原则。多年来,恩师的温润宽厚,恩师的平实通达,曾无数次感动吴承学。读到这封信,他再次被深深打动。
目送恩师们远去的背影,意味着自己也在老去。转眼间,五〇后一代人已步入暮年。关于五〇后、六〇后、七〇后,谁得到更多时代红利,社会上有各种说法。作为“新三届”,通过高考改变命运,是吴承学平生第一笔红利,也是这辈子增值最大的红利。至于我们结婚住上南方日报社福利房,之后买下中山大学房改房,则是社会变革带来的又一笔红利。当年全国推行房改,规定夫妻只能双方单位择其一,我们果断选择了中大。中大是吴承学安身立命之所,四季行走康乐园,成为我们这辈子最惬意的事情。
生活并不都充满惬意。好在我们三观一致,因此少打许多嘴仗。亦好在他心眼没我小,偶有争执,总是他一笑了之。只是久坐书斋之人不免有呆气,一件事让我捧腹至今。二〇二二年的一天,吴承学收到一条短信,称他建行账户有专家津贴,余额达十万余元。我翻找一通,确定家中并无建行存折。他连忙在微信群里咨询众弟子。弟子们迅速把各种可能分析推送给老师,有说伪基站钓鱼的,有说电诈的,并且提醒老师千万别回复……第二天,我和吴承学带着身份证到银行查证真伪。工作人员核验后很是讶异,这个账户确实属于吴承学,确实用于发放政府特殊津贴,二〇〇二年建立后就一直没激活。作为账户持有人的吴承学,压根忘记了这码事。
这就是吴承学。他并不视钱为阿堵物,只是心思被学问占去太多,钱财之事难免忘诸脑后。
在写这篇文章时,我屡屡想起纳兰性德一句词“人生若只如初见”。和许多人一样,我更喜欢“人生若如初见”。减去一个“只”字,不再纠结于生活中的遗憾和惆怅,只需记住那些曾经有过的美好初见,它们依旧温暖如初。
本文刊登于《随笔》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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