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坐在人事部的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崭新的劳动合同。人事经理李明辉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把合同往他那边推了推:“陈工,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将你的月薪从原来的六千五调整到八千五,涨幅两千。你看一下,没意见就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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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舟没有伸手去接合同,而是从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缓缓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辞职信。
“李经理,不好意思,这个合同,我不签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明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辞职信,又抬头看了看陈远舟,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陈工,你这是……什么意思?公司可是破例给你涨薪了,这在这年头可不多见。”
陈远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经理,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我入职的时候,月薪是一万。”
李明辉的脸色变了。
陈远舟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单:“第一年年底,公司说经济下行,全员降薪百分之十,我变成九千。第二年年初,又说行业不景气,再降百分之十五,我变成七千六。去年年中,公司再次调整薪资结构,我又被降了一次,变成六千五。今年年初,第四次降薪,我变成五千八。”
他顿了顿,看着李明辉的眼睛:“李经理,你算一下,我这是第几次被降薪了?”
李明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四次。”陈远舟替他回答了,“三年,四次降薪。我一个干了三年的老员工,月薪从一万降到五千八,降了将近一半。现在合同到期了,公司给我涨到八千五,就让我感恩戴德地签字?”
他站起来,把辞职信推到李明辉面前:“对不起,这合同我不签。这辞职信,我递了。”
李明辉慌了。他连忙站起来,双手按住辞职信:“陈工,别别别,你有什么想法咱们可以谈,工资还能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陈远舟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已经决定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崭新的合同,说了一句:“李经理,你知道吗?我女儿今年五岁,上幼儿园。上个月老师通知交下学期的学费,三千五。我到月底才发现,工资卡里的余额连两千都不到,还差一千五。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怎么跟女儿说,爸爸没钱给你交学费了。”
李明辉的脸彻底垮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远舟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人事部的那一刻,走廊里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午后特有的燥热。陈远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憋了三年的那股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妻子苏晚晴发来的:“怎么样?签了没有?”
他回了一句:“没签。我辞职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了进来。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没开玩笑?”
“没开玩笑。”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陈远舟靠在走廊的墙上,声音却透着轻松,“但我感觉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晚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稳了很多:“那就好。饭店那边还缺个配菜的,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工作,先去干着。”
陈远舟笑了,鼻子却有点酸:“好。”
他刚挂断电话,手机又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号码——赵总,赵德胜,公司的老板。
陈远舟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远舟啊,听说你刚才跟人事递了辞职信?”赵德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和熟络,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你现在有空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咱们聊聊。”
陈远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想了想,说:“好。”
赵德胜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外是整个高新区的景色。陈远舟推门进去时,赵德胜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他就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来来来,远舟,坐坐坐。”
陈远舟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赵德胜。
赵德胜放下茶杯,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远舟啊,你的事我刚刚听人事说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三年公司确实困难,降薪也是为了活下去。但你是老员工,公司不会亏待你的。这样,你跟人事说,工资我给你提到九千,年底再加绩效,你看行不行?”
陈远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四次降薪,每次都是“公司困难,大家克服一下”。他克服了三年,从一万克服到了五千八。现在他要走了,老板轻飘飘地一句“提到九千”,就想把他留下来继续干活?
“赵总,”陈远舟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三年前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吗?”
赵德胜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远舟,你是咱们公司的技术顶梁柱,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陈远舟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赵德胜,“赵总,三年了,我等了三年,等来了四次降薪。你说公司困难,我理解,我忍着。可今年年初第四次降薪的时候,我女儿幼儿园的学费都交不起了。”
赵德胜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是赵总的秘书小周。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办公室里的气氛,愣了一下,低声说:“赵总,有份紧急文件要您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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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再说!”赵德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文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陈远舟看着赵德胜,忽然说了一句:“赵总,你知道我现在月薪多少吗?”
赵德胜的表情僵了一下,显然他不记得。
“五千八。”陈远舟替他回答了,“三年前我入职的时候是一万,现在是五千八。你让我怎么签这个合同?”
赵德胜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语气软了下来:“远舟,我知道委屈你了。但你也知道公司的情况,这两年行业不景气,很多企业都在降薪,有的甚至直接裁员了。咱们公司能撑到今天不容易……”
“我知道公司不容易,”陈远舟打断他,“但我也不容易。我有老婆孩子要养,有房贷要还,女儿要上学。赵总,你不能一边让我拼命干活,一边把我的工资降到连饭都吃不起。”
赵德胜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说得对,是公司对不住你。那这样,你的辞职信我先扣着,你再考虑几天。等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不用考虑了,”陈远舟摇了摇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赵德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远舟!你出去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工作吗?”
陈远舟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再待下去,我连给自己买套煎饼果子的勇气都没有了。”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陈远舟没有直接回家。他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了好一会儿呆。手机不停地震动,赵德胜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人事经理李明辉发了几条微信,他也没回。
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周彦明,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外资企业做技术总监。去年同学聚会时,周彦明跟他说过:“远舟,你要是哪天想换个环境,随时找我。”
陈远舟看着那个名字,想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周彦明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远舟?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彦明,你上次说的那个位置,还空着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周彦明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空着呢。怎么,你想来?”
“我想试试。”
“好,我明天让人事把面试流程发给你。”
挂了电话,陈远舟靠在长椅上,抬头看着头顶的蓝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又翻了一下手机,看到妻子苏晚晴在十几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妈刚刚打电话来了,说知道咱们最近不容易,让咱们别硬撑,实在不行就回家。”
陈远舟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告诉妈,没事的。我找好下家了,明天去面试。”
苏晚晴几乎是秒回:“真的?!”
“真的。”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陈远舟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回了一句:“咱们出去吃吧。我想吃馅饼了,就是咱们结婚前去过的那家。”
那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店,馅饼做得特别好吃,尤其是猪肉大葱馅的,外皮酥脆,肉馅汁水足,咬一口烫得直哈气。结婚前他们经常去,每次都是陈远舟点两个馅饼一碗小米粥,苏晚晴点一个馅饼一碗酸辣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很简单,却很开心。
婚后这几年,他们去得越来越少了。
晚上六点半,陈远舟站在那家馅饼店门口,看着墙上重新粉刷过的招牌,有点恍神。三年没来,店里的装修都换了一轮,老板还是那个人,看到他进来,笑着招呼:“哟,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两个猪肉大葱一个肉三鲜?”
陈远舟笑了:“对,再来一碗小米粥,一碗酸辣汤。”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那条熟悉的小巷,路灯昏黄,偶尔有几个下班的人匆匆经过。他正发呆,手机响了——是面试公司打来的。
“陈先生您好,我是华讯科技的人事,周总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了。您的面试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请问您方便吗?”
“方便,没问题。”
“好的,那明天上午十点,期待您的到来。”
挂了电话,陈远舟握着手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这时,苏晚晴推门进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墙上贴的新菜单,说:“老板,今天馅饼涨价了,涨了两块钱。”
陈远舟笑了笑:“涨就涨吧,又不是天天吃。”
“你倒是豁达了,”苏晚晴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是弯着的,“辞职了还这么开心,你就不怕明天面试不行?”
“不行就不行呗,”陈远舟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大不了去你饭店配菜。”
苏晚晴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你可拉倒吧,我那饭店的大师傅可严格了,你切个土豆丝都切不均匀。”
馅饼端上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味儿,外皮焦黄酥脆,咬一口,滚烫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陈远舟嘶哈了两声,又忍不住咬第二口。苏晚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拿起纸巾递给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远舟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晚晴,对不起。”
苏晚晴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一起吃苦。”陈远舟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愧疚,“这三年我一直在降薪,你从来没抱怨过,还一直鼓励我。每次我说要辞职,你都说‘支持你’。其实你也很怕吧?”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轻声说:“怕,当然怕。尤其是上个月交不起女儿的学费,我偷偷跟我妈借了三千块,没敢告诉你。”
陈远舟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但我不后悔支持你辞职,”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坚定,“你在那家公司干了三年,累得像条狗,工资却越干越少。我看着你每天晚上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在画图纸,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远舟,你值得更好的地方,更好的待遇。”
陈远舟低下头,看着面前咬了一半的馅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说:“明天面试完,咱们去超市买点好菜,好久没好好吃一顿了。”
苏晚晴笑了:“好,我去买排骨,给你做红烧排骨。”
“再加个可乐鸡翅。”
“成,再加个可乐鸡翅。”
两个人坐在馅饼店里,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店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远舟准时出现在华讯科技的面试间。周彦明亲自来面试他,两个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技术细节聊到行业趋势,又聊到管理经验。面试结束后,周彦明亲自送他到电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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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舟,你的能力我是清楚的,”周彦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事那边我会尽快推动。新岗位的月薪是一万五,试用期过后两万,你看行不行?”
陈远舟愣了一下。一万五,是他上一个公司三倍还多。
“行,”他用力点了点头,“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彦明笑了,“欢迎加入华讯。”
走出华讯科技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陈远舟站在大厦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面试过了,月薪一万五。”
苏晚晴秒回:“真的?!!!”
“真的。今晚去买排骨,我请客。”
“好!我还要吃可乐鸡翅!”
“管够。”
陈远舟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走向地铁站。路过一个煎饼果子摊时,他停下脚步,对老板娘说:“老板,来一套,加两个鸡蛋,加火腿肠。”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摊好面糊,打鸡蛋,刷酱,撒葱花:“十二块。”
陈远舟掏出手机扫码支付,然后接过热乎乎的煎饼果子,咬了一口。薄脆很酥,鸡蛋煎得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他一边走一边吃,觉得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甜的。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那家老公司的楼下,信誓旦旦地想着要干出一番事业。他想起这三年里每一个被降薪的日子,每一个跟妻子说“再忍忍”的夜晚,每一个看着女儿天真笑脸却忧心学费的清晨。
那些日子,终于过去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煎饼果子,把纸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掏出手机,看到公司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工友们纷纷发来私信问他怎么回事,有人替他打抱不平,有人羡慕他敢辞职,更多的人是在问他去了哪里。
陈远舟没有回复任何人。他关上手机,走进地铁站。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看着隧道深处亮起的车灯,列车呼啸而来,停在他面前。
他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光影明灭之间,他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嘴角带着笑。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彦明发来的消息:“周五能入职吗?”
陈远舟回了一个字:“能。”
然后他翻了翻跟苏晚晴的聊天记录,翻到了自己昨天发的那条消息:“辞职了。”
苏晚晴的回复还在那里:“那就好。饭店那边还缺个配菜的,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工作,先去干着。”
陈远舟看着那句话,又笑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下一站,滨河路,他要在那里下车,去超市买排骨和鸡翅。
晚上要做一顿好的。
因为明天,他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
“五年后,我要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让那些曾经看轻我的人,再也够不到我的影子。”
然后他收起手机,列车在下一站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他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一切都是最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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