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头颅葬东平背后的楚汉往事

山东泰安市东平县旧县乡的一处寻常庄稼地旁，静立着一方几近荒芜的土冢。此地偏僻，杂草丛生，若非那块写着霸王墓的文物保护牌，几乎无人相信，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项羽，最终竟长眠于此。更令人唏嘘的是，这座墓中埋葬的，仅是项羽的一颗头颅。

生前神勇无双，死后却身首异处，连一具全尸都未能保全。这巨大的反差，恰似项羽波澜壮阔又悲壮至极的一生。

回溯楚汉相争的最后岁月，那是一段令后人扼腕的兴衰交替。当年刘邦趁项羽远在齐国带兵平叛，一举攻下彭城。项羽闻讯，立即率领3万骑兵回师救援。

以3万对阵刘邦56万大军，居然大获全胜，一路将刘邦追杀至荥阳。双方就此对峙两年。这其间，项羽在前线死扛，刘邦却暗中布局，派韩信北上，接连拿下魏、赵、齐等地，整个北方大半疆土尽归刘邦，粮草因此源源不断。

反观项羽，后方不稳，粮草不济，渐渐撑不住了，只得提出议和，意欲二分天下。刘邦表面应允，等项羽一撤兵，立刻撕毁盟约，全力追击。

随后刘邦联合韩信、彭越，以60万大军合围项羽10万兵马，决战于垓下。

结局世人皆知。项羽10万大军最后只剩800人突出重围，逃到乌江边时，身边仅余28骑。他独自杀死了100多名汉军，最终自刎于江边。

汉军将士为求封侯领赏，蜂拥而上争抢项羽的尸身，甚至自相残杀，死伤数十上百人。最终，郎中骑王翳夺得头颅，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四人各分得一部分肢体。

五人拼凑尸体确认无误后，皆被刘邦封为列侯。王翳封杜衍侯，杨喜封赤泉侯，吕马童封中水侯，吕胜封涅阳侯，杨武封吴防侯。

而项羽的头颅，最终葬在了今天的泰安东平。这背后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

早年楚怀王曾封项羽为鲁公，鲁地堪称项羽的封地。当年项羽反秦，就在这一带打破秦军、征集粮草，深得鲁地人心，几乎算是他的第二故乡。

楚汉争霸落幕，天下楚地大都归降刘邦，唯独鲁地百姓感念项羽恩义，坚守气节不肯投降，成为最后一股誓死效忠霸王的势力。

刘邦兵临城下，本想屠城，却听到城中犹闻弦诵之声，又担忧兵力损耗和民心动摇。无奈之下，他派人将项羽头颅送往鲁地验视，证明霸王确实已死，鲁地才最终归降。

为安抚人心，刘邦以鲁公之礼将项羽头颅安葬于谷城附近，并建祠堂祭祀。谷城遗址一般认为就在今东平县旧县乡，此处三面环山，西临东平湖，古称穀城。

刘邦还亲自参与发丧，恸哭离去。为何不以西楚霸王之礼，而仅以鲁公之礼安葬？有学者认为，刘邦既不愿承认项羽西楚霸王的地位，又因当初自己得封沛公、项羽得封鲁公时，二人尚属同等身份，鲁公或许是刘邦最能认可的项羽食邑爵位。更重要的是，此举是为了安抚和尊重鲁人根深蒂固的忠君情感。

相传，霸王下葬当日，项羽麾下一位李姓将军，在亲手安顿好项羽头颅陵寝后，毅然拔剑自刎于墓前，以身殉主。后人将这位将军附葬于项羽墓东，临近项羽墓的山也因此被称为大王山，山峪称作大王峪。

东平的这座项羽墓，历史上曾经规模宏大。原墓占地60亩，封土高达10米，直径约300米，墓前有宽20余米、深3至4米的冲沟，名霸王沟。

墓区原有碑刻4方，汉柏数十株。如今多数被毁，所幸墓穴未被毁。现存一块清代宋思仁所刊残碑，碑文提及王之墓有二，一在和州乌江，一在谷城。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村民在墓旁取土时，曾发现数十个古代灶坑。墓北昔日为苹果园，当地人灌溉时曾出现一孔穴，水尽流其中，不知深浅。每逢节日，当地百姓仍自发前来拜祭。

然而，项羽墓究竟何在，学界向来存有争议。安徽和县乌江镇凤凰山上，有一座项羽衣冠冢，相传当地百姓同情项羽，收敛其衣物葬于凤凰山，旁有虞姬墓。

在山东曲阜鲁国故城东北角五泉庄，也有一座俗称霸王坟的汉墓，当地相传为项羽首级所埋之处。1995年该墓曾遭盗掘，文物保护部门勘查发现，此墓为西汉早期高规格墓葬，双重墓室带有回廊，属于以砖代木的黄肠题凑结构，这种葬式多见于帝王或特赐勋臣。

据此推测，墓主可能是秦汉时期的鲁国王侯。秦至西汉，做过鲁公、鲁王的除项羽外还有数人，而西汉鲁王墓多在曲阜城南九龙山，故五泉庄汉墓是否为真，仍缺少铁证。

河南等地亦传出有项羽墓。真假之争，或许正说明了项羽在世人心中的特殊地位。

抛开学术纷争，单看民间记忆，则另有一番苍凉况味。山东东平及河南项城等地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项羽的尸身被分为五部分，分别埋于五处后，每一处都长出了一棵桃树。

这些桃树不开花，不结果，只长叶子。叶子碧绿，叶脉却是暗红色的，像血管一般。据说埋头处的桃树树冠极大，枝干虬曲如头颅轮廓；埋左臂处的树干歪向东南，指向江东方向；埋右臂处的树瘤形如剑柄；埋左腿处树根拱出如暴起筋脉；埋右腿处的树长得最高最直，像一个站立的人。

五棵树隔山隔水，民间却说它们在地底下共用一个根系，从东平一直延伸到乌江。

这个传说当然属稗官野史，却道尽了百姓对这位失败英雄的怜惜与追念。他们用桃树这种最温柔的意象，去包裹那位生前最为刚烈的霸王。

而历史有时比传说更具戏剧性。夺得项羽左腿被封为赤泉侯的杨喜，其后代却绵延显赫。曾孙杨敞官至西汉丞相，且为司马迁女婿；八世孙杨震是东汉名臣，留下天知神知你知我知的千古名言；18世孙杨坚更是建立了隋朝，结束了魏晋南北朝300年乱世。

谁能想到，一个靠抢夺项羽残肢起家的人，血脉里竟流淌出帝王世家的荣光。

如今的东平霸王墓，1966年之前尚有坟堆与墓碑，后被铲平打碎，只剩一片荒草地。当地人说，那块地里的草长得比别处高，比别处绿，每到春天总是最先返青。

安徽和县乌江边的衣冠冢，则常年有人凭吊，烧纸立碑。一代盖世枭雄，生前战无不胜，身后却身化黄土，连葬身之处都众说纷纭。

那个在巨鹿之战中破釜沉舟、在彭城之战中以3万击溃56万的战神，最终只化作东平湖畔一抔残土，和几则真假难辨的民间传说。

然而，正是这些散落在田野间的荒冢与传说，构成了历史最动人的褶皱。鲁地百姓曾为项羽守住最后的气节，李将军在墓前自刎殉主却未留下全名，刘邦以鲁公之礼安葬敌手时自有其安抚民心的盘算。

至于那片荒草年年春绿的墓地，以及百姓口耳相传的五棵桃树传说，则成了东平湖畔最具苍凉意味的历史注脚。一代霸王的头颅，终究在这片曾被他视为第二故乡的土地上，听惯了东平湖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