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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少年偷偷参了军,20年后成副司令返乡,正好撞见母亲被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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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初秋,徐卫国这个离乡二十年的副司令员回到了豫南老家,可他刚踏进村口,就亲眼看见母亲李桂兰被人推进泥水里。

那天的风不大,土路上却还是浮着一层灰,车轮一压,黄尘腾起来,慢慢悠悠往后飘。徐卫国坐在军用吉普后排,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司机小马是个年轻兵,嘴快,开始还问两句“首长,要不要停下喝口水”,后来见他一直望着窗外,也就识趣地闭了嘴。

徐卫国盯着路边那些低矮的树,还有一块接一块的庄稼地,心里头像堵了什么东西。二十年了,说长是真长,长到他从一个十七岁的穷小子,熬成了肩上两杠四星的军分区副司令员。可要说短,也真短,短到他一闭眼,还能看见柳林铺村口那棵老槐树,能闻见家里灶台上红薯粥冒出来的热气。

他叫徐卫国,柳林铺人。

这个名字,是他爹徐老根起的。那时候日子穷得叮当响,屋里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徐老根偏偏把这个儿子的名字起得响亮,说国家穷,家也穷,可人不能没志气,娃将来得有出息,得能扛事儿。谁也没想到,徐老根走得早,房梁砸下来,人送到县医院就断了气。那一年,徐卫国才十六,妹妹徐卫红才十岁,娘李桂兰从那以后,像是一下老了十年。

柳林铺那个地方,挨着淮河,天一涝就完,地里庄稼不是被泡了,就是被冲了。六十年代那会儿,谁家都穷,可徐家尤其穷。爹一死,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半边,李桂兰身体本来就弱,还得天天下地,挣那几个工分,回了家再拾掇家里,喂鸡,做饭,纳鞋底,忙得脚不沾地。徐卫国看着心里难受,可那时候他也就是个半大小子,能帮的,无非就是多扛点活,多挑点水,多去河边挖点野菜。

可人穷,心气儿却不一定低。徐卫国就是这么个人,小时候就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爹活着的时候爱说一句话,说男人不能一辈子困在土里,得出去闯。徐卫国把这话记进了骨头缝里。

一九六七年,公社开始征兵。

消息是从大喇叭里传出来的。那天下午,徐卫国正在地里掰玉米,听到“征兵”两个字,整个人都停住了。玉米叶子把他胳膊拉得一道一道的,他也顾不上疼,就站在地头听。喇叭里声音断断续续,风一吹,听着还有点飘,可那两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回家以后,他一晚上都没睡好。

李桂兰看出来了,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有。可到了后半夜,他终于还是把话挑明了,说娘,我想去当兵。

李桂兰手里的针线当时就掉了。

她没骂,也没急,只是愣愣地看了他半天,眼圈一点点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卫国,你走了,我跟卫红咋办?

徐卫国低着头,没应声。

他知道这话没法答。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了,他要是走了,这个家就只剩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可要是不走,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怕是也就这样了,在土里刨食,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再老,再死,跟村里所有男人没什么两样。

他不是看不起种地,他只是想给这个家找一条别的路。

后来,他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院子里一片黑。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把攒下来的几块钱塞到妹妹徐卫红枕头底下,又在堂屋站了很久。灶台上扣着个粗瓷碗,里面是李桂兰给他留的早饭。他看了一眼,没动,怕一动就舍不得走了。

推门出去前,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李桂兰那间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睡得很沉。可徐卫国后来才知道,那一夜他娘根本没睡。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儿子要走,知道自己留不住,也知道这一走,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徐卫国跟着接兵的队伍离开了柳林铺,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被拧到了另一条道上。

新兵连的日子,苦得很。

天不亮就起,出操,训练,队列,投弹,越野,晚上还得学文化。徐卫国别的都不怕,就怕认字少,怕自己跟不上。他白天练,晚上背,别人睡了他还蹲在灯下看,眼睛熬得通红。班长姓赵,是个脾气火爆的老兵,最开始并不喜欢他,说他闷,不会来事。可练了一段时间后,赵班长改口了,说徐卫国这小子,是块硬骨头。

徐卫国能吃苦,是真能吃苦。别人累得直喘,他还能咬牙撑;别人膝盖磕青一块就叫疼,他一声不吭。单双杠、五公里、射击、战术,他样样往前冲。新兵连结束的时候,他拿了嘉奖。

后来分到连队,他越来越出挑,副班长、班长、排长,一步一步往上走。

这些年里,他每个月都往家寄钱,钱不多,可那是他能省下来的全部。他给家里写信,信里从不提苦,也不提累,只说一切都好,叫李桂兰别惦记,等他有出息了,就接她去过好日子。

信是徐卫红念给李桂兰听的。

徐卫红年纪虽小,人却机灵,慢慢认了不少字,回信也都是她写。她在信里总是捡好的说,说娘身体还行,说家里今年收成不坏,说你寄的钱收到了。徐卫国就信了,真以为家里虽苦,至少还能撑。

可实际上,那些年家里的日子,不是“还能撑”,是硬熬。

李桂兰病过,病得很重,肚子胀得像鼓,去县医院住了好些天。徐卫红那时候十五岁,一个人去借钱,一个人守医院,一个人扛起家里的事,愣是没告诉他。她怕徐卫国在部队上分心,怕他跑回来,毁了前程。

徐卫国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部队里拼命,训练,学习,提干,入党,一步步站稳了脚。到一九七九年,他已经是连长了。

那年边境作战,他上了前线。

战场是什么样,没上过的人想不出来。炮弹一响,地皮都跟着抖,烟一起来,天都是灰的。你前一秒还跟人说话,下一秒,人可能就没了。徐卫国带着连队往前穿插,几天下来,身边的人倒下一个又一个。通信员没了,副连长没了,一排长没了,三排长也没了。他自己也挂了彩,左耳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腿里还留了一小片钢,阴天下雨就疼。

可他没退。

那时候根本顾不上怕,怕也得往前冲。后面那些兵都看着你,你退一步,队伍就散了。后来任务完成了,徐卫国活着回来了,立了一等功,也正是从那以后,他升得更快。

营长,副团长,团长,进军事学院,再到师长、军分区副司令员。

外人看见的是他肩上的军衔,是胸前的军功章,是他说话有人听、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礼。可只有徐卫国自己知道,这二十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年他也想过家,想过娘,想过妹妹,想过柳林铺那三间土坯房。可每次想得狠了,他就把自己往训练场、往工作堆里赶,因为他知道,一停下来,心就软了。

一九八七年,他终于有机会回乡探亲。

不是抽不出时间,是他心里一直有个坎。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出息,还没到能把娘接走、让娘挺直腰杆做人的那一天。所以这一拖,就是二十年。

车进村的时候,徐卫国心里其实有点发颤。

他让小马把车停在村口,自己走进去。老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里更粗,也更老。村里的路还是那条路,土房也还是那些土房,只是有几家翻盖了砖瓦房,看着精神些。

他往家那个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人群里,一个老太太跌在泥水里,头发白得扎眼,衣裳湿了大半。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娘正指着她骂,嘴里不干不净,旁边还有人在帮腔。

徐卫国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棍。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嗡嗡响,眼睛里只剩下泥水里那张脸。

那是李桂兰。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揪住那个婆娘后领,手上劲儿大得惊人,直接把人拽得踉跄出去。那婆娘没防备,尖叫了一声,坐到了地上。旁边人都吓住了,谁也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穿军装的大官。

徐卫国没顾上别人,他蹲下去,把李桂兰从泥水里扶起来。老人浑身都在发抖,脸上手上全是泥,头发散了,鞋也掉了一只。她人有点懵,哆哆嗦嗦地说,谢谢你啊,解放军同志……

徐卫国喉咙像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娘。”

李桂兰愣住了。

她眯着眼看他,像是不敢认。徐卫国又叫了一声,娘,我是卫国。

这一声喊出来,李桂兰整个人都软了,眼泪一下涌出来。她伸手去摸徐卫国的脸,手抖得厉害,摸到以后,像是这才确定不是做梦,哇的一声哭出来。

“卫国……卫国啊……”

围观的人这才炸开了。

“哎呀,是徐家老大回来了!”

“这不是徐卫国吗?”

“我的老天爷,当大官那个回来了!”

徐卫国把娘搂在怀里,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低头看着李桂兰,心口像被人剜开一样。二十年前,李桂兰还没这么老,头发没全白,腰也没弯成这样。可现在,她轻得像一把干草,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风,身上那股泥水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压着火,问旁边人,到底怎么回事。

七嘴八舌一说,徐卫国大概听明白了。镇上发救济物资,李桂兰按理该领一份,可这个胡张氏非说她家更难,也要抢。两边争了几句,胡张氏一把就把李桂兰推泥坑里了。

徐卫国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当场发作,只是叫小马去找村干部。没一会儿,村支书刘德厚跑得满头大汗赶来了,一见徐卫国肩章,腿都差点软了。

徐卫国盯着他,语气平得吓人:“我娘为什么会跟人抢救济粮?”

刘德厚额头直冒汗,支支吾吾说政策、说名额、说误会。可越说越乱,自己都圆不回来。

徐卫国冷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比吼人还叫人发怵:“我在外头当兵这么多年,保的是谁?保的是你们这些人能过安生日子。可我娘在家,连一份救济粮都得用抢的,抢不到还得让人推泥坑里,这算什么?”

周围一下就安静了。

没人敢接话。

徐卫国把李桂兰扶回家。那三间土坯房还在,可破得厉害。屋顶漏过,墙根返潮,门框都歪了。炕上褥子薄得可怜,柜里也没几件像样衣裳。灶台边放着半袋杂粮,墙角堆着几个萝卜,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像样家当。

徐卫国站在屋里,半天没动。

他突然就明白了,这些年信里写的“都好”,原来只是娘和妹妹怕他担心,编给他听的。

他娘过得一点也不好。

不光不好,是苦。

那天晚上,镇里、县里的人全来了。书记,民政助理,派出所所长,一个个态度放得低低的,话说得比谁都漂亮。徐卫国没给他们难堪,也没拍桌子,他只是把话撂得明明白白。

第一,他娘这些年该享受的优抚待遇,一分不能少,全给补上。

第二,打人的胡张氏必须当面赔礼道歉。

第三,不光是他娘,村里所有该照顾的军烈属、困难户,都得按政策办,谁伸手,谁担责。

他坐在堂屋里,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越平静,屋里那几个人越冒冷汗。他们看得出来,这个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军人,不是好糊弄的。

第二天,处理结果就出来了。

胡张氏被带来,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李桂兰赔礼。刘德厚停职检查,镇里开始清查优抚和救济发放情况。那些原本拖着不给、压着不发的钱和粮,很快都送到了徐家门口。

可徐卫国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他不回来呢?如果回来的是个普通退伍兵呢?这些事是不是就还得这么拖着、烂着、混过去?

他不愿多想,越想心里越堵。

那晚他睡在堂屋,翻来覆去睡不着。夜深了,他听见隔壁屋里李桂兰轻轻咳嗽,咳完了还在叹气,一声接一声,像老风箱漏风。徐卫国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心里翻得厉害。

二十年,他以为自己在外头拼命,就是对这个家最好的交代。可如今站回来一看,才知道这份交代远远不够。

第二天半夜,徐卫红赶回来了。

她嫁到隔壁村,得了消息,连夜往回跑。兄妹俩一见面,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都红了眼。徐卫红黑了,也瘦了,眼角有了细纹,早不是记忆里扎小辫的小姑娘了。

她一开口就哭:“哥,你咋才回来啊。”

徐卫国也想哭,可还是忍着,拍着她肩膀问,娘这些年,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徐卫红开始还不想说,后来实在憋不住,把能说的都说了。说李桂兰哪年病得差点没命,说屋子塌了是谁帮着修的,说有些亲戚明知道她们难也装看不见,说她一个人怎么守着这个家,怎么咬牙把日子熬过来的。

徐卫国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他最心疼的,不是自己错过了多少,而是妹妹这些年,硬生生被日子催成了大人。她本该像别家姑娘一样,安安稳稳长大,可现实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当晚就下了决心,要把李桂兰接走。

这事一提出来,李桂兰先不同意。

她说不去,死活不去。说省城她住不惯,说你爹还在这屋里,说这鸡这院子这菜地,她都舍不得。徐卫国知道,这些都不是根上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李桂兰怕拖累他。她一辈子穷惯了,老了,病了,更觉得自己是包袱。

徐卫国难得在她面前发了一回火。

“娘,我当兵这么多年,拼成今天,不是为了让你继续在这儿受苦的。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在外头一天都安不了心。”

李桂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去。”

就这两个字,徐卫国差点掉下泪来。

临走前这几天,徐卫国没闲着。他先去看了帮过李桂兰的王铁匠。老头子这些年没少照应她们家,房塌了帮着修,柴没了给送,地里有活也搭把手。徐卫国见了他,二话没说,先鞠了一躬。王铁匠急得直摆手,说你这是折煞我。徐卫国却认真得很,说王叔,没有你,我娘日子更难。

他还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修了一遍。屋顶翻了,窗户换了,门重新安好,墙也抹了新的。不是为了别的,是怕哪天李桂兰惦记,回来时还能住。

这几天,村里人来来往往,送鸡蛋的,送菜的,说闲话的,套近乎的,啥样都有。徐卫国心里门儿清,知道很多人不是冲着李桂兰,是冲着他如今这个身份来的。可他没拆穿,也没摆脸色。水至清则无鱼,人情这东西,有时候就这么回事。

离村那天,天刚亮,村口就站了不少人。

李桂兰背着装着徐老根遗像的小包袱,回头看了又看。她把门锁好,手在门框上摸了几下,像是在跟这房子告别。徐卫红领着两个孩子,站在车边抹眼泪。王铁匠也来了,手里提着几个煮鸡蛋,非要塞给李桂兰路上吃。

车开的时候,徐卫国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村里那些人影也越来越模糊。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离开的那个清晨。那时候他一个人走,头也没回。如今再走,娘坐在他身后,妹妹在后面追着车挥手。

这回,不一样了。

到省城以后,徐卫国把李桂兰安顿进了家属院。

房子宽敞,暖和,三室一厅,地上铺着砖,屋里还有电视。李桂兰进门那会儿,连鞋都不敢乱踩,生怕弄脏了。她坐在沙发边上,只敢坐半个边,背绷得直直的,怎么看都不自在。

徐卫国蹲下来给她换鞋,说娘,这是你家,你别拘着。

李桂兰嘴上应着,可手脚还是发紧。

她是个在土坯房里过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突然住进这么亮堂的楼房,哪能一下就习惯。煤气灶不会使,抽水马桶不敢坐,连看见冰箱都要问一句,这柜子咋还会出凉气。

徐卫国不嫌烦,一点一点教。

他工作忙,可只要有空就陪着她。早上给她煮粥,晚上陪她看电视,隔几天还领她去医院复查。检查结果出来,说李桂兰身上毛病不少,肝上的老病根还在,胃不好,血压高,营养也差,可只要好好养,问题不至于太糟。

徐卫国总算松了口气。

后来日子慢慢顺下来。李桂兰跟隔壁几位军嫂熟了,学会了用洗衣机,也学会了在阳台上种葱种蒜。她闲不住,成天找活干。徐卫国拦也拦不住,索性随她去。人老了,能有点事做,反倒精神。

可不管日子过得再平静,徐卫国心里还是总惦记着柳林铺,惦记着妹妹,也惦记着那些被他一时压下去、可未必真正解决的问题。

所以他后来专门写了材料,把村里优抚落实不实、基层克扣拖欠的事梳理出来,递了上去。不是为了给谁难看,而是他实在看不下去。有些事,撞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知道疼了,就不想装没看见。

再后来,有一回李桂兰住院,轻微心衰,吓得徐卫国一宿没合眼。

病房里,她躺在床上,脸色发白,手背上扎着针。她看着徐卫国,忽然问了一句:“卫国,娘是不是老到头了?”

徐卫国那一下,心都揪起来了。

他说没有,医生都说了,养养就好。

李桂兰却笑,说人老了,自己知道。她说她这辈子没别的挂念了,就挂念一个你。你小时候穷,后来苦,再后来上战场,娘一想这些,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可你走的路,娘拦不住,也不该拦。

徐卫国听到这儿,终于没忍住,趴在床边哭了。

他不是没流过泪。战友牺牲时,立功受奖时,想家想狠了时,他都红过眼。可像这样哭,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是很多年都没有过的事。

李桂兰没劝,只是轻轻拍着他。

这一拍,徐卫国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外头再硬,再稳,再像个说一不二的首长,回到娘跟前,也还是那个十七岁、偷偷摸摸背着包离家的徐卫国。

后来,李桂兰身体好些了,娘俩还回过一趟柳林铺。

那次是春节前,雪还没化干净。老屋锁着门,院里落了一层灰。李桂兰进屋后,先把徐老根的遗像挂好,又摆上一包烟、一瓶酒,站那儿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说儿子有出息了,说卫红也成家了,说她如今住在省城,不愁吃不愁穿了。

徐卫国站在后头,一声不吭。

他看着烟升起来,看着那张已经泛黄的画像,心里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酸。好像他这些年一直拼命往前跑,到头来,还是跑回了这里,跑回了这间老屋,跑回了爹娘身边。

那天夜里,他们没回省城,就住在老屋里。

半夜徐卫国起来,给李桂兰掖被角。李桂兰迷迷糊糊问,是卫国吗?徐卫国嗯了一声,说娘,你睡。

那一刻,他突然就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管在外头风光成什么样,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小时候娘给你盖被,老了你给娘掖被。说到底,日子不就是这么一轮一轮转着过来的么。

几年后,徐卫国又升了。军衔、职位都往上走,成了少将。

消息传回柳林铺,村里又是一阵热闹。说啥的都有,有人夸,有人羡慕,也有人后悔当年没对李桂兰更好些。徐卫国听见了,也只是笑笑。人情冷暖,他这一路见得太多,早就不往心里钻了。

倒是有件事,让他心里翻腾了好一阵。

胡张氏男人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查,判了刑,家也败了。胡张氏一个人日子难过,冬天连煤都买不起。徐卫红把这消息告诉他时,还带着气,说这就是报应。

徐卫国沉默半天,最后还是拿了钱,让徐卫红悄悄给送去。

徐卫红不解,问哥,你咋还帮她?

徐卫国只说了一句:“不能眼看着人冻死。”

其实这不是他大度,也不是他忘了当初的事。他只是忽然想起李桂兰当年说的那句话——别欺负人,谁都有难的时候。

他这一生,打过仗,立过功,见过生死,也见过人心险恶。可到最后,真正支撑他的,偏偏还是娘嘴里这些最朴素的话。

后来,李桂兰八十大寿,家里摆了两桌饭,没请外人,都是自家人和徐卫国几个老战友。饭桌上,徐卫红喝了点酒,忽然哭起来,说起当年李桂兰住院、她瞒着徐卫国不敢写信那件事。

她一边哭一边说,哥,我那会儿真怕,怕娘没了,也怕你回来毁了前程。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真没办法。

徐卫国听完,走过去抱住她。

兄妹俩都没再多说,很多话,到这个年纪,其实也不用说透了。谁苦,谁难,谁心里有委屈,彼此都懂。

那天外头下着雪,屋里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起了一层薄雾。李桂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双儿女,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可嘴角又带着笑。

徐卫国蹲在她膝前,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她手心里。

这一辈子,他从柳林铺那个穷村子走出来,走进军营,走过战场,走过无数地方,也站上了很多人一辈子都站不到的位置。可走到最后,他最看重的,还是这一双手,这个叫李桂兰的女人,还有那个永远埋在记忆深处的土院子。

人活一辈子,图啥呢。

年轻时图出头,图争口气,图让别人看得起。年纪大了才知道,真到心里头放不下的,其实就那么几样:家里那盏灯,娘做的一碗热饭,妹妹站在门口喊你一声哥,还有你走了很远以后,一回头,始终还在的那条回家的路。

徐卫国这一生,打过硬仗,也熬过苦日子。他肩上的军衔是一步一步挣来的,不是谁给的。可如果让他自己说,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不是军功章,不是副司令员,更不是后来那颗将星。

是他总算没回来太晚。

至少,在李桂兰还认得出他、还能摸着他的脸喊一声“卫国”的时候,他赶回来了。至少,他把娘从那个泥水坑里扶起来了。至少,往后那些年,他能陪着她吃饭、说话、看雪落下来。

这就够了。

很多年后,再有人提起徐卫国,说起那个从柳林铺走出去的将军,村里老人记得最清楚的,反倒不是他肩上的星,也不是车牌有多吓人,而是那一天,他蹲在泥水边,抱着浑身发抖的李桂兰,红着眼叫了那一声——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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