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联酋退出欧佩克说开去——9. 欧佩克的成立之初是笑话吗？

欧佩克成立于1960年，一个为了“定期协商，以协调和统一石油政策”的组织。

了解历史的朋友可能疑惑，1960年以前，中东原油市场被西方财团所垄断，所谓“原油七姐妹”(埃克森公司、英荷壳牌石油公司、莫比尔公司、德士古公司、英国石油公司、加利福尼亚美孚石油公司、海湾石油公司)不仅控制着大量原油产能，而且垄断市场交易和规则制定、解释权，左右全球油价。

七姐妹之所以能在中东横行霸道，凭借的是带有殖民主义色彩的“租让协议”。

协议中，七姐妹控制了中东地区的绝大部分石油资源，同时将由跨国石油公司单方面决定的石油价格强加给中东产油国，因此二战以前3美元/桶的油价水平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殖民价格。

中东产油国愤怒，但在绝对的实力悬殊面前，愤怒无用。理由如下：

1. 不平等的“出生纸”：殖民时代的租让协议

这是根本原因。几乎所有中东产油国的石油工业，都始于殖民时代或殖民影响极深的时期，签订的“租让协议”对西方公司极度有利。

• 期限超长：协议有效期通常是60年、75年甚至90年。例如，沙特与加利福尼亚标准石油公司（现雪佛龙）1933年签订的租让协议，有效期长达66年。
• 面积巨大：租让区往往覆盖整个国家或绝大部分领土。公司获得了“独家勘探、开采、运输、营销”的权利。
• 权利不对等：产油国只保留收取“矿区使用费”和税收的权利，无权干涉公司的生产经营、产量决定，更无权过问石油卖到哪里、卖给谁、卖多少钱。

这就好比你把房子租给一个房客，签了90年合同，合同里写明了租金，并且你还不能过问房客把你的房子用来做什么生意、赚了多少钱。

2. 致命的“信息黑洞”：完全没有议价筹码

要讨价还价，首先得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牌。但当时的产油国完全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劣势。

• 不知道成本与利润：石油公司掌握所有账簿、数据和成本信息。产油国政府根本不知道自己地底下的石油究竟值多少钱，更不清楚公司在上游开采、中游运输和下游炼化销售中各自赚了多少利润。

无法验证标价：公司单方面发布一个“标价”（Posted Price），作为计算税费的基础。产油国无从验证这个标价是否合理。

• 被分而治之：“七姐妹”之间虽有竞争，但在对付产油国时，它们通过交叉持股、互派董事形成了统一的卡特尔。它们对不同国家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利用信息差让各国无法横向比较，从而各个击破

没有信息，就没有议价的基础。产油国只能被动接受公司给出的任何价格。

3. 被控制的“唯一出路”：单一经济结构的致命弱点

当时中东产油国的经济结构极其脆弱，几乎完全依赖石油收入。而石油出口的命脉——从油井到市场的整条通路，都被“七姐妹”控制。

• 没有自己的运输工具：产油国没有油轮，石油开采出来后，只能用“七姐妹”的油轮运出去。
• 没有自己的市场：中东本土市场极小，石油必须卖到欧美。“七姐妹”控制着欧美几乎所有的炼油厂和加油站网络。
• 没有替代客户：即使产油国想甩开“七姐妹”自己卖，也找不到第二个像西方世界那样庞大的市场。当时的社会主义阵营（苏联）是石油净出口国，不仅不进口，还是竞争对手。

这意味着，产油国如果跟“七姐妹”翻脸，石油就卖不出去，经济就会瞬间崩溃。

4. 不对等的“游戏场”：政治与军事的绝对弱势

最后，这一切都被笼罩在西方列强的炮口之下。在那个冷战正酣、殖民记忆尚新的年代，讨价还价从来不只是经济问题。

• 直接的军事干预：1953年，伊朗首相摩萨台因推动石油工业国有化，被美国中情局和英国军情六处策划的政变推翻。

穆罕默德 · 摩萨德

扶持代理人：西方国家在当地扶持效忠于自己的王室和精英阶层，确保他们不会采取激进政策。沙特的沙特家族、海湾的酋长们，在安全上高度依赖美国。

• 冷战的阴影：产油国即使想引入苏联力量作为平衡，也会立刻招致西方的激烈反应，且自身意识形态上与君主制并不兼容。

可以看到，OPEC成立之前，中东各国无法讨价还价，他们被一个由不平等的法律合同、垄断的市场结构、致命的经济依赖和不对等的军事力量共同打造的“牢笼”困住了。

既然占据绝对的下风，又为何要成立欧佩克呢？

首先，我们快速了解一下欧佩克的成立背景：

欧佩克组织由伊拉克、伊朗、科威特、沙特阿拉伯、委内瑞拉五国于在伊拉克首都巴格达发起成立，导火索是是西方石油公司（“七姐妹”）两次单方面强行降低石油标价，严重损害了产油国的财政收入。

具体过程如下：

• 第一次降价（1959年2月）：“七姐妹”在没有与任何产油国协商的情况下，宣布将石油标价降低约5%~10%（约每桶0.18美元）。这引起了产油国的强烈不满。同年4月，产油国在开罗召开了一次非正式的秘密会议，被称为“马赫迪协定”，为后来欧佩克的成立做了思想准备。
• 第二次降价（1960年8月）：“七姐妹”再次单方面宣布降价，幅度约为5%~7%。对于刚刚获得独立、财政严重依赖石油收入的中东国家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直接威胁到了它们的国家预算和经济命脉。
• 巴格达会议（1960年9月）：为了对抗这种单边行为，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特阿拉伯和委内瑞拉五国决定不再忍气吞声。它们在巴格达开会，决定正式成立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旨在通过联合行动，迫使石油公司恢复油价并与其进行集体谈判。

他们的发声有用吗？在当时几乎没用。然而，他们必须要有所行动。

我们可以用一个比喻来理解：七姐妹是班级里长期霸占班长的“老大哥”，可以随意制定班规。OPEC的成立，不是马上夺权，而是“反对党”的正式组建。

具体来看，OPEC在1960年成立的意义体现在四个层面：

1. 政治意义：从“沉默的羔羊”到“团结的发声者”

在OPEC成立前，产油国面对七姐妹的单方面压价，只能被动接受。它们就像一个个孤立无援的小农户，面对垄断的收购商，毫无议价能力。

OPEC成立的第一个意义就是政治上的“站起来”。它向七姐妹和全世界宣告：产油国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拥有了一个统一的、集体的谈判平台。哪怕一开始力量微弱，但“我们不同意”这个声音，第一次被有组织地喊了出来。

2. 策略意义：从“任由宰割”到“设置底线”

OPEC成立后，立刻做了一件极具战略意义的事：建立“ defensive pricing strategy”，即防御性定价策略。简单说，就是为七姐妹的“随意定价”划设了一条底线。

• 核心目标：阻止七姐妹进一步单方面降价。
• 具体行动：OPEC通过决议，要求任何油价变动都必须与产油国协商。如果七姐妹再敢随意降价，OPEC成员国就会采取统一行动，比如拒绝降价或实行产量限制。

虽然七姐妹一开始无视OPEC，但OPEC的存在本身，就提高了它们“随意定价”的政治成本和心理压力。这个策略在1960年代成功地减缓了油价下跌的速度，并最终在1971年的《德黑兰协定》中，迫使七姐妹首次与产油国集体谈判，接受了提价要求。

3. 实力意义：从“被分化”到“集体议价”

七姐妹过去能轻松摆平产油国，一个重要手段是“分而治之”：对沙特说“你看伊拉克不配合”，对伊朗说“科威特比你听话”。单个产油国在巨大的石油公司和母国政府面前，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OPEC的成立，创造了一个集体议价平台。产油国可以坐在一起，互通信息，协调立场，形成统一阵线。1971年的《德黑兰协定》是一个里程碑：OPEC成员国首次作为一个整体，与七姐妹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马拉松式谈判，最终将油价从1.8美元提升到2.18美元，并获得了2.5%的额外溢价。这是七姐妹首次在一个统一的产油国阵线面前做出重大让步。

4. 长远意义：为1973年的“致命一击”积蓄力量

这是OPEC最根本的意义。没有1960年的成立，没有随后13年里通过OPEC平台积累的经验、信任和谈判能力，就不可能有1973年的惊天逆转。

OPEC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它通过“集体行动”，为所有产油国搭建了一个共享信息、协调立场、统一发声的平台。它先是在60年代打破了“信息黑洞”，让成员国可以互相通气、了解真相；然后在70年代初实现了“集体谈判”；最终在1973年抓住历史机遇，一举挣脱了“七姐妹”的控制。

可以说，OPEC的成立，就是中东产油国为了“讨价还价”而组建的“复仇者联盟”

问题来了，不管欧佩克有无实力，组织和欧美“对着干”的特性难道就不足以遭到西方国家的打压吗？

其实，西方不是不想打压OPEC，而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打不起”也“打不了”。

1960年OPEC成立时，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和英国）并非大发慈悲，而是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困境：政治上的殖民体系正在瓦解，经济上对中东石油的依赖日益加深，而在冷战的背景下，又不得不与这些产油国进行战略周旋。

简单来说，西方世界当时面临的是“三座大山”的压制，使得它们对OPEC只能“冷处理”而非“硬打压”。具体原因如下：

1. ️ 时代背景：民族独立浪潮势不可挡

OPEC的成立，恰好赶上了二战后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的最高潮。整个1960年，非洲就有17个国家宣布独立，被称为“非洲独立年”。

• 殖民体系的瓦解：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英法旧殖民帝国已无力维持庞大的海外统治。美国虽然在冷战中扛起大旗，但其意识形态标榜“反殖民”，这使其难以公开支持石油公司用旧时代的手段镇压产油国。
• 先例的阴影：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危机就是最好的警示。英法试图用武力夺回苏伊士运河，结果在美苏的联合施压下惨败而归，彻底宣告了旧式帝国主义武力干预的破产。

2.冷战的掣肘：美国不敢逼人太甚

这是最核心的地缘政治因素。当时美苏冷战正酣，美国在中东的首要战略目标是防止产油国倒向苏联阵营。

• 战略大忌：如果美国因为OPEC“不听话”就出兵或严厉制裁，只会把沙特、伊朗这些关键盟友推向苏联的怀抱。苏联正虎视眈眈地希望在中东扩大影响力。
• 投鼠忌器：对OPEC的打压必须控制在“低烈度”范围内，以免激化矛盾，损害美国在中东的整体战略布局。

3.️ 傲慢与偏见：西方最初的误判

说实话，OPEC刚成立时，西方石油巨头压根就没把它放在眼里，这是最直接的“不打压”原因——瞧不起。

• “乌合之众”的幻觉：在“七姐妹”的高管们看来，这几个产油国平时矛盾重重（沙特君主制 vs 伊拉克革命政府），根本不可能真正团结。美国标准石油公司CEO曾直言：“欧佩克当时被我们忽视，因为我们觉得它根本就不可能运作起来。”
• 瑞士的拒绝：一个生动的细节是，甚至连永久中立国瑞士当时都拒绝让OPEC把总部设在日内瓦，因为觉得这个组织“没有希望”。

4. 温水煮青蛙：法律与经济的“伪装”

OPEC成立之初并没有亮出“国有化”或“禁运”的獠牙，而是采取了极其聪明的“温和”策略。

• 只谈“协商”：OPEC初期的主张非常克制，只是要求“七姐妹”在调整油价前必须与产油国协商，而不是要求立刻接管油田。
• 维护市场稳定：OPEC声称成立是为了“稳定油价”，防止“七姐妹”恶性降价导致市场混乱。这听起来是一个合理的商业诉求，让西方政府难以找到直接干预的口实。

5. ⛓️内在底气：“七姐妹”当时的垄断控制力尚存

虽然不打压，但西方也并非坐以待毙。“七姐妹”凭借对产业链的绝对控制，在OPEC成立后的整整十年里，通过“冷战”策略成功抵消了OPEC的威胁。

• 价格控制：在196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油价依然牢牢锁定在1.8美元/桶的低位。
• 分而治之：石油公司利用OPEC内部（如沙特保守派与伊朗激进派）的矛盾，逐个击破。
• 供应端压制：通过开发尼日利亚、利比亚等新油田，以及控制运输和销售渠道，维持对产油国的压力。

总结

OPEC的成立，是在民族主义觉醒、冷战格局制约、西方初期战略误判等多重因素交织下“侥幸”存活下来的一颗种子。

西方并非不想扼杀它，而是旧时代的武力镇压已不合时宜，新时代的全面依赖又刚刚开始。正是这种尴尬的历史夹缝，给了OPEC十年宝贵的成长期，最终在1973年破土而出，一举夺过定价权，让世界为之一惊。

回到标题，可以肯定地回答：即便成立之初毫无实权，欧佩克也有其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