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旗王
四十多年前,我的家乡小镇中心有条几百米长的老街,路面三米多宽,青石铺就,邻街均是鳞次栉比的木质店铺,一家紧挨着一家。老街的历史到底有多悠久,已经无法考证,不过可以想象当年的老街有过多少繁华和热闹。
我记忆中的老街是那么熟悉和亲切,从上小学起,每天都要背着书包穿过老街去上学,感受着老街熙熙攘攘的人流和淳朴憨实的民风,现在想起来,依旧是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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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的中段曾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店铺,不到十平方米大小,它给我的印象如此之深,是因为这是一个很特殊的店铺,是一个画像店,专门给去世的人画像的店。那时的小城还流行着旧俗,家里的长者去世后,后人要将其画像供奉在堂屋的柜子上,以前没有照片,就凭对先人的记忆,请画师画一张很大的像。后来有了黑白小照片,就拿了照片去小城里唯一的画像店,请画师按照片的模样画一张放大的黑白人像。
路过这家画像店时,我常常是瞥一眼赶紧快步走开,因为店里上下都挂满了那些被放大的故人的黑白画像,这是画师的作品,让人多少有点压抑的感觉。其实,那些画像里的人多是老人,一幅幅都是栩栩如生很慈祥安静的神情,每天那么和善地注视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就像他们生前一样……
印象中的画师是一个中等个儿、皮肤白净的人,一大早就会看到他坐在自己店里临街放着的写字桌前,不时地瞧一眼放大镜下的小照片,然后用桌上放置的几枝黑白画笔专心地在画纸上描绘着,样子极其投入,老街无论有多喧闹嘈杂,丝毫不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是画人像的,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素描大师了,听老人讲,这位画师祖上也是画画的,传了多少代就没人知道了,不过到了他这一代似乎快要结束了,因为从没见过有人跟他学画来着,有时见一个长相酷似画师的青年来给他送饭,想着这青年该是他的儿子,但却从未见过他同画师学画,所以那个小画店里,从来都是画师一个人努力地在里面工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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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是个很勤劳的人,老街的店铺中他这个画店是每天最早开门的店铺之一,晚上关店也很晚,有时候碰上顾客急要的,还得连夜给顾客画出来。通常按照片的样画一幅人像要近一个小时,如果没有照片,那得就照顾客的描述一点一点地画,再不断地修改直到顾客满意为止,那样画人像所用的时间就没个准了,有时要半天,有时得耗上一天的时间。画师是个很严谨的人,我没有听说过他拒绝顾客的要求,也没听说有顾客对他表示过不满。画师很受人尊敬,他用他的画笔,给那些还处在深深哀痛中的人们带来了少许的安慰。
记忆中画师的店里从来没有过笑声和快乐,有的只是轻轻的啜泣和喃喃的思念之语。也许是画师见多了这种场面,他的性格显得极其柔和,常看到他停下手中的画笔低声劝慰着那些悲伤的顾客,也常看到顾客拿着画好的像激动不已、千恩万谢的样子。
画师也有不忙的时候,那时的他便静静地坐着,想得入神。谁也不知道他想些什么,画师画了数不清的故人的像,在他的脑海里,大概也有无数个伤感的故事。
在画师的店铺前来回走过了近十个春秋,直到外出上大学的那天,再次路过画师的店前,才意识到画师的生意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小城里的照相馆那两年如雨后春笋般一家接一家开业,照片可以在照相馆里随意放大许多倍,价格也便宜了许多,这样一来,到画师店里的人越来越少,画师静静坐着的时间比他工作的时间也多得多了,可画师依旧坐在他的画桌前,从没有离开过他的店。
这以后,每逢学校放假回小镇的家时,我看到画师还在他的店里端坐着,店里的摆设也还是一成未变的老样子,只是画师的模样已经老了许多。再以后,听说老街纳入城市改造的范围,而画师仍旧每天早早来到他的店里,等待着或许一整天也不会有一个顾客的工作。
几年后我毕业回到小城时,那条老街已经不复存在。老街原先的旧址上竖起了幢幢漂亮的居民楼,至于那位老画师也已经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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