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跪在堂屋的青砖地上,膝盖已经跪麻了。对面太师椅上坐着个黑脸汉子,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着浓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俺家三个闺女,老三最小,今年十九,跟你年纪最般配。"
他说的老三,就站在他身后,扎着马尾辫,穿着件红棉袄,模样确实周正。可我的目光越过她,穿过敞开的堂屋门,落在院子里。
院子外头,土坡上,一个姑娘正赶着七八只羊往回走。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沾着泥,手里拿着根柳条鞭子,走几步就回头吆喝一声。
腊月的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抬手指着那个赶羊的姑娘,嗓子发干:"叔,我要是当这个上门女婿……我娶她。"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岳父手里的搪瓷缸子"咣"一声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你说啥?"他声音沉下来,"再说一遍。"
"我要娶二姐。"
院子里那姑娘似乎听见了什么,回过头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和她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赶羊。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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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东来,1973年生人,老家在邻县山沟里,穷得叮当响。
说起来不怕人笑话,我上头有四个哥哥,家里那几亩薄田根本养不活这么多张嘴。我爹在我十五岁那年走了,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临终拉着我大哥的手说:"老五最机灵,让他念书,别让他回来种地。"
我大哥倒是听了,砸锅卖铁供我念完了高中。可1993年高考,我差了三分,落榜了。
复读?家里连买盐的钱都要算计着花,哪有闲钱复读。
我大哥说:"东来,不是哥不供你,实在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哥,我出去打工。"
1994年春节一过,我跟着村里人去了省城的建筑工地。搬砖、和灰、扛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工头看我识字,偶尔让我帮忙记个账、开个单子,算是比别的小工多挣几块钱。
那年夏天,工地上来了个老师傅,姓孙,是专门砌墙的瓦匠。他看我干活实在,又念过书,就有意无意地教我两手。
"东来啊,"孙师傅蹲在脚手架上,一边砌砖一边说,"你这个年纪,学门手艺比卖苦力强。搬砖能搬到四十岁?腰都废了。"
我就跟着孙师傅学瓦匠。从搅灰浆开始,到打水平、吊线坠、砌直角,一样一样地学。孙师傅说我手稳、眼准,是干瓦匠的料。
可好景不长。1995年秋天,孙师傅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腿断了。
那天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孙师傅被推进手术室,兜里揣着工友们凑的三千二百块钱。手术费要五千。
我给大哥打电话,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东来,家里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了。你四哥说亲,彩礼还欠着人家两千……"
我蹲在走廊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这时候,工地上一个叫老周的工友找到了我。
"东来,我给你指条路。"老周蹲在我旁边,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镇上开了个建材铺子,家里条件不错,就是……他想找个上门女婿。"
我抬头看他。
"他家三个闺女,没儿子。在咱们这儿,没儿子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他想找个老实本分、有手艺的年轻人入赘。"
"上门女婿?"我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你先别急着摇头。"老周拍拍我肩膀,"他家条件真的不差。镇上有铺子,乡下有房子,还有几十亩地。你要是愿意入赘,孙师傅的手术费他出,以后吃住都在他家,你安心干你的瓦匠活。"
我沉默了。
上门女婿,在我们那年代,说出去不好听。说白了就是"嫁"到女方家去,孩子跟女方姓,家里的事女方说了算。男人当上门女婿,走到哪都矮人一头。
可孙师傅还躺在医院里等着手术费。
"我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我拨通了老周的电话:"我去。"
02
1995年腊月二十一,我坐着老周借来的面包车,去了他说的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排灰扑扑的砖瓦房。老周的表亲姓刘,叫刘德厚,在镇东头开了个建材铺,卖水泥、石灰、砖瓦那些东西。
刘家的院子在镇子边上,是个挺大的四合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墙都是青砖砌的,一看就是殷实人家。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刘德厚在堂屋等着。
他五十出头,黑脸膛,身材壮实,一看就是干体力活出身。说话嗓门大,中气十足,一口一个"俺"。
"你就是赵东来?"他上下打量我,"嗯,个头不矮,身板也结实。听老周说你会瓦匠活?"
"跟师傅学了大半年,一般的砌墙抹灰都能干。"
"识字不?"
"高中毕业。"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老周跟你说了吧?俺家的情况。"
"说了。"
"那你也知道,俺要的是上门女婿。"
"知道。"
他点点头,从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俺家三个闺女。老大刘春兰,嫁到隔壁村了,孩子都两个了。老二刘秋月,今年二十三,还没说人家。老三刘小雪,今年十九。"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按俺的意思,老三年纪跟你最般配,模样也好,你俩要是成了,以后日子差不了。"
我没吭声。
他接着说:"不过这事儿不急,你先住下,在俺家过个年,跟几个闺女都接触接触。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你给俺个准话。"
就这样,我在刘家住下了。
刘德厚给我安排在东厢房的一间屋里,被褥都是新的,屋里还生了炉子。他媳妇——我该叫婶子——是个话不多的女人,看着面善,给我端了碗热汤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婶子,谢谢。"
"别客气,"她笑了笑,"你先歇着,有啥事喊我。"
吃完面,我站在院子里四下张望。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院子外头的土坡上,有个姑娘正赶着几只羊往回走。
腊月的天,风刮得人脸生疼。那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包着块灰色的旧围巾,手里拿着根柳条鞭子。羊群走得慢,她也不急,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偶尔吆喝一声。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赶着羊从院门口过去了。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不算漂亮,但眉眼干净,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嘴唇干裂着。可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山里的泉水,清清亮亮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老二,刘秋月。
03
在刘家住下的头两天,我基本没怎么出门。
不是不想出去,是刘德厚不让。他说:"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别到处乱跑。在家待着,帮婶子干点活就行。"
我就在院子里劈柴、扫地、修修东厢房那扇关不严实的门。手艺是现学的,门轴上了点油,门闩紧了紧,比之前好使多了。
婶子看在眼里,笑着跟刘德厚说:"这小伙子手挺巧的。"
刘德厚哼了一声,没说啥。
老三刘小雪倒是常来东厢房这边转悠。她长得确实好看,瓜子脸,大眼睛,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像黄鹂鸟。
"东来哥,你会修收音机不?我那个半导体收音机,老是滋滋响。"
"我看看。"
她就把收音机拿来了。我拆开看了看,是里面有个焊点松了,我找了个烙铁重新焊上,收音机就好了。
"东来哥你真厉害!"她眼睛亮晶晶的,"你还会啥?"
"瓦匠活,砌墙抹灰。别的……也就会点杂七杂八的。"
她就笑了,笑起来两个酒窝,甜甜的。
"东来哥,"她压低声音,"你觉得我咋样?"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咋接这话。
她脸微微红了,但还是直直地看着我:"我爹说了,你要是在俺家当上门女婿,就是我……"
"小雪!"院子里传来刘德厚的声音,"过来搭把手!"
她吐了吐舌头,跑出去了。
我站在屋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老三确实好,年轻漂亮,性子活泼,对我也有意思。按刘德厚说的,我俩年纪最般配,以后日子差不了。
可我脑子里老是闪过那个赶羊的身影。
04
第三天,我终于找着机会出了院门。
刘德厚去铺子里忙了,婶子去隔壁串门,老三跟着她娘去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没意思,就溜达着出了门。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排铺子,卖啥的都有。我溜达了一圈,买了包烟,就往镇外头走。
镇子外头是一大片农田,田埂上光秃秃的,就剩些干枯的玉米秆子。远处有个土坡,坡上有几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刘秋月。
她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旁边七八只羊散开着吃干草,倒也老实。
"二姐。"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有些意外:"你咋出来了?"
"在院子里待着没意思,出来转转。"
她没吭声,低下头继续划拉。
我走近了才看清,她是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的,写的是"秋月"两个字,旁边还写了几个我不认识的。
"你识字?"我有些意外。
她手一顿,然后用脚把地上的字蹭掉了:"认得几个,不多。"
我在她旁边蹲下:"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她声音很低,"我妹上学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几眼。后来……后来我自己找了本书,照着学的。"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很长,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你咋没上学?"我问。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家里供不起三个。我姐嫁人了,我是老二,轮到我就不让上了。"
"那老三咋能上?"
"她是老小,爹疼她。"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再说了,老三脑子比我灵光,念书念得好。我笨,念也念不出啥名堂。"
我不信。能在地上一笔一划写出自己名字的人,笨不到哪儿去。
"你要是想学,"我鬼使神差地说,"我可以教你。"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不用了。"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我该回去了,羊跑了。"
她赶着羊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你别听我爹的……老三真的挺好的。"
我蹲在土坡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蓝布褂子,灰围巾,柳条鞭子。
05
接下来几天,我跟刘家三个闺女都接触了不少。
老大刘春兰回来过一趟,带着两个孩子。她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嗓门,说话直来直去。她拉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行,身板结实,看着是个能干活的。"
然后她就去厨房帮婶子做饭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东来,你要是成了俺家女婿,可得好好待我妹妹。不管哪个。"
老三刘小雪每天都要来东厢房找我。不是让我修这个就是让我修那个,有一次甚至让我帮她画个花样子,说要绣鞋垫。
"东来哥,你画得真好看。"她捧着我画的牡丹花样子,笑得眉眼弯弯,"你以前学过画画?"
"没有,瞎画的。"
"才不是瞎画呢,"她凑近了些,身上有股淡淡的香胰子味,"东来哥,你要是留在俺家,我天天给你做饭吃。"
我不知道说啥好,只能笑笑。
老二刘秋月则几乎不怎么出现在我面前。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喂猪、扫院子,然后赶着羊出门。中午回来扒两口饭,下午又出去了。天黑了才回来,回来就钻进厨房帮忙,吃完饭洗了碗就回自己屋里,门一关,谁也不见。
我只有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才能偶尔碰见她。
每次碰见,她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连个招呼都不打。
有一回,我修西厢房的窗户,爬在梯子上够不着最上头那块玻璃。她在院子里喂鸡,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帮我扶住了梯子。
"二姐,谢谢。"
"嗯。"
就这一个字。
我修完窗户从梯子上下来,她已经走了。可梯子旁边多了碗水,碗底沉着几粒枸杞。
06
腊月二十二,小年前一天。
下午,我在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听见院墙外头有人说话。
"秋月,你咋又一个人放羊?大冷天的,让别人去呗。"
"没事,习惯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生气。"
"啥事?"
"我听说……你爹找了个上门女婿,明天就要定下来了。"
"嗯,我知道。"
"那你知道不?人家相中的是老三,不是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
"那你咋想的?"
"我能咋想?"刘秋月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爹说了算,他说啥就是啥呗。"
"可我听说那个小伙子人不错,识字,还有手艺。你就不……"
"别说了。"她打断了,"跟我有啥关系?人家相中的是老三。"
"可我看那小伙子老是偷偷看你……"
"你看错了。"
脚步声响起来,越走越远。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斧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刘秋月的影子——她蹲在土坡上写字的样子,她赶着羊回来看我那一眼,她帮我扶梯子然后悄悄放下那碗枸杞水。
还有她那句"你别听我爹的……老三真的挺好的"。
我翻了个身,摸出兜里的烟,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我做了个决定。
07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大早,婶子就在厨房忙活,又是蒸馒头又是炖肉,灶台上的热气把窗户都熏花了。老三换了件新棉袄,红色的,衬得她脸蛋白里透红,更好看了。
她跑来找我,有些扭捏:"东来哥,今天……你咋想的?"
"啥咋想的?"
"就是……我爹问你话,你咋回答?"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你要是……要是愿意,我……"
"小雪!"刘德厚在堂屋喊,"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红着脸跑了。
我站在东厢房门口,深吸了口气。
然后我走到院子里,正好碰见刘秋月赶着羊出门。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赶着羊就走。
"二姐。"我喊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今天别出去了。"
"……为啥?"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还是没回头,站了几秒钟,然后赶着羊走了。
可她没走远,就在院门外头的土坡上坐着,羊散在周围吃草,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望着远处发呆。
上午十点,刘德厚把我叫到堂屋。
他换了件新褂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婶子站在旁边,老三站在他身后。
"东来,"刘德厚清了清嗓子,"这几天你也看了,也接触了。俺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今天小年,你给俺个准话——老三,你觉得咋样?"
我站着没动。
"叔,"我说,"这几天承蒙您照顾,我心里感激。"
"别说这些客套话,"他摆摆手,"你就说,老三你中不中?"
老三低着头,耳朵根都红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院门外头的土坡上,刘秋月坐在那儿,背对着这边。
我深吸了口气。
"叔,我要是当这个上门女婿……"
"嗯。"
"我娶二姐。"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抬头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刘德厚手里的搪瓷缸子"咣"一声墩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你说啥?"他的声音沉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我说,我要娶秋月。"
"你——"他"腾"地站起来,太师椅往后一倒,"咣当"摔在地上。
婶子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他爹,你别急,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刘德厚指着我,手都在抖,"你看看他说的啥话!俺把老三给他,他倒好,看上老二了!老二有啥好的?一天到晚放羊,话都不会说几句,哪点比得上老三?"
"叔,"我直视着他,"我知道老三好,可我心里装的是秋月。"
"你——"他气得脸都青了,"你才来几天?你了解她啥?你就敢说这种话?"
"我了解她。"我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放羊、喂鸡、扫院子,啥活都干,一句怨言都没有。她想识字,自己蹲在土坡上一笔一划地学。她不争不抢,有啥好东西都先紧着别人。"
刘德厚愣住了。
"叔,我知道您疼老三,"我继续说,"可秋月也是您闺女。她不比任何人差。"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老三"哇"地一声哭出来,捂着脸跑了出去。
刘德厚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婶子在旁边抹眼泪,也不知道是心疼老三还是心疼老二。
"你……"刘德厚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你小子……你小子是故意来气俺的吧?"
"叔,我是认真的。"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窗外,土坡上,刘秋月还坐在那儿。
她不知道堂屋里发生了什么,可她一直没走。
08
那天下午,刘德厚没跟我说一句话。
他把自己关在正房里,谁叫都不开门。婶子端了饭进去,原封不动端出来。老三躲在自己屋里哭,哭得眼睛都肿了。
我一个人坐在东厢房里,心里也乱得很。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我只是个穷小子,啥都没有,来当上门女婿已经是矮人一头了,现在还挑三拣四,换了谁都得生气。
可我一闭眼,就是刘秋月的样子。
赶羊的,蹲在土坡上写字的,帮我扶梯子然后悄悄放下枸杞水的。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刘秋月。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她没哭。她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为啥?"她声音沙哑。
"啥为啥?"
"你为啥要选我?"她咬着嘴唇,"老三比我好,比我好看,比我年轻,比我……"
"可我想要的是你。"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傻啊,"她声音发颤,"你选我……你选我有啥好的?我啥都不会,就会放羊……"
"你会写字。"我说。
她哭笑不得:"那也叫会?就写了个自己的名字……"
"那也是会。"
她站在门口,哭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你别后悔。"
"不后悔。"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刘德厚终于开门了。
他把我叫到正房,让我坐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赵东来,"他声音沙哑,"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老二那个性子,闷葫芦一个,三天说不了两句话。你受得了?"
"受得了。"
"她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你不嫌弃?"
"不嫌弃。"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他说,"既然你非要老二,那就老二。但有个条件——你入赘俺家,以后生的孩子,得姓刘。"
"行。"
他摆摆手:"出去吧,俺累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了句话:
"东来,俺不是不疼老二。只是她……她从小就懂事,啥苦都自己咽,啥委屈都不说。老三不一样,老三会撒娇,会哭闹,当爹的总是偏疼会哭的那个。"
我回过头,看见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要是真对老二好,"他说,"俺没意见。"
09
婚期定在正月初六。
那个年过得兵荒马乱的。刘德厚虽然嘴上答应了,心里还是不痛快,整天板着个脸。婶子倒是个明事理的,私下里拉着秋月的手说:"闺女,娘替你高兴。东来这孩子,是个好的。"
老三刘小雪好几天没跟我说话,碰见了就绕着走。直到除夕那天晚上,她端了碗饺子送到东厢房来。
"东来哥,"她站在门口,眼睛还有点肿,但已经不哭了,"我给你送饺子。"
"小雪……"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我想明白了。你不喜欢我,我再哭也没用。"她顿了顿,"可你要是对我二姐不好,我跟你没完。"
"不会的。"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饺子往我手里一塞:"趁热吃!"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正月初六那天,婚礼办得不算热闹,但也不寒酸。刘德厚在院子里摆了五桌,请了镇上和村里的亲戚朋友。我穿了身新做的中山装,秋月穿了件红棉袄,头上别了朵绢花。
拜堂的时候,秋月的手一直抖。我握了握她的手,冰凉。
"别怕,"我低声说,"有我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俩坐在新房里。
新房就是东厢房那间屋,婶子给换了新被褥,窗户上贴了大红的喜字。秋月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绞着衣角。
"二姐。"
"嗯?"
"以后别叫我二姐了,"她声音很小,"叫名字就行。"
"秋月。"
她"嗯"了一声,耳朵根红得像要滴血。
那天晚上,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可屋里很暖和。
我躺在她身边,听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半夜的时候,她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话:
"赵东来……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啥呢?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10
婚后第三天,我跟着刘德厚去了他的建材铺子。
铺子不大,就一间门面,里头堆满了水泥、石灰、砖瓦那些东西。刘德厚说,这铺子是他二十年前开始干的,从一个小摊子慢慢干成现在这样。
"东来,"他点了一根烟,"你识字,又会瓦匠活,以后这铺子就交给你打理。"
"叔……"
"叫爹。"
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爹。"
他"嗯"了一声,表情没啥变化,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从那以后,我就在铺子里帮忙。进货、记账、招呼客人,慢慢地就上了手。秋月还是每天放羊,但不用再天不亮就起来了——我把家里的活能干的都干了,让她多睡会儿。
有天晚上,我从铺子回来,看见秋月坐在炕上,手里拿着本书,正一笔一划地抄着什么。
"你在干啥?"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书藏到被子底下:"没……没干啥。"
我走过去,从被子底下把书抽出来。
是本《新华字典》,翻得边角都卷了。旁边还有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写对了,有的写错了,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你……你笑话我吧?"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笑话啥?"我在她旁边坐下,"我教你。"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铺子关门回来,我就教她认字。从最简单的开始,一、二、三、人、大、小……她学得很认真,一个字写十遍二十遍,直到记住了为止。
有天夜里,我醒过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我披了衣服出去找,看见她蹲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在地上用树枝写字。
"秋月?"
她回过头,笑了一下:"我睡不着,就出来练练。你看这个'想'字,我老写不对。"
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
"想,上面是相,下面是心。"
她看着地上的字,轻声念了一遍:"想。"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赵东来,"她说,"我以前从来不敢想,我这辈子还能过上这种日子。"
"啥日子?"
"有人教我认字,有人心疼我的日子。"
我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
夜风很凉,可她身上暖和和的。
11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我在铺子里越干越顺手,刘德厚慢慢地把进货渠道和老客户都交给了我。他年纪大了,腰腿不好,干不动了,就退到后面享清闲。
秋月的字也越认越多。到那年夏天的时候,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报纸了。有不认识的字就拿个小本子记下来,晚上问我。
她还是每天放羊,但整个人变了。以前她走路总是低着头,现在会抬起头来了。以前她不爱说话,现在偶尔也会跟我开个玩笑。
"赵东来,你今天回来晚了,是不是在外头有相好的了?"
"去你的,铺子里忙。"
她就笑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可好景不长。
1996年秋天,镇上来了个外地老板,姓钱,在镇东头开了个建材店。铺面比我们大三倍,货比我们全,价格还比我们便宜。
刘德厚的铺子一下子就冷清了。
"爹,这个钱老板啥来头?"我问。
刘德厚抽着烟,眉头皱成个疙瘩:"听说是省城来的,手里有钱,跟上头关系也好。他这是故意来挤俺的。"
"那咋办?"
"能咋办?打不过就降价呗。"
可我们降不起。我们的进货渠道老,中间环节多,成本就高。钱老板直接跟厂家拿货,价格比我们低一大截。我们再降就是赔本赚吆喝。
那段时间,我天天跑周边的村子,找那些盖房子的农户谈。价格上拼不过,就拼服务——送货上门,帮忙设计,瓦匠活我也能干。
可还是不行。钱老板手下有十几号人,跑业务的、送货的、施工的,一条龙服务。我就一个人,跑断腿也跑不过人家。
铺子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刘德厚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拍着桌子骂:"都是那个姓钱的!断俺的财路!俺在这个镇上干了二十年,他一来就想把俺挤走,没门!"
"爹,您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想啥办法?你有啥办法?"他红着眼睛瞪我,"俺当初就不该把铺子交给你!你看看你,干了大半年了,越干越差!"
"他爹!"婶子在旁边急了,"你冲东来发啥火?这事儿能怪他吗?"
"不怪他怪谁?"刘德厚一拍桌子,"他是上门女婿,俺把闺女给了他,把铺子给了他,他倒好,连个铺子都守不住!"
我站在那儿,一个字都没说。
秋月从厨房出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回屋去。"
我跟着她回了东厢房。
她关上门,看着我:"你别往心里去,爹就是喝了酒,说气话。"
"他说的没错,"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铺子的生意确实是我没做好。"
"那也不能怪你,"她蹲在我面前,抬头看我,"那个钱老板有钱有势的,咱们咋跟人家比?"
"可我答应过爹,要把铺子打理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最大的面额是十块的,最小的是一毛的。
"这……"
"这是我这些年放羊攒的,"她说,"卖羊奶、卖羊毛、卖羊羔,一点一点攒的。一共三千二百块。"
"你攒这些钱干啥?"
"本来是想……"她顿了顿,低下头,"本来是想攒着给我自己当嫁妆的。可我嫁给你了,也用不上了。你拿去进货,多进点便宜的货,跟那个姓钱的拼一拼。"
我看着那沓钱,眼眶一热。
"秋月……"
"你别哭啊,"她慌了,"一个大男人……"
"我没哭。"我把钱推回去,"这钱你留着,我有办法。"
"你有啥办法?"
"我去找钱老板谈谈。"
她愣住了:"你找他谈啥?"
"合作。"
1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钱老板的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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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板叫钱进,四十来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弥勒佛似的。他坐在铺子里喝茶,看见我来了,一点也不意外。
"赵东来是吧?刘德厚的女婿。"他笑着给我倒了杯茶,"坐,坐。"
"钱老板,我来找你谈个事。"
"你说。"
"你铺面大、货全、价格低,我拼不过你。可我在这个镇上干了快一年了,周围村子的客户我都熟,瓦匠活我也能干。"
"然后呢?"
"合作。你负责供货,我负责跑业务和施工。赚了钱五五分。"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你就不怕我把你吞了?"
"你要想吞我,早动手了,"我说,"你开了这么大个铺子,不可能只盯着这个小镇。你的目标是整个县,对不对?"
他笑了,笑着笑着,一拍大腿:"行,你小子有脑子。合作就合作。"
从那以后,我就跟钱老板合作了。他供货,我跑业务和施工。慢慢地,我把周边几个村子的客户都稳住了,还接了几个大活——有个村子要盖小学,整个工程都是我谈下来的。
刘德厚知道以后,一开始气得不行:"你跟那个姓钱的合作?你这是引狼入室!"
"爹,咱打不过就加入。"
"你——"
"爹,"我认真地看着他,"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与其被他挤死,不如借他的势,把咱们的手艺和客户都保住。"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
13
1997年春天,秋月怀孕了。
那天她从卫生所回来,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张化验单,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
"咋了?"我吓了一跳。
"我……我有了。"
我愣了两秒钟,然后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
"你疯了!快放我下来!"她拍我肩膀,可嘴角根本压不住。
刘德厚知道以后,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俺要当姥爷了!"
婶子更是忙前忙后,天天变着花样给秋月做好吃的。老三刘小雪也常来看她姐,还给未出生的小外甥织了件小毛衣。
"二姐,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小雪问。
"都行,"秋月摸着肚子,笑得温柔,"只要健健康康的。"
"我觉得肯定是男孩,"小雪凑过去,"像东来哥,高高大大的。"
"像你姐咋了?"我插嘴,"像你姐好看。"
秋月瞪了我一眼,脸红了。
小雪捂着嘴笑:"二姐你看,东来哥多会说话。"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特别有盼头。铺子的生意稳住了,秋月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家里的气氛也比以前好多了。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让人太舒坦。
1997年夏天,秋月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秋月在院子里晒被子。她踩着凳子往绳子上搭被子,脚下没站稳,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等我从铺子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到卫生所了。
我跑到卫生所,看见婶子站在门口抹眼泪。
"婶子,秋月咋了?"
"在里头呢,"婶子拉着我,"大夫说……说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推开病房的门冲进去。
秋月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看见我进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东来……孩子……"
"没事,"我握着她的手,"没事的,孩子没事的。"
可大夫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孩子早产,能不能活下来,看造化。
那天晚上,秋月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我在走廊里蹲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见刘德厚来了。
他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东来。"
"爹。"
"孩子……不管咋样,"他声音沙哑,"秋月没事就好。"
我点了点头,眼泪掉在了地上。
凌晨三点,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只有四斤多,瘦得像只小猫,哭声都细弱得很。
大夫说,孩子太小了,得放保温箱里观察。能不能挺过来,不好说。
秋月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孩子呢?"
"在保温箱里,"我握着她的手,"大夫说要观察几天。"
"我要看看他。"
"你现在不能动……"
"我要看看他。"她执拗地说。
我拗不过她,找了辆推车,把她推到保温箱旁边。
她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好小啊……"她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会的。"
"赵东来,"她转过头看着我,"他叫啥名字?"
"你取。"
她想了想:"叫刘念吧。念想的念。"
"刘念。"我念了一遍,"好名字。"
保温箱里的小婴儿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他妈妈在叫他。
14
刘念在保温箱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白天在铺子忙,晚上就守在卫生所。秋月出了院,可她每天都要来看孩子,在保温箱旁边一坐就是大半天。
刘德厚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十几只,天天让婶子炖汤给秋月补身子。老三小雪也常来帮忙,她还没嫁人,但照顾起小外甥来比谁都上心。
"二姐,你别担心,"小雪握着秋月的手,"小念念肯定能挺过来。他爹妈都这么厉害,他肯定也差不了。"
秋月笑了笑,可眼里全是担忧。
一个月后,刘念终于从保温箱里出来了。
四斤多的小婴儿长到了六斤,哭声响亮了,吃奶也有力气了。大夫说,这孩子命大,以后好好养,没啥大问题。
秋月抱着孩子,哭得稀里哗啦的。
"赵东来,你看,他睁开眼睛了。"
我凑过去看,小刘念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妈妈,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他笑了!"秋月惊喜地叫起来。
"新生儿哪会笑,"大夫在旁边说,"那是反射。"
"才不是,"秋月坚持,"他就是笑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心里酸酸胀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当爹了。
我赵东来,当爹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刘念,秋月靠在我肩膀上。
"赵东来。"
"嗯?"
"谢谢你。"
"又来。"
"我是认真的,"她声音很轻,"谢谢你选了我。"
我把她搂紧了:"该说谢谢的是我。"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15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刘念一天天长大,像他妈,眉眼干净,眼睛亮亮的。秋月还是放羊,但不用天天去了——我跟钱老板合作的生意越做越大,铺子扩了两间门面,雇了几个伙计,她在家带孩子就行。
1998年春天,老三刘小雪嫁人了。
嫁的是镇上中学的一个老师,姓李,叫李建国,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小雪一开始还不乐意,嫌人家闷。可处着处着就处出感情了,腊月里定的亲,春天办的婚礼。
婚礼那天,小雪拉着秋月的手,哭得稀里哗啦的。
"二姐,我走了,家里就剩你和东来哥照顾爹娘了。"
"放心吧,"秋月给她擦眼泪,"有我们呢。"
"二姐,"小雪抽噎着,"我以前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说啥傻话呢,"秋月笑了,"你永远是我妹妹。"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小雪临走的时候,跑过来狠狠踢了我一脚。
"小雪你干啥?"
"你要是对我二姐不好,我回来收拾你!"她瞪着我,然后"噗嗤"一声笑了,"东来哥,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当初选了我二姐。"她认真地说,"她值得。"
我看着小雪的背影,看着她上了李建国的自行车后座,搂着他的腰,笑着走了。
秋月站在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
"你当初为啥选我?"她突然问。
"啥?"
"你才来几天,就敢当着我爹的面说要娶我。你就不怕我爹把你打出去?"
"怕。"
"那你为啥还说?"
我想了想:"因为我觉得,你蹲在土坡上写字的样子,特别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狠狠捶了我一拳。
"你这人……"她声音发颤,"你这人真的……"
"咋了?"
"没咋。"她转过头去,可我看见她耳朵根红了。
16
2000年,千禧年。
刘念三岁了,会跑会跳,整天跟在秋月屁股后头,像只小尾巴。
秋月已经能流利地读报纸了,偶尔还帮我在铺子里记账。她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的,认认真真。
"赵东来,这个月的账不对,"她拿着本子找我,"进货款比上个月多了三百。"
"涨价了。"
"可你没跟我说。"
"这也要跟你汇报?"
"当然了,"她理直气壮的,"我是老板娘。"
我看着她,笑了。
曾经那个蹲在土坡上、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放羊姑娘,现在是建材铺的老板娘了。
那年秋天,刘德厚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年轻时干体力活落下的毛病,腰椎间盘突出,腿也疼,走路都要拄拐杖。
他把铺子正式交给了我,还带着我去公证处办了手续。
"东来,"他坐在公证处的椅子上,看着我在文件上签字,"俺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让你当了俺的上门女婿。"
"爹……"
"俺以前偏心老三,觉得老二不如老三。可你来了以后,俺才看明白——老二才是最让俺放心的那个。"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个玉坠子,不大,但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俺爹传给俺的,"他说,"现在给你。你替俺好好照顾秋月,照顾这个家。"
"爹,我……"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他摆摆手,"走,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秋月帮我把玉坠子挂在脖子上。
"好看不?"我问。
"丑。"她嘴上这么说,可嘴角翘着。
刘念在旁边拍手:"爸爸戴玉玉!好看!"
"你看,你儿子都说好看。"
"他懂啥?"秋月瞪我一眼,然后笑了。
2001年冬天,刘德厚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他把秋月叫到床前,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站在门外,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他说:"秋月……爹对不住你……小时候没让你念书……"
秋月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刘德厚走了以后,秋月消沉了好一阵子。
她每天还是照常干活、带孩子,可话更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
我也不知道咋安慰她,就每天晚上陪她坐着,啥也不说。
有天晚上,她突然开口了。
"赵东来。"
"嗯?"
"你说,我爹走的时候,是不是还觉得亏欠我?"
"……嗯。"
"其实他不欠我的,"她声音很轻,"他给了我生命,把我养大,还让我遇见了你。他不欠我的。"
我握住她的手。
"等我老了,"她说,"我要是也走了,你别太难过。"
"你瞎说啥呢?"
"我是认真的,"她转过头看着我,"人这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就够了。我遇见了你,就够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没说话。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2025年。
我五十二了,秋月也五十了。
刘念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找了个不错的工作,去年结了婚,媳妇是个好姑娘。
建材铺还在,但已经不怎么需要我操心了。我请了个经理打理,自己就偶尔去看看账。
秋月的羊早就没放了,可她还是每天早起,习惯了。她现在最大的爱好是看书,家里书架上摆满了书,啥都看。
前几天,她翻出了一本旧字典——就是当年那本《新华字典》,边角都翻烂了。
"赵东来,"她拿着字典,眼眶有些红,"你还记得这个不?"
"记得。"
"你教我写第一个字是啥来着?"
"人。"
"对,人。"她笑了,"一撇一捺,人。"
我看着她。三十年了,她的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有了白丝,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当年在土坡上抬头看我的那一眼。
"秋月。"
"嗯?"
"当年在堂屋里,我当着你爹的面说要娶你,你害怕不?"
"害怕,"她说,"怕得要死。"
"那你为啥没跑?"
"因为……"她低下头,耳朵根又红了,"因为我也想嫁给你啊,笨蛋。"
我愣住了。
"从你第一天来俺家,站在院子里看我赶羊的时候,"她声音很小,"我就……我就想,要是他能留下来就好了。"
"你咋不早说?"
"我是姑娘家,我咋说?"她瞪我一眼,"再说了,我爹说的是老三,我哪敢争?"
"那你后来咋想的?"
"后来你当着我爹的面说要娶我,"她笑了,眼泪掉下来,"我就想,这辈子值了。"
我伸手帮她擦掉眼泪。
"赵东来,"她握住我的手,"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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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
"我这辈子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谢谢你,"她笑着,"因为你值得我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本翻烂的字典上。
三十年了。
我当年指着门口放羊的姑娘说"我娶她",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可我知道,我没选错。
那个蹲在土坡上写字的姑娘,那个帮我扶梯子然后悄悄放下枸杞水的姑娘,那个把她放羊攒的三千二百块钱全拿给我进货的姑娘——
她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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