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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复杂拓扑结构的网络可用于描述大量自然系统与社会系统。近期关于路径多重性的研究表明,真实世界网络中节点对之间的最短路径数量存在显著异质性,但其生成机制仍不清楚。该研究指出,社群结构是影响路径多重性的关键因素。为此,研究引入相对路径多重性指标,并发现社群结构与路径多重性的相关性显著强于其他网络指标。通过边重连实验,研究验证了二者之间的紧密联系,并将其机制解释为界面驱动效应,即社群边界结构会显著增加等长最短路径数量。在此基础上,研究提出基于部落结构的网络模型,能够较好复现真实网络中的路径多重性特征,并为网络设计与优化提供参考。
关键词:复杂网络;路径多重性;最短路径;社群结构;纠结世界(hesitant-world);相对路径多重性指数(relative path multiplicity index, RPMI);目标导向边重连(target-oriented edge rewiring);部落无标度模型
彭晨丨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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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题目:Community structure unveils the path multiplicity in complex networks 发表时间:2026年3月6日 论文地址: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6-70369-4 论文期刊:Nature Communications
从“小世界”到“纠结世界”:
网络中的路径不止一条
复杂网络是理解自然、社会与技术系统的重要语言。无论是社交关系、生物系统、交通网络,还是通信网络,它们都可以被抽象为由节点和边组成的结构。在过去几十年里,网络科学最经典的发现之一是“小世界效应”:即便网络规模很大,任意两个节点之间通常也只需要很少几步即可相互到达。另一个重要概念是无标度结构,它强调少数高度连接的节点在网络中扮演枢纽角色。
然而,这篇文章提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当两个节点之间存在最短连接时,这条“最短路”是否只有一条?传统研究往往关注最短路径有多长,也就是从一个节点到另一个节点需要经过多少步;或者关注哪些节点、哪些边在最短路径中更为频繁地出现,从而得到介数中心性(betweenness centrality)等指标。但研究者指出,除了“路径长度”之外,另一个同样重要的维度是“路径数量”:在两个节点之间,是否存在多条同样短的路径?这就是路径多重性的核心含义。
更具体地说,路径多重性指的是一对节点之间等长最短路径的数量。近期研究已经发现,在许多真实世界网络中,路径多重性呈现出强烈异质性:大多数节点对之间可能只有少数最短路径,但少数节点对之间却可能拥有大量等长最短路径。文章举例指出,在一个只有242个节点的猕猴脑网络中,某些节点对之间的最短路径数量最高可达到649条,平均值也达到11.07。这意味着,我们生活的网络世界不只是“小世界”,还可能是一个“纠结世界”(hesitant-world):到达目标并不难,难的是有太多同样短的选择。
这种“纠结”并不是一个比喻,而是具有功能结果的结构特征。多条等长最短路径可能增强网络的鲁棒性,因为当一条路径失效时,信息、资源或交通仍可沿其他路径传播。但与此同时,它也可能造成流量集中在某些桥接节点或公共通道上,形成拥堵或脆弱点。在传播过程中,多条并行路径可能加快信息或疾病扩散;在导航和决策过程中,过多“最优选择”也可能带来类似心理学中“选择过载”(choice overload)的效应,使代理、算法或个体在路径选择上变得更加复杂。
路径多重性:
如何衡量网络中的“选择数量”
为了系统研究这一问题,研究者首先定义了几个关键指标。对于一个简单无向图,任意两个节点之间的最短路径长度可以被记为两者之间的最短距离;而连接这两个节点的最短路径数量,则被定义为路径多重性数量(path multiplicity amount, PMA)。如果把所有节点对之间的PMA组织成矩阵,就得到路径多重性矩阵(path multiplicity matrix, PMM)。
进一步地,研究者用路径多重性指数(path multiplicity index, PMI)衡量整个网络的平均路径多重性。直观理解,PMI越高,说明网络中任意两点之间平均存在更多条同样短的路径,网络也就越具有“纠结世界”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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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影响路径多重性的潜在因素。a. 散点图展示了140个真实世界网络中,路径多重性与经典网络指标之间的相关关系。b. 示例简单网络最初是一个链式网络,初始 PMI 值为1。随着边密度增加,网络逐渐变为完全连接网络,相应的 PMI 值最终又回到1。c. 图中展示了三类经典网络模型中,PMI 随边密度 p 变化的情况。
不过,PMI本身会受到网络规模和边密度影响。一个网络节点更多、边更多,可能天然就会产生更多最短路径。因此,如果直接比较不同真实网络的PMI,很容易把规模和密度的影响误认为网络内部结构的影响。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研究者提出了相对路径多重性指数(relative path multiplicity index, RPMI)。其核心思想是:将真实网络的PMI与一个具有相同节点规模和边密度的Erdős–Rényi随机网络(ER random network)的PMI相比。这样,RPMI就像一个“校准后的指标”,用于衡量真实网络相对于随机基线多出了多少路径多重性。
这个设计把问题从“哪个网络最短路径更多”推进到“在排除规模和密度之后,什么结构因素让某些网络拥有异常多的最短路径”。也正是在这个基础上,研究者开始寻找路径多重性的结构来源。
140个真实网络:
社群数量最能解释路径多重性
研究者分析了140个真实世界网络,并将RPMI与多个经典网络指标进行比较。这些指标包括社群数量(community number)、平均度(average degree)、平均最短路径长度(average shortest path length)、全局效率(global efficiency)、网络直径(diameter)、同配性系数(assortativity coefficient)、聚类系数(clustering coefficient)和k-shell指数(k-shell index)。
为了避免单一相关指标带来的偏差,研究者采用了三种互补的相关分析方法:皮尔逊相关用于评估线性关系,斯皮尔曼相关用于评估秩次上的单调关系,象限计数比(quadrant count ratio, QCR)则通过中位数划分来观察变量是否在高—高或低—低象限中共同出现。这样的组合能够从线性、单调和粗粒度一致性三个层面检验关系是否稳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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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2. 140个真实世界网络中,相对路径多重性与经典网络指标之间的相关关系。
结果非常明确:在所有指标中,社群数量与RPMI的关系最突出。研究报告,社群数量与RPMI的斯皮尔曼相关达到0.8497,QCR达到0.9857,说明大多数网络都呈现出一种高度一致的趋势:社群数量多的网络,往往具有更高的相对路径多重性。相比之下,其他指标虽然也有一定关系,例如平均最短路径长度、网络直径和全局效率与RPMI存在较高的秩相关,但它们在QCR和分布重叠上都不如社群数量稳定。
这一结果可以从图1和图2中直观看出。图1显示,原始PMI与多个经典网络指标的散点关系较为分散,没有明显趋势;而图2在使用RPMI之后,社群数量与路径多重性之间出现了非常清晰的对应关系。研究者还通过小提琴图展示不同RPMI水平下各网络指标的分布,如果两个分布重叠越少,说明该指标越能区分高RPMI与低RPMI网络。结果显示,社群数量对应的分布重叠最窄,进一步支持社群结构在路径多重性形成中的关键作用。
为了让这一结论更具可视化说服力,研究者展示了16个真实网络。其中8个具有较高RPMI,另外8个具有较低RPMI。高RPMI网络往往呈现出明显的模块化结构,拥有较多社群;低RPMI网络则社群数量较少,结构更紧密或更少分裂。这说明,路径多重性并不简单由网络大小决定,而与网络如何被组织成多个社群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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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3. 基于 RPMI 值的真实网络可视化。a. 八个具有较高 RPMI 值的真实世界网络。b. 八个具有较低 RPMI 值的真实世界网络。
值得注意的是,社群检测算法本身可能影响社群数量,因此研究者进一步测试了多种经典社群检测算法,包括Leading Eigenvector、Walktrap、Leiden、Label Propagation、Infomap和Louvain方法。尽管不同算法得到的社群数量并不完全相同,但RPMI与社群数量之间的斯皮尔曼相关始终高于0.8,QCR也都高于0.9。也就是说,这一结论并不依赖某一种特定社群检测算法,而具有较强稳健性。
目标导向边重连:
社群结构不是偶然相关,而可能具有因果作用
仅有相关性还不足以说明社群结构真的塑造了路径多重性。因此,研究者进一步设计了目标导向边重连实验(target-oriented edge rewiring)。这一方法的基本思想是,在保持网络节点数和边密度不变的前提下,有意识地改变网络的边连接方式,并观察目标指标与相关指标如何共同变化。这样可以更接近“因果检验”:如果我们主动增加路径多重性,社群数量是否也会上升?反过来,如果我们主动增加社群数量,路径多重性是否也会上升?
研究者在三类经典模型网络上进行了实验:ER随机网络、Newman-Watts小世界网络(NW small-world network)和Barabási-Albert无标度网络(BA scale-free network),每类网络均设定为1000个节点。首先,研究者通过贪婪原则重连边,使网络的PMI逐步增加,同时观察社群数量变化。结果显示,当PMI上升时,社群数量也整体呈上升趋势。例如在ER随机网络中,PMI从3.90增加到21.65,而检测到的社群数量从4个增加到14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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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三类模型网络中的目标导向边重连。a. 通过目标导向边重连逐步优化 PMI 时,社群数量 n₍c₎ 的变化。随着 PMI 增加,被检测到的社群数量 n₍c₎ 总体上也趋于增加。b. 通过目标导向边重连逐步优化社群数量 n₍c₎ 时,PMI 值的变化。在这一情境下,边重连的目标是增加 n₍c₎,结果表现出 PMI 值上升的趋势。
随后,研究者反向操作:以增加社群数量为目标进行边重连,再观察PMI变化。结果同样显示,随着社群数量增加,PMI也显著上升。图4展示了这一过程:无论是在ER、NW还是BA模型网络中,只要通过边重连增强社群结构,路径多重性就随之增加;反过来,优化路径多重性也会推动社群数量增加。
界面驱动效应:
为什么社群会放大最短路径数量
那么,为什么社群结构会制造出大量等长最短路径?研究者提出,这一现象可以由界面驱动效应(interface-driven effect)加以解释。
在一个具有多个社群的网络中,社群内部通常连接较密,而社群之间依赖少量跨社群边连接。这些跨社群边及其端点节点构成了社群之间的连接“界面”,即不同模块之间进行路径衔接的关键通道。当一个节点要到达另一个社群中的节点时,路径往往需要穿过这些接口。如果网络中存在多个功能相近、长度相等的边界节点和桥接边,那么从源节点到目标节点的最短路径就可能通过不同组合实现。
这种组合效应会迅速放大最短路径数量。简单说,如果从社群A内部到边界有几种同样短的走法,从社群A到社群B有几条同样短的跨社群连接,而从社群B边界到目标节点又有几种同样短的走法,那么这些局部选择会彼此相乘,最终产生大量全局等长最短路径。因此,社群结构并不是简单地把网络分成若干块,而是在模块边界处创造了大量可以组合的最短路径方案。
这一机制也解释了为什么路径多重性并不等同于聚类系数或平均度。一个网络可以有很高的局部聚类,但如果缺少多个社群之间的边界组合,它未必会产生大量跨模块等长最短路径。相反,一个由多个社群构成、并通过有限但多样的界面连接在一起的网络,更容易表现出“纠结世界”特征。
部落无标度模型:
让模型网络也拥有真实网络的“纠结”
在识别出社群结构的重要性之后,研究者进一步提出了一种新的生成模型:部落无标度模型(Tribal Scale-Free model, TSF)。这个模型的设计目标是再现真实网络中的层级性、模块性和路径多重性。
TSF模型的生成过程可以概括为四个阶段。首先,给定一个总网络规模和社群数量,将所有节点随机分配到不同“部落”(tribes)中。其次,在每个社群内部生成一个无标度子网络,使每个社群内部具有类似真实网络的度分布结构。再次,通过受控数量的跨社群边将不同社群连接起来,保证整个网络形成一个连通整体。最后,将社群内部边和社群之间边合并,得到完整的TSF网络。
这个模型的关键在于,它不是把网络看成均匀随机连接的整体,而是先生成多个内部具有无标度特征的社群,再通过有限的跨社群连接将它们组织起来。这正好对应真实网络中的“模块内部复杂、模块之间有限连接”的结构特征。
研究者将TSF模型与三类经典模型进行比较:ER随机网络、NW小世界网络和BA无标度网络。比较对象包括路径多重性分布、最大PMA值和整体PMI值。结果显示,TSF模型明显优于其他模型,能够更好再现真实网络中的“纠结世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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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验证所提出的 TSF 模型的有效性。a. 将真实网络的 PMA 分布、最大 PMA 值和 PMI 值,与四类典型模型网络的合成结果进行比较。b. 展示代表性真实世界网络的 Φ(G) 与相应模型网络 G₍TSF₎、G₍ER₎、G₍NW₎ 和 G₍BA₎ 的 Φ(G) 之间的散点图。
上图给出了典型案例。例如在Bio-SC-LC网络中,真实网络的PMI为21.50,最大PMA值为7189;对应的TSF模型PMI为21.46,最大PMA值为7201,几乎高度接近真实网络。相比之下,ER、NW和BA模型的PMI分别只有4.99、6.79和8.42,最大PMA值也明显偏低。这说明,经典随机网络、小世界网络和无标度网络虽然能够捕捉某些网络性质,但难以充分解释真实网络中的路径多重性;而引入社群组织的TSF模型更接近真实网络结构。
结语:
网络中的“选择困难”,来自结构本身
这篇文章将我们对复杂网络的理解从“多远能到达”推进到“有多少种同样短的方式可以到达”。它指出,真实世界网络不仅具有小世界效应,也具有“纠结世界”特征:在许多情况下,最短路径不是唯一的,而是大量并存的。
更重要的是,研究者发现这种现象并非偶然,也不是简单由网络规模、密度或平均度决定。真正关键的是社群结构。一个网络被划分为越多社群,并通过边界节点和跨社群边相互连接,就越可能产生大量组合式的等长最短路径。通过RPMI、相关分析、目标导向边重连和TSF生成模型,研究从统计观察、模拟验证到模型再现,逐步建立了社群结构与路径多重性之间的逻辑链条。
如果说“小世界”告诉我们复杂网络中节点之间距离很近,那么“纠结世界”则提醒我们:距离近并不意味着路径简单。真实网络的复杂性不仅体现在它能把远处连接起来,也体现在它为同一个目标提供了多少条看似同样合理的路线。路径多重性让我们看到,网络结构不仅决定可达性,也决定选择、冗余、拥堵、传播与鲁棒性的深层逻辑。
论文作者:
复杂网络动力学读书会
集智俱乐部联合合肥工业大学物理系教授李明、同济大学副教授张毅超、北京师范大学特聘副研究员史贵元与在读博士生邱仲普、张章共同发起 。本次读书会将探讨:同步相变的临界性、如何普适地刻画多稳态与临界点、如何识别并预测临界转变、如何通过局部干预来调控系统保持或回到期望稳态、爆炸逾渗临界行为的关键特征、不同类型的级联过程对逾渗相变的影响有何异同、高阶相互作用的影响能否等效为若干简单机制的叠加、如何有效地促进人类个体间的合作等问题。读书会已完结,现在报名可加入社群并解锁回放视频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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