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林深是我带出来的。
三年前他入职的时候,刚满二十二岁,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见谁都叫“老师”。第一周写出来的代码我改了一半,他不气馁,拿着笔记本站在我工位旁边,一条一条记,记完了还复述一遍给我听。那股认真劲儿让我想起当年的自己,于是我也就多花了些心思,从架构设计到客户沟通,手把手地教。
第三个月,他独立搞定了一个难缠的客户需求,激动得请我吃了一顿烧烤。席间喝了几杯,他红着眼眶说:“陈哥,要不是你,我根本扛不过试用期。以后你就是我亲哥,有事儿你说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煽情,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
林深确实干活很拼。别人不愿意接的烂摊子他接,别人不愿意加的班他加。他的成长速度飞快,两年时间从初级工程师升到了高级,又过了半年,技术总监的职位空出来,公司破格提拔了他。
二十七岁的技术总监,全公司最年轻的中层。
而我,还是那个技术主管,工位就在他斜对面。
消息公布那天,有同事私下替我鸣不平。说论资历论能力,这个位置怎么也该是我。我没接话,只是笑笑。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但机会就是绕着你走。何况林深确实有能力,年轻人有冲劲,公司需要新鲜血液,我能理解。
但我理解不代表别人也理解。消息传开后的第一个礼拜,我就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午饭时间林深会主动叫我一起,现在他的办公室门总是关着。以前他叫我“陈哥”,现在变成了“老陈”。以前开会他会征求我的意见,现在他的目光总是越过我,落在更年轻的同事身上。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上周的项目评审会。我负责的那个模块,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挑了三处毛病,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在说“你不行”。那些毛病其实都是需求变更导致的,他知道,因为每次变更他都参加了。但他没有替我解释一句。
散了会,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老陈,不是我对你有意见,但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标准必须高。”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稚嫩的脸,如今棱角分明,说话的时候下颌微收,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威严。我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我改。”
我以为这就是最难受的了。直到昨天那个会。
季度复盘会,各部门负责人和核心骨干参加。我到的早,坐在长桌靠边的位置。林深最后一个进来,腋下夹着笔记本,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他扫了一眼会议室,在主位坐下,然后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一下。
“老陈,帮我倒杯水,有点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同事的目光在我和林深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那种微妙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刺耳。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正在翻笔记本,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会议开始前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动作。
我端起那杯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茶水间。把茶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水。全程面无表情,心跳却快得不像话。我端着水杯走回去,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林总监,您的水。”
他抬眼看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在他斜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扫过来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看到了我的电脑桌面。
桌面上只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命名为“项目文档”,另一个命名为“林深 三年成长记录”。
他盯着第二个文件夹看了三秒钟,脸色变了。
“你……”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点开了那个文件夹。投影幕布上,会议室所有人都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按年份分类的子文件夹,每一年的文件夹里,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截图。我点开最早的那个文件——是一封三年前的邮件。
“陈哥,代码我改完了,你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那是我带他的第一个月。他写的代码我一口气改了八十多处,把批注意见整理成文档发给了他。文档标题叫“林深-代码评审意见-201X年X月X日”。
我点开那个文档,满屏的批注密密麻麻。
然后我又点开另一个文件。是他转正答辩的PPT,最末页的致谢里有他亲手写的一行字:“感谢陈哥,我的第一位老师。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投影幕布,又不敢看太久。
林深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杯我给他倒的温水。
“老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没有应他,而是继续往下翻。
三年。数百封邮件,上百个代码评审文档,十几份项目复盘记录,每一份都有他的名字和我的批注。我把他从一个连数据库索引都不会建的新人,带到了能独立设计整个系统架构的技术总监。
这三年他付出了多少努力,我就熬了多少个夜。
翻到最后,我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我关掉了那个文件夹,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
那是我的离职申请。审批状态栏里写着三个字:已通过。
“林总监,”我把电脑转向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上周五提交的离职,HR已经批了。今天这个会,是我在公司参加的最后一个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合上电脑,站起身来,“水倒好了,您慢用。”
我拿起桌上的工牌,轻轻放在会议桌的中央。那上面有我八年来从没换过的工号,和一张比我刚入职时老了很多的照片。
“各位,保重。”
我没有回头看任何人的表情。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隐约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陈哥!”
林深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一种我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慌张。
“陈哥你等一下!”
我没有停。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瞬间,我看到林深跑到了走廊尽头,手里还端着那杯水,脸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传进来。但我读出了他的唇形。
他说的是——“对不起”。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林深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陈哥,那个文件夹……你存了三年?”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终没有回复,把这个对话框划走了。
八年的工位,三个人的徒弟,只有一个文件夹是真的存了三年。但我存下的不是一个技术总监的成长记录,是一个新人叫我“陈哥”的时候,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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