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啊,在深圳那边,一个月到手能有这个数吧?”
顾芳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仿佛很随意的腔调。
她发来的是微信语音,六十秒的长条。
背景音里还能听见搓麻将的哗啦声,和她母亲,也就是顾飞大伯母刘晓丽高一声低一声的议论,好像是在说谁家的闺女嫁得好。
顾飞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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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通过。
他松了口气,才拿起手机,点开那条红点提示的语音。
听到堂姐顾芳的问题,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家族群“幸福一家人”已经安静了好几天。
上次有动静还是半个月前,表舅家生二胎,一群人在群里抢红包。
顾芳突然私聊他,还问得这么直接,这很反常。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
老家县城这个时候,正是饭后闲聊的档口。
“没多少,姐。”
顾飞也回了条语音,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就混口饭吃,深圳开销大,剩下不了几个。”
他不想露富,一点也不想。
尤其是对老家的这些亲戚。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
那些年艰难的时候,除了母亲娘家人偶尔接济,父亲这边的亲戚,尤其是大伯一家,几乎没伸过手。
反而母亲为了顾全父亲的颜面,逢年过节礼数从不缺。
大伯顾建军以前是县农机厂的工人,厂子倒闭后就没个正经工作,总想学人做生意,赔多赚少。
堂姐顾芳靠着大伯母托关系,进了县里的事业单位,清闲,钱不多,但架子摆得十足。
堂妹顾婷更是被惯得不成样子,大专混了三年,现在毕业在家躺了快半年,整天做着一夜暴富的梦。
这家人,就像水蛭,闻着点腥味就能贴上来。
顾飞太清楚了。
所以毕业来深圳这五年,他拼命工作,从初级程序员一路做到核心架构师,年薪加期权早就过了三百万。
他在老家给母亲买了房,换了车,但对外,包括对母亲那边的舅舅姨母,也只说是在大公司打工,收入还行,勉强过得去。
母亲也懂,从不细说,帮他瞒得死死的。
“跟姐还瞒着呀?”
顾芳的第二条语音紧跟着就追了过来,背景音里的麻将声停了,她的声音更清晰了些,带着笑,但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
“我听人说,你们搞互联网的,赚得可多了。你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现在起码也得……月薪好几万吧?”
顾飞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框上轻轻敲了敲。
他有点烦。
不是烦问题本身,是烦这种步步紧逼的试探,和背后可能的目的。
“真没有,姐。”
他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无奈,更“真实”一些。
“现在互联网寒冬,裁员还来不及呢。我也就是运气好,还没被优化。每个月扣掉房租社保,再吃吃饭,真就剩不下什么。”
他顿了顿,仿佛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才报出一个数字。
“到手,也就六千块左右,紧巴巴的。”
说完,他把手机丢在桌上,身子向后靠进人体工学椅里。
六千。
在深圳,对于一个工作五年、名校毕业的IT男来说,这个数字低得有些可笑,甚至带了点羞辱性。
但也正因如此,它才像一层厚厚的保护色。
足以浇灭大部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企图。
果然,顾芳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大概是在消化这个“低得可怜”的数字,或者是在跟旁边的大伯母交换眼神。
过了好一会儿,聊天框才再次弹出她的语音。
这次只有十几秒。
“六千啊……那是有点少。”
顾芳的语气明显淡了下去,先前那种热络的探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几乎掩饰不住的失望,以及一丝几不可闻的优越感。
“在深圳那种地方,六千块能干啥?租个房子就去一半了吧?唉,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慢慢来,总会好的。”
标准的,带着俯视意味的安慰。
顾飞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微微撇着嘴,跟旁边的母亲摇摇头,意思大概是“白瞎了当年学习那么好,出去也就混成这样”。
“嗯,谢谢姐关心。”
顾飞回了句客套话,结束了这次令人不快的对话。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累。
应付这些人,比连续熬三个通宵改BUG还耗神。
他关掉电脑,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
站在二十八楼公寓的落地窗前,深圳湾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远处的春笋大楼灯火通明。
这是他靠自己的能力挣来的生活。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享受这份安宁,照顾好在老家的母亲。
任何可能打破这份宁静的因素,他都要提前扼杀。
谎报收入,只是最基础的一种防御。
他希望这个低到尘埃里的数字,能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熄大伯一家可能产生的任何念头。
然而,他低估了人心的贪婪,也低估了对方不要脸的程度。
三个小时后。
凌晨十二点过一刻。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妈妈”。
顾飞刚有睡意,被这急促的铃声彻底惊醒。
心里莫名一沉。
母亲很少这么晚给他打电话,除非有急事。
他立刻接听。
“喂,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得惊人,带着明显的焦灼和紧张。
“小飞!你是不是跟你堂姐说你一个月只挣六千块钱?”
顾飞心里咯噔一下。
“是,怎么了?她问,我就随口说了。”
“随口?你真是……唉!”母亲在那边急得跺脚,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仿佛怕被人听见。
“你堂姐转头就在他们家,还有咱家那几个亲戚群里嚷嚷开了!说你在深圳混得不行,一个月就挣六千,吃了上顿没下顿,住地下室啃馒头!”
顾飞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挣多挣少,关她什么事?”
“关她什么事?”母亲的声音里带了怒气,但更多是无奈和心寒。
“她这是先给你定个性!把你打成个穷光蛋,没出息的!然后,你大伯,你大伯母,还有你那个刚毕业的堂妹顾婷,他们一家三口,买了明天最早的高铁票,去深圳找你!”
顾飞握着手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的霓虹灯光划过他的脸,映出一片冰冷的错愕。
“找我?他们来找我干什么?”
“干什么?”母亲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你堂姐说的,你去接他们一下!”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大伯母在电话里跟我哭,说县里实在待不下去了,你大伯想做生意又没本钱,婷婷毕业这么久也找不着正经工作。”
“说你在深圳好歹是个落脚点,他们过去,让你帮忙照应一下,找个便宜房子安顿,再给婷婷看看有没有什么工作机会。”
“我说你也不容易,你大伯母立刻就变了脸,说‘顾芳都问了,小飞亲口说的,一个月六千,在深圳是紧巴,可咱们是去投奔他,是亲人,还能看着他饿死?我们一起挤挤,总比在老家没指望强!’”
顾飞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捏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那个可笑的、低到侮辱智商的“月薪六千”,没有成为保护色,反而成了对方理直气壮贴上来的理由!
因为你穷,所以你更没理由拒绝亲戚的“投奔”。
因为你穷,所以我们就“挤一挤”,是我们在“将就”你。
因为你穷,所以我们来“照顾”你,你还得感恩戴德!
无耻!
荒谬!
顾飞气得想笑。
“妈,他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几点到?”
“明天下午一点多,到深圳北站。”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小飞,你别犯傻,他们这一家子是什么人,你清楚,我也清楚。来了,就甩不掉了!听妈的话,你别去接,手机一关,找个地方躲几天,让他们找不着!”
顾飞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片他奋斗了五年、灯火辉煌的城市。
躲?
能躲几天?
这次躲了,下次呢?
他们会去骚扰母亲,会用更恶毒的言语在亲戚间诋毁他们母子。
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而且,凭什么要躲?
做错事的不是他,凭什么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一个念头,像是黑暗中的火星,猝然亮起,然后迅速燎原。
“妈,”顾飞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意。
“我不躲。”
“什么?”母亲在那边惊住了。
“他们不是觉得我穷,是深漂失败者,住地下室啃馒头吗?”顾飞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那我就演给他们看。”
“小飞,你……”
“妈,你听我说。”顾飞打断母亲的担忧,思路越来越清晰。
“我在这边还有套房子,你知道的,公司附近那套公寓,我租出去了,合同还没到期。”
这是真话,他投资了一套小公寓,确实租给了同事。
“我自己住的地方,他们不能来。我明天一早就去退租,去关外找个最便宜、最破的城中村租个单间。”
“可是……”
“没有可是,妈。”顾飞的声音很坚定,“他们想来吸血,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他们想象中的深圳,是高楼大厦,是遍地黄金。我就让他们看看,在深圳‘月薪六千’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们不是要‘挤一挤’,要‘照顾’我吗?我给他们机会。”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飞以为信号断了。
“妈?”
“……你这孩子。”母亲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叹了口气,却不再慌乱,反而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想清楚了?那一家子,是狗皮膏药,沾上了,想撕下来就得掉层皮。你这法子,怕是只能唬他们一时。”
“我知道。”顾飞看着玻璃上自己冷静的倒影。
“能唬一时是一时。让他们自己觉得没意思,自己滚蛋,比我们开口赶人强。至少,在亲戚面前,我们没话柄落在他们手里。”
“行。”母亲似乎下定了决心。
“老家这边,我给你稳住。他们要是打电话来我这撒泼,我知道怎么说。你那边……自己小心,别硬扛,实在不行,就按妈最开始说的,跑!不丢人!”
“嗯,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顾飞毫无睡意。
他立刻打开租房软件,开始搜寻目标。
地点要偏,房子要旧,环境要差,价格要低。
最后,他锁定了龙岗区一个偏远的城中村,一个号称“拎包入住”的单间,月租八百,图片看起来斑驳破旧,家具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个瘸腿的桌子。
就是它了。
他线上联系了房东,约好明天一早看房。
然后,他开始整理“道具”。
衣柜里那些质地考究的衬衫、西装、大衣,全部打包,塞进行李箱,叫了连夜快递,寄存在关系极好的大学同学家里。
常穿的几件,换成洗得发白、甚至有破洞的旧T恤和牛仔裤。
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摘下来,抽屉深处翻出一只大学时用的、屏幕都有裂纹的电子表。
最新款的顶配手机,套上一个土掉渣的厚重卡通外壳,看起来笨拙又廉价。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顾飞毫无困意,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上午九点,他准时出现在那间月租八百的“家”里。
现实比图片更有冲击力。
楼道狭窄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管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
房间不足十平米,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隔壁油烟机的味道弥漫不散。
木板床一动就呻吟,桌子果然瘸了一条腿,用几本旧杂志垫着。
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面墙,距离不到一米,光线昏暗。
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房东是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眯着眼打量他:“就这条件,八百不还价,押一付一,水电另算。要就签合同,不要拉倒,后面还有人等着看。”
“要。”顾飞点头,利落地扫码付了钱,签了合同。
然后他回到原本居住的高档小区,以“公司外派出长差”为由,支付了一笔违约金,顺利退租。
将自己的行李,主要是那些“道具”服装和必备的笔记本电脑(套上了旧外壳),搬进了城中村的小屋。
做完这一切,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
他换了那身破旧的行头,站在满是污渍的洗手池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廉价的T恤牛仔裤,头发微微凌乱,眼神里带着刻意伪装的疲惫和一丝颓唐。
很好。
一个在深圳挣扎求存、朝不保夕的底层打工青年形象,跃然眼前。
他揣上那个套着滑稽外壳的手机,出门,挤上了永远人满为患、气味混杂的地铁三号线,朝着深圳北站出发。
下午一点二十分。
顾飞站在深圳北站到达层汹涌的人潮中,目光平静地搜寻着。
一点二十五分。
出站口,三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东张西望地走了出来。
大伯顾建军穿着一件不合身的polo衫,肚子有些凸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大伯母刘晓丽烫着羊毛卷,穿着鲜艳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下扫视,似乎在评估这座城市的“含金量”。
堂妹顾婷走在最后,画着精致的妆,穿着短裙和小高跟,脸上满是不耐烦,低头看着手机,嘴里嘟囔着什么。
“小飞!小飞!这边!”
顾建军眼尖,先看到了他,立刻挥舞着手臂,嗓门洪亮,引得旁边旅客纷纷侧目。
顾飞调整了一下表情,挤出一个有些局促、有些疲惫的笑容,迎了上去。
“大伯,大伯母,婷婷,路上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好像很久没好好休息。
刘晓丽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上上下下把他扫了一遍。
从他洗得发白的T恤,到膝盖有破洞的牛仔裤,再到脚上那双看不出牌子的旧运动鞋。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的热切和期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凉了下去。
“哎哟,小飞啊,你怎么……怎么穿成这样?”她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嫌弃。
顾飞低下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角,笑得有些难堪。
“刚下班,没来得及换。公司……对着装没要求。”
顾婷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立刻又低下头,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走吧,先……先回去再说,这里人多。”顾飞伸手,想帮顾建军拿一个看起来最沉的箱子。
顾建军却一把挡开他的手,自己牢牢抓着箱子的拉杆,脸上笑容依旧,但话里有话。
“没事没事,大伯拿得动。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在深圳肯定没吃好,别累着了。”
顾飞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自然地收了回来,脸上那点难堪的笑容,似乎更僵硬了。
“那……那走吧。住的地方有点远,得坐地铁。”
“地铁?”刘晓丽的声调拔高了一些,“不打车啊?我们这么多行李呢!”
“打车……太贵了。”顾飞的声音更低了,头也垂得更低。
“从这里到我那边,打车得一百多呢。坐地铁,三个人加起来不到二十块。”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只有周围旅客嘈杂的脚步声和广播声。
顾建军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刘晓丽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顾婷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小声嘀咕:“穷酸样。”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飞像是没听见,转过身,闷头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背影单薄,肩膀微微耷拉着。
活脱脱一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失意青年。
刘晓丽和顾建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失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顾婷则不情不愿地拖着箱子,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哒作响,满脸写着“倒霉”和“不耐烦”。
他们跟着顾飞,汇入了深圳地铁庞大而拥挤的人流中。
像四滴不起眼的水,被裹挟着,涌向城市某个暗淡的角落。
而顾飞走在最前面。
背对着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戏台已经搭好。
演员悉数到场。
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从深圳北站到龙岗那个城中村,地铁转了两次线,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人挤人,空气浑浊。
顾婷的高跟鞋踩了不知道多少脚,脸色黑得像锅底。
顾建军和刘晓丽也被挤得够呛,精心打理的头发和衣服都乱了,最初的兴奋劲早就被疲惫和烦躁取代。
好不容易出了地铁站,又跟着顾飞在弯弯绕绕、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走了十几分钟。
“到了。”
顾飞在一栋墙皮脱落、楼道昏暗的旧楼前停下,指了指三楼一个窗户。
“就那儿,三楼,301。”
刘晓丽抬头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楼道口,又看了看周围晾晒得密密麻麻、几乎不见天日的衣物,以及墙角堆放的杂物和垃圾,脸上的嫌弃再也掩饰不住。
“就……就住这儿啊?”她的声音有点尖。
“嗯。”顾飞低着头,拿出钥匙开门,“这边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包水不包电。”
他推开那扇油漆斑驳的绿色铁门。
一股更浓的霉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三人面前。
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垫着杂志的瘸腿桌子,一个塑料凳子。
墙角堆着顾飞那两个看起来很寒酸的行李袋。
水泥地面,墙壁是粗糙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发黑。
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面墙,光线昏暗,大白天也需要开灯。
而那盏灯,只是一个光秃秃的节能灯泡,挂在屋子中央,拉线开关。
顾婷站在门口,捂着鼻子,连踏进去一步都不愿意。
“这……这能住人?”她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拔高,“这比我们县城的招待所还不如!顾飞哥,你就住这种地方?”
顾飞站在屋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声音有些干涩。
“深圳房租贵,这里……便宜。我一个人,能凑合。”
“凑合?”刘晓丽终于忍不住了,拖着编织袋走进屋里,脚尖嫌弃地踢了踢地面。
“这怎么凑合?我们一家三口,就住这儿?这还没咱老家柴房大!”
顾建军也沉着脸走了进来,把行李箱重重往地上一放,打量着这逼仄的空间,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飞啊,不是大伯说你。你在深圳也待了五六年了,怎么就混成这样?”
他的语气里,有种恨铁不成钢,但更多的是失望,以及一种莫名的、居高临下的“关切”。
“当年你考上重点大学,咱们老家谁不夸你有出息?结果呢?就混了个这?一个月六千,住这种地方,说出去都丢顾家的人!”
顾飞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种疲惫的、带着点讨好和窘迫的笑。
“大伯,大伯母,婷婷,对不起啊,我……我能力有限。深圳竞争太激烈了,能有个地方落脚,有份工作,已经不错了。”
他搓了搓手,显得很无措。
“你们先坐,坐床上吧,凳子就一个。我……我去楼下买点矿泉水,这屋里没水。”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刘晓丽叫住他,目光在他身上又扫了一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小飞啊,你看,我们这大老远过来,你妹妹年纪小,吃不了苦。这地方,实在没法住人。”
顾飞停下脚步,转身,眼神带着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大伯母的意思是……”
“你在这儿也这么多年了,总认识点人吧?”刘晓丽走近两步,脸上挤出一点笑容,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看看能不能托托关系,给你妹妹找个工作?不用多好,坐办公室的,清闲点的,工资嘛,怎么也得万把块吧?婷婷也是大学生呢!”
顾婷在旁边,虽然还捂着鼻子,但听到这话,眼睛也亮了些,看向顾飞。
顾飞心里冷笑。
大专混了三年,专业课挂得一塌糊涂,毕业证都是勉强拿到,在县城都找不到工作,跑到深圳来开口就要坐办公室、月薪过万?
但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大伯母,这……我就是一个普通程序员,不认识什么能安排工作的人。而且婷婷刚毕业,没经验,在深圳,起薪可能没那么高……”
“没那么高是多少?”顾婷立刻不乐意了,放下捂着鼻子的手,尖声问。
“四五千?”顾飞斟酌着,报了个数字。
“四五千?”顾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荒谬和愤怒。
“四五千在深圳能干什么?租个房子就没了!我还不如在家待着呢!妈,你看他!”
刘晓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小飞,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自己没本事,不能让你妹妹也跟着你吃苦啊。四五千,那是人干的活吗?咱们家婷婷,再怎么也不能去给人端盘子打杂吧?”
顾建军也帮腔:“就是!你想想办法!不然我们这么大老远跑来干什么?真来跟你挤这狗窝啊?”
狗窝。
顾飞舌尖抵了抵上颚,压下那点翻涌的戾气。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我再想想办法。工作的事,急不来。你们先休息,我下去买水。”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小房间。
下楼,走出昏暗的楼道,站在城中村嘈杂混乱的街口,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接到了?怎么样?”
顾飞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手指快速敲字。
“顺利入住‘豪宅’。已经开始要工作了,要求:坐办公室,清闲,月薪过万。我报价四五千,被嫌弃不是人干的活。”
母亲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
“呵。”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你大伯母刚给我打电话了,哭天抹泪,说你对婷婷不上心,给他们住的地方不是人住的,说你没良心,忘了本。”
顾飞扯了扯嘴角。
“你怎么说?”
“我说,小飞一个月就挣六千,在深圳自己都养不活,能有个地方给你们遮风挡雨就不错了。你们要是实在住不惯,就早点回来,县里好歹有房子住。”
顾飞几乎能想象大伯母在电话那头噎住的表情。
“然后呢?”
“然后她就把电话挂了。”母亲回道,顿了顿,又发来一条。
“你三叔刚刚偷偷给我打电话,说顾芳在亲戚群里阴阳怪气,说你读书读傻了,在深圳混得猪狗不如,还连累家里人。”
顾飞眼神冷了冷。
“知道了。妈,你别看群,别理他们。”
“我不理。我就是告诉你,他们不会轻易走的。这才刚开始,你沉住气。”
“嗯。”
接下来的三天,对顾飞而言,是一种精神上的极致折磨。
大伯一家三口,牢牢霸占了他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他和顾婷是堂兄妹,自然不可能同住一室。
晚上,他只能在楼下的网吧,包个最便宜的夜机,趴在油腻的键盘桌上勉强合眼。
白天,他还要“上班”。
实际上,他是回到公司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开个钟点房,洗澡,换回得体的衣服,处理工作。
下班时间,再换回那身“行头”,回到城中村,接受新一轮的挑剔和索取。
“小飞啊,今天买菜的钱不够了,你再给点。”
“顾飞哥,这附近的外卖难吃死了,我想吃海鲜,你给我点个外卖吧,要那家‘鲜品堂’的,我看过了,不远,配送费才十五块。”
“这什么破风扇,一点风都没有,热死了!顾飞,你去买个空调扇回来!”
“厕所脏死了,恶心!顾飞你下班回来收拾一下!”
生活费,伙食费,购物费……各种名目的要钱。
顾飞给的“生活费”极为有限,一天只给一百块,包括三餐。
在深圳,一百块三个人,想吃得稍好点都难。
于是,抱怨和指责更多了。
顾建军和刘晓丽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失望,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
顾婷更是直接把他当成了透明人,除了要钱和使唤,基本不跟他说话。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在这“狗窝”里扎根,直到把顾飞最后一点价值榨干。
第三天晚上,顾飞“下班”回到城中村小屋。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顾婷尖利的声音,夹杂着抽泣。
“妈!我不管!这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又小又臭,还有蟑螂!我要回家!我要住酒店!”
接着是刘晓丽安抚的声音,但也没多少耐心。
“婷婷乖,再忍忍,等你哥给你找到好工作,咱们拿了工资,就搬出去住大房子!”
“找工作找工作!这都几天了!他连个屁都没放!我看他就是没本事,敷衍我们!”顾婷哭喊。
“就是!我看小飞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亲人!”这是顾建军的声音,带着怒气。
“我给他爸打电话!问问他怎么教的儿子!”
顾飞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才拧动钥匙,推门进去。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顾婷眼睛红肿,恨恨地瞪着他。
刘晓丽脸色难看。
顾建军则直接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
“顾飞!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帮婷婷找工作?你就想糊弄我们,让我们自己呆不下去滚蛋,是不是?”
顾飞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袋装面包。
灯光昏暗,照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和……麻木。
“大伯,我托同事问了。”他声音沙哑。
“有两个地方可能要人,一个是前台,一个是……客服。但都要轮班,工资……大概四五千。”
“前台?客服?”顾婷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是什么工作?要站着对人笑,还要挨骂!我不去!死也不去!顾飞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想让我去丢人现眼!”
顾建军也火了:“顾飞!你就给你妹妹找这种工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们是你亲大伯,亲堂妹!”
刘晓丽这次没劝,只是冷冷地看着顾飞,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顾飞低下头,看着手里廉价的面包塑料袋,手指慢慢收紧。
塑料发出窸窣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就在这时,顾飞的手机响了。
特殊的铃声,是他为母亲设置的。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
“是我妈。”他说了一句,然后接通,下意识地点了免提。
“妈。”
“小飞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不止一个人。
“你大伯他们,住得还习惯吗?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顾飞还没回答,刘晓丽一个箭步冲过来,对着手机就喊了起来,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
“弟妹啊!你可算来电话了!你这儿子,他现在是出息了,眼里没人了!给我们住这猪圈一样的地方,一天就给一百块钱饭钱,这是要饿死我们啊!让他给婷婷找个工作,他就找那些下贱活计糊弄我们!建军可是他亲大伯,婷婷是他亲堂妹啊!他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她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飞闭了闭眼。
手机那头,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顾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尖利,充满嘲讽。
“婶子,你也别怪顾飞。他没本事,在深圳混了五六年,一个月就挣六千,自己能活着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帮衬家里?不是我说,顾飞,你这大学真是白读了,当年还不如跟我一样,在县城找个安稳工作,现在房子车子早有了,哪至于混成这德行,连带累家人跟着你丢人现眼!”
这话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又狠又准。
不仅踩顾飞,连带着把含辛茹苦供他读书的母亲也指上了。
顾飞猛地睁开眼。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明显加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母亲平静的,但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
“顾芳,你这话说的,小飞是没本事,挣得少。那你有本事,你在县城挣多少?一个月有六千吗?”
顾芳大概没想到一向温声细语的婶子会这么直接怼回来,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我挣多少关你什么事?至少我不让爹妈跟着我住狗窝!不让我妹妹跟着我饿肚子!顾飞他一个月六千,在深圳屁都不是!他还有脸了?”
“就是!”刘晓丽在一旁帮腔,对着手机喊,“弟妹,你也听听!小飞他姐都看不过去了!你说你们娘俩,一个没教好,一个没学好,现在拖累我们一家子,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顾建军也凑过来,对着手机吼:“顾飞!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个说法!不然我跟你没完!”
小小的房间里,充斥着贪婪的指责、恶毒的嘲讽和虚伪的哭诉。
顾飞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他看着那三张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的、理直气壮的脸。
看着手机上视频通话界面里,母亲紧抿着唇、气得发白的脸。
还有听筒里,隐约传来的,其他亲戚的议论声。
最后一点耐心和温度,终于消耗殆尽。
然后,他听见母亲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异常清晰、冰冷的声音说道:
“顾芳,你口口声声说小飞一个月只挣六千,是废物,拖累你们。”
“那好,我让你看个东西。”
“这是我一个老姐妹的儿子,跟小飞差不多大,也在深圳打工。”
“这是他上个月工资条的截图,我发群里,你们都看看。”
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人家一个月,扣完税,到手是多少!”
顾飞心里微微一动。
下一秒,他的手机连续震动起来。
是“幸福一家人”微信群的消息提示。
母亲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片。
顾飞点开。
那是一张经过处理的、局部打了厚码的个税APP截图。
能清晰看到的,只有最下面一行字:
【上月累计申报收入额】:¥316,666.66
以及旁边更小的一行字:
(应纳税额已扣除)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突然席卷了小小的房间,也透过手机,席卷了电话那头的嘈杂。
顾建军、刘晓丽、顾婷,三个人像被同时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顾飞手机屏幕上的那张图片。
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芳尖利的声音,也像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
只有手机听筒里,传来母亲冰冷、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追问:
“顾芳,你告诉我。”
“一个月挣三十一万的人,会不会让自己爹妈住狗窝?”
“会不会让自己妹妹饿肚子?”
“会不会让自己亲大伯一家,挤在八百块钱一个月的破房子里,一天只给一百块饭钱?”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着电话线,抽在顾芳脸上,也抽在房间里这三个人脸上。
顾飞缓缓抬起头。
脸上,那长久以来的疲惫、窘迫、麻木、讨好……所有伪装出来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看着眼前三张呆若木鸡、写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脸。
看着屏幕上,母亲发来的那张截图。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他对着手机话筒,轻轻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道:
“妈,你别发火。”
“芳姐说得对,我一个月,是只挣六千。”
“至于这张图……”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顾建军、刘晓丽,最后落在满脸错愕的顾婷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是我一个朋友的。”
“朋友?”
顾婷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脸上那点错愕瞬间被一种混合着嫉妒、怀疑和贪婪的急切取代。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做什么的?一个月能挣三十多万?”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眼睛死死盯着顾飞,仿佛要从他脸上盯出花来。
顾建军和刘晓丽也从最初的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
三十一万!
一个月!
扣完税到手还有三十一万!
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一家在县城,一年到头省吃俭用,也攒不下十万块!
而顾飞的一个“朋友”,一个月就能赚到他们三年都赚不到的钱!
巨大的数字冲击着他们贫瘠的认知,也让心底那点贪婪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小飞,你……你有这么厉害的朋友?”顾建军的声音有些发干,眼神闪烁,之前的愤怒和指责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饰不住的渴望。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是做什么的?也是你们互联网公司的?”
刘晓丽更是直接扑到顾飞面前,一把握住他的胳膊,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与几分钟前的刻薄判若两人。
“哎哟,小飞啊,你看你这孩子,有这么出息的朋友,怎么不早说!这朋友跟你关系肯定特别好吧?不然怎么能把这么私密的东西给你看?”
她眼睛发亮,语速飞快。
“你这朋友,结婚没有?有没有对象?你看你妹妹婷婷,长得漂亮,年纪也合适,又是大学生……”
“妈!”顾婷在一旁跺脚,脸有些红,但眼睛里同样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算计。
顾飞慢慢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刘晓丽那因为激动而用力过猛的手里抽了出来。
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眼前这三张被贪婪瞬间点亮的脸。
“关系还行,一个公司的前辈,挺照顾我。”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确实还没结婚,不过……”
他顿了顿,在三个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才缓缓接下去。
“人家要求高。上次聊天,还说想找个能一起奋斗的,起码得独立,有上进心,不能总想着靠别人。”
顾婷脸上的红晕和期待,瞬间僵住,随即转为羞恼。
刘晓丽也噎了一下,但立刻又笑起来,打着哈哈。
“哎呀,年轻人,要求高正常!我们婷婷也很独立的嘛!小飞啊,你看,能不能……安排你妹妹和你这朋友,见个面,认识认识?就当交个朋友嘛!”
“对对对!”顾建军连忙附和,搓着手,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小飞,你妹妹的前程,可就在你身上了!你这朋友这么有本事,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妹妹少奋斗十年了!你可得帮这个忙!”
顾飞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对所谓亲情的可笑期待,在这一刻,彻底凉透,碎成齑粉。
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几分钟前,他们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良心,骂他让妹妹住狗窝,找下贱工作。
几分钟后,仅仅因为一张真假不明的收入截图,他们就能立刻换上一副嘴脸,迫不及待地想把女儿塞给那个“有本事的朋友”。
亲情?
血缘?
在这家人眼里,恐怕都比不上“一个月三十一万”这几个字有分量。
“见面,可能不太方便。”顾飞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冷意。
“他最近挺忙的,项目到了关键期,经常睡公司。”
眼看着三人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顾飞话锋一转。
“不过……”
“不过什么?”顾婷急不可耐地问。
“不过他前段时间提过一句,他们项目组好像缺个打杂的助理,就是帮忙订订会议室,收发一下快递,整理整理文件之类的。”顾飞用了一种随意提起的语气。
“工资嘛,听说……也不算低,刚开始可能有个八九千,做得好,涨得也快。”
“八九千?”顾婷的眼睛唰地亮了。
在县城,这可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高薪!
而且是在那种“一个月三十多万”的人手底下干活!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去!我去!顾飞哥,你帮我跟那个……那个前辈说说!让我去试试!”顾婷瞬间忘了刚才对“前台”“客服”工作的鄙夷,一把抓住顾飞的胳膊,摇晃着,声音又甜又腻。
“小飞,这工作好!清闲,又在大公司,说出去也有面子!”刘晓丽也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到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连带自己也跟着享福的场景。
“就是就是!这工作适合婷婷!小飞,这事你得放在心上,赶紧给你朋友打电话问问!”顾建军也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顾飞看着他们喜形于色的样子,点了点头。
“行,我晚点问问。不过……”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种大公司,流程很严。就算是我朋友介绍,也得走正规面试。而且,这岗位虽然说是打杂,但也挺辛苦的,经常要跟着项目组加班,有时候可能……凌晨就得去准备会议室。”
“没事!我能吃苦!”顾婷立刻表态,挺起胸膛,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加班怕什么!年轻人就该多拼拼!小飞,你赶紧问,定下来,让你妹妹早点上班!”刘晓丽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还有啊,小飞。”顾建军搓着手,凑近了些,脸上堆着笑,压低了声音。
“你看,你朋友这么有本事,你跟他关系又好……大伯呢,最近其实也有个很好的项目,就差一点启动资金。不多,就二十万!你看,能不能跟你朋友说说,借点?或者,你让他投资也行!保证赚钱!赚了钱,大伯少不了你的好处!”
狐狸尾巴,终于彻底露出来了。
顾飞心里一片冰冷,脸上却露出惊讶和犹豫。
“二十万?这么多?大伯,什么项目啊?风险大不大?我朋友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不大不大!绝对稳赚!”顾建军拍着胸脯保证,眼睛发亮。
“我跟你说,是搞社区团购,现在可火了!我们县里还没人搞,我打算弄个站点,以后就是县里的总代理!你投钱,算你技术入股,以后分红!”
社区团购?总代理?
顾飞几乎要冷笑出声。
这种早已过时、被巨头们玩剩下的模式,在信息滞后的县城,居然还被当成宝。
以大伯的眼界和能力,投多少钱都是打水漂。
“这……我得问问我朋友,也得看看合同。”顾飞没有一口回绝,只是显得很谨慎。
“而且,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就算我朋友肯借,肯定也得签正式的借款合同,利息、还款时间、抵押物什么的,都得写清楚,不然……”
“哎呀!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合同不合同的!多伤感情!”顾建军脸色一板,有些不高兴。
“大伯还能骗你不成?你可是我亲侄子!你爸走得早,我可是把你当亲儿子看的!”
又来了。
亲情牌。
顾飞只觉得反胃。
“亲兄弟,明算账。”他抬起头,看着顾建军,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大伯,不是我信不过你。是我朋友那边,规矩就是这样。你要用钱,可以,按规矩来。写清楚,对大家都好,免得以后伤了和气,您说是不是?”
顾建军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顾飞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想起那张“月入三十一万”的截图,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行吧!按规矩来就按规矩来!”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挥挥手。
“那你抓紧问!早点把钱弄到位,项目不等人!”
“好。”顾飞应下。
“那这地方……”刘晓丽环视着这间逼仄破旧的小屋,脸上又露出嫌弃。
顾飞立刻道:“我朋友在公司附近好像有套小公寓,之前说暂时空着。我问问,看能不能先借给我们住几天,等婷婷工作稳定了,再找合适的房子。”
“真的?”刘晓丽和顾婷同时惊喜道。
“嗯,我问问看,应该问题不大。”
“太好了!小飞,还是你有本事!交的朋友都这么够意思!”刘晓丽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已经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顾建军一家对顾飞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虽然那间城中村的小屋依然让他们嫌弃,但言语间已经没有了指责,反而多了几分刻意的亲近和讨好。
顾飞“上班”时,他们也不再抱怨无聊,而是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好消息”。
顾飞则按部就班。
他先是“联系了朋友”,为顾婷争取到了一个“面试机会”。
“朋友说,正好他们项目组明天一早有个重要会议,需要人提前去布置会议室,检查设备。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让婷婷早点去,勤快点,给领导留个好印象,后面面试就是走个过场。”
顾飞把“朋友”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
“时间有点早,早上五点半就要到公司。地点在科技园西区,银盛大厦B座,32楼,3201会议室。到了找王主管就行。”
“五点半?那么早?”顾婷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没办法,会议重要,必须提前准备。”顾飞面露无奈。
“而且,这是临时加出来的考核机会,很多人想要都要不到。我朋友也是费了好大劲才争取来的。婷婷,你要是觉得辛苦,那就算了,我再跟我朋友说说……”
“不辛苦不辛苦!”刘晓丽连忙打断,瞪了女儿一眼。
“五点半就五点半!年轻人早起算什么!婷婷,听见没,这是你哥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你可不能掉链子!”
顾婷撇撇嘴,显然不情愿,但想到“八九千”的工资和“月入三十万”的前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知道了。”
搞定顾婷这边,顾飞又拿出了两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顾建军。
“大伯,这是我让我朋友拟的借款合同,还有那个社区团购项目的投资意向书,您看看。”
顾建军接过来,他只关心钱多久能到账。
“这……这利息是不是有点高啊?还有这还款时间,一年是不是太短了?这抵押物……我没啥可抵押的啊,就县里那套老房子,还是你爷爷的名字……”
顾飞耐心解释:“朋友说,亲兄弟明算账,这样写清楚,以后没纠纷。利息是行规,还款时间可以再商量,但抵押物必须有,这是流程,不然他那边财务过不了。”
顾建军拿着那两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的文件,看着上面那些他不太懂但感觉对自己约束很多的条文,眉头越皱越紧。
尤其是看到如果项目失败,抵押物可能被处置的条款时,脸色更是难看。
“这……这不就是不相信我吗?”他嘟囔着,很不高兴。
“大伯,规矩就是这样。”顾飞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我朋友也不缺这点投资机会。”
一听要黄,顾建军又急了。
“别别别!我签,我签还不行吗!”他咬咬牙,拿起笔,在借款合同和投资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只是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被迫签了卖身契。
顾飞收起文件,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手印,点点头。
“行,那我晚点给我朋友送过去。钱的话,他说最快明天下午能到账。”
“好好好!”顾建军一听钱明天就能到,顿时又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当上县里“总代理”,日进斗金的场景。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顾建军一家期望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
顾婷被刘晓丽从床上硬拉起来,睡眼惺忪,满腹怨气地洗漱打扮。
“妈,天都没亮呢!困死了!”
“困什么困!这可是关系到你前程的大事!精神点!给你领导留个好印象!”刘晓丽一边给女儿整理衣领,一边叮嘱。
“到了地方,机灵点,勤快点!看见领导嘴巴甜一点!说不定啊,你那前辈今天也会在呢!”
提到“前辈”,顾婷总算打起了一点精神,对着镜子又补了补妆。
顾飞“贴心”地帮她叫了辆网约车,把公司地址和联系人又发了一遍到她手机上。
“去吧,好好表现。”
看着顾婷坐上出租车,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顾飞转身回了屋。
上午十点。
顾飞的手机响了,是顾婷打来的,语气带着哭腔,更多的是愤怒和崩溃。
“顾飞!你耍我是不是?!这什么破工作!什么破公司!王主管是个扫厕所的!3201会议室是女厕所!他让我早上五点半来洗厕所!刷马桶!还要检查厕纸够不够!!”
顾飞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点,等她吼完,才平静地问:
“怎么了?王主管没跟你说清楚吗?行政助理,负责办公区域保洁和后勤保障。银盛大厦32楼整层都是我们公司外包的清洁部门办公室。3201是主管办公室,王主管负责新人培训和岗位分配。这份工作,试用期工资八千五,转正后一万二,缴纳最高档社保,做五休二。是你说你能吃苦的。”
电话那头,顾婷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只有粗重的、不敢置信的喘息声。
“你……你故意的!顾飞!你他妈故意整我!我要告诉大伯!告诉所有人!你不是人!”顾婷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工作机会给你了,是你自己不愿意要。”顾飞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对了,顺便说一句,那份工作需要凌晨开始,是因为要赶在员工上班前,确保所有办公楼层,尤其是卫生间的整洁。这是工作职责。你既然不愿意,那就回来吧。”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几乎就在同时,顾建军的电话也打了进来,声音气急败坏。
“顾飞!怎么回事!你妹妹哭着打电话回来,说你给她找了个扫厕所的活儿?!你还有没有良心!她是你亲堂妹!”
顾飞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中村杂乱的天际线。
“大伯,工作不分贵贱。薪资待遇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是她自己觉得辛苦,不愿意做。”
“放屁!那能一样吗!那是扫厕所!说出去我老顾家的脸往哪儿搁!”顾建军在电话那头咆哮。
“还有那个合同!你那个朋友,打过来十万块钱,就说剩下的十万要等我的项目启动再给!这叫什么道理!合同上根本没写!”
“合同上写了,投资款根据项目进展分批支付。第一期十万,用于站点选址和基础建设。等您的站点装修好,资质办下来,第二期十万立刻到账。这是正规流程,为了控制风险。”顾飞慢条斯理地解释。
“风险?控制个屁的风险!你就是不信我!你们合起伙来耍我!”顾建军彻底撕破了脸,破口大骂。
“我告诉你顾飞!那十万块钱我已经用了!剩下的十万,你今天必须给我打过来!不然我跟你没完!我这就去你公司闹!让大家评评理,看看你这个年薪几百万的大人物,是怎么欺负穷亲戚,骗自己大伯血汗钱的!”
终于,图穷匕见了。
顾飞听着电话那头不堪入耳的辱骂和威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顾建军骂得差不多了,气喘吁吁的时候,他才淡淡开口。
“大伯,钱,我是不会打了。”
“合同您也签了,手印也按了。款项支付方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您用了十万,是您的自由。但剩下的十万,必须看到项目进展。”
“您要是觉得我骗您,欺负您,可以去告我。合同,借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我这儿都有。”
“至于去我公司闹……”
顾飞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
“您知道我公司在哪儿吗?知道我具体做什么的吗?年薪几百万?谁告诉您的?您有证据吗?”
电话那头,顾建军的骂声,再一次卡住了。
只剩下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是啊,他们除了顾飞随口说的“月薪六千”,除了那张不知真假的截图,除了顾飞故意透露的、那个虚无缥缈的“朋友”,他们还知道什么?
他们连顾飞具体在哪家公司上班都不知道!
他们只有撒泼打滚,只有道德绑架,只有仗着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理直气壮地索取。
一旦这套行不通了,他们就黔驴技穷,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无能狂怒。
“顾飞……你……你好样的!你等着!我……我去找你妈!我去找所有亲戚!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顾建军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憋屈而发抖。
“您随意。”顾飞的声音平静无波。
“正好,我也有一些东西,想给亲戚们看看,听听。”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拉黑了这个号码。
然后,他点开了“幸福一家人”微信群。
群里,因为他母亲发的那张截图,已经炸锅了好几天。
各种猜测、羡慕、嫉妒、打听,层出不穷。
顾芳阴阳怪气了几句后,大概觉得没脸,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其他亲戚则在观望。
顾飞翻到母亲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信息。
“妈,可以了。”
母亲很快回复:“嗯。你受委屈了。”
紧接着,母亲在“幸福一家人”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
顾飞点开。
母亲的声音,平静,清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各位亲戚,有些事,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索性摊开来说清楚。”
“前几天,顾芳在群里,还有私下打电话,说小飞在深圳混得不好,一个月只挣六千,住狗窝,苛待他大伯一家。”
“建军哥,晓丽嫂子,还有顾芳,顾婷,你们也在群里,正好,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我们捋一捋。”
“首先,小飞挣多少,那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隐私。他没义务,也没必要向任何人汇报。”
“其次,你们去深圳投奔他,他是不是尽心招待了?给你们安排住处(虽然不好),是不是每天给你们生活费?顾婷的工作,他是不是托人问了?建军哥要借钱做生意,他是不是帮忙牵线了?”
“结果是,住处你们嫌差,生活费你们嫌少,顾婷嫌工作辛苦丢人,建军哥嫌合同规矩多、借钱不够爽快。”
“合着,小飞就该在深圳挣大钱,然后无条件供养你们一家,给你们买大房子,给顾婷安排钱多事少的工作,还得无抵押无利息把钱送到建军哥手上,让你们在深圳吃香喝辣,是吗?”
“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母亲的语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
然后,她发了一段音频文件到群里。
“这是刚才建军哥打电话骂小飞的录音,还有之前一些通话的片段。大家有兴趣,可以听听。”
接着,她又发了几张截图。
是顾飞和顾婷的聊天记录,关于那份“工作”的详细内容和待遇。
是那份借款合同和投资意向书的关键条款页。
是顾建军签字按手印的特写。
最后,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那间月租八百的城中村单间,顾飞“下班”带回的廉价面包,以及顾婷趾高气扬使唤顾飞、嫌弃房间的零星片段(顾飞早已暗中用旧手机拍摄)。
虽然不长,但足以说明问题。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才有亲戚陆陆续续发言。
大多是长辈,语气带着震惊和不满。
“建军,你们这做得太过分了!”
“小飞这孩子实诚,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他?”
“还跑去深圳找人安排工作,借钱,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哪有你们这样的!”
“顾芳你也是,不明情况就在群里乱说!”
顾芳终于跳了出来,气急败坏地语音:“假的!都是假的!是顾飞和他妈联合起来演戏污蔑我们!那录音是合成的!截图是P的!”
但她苍白无力的辩解,很快被更多亲戚的指责淹没。
尤其是当她拿不出任何证据,而顾飞母亲发出的录音、截图、视频都清晰无比的时候。
人心向背,瞬间逆转。
顾飞看着群里不断刷新的消息,看着那些曾经可能也听过风言风语的亲戚,此刻纷纷倒戈,指责大伯一家的不是。
他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他退出微信群聊,找到了顾芳的私聊窗口。
发过去最后一段话。
“芳姐,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彻底明白,有些血缘,除了捆绑和索取,什么都不是。”
“从今以后,我家的事,不劳你们费心。”
“也请你们,离我和我妈远点。”
然后,拉黑。
删除。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开始收拾那间简陋出租屋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一个背包,就够了。
当他背着包,走出那栋破旧的楼房时,阳光有些刺眼。
他拿出那个套着滑稽卡通外壳的手机,用力将外壳掰开,取下。
里面,是他常用的那部最新款手机。
光滑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李哥,对,是我。城中村那间房,我退租了,钥匙放在老地方。对,押金不用退了,剩下的钱就当清洁费。麻烦你了。”
“张姨,嗯,是我妈让我联系您的。对,您那套公寓,我想续租,就按市场价,签三年。我下午过去签合同。好,谢谢。”
挂掉电话,他深深吸了一口城中村浑浊,但此刻却仿佛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
然后,他走向巷子口。
那里,叫好的网约车已经在等待。
车门关上,将所有的嘈杂、算计、贪婪和令人作呕的亲情,彻底隔绝在外。
车子平稳地驶向深圳湾的方向,驶向他真正的,用自己双手挣来的生活。
几天后,顾飞在公司附近那套可以看见海景的公寓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母亲的声音很轻松,带着笑意。
“你大伯一家回去了,昨天下午的火车。”
“听说在县里逢人就说你在深圳发达了,六亲不认,把他们赶了回来。不过,没什么人信了。”
“你三叔说,顾芳在单位也抬不起头,之前蹦跶得最欢的就是她,现在成了笑话。”
“顾婷嘛,还在家躺着,高不成低不就,介绍了几份工作,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
“你大伯那十万块钱,听说租了个门面,还没开张,就跟隔壁店因为招牌问题打了一架,现在还在扯皮。”
母亲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
“小飞,委屈你了。”
顾飞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蔚蓝的海面和繁华的城市。
“不委屈,妈。”
“早点看清楚,是好事。”
“嗯。”母亲在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
“你好好工作,别太累。妈这边都好,不用惦记。”
“过段时间,我接您过来住。”
“好。”
挂了电话,顾飞将手机放在一边。
茶几上,放着新鲜的咖啡,和一份需要他最终签字的项目文件。
窗外,阳光正好。
未来,很长。
有些包袱,丢掉了,才能走得更高,更远。
有些人,看清楚了,也就不必再放在心上。
他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锋利,沉稳。
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干净,坚定,再无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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