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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回娘家三年后 夫君来接我了 我遮住衣袖下的伤痕 露出得体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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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晚的风声,我记得特别清楚,像刀子一样,刮在窗纸上,呜呜地响。

还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他爱吃城南“酥芳斋”的桂花糕,排了许久的队买回来,小心翼翼地用食盒装着,送到他书房。

他当时正在会客,我只能等在门外。

等客人走了,我捧着已经有些凉了的糕点进去。

他只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我不喜甜食。以后不必做这些无用之事。”

那盒我捂在怀里、怕凉了的糕点,最终不知被哪个下人拿走了。

一件件,一桩桩,原本以为已经模糊的细节,在这寂静的行程里,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原来不是忘了。

只是被刻意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如今翻出来,依然带着陈年的、冰冷的刺痛感。

5

“饿了吗?”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回过神,才发现已是晌午,马车停在一处路边的茶寮旁。

“有一点。”我老实回答。

他率先下了车,我跟着下去。

茶寮简陋,但还算干净。

车夫和随行的两个仆役坐在一桌,裴玄和我坐在旁边一张稍小的桌子。

店家端上来的无非是些粗茶淡饭,一碟酱菜,几个馒头,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

裴玄拿起筷子,动作依旧优雅,仿佛面前摆着的是珍馐美味。

我也默默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馒头有些干,卡在喉咙里,我端起汤喝了一口,寡淡无味,还有点涩。

正吃着,旁边那桌仆役的闲聊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还是大奶奶有福气,少爷亲自来接……”

“嘘,小声点!什么福气……在外头三年,谁知道……”

“就是,你看那穿戴,比咱们府里得脸的丫鬟还不如……”

“少说两句!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年纪稍长的那个低声呵斥了一句。

议论声低了,但那些闪烁的、带着探究和些许轻蔑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来。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专注地盯着碗里那片蔫黄的菜叶。

“食不言。”

对面,裴玄放下筷子,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那边桌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仆役噤若寒蝉,埋头猛吃,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我怔了怔,心里那点难堪,似乎被这简单的三个字,稍稍冲淡了一些。

但随即,又涌上更深的苦涩。

他出言制止,或许并非是为我解围,只是厌恶下人多嘴,失了规矩罢了。

吃完饭,继续上路。

傍晚时分,终于远远看见了云州城的轮廓。

高大巍峨的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下,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越跳越快。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熟悉的街道。

青石板路,两边是林立的店铺,行人如织,喧嚣热闹。

一切似乎和三年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回来了。

以一个近乎“弃妇”的身份,在外飘零三年后,被“接”了回来。

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6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黑漆大门,锃亮的铜环,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裴府”两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依旧醒目。

比起我娘家那扇掉漆的朱门,不知气派了多少倍。

可这门,三年前未曾给过我荣耀,三年后,也未必能给我庇护。

车门打开,裴玄先下了车。

早有门房进去通传,几个丫鬟仆妇已经候在了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我的小包袱,也跟着下了车。

脚踩在裴府门前光洁的石阶上,一阵虚软。

“大少爷回来了!”有婆子扬声喊道。

门内,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快步迎了出来,是周氏身边最得用的许嬷嬷。

她先是对裴玄行了一礼,笑容满面:“少爷一路辛苦,夫人念叨您半天了。”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个遍,从头发丝到脚后跟。

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轻蔑和挑剔。

“大奶奶也回来了。”

她语气平淡地招呼,连礼都未行全,“夫人正在松鹤堂等着呢,请大少爷、大奶奶过去吧。”

松鹤堂,是周氏日常起居的正院。

该来的,终究来了。

我跟在裴玄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熟悉的庭院,熟悉的抄手游廊,熟悉的一草一木。

空气里,仿佛都飘浮着三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规矩味道。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纷纷避让行礼,口称“少爷”、“大奶奶”。

可我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眼皮下,藏着多少好奇、审视,或许还有幸灾乐祸。

“听说这位是被赶回娘家三年的……”

“怎么又回来了?还以为……”

“瞧着可真寒酸……”

细碎的议论,顺着风,钻进我的耳朵。

我挺直了背脊,目视前方,脸上维持着那副温顺平静的表情,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只是,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松鹤堂到了。

丫鬟打起帘子,一股混合着檀香和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灯火通明,主位上,端坐着我的婆婆,裴家主母周氏。

她穿着深紫色缠枝莲纹的锦缎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翡翠头面,通身的气派。

三年过去,她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加锐利深沉。

而她下首,还坐着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穿着鹅黄衣裙,容貌娇美,正依偎在周氏身边,言笑晏晏的年轻女子。

是我的堂妹,容玥。

她怎么也在这里?

容玥看到我,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亲亲热热地迎了上来,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瑛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姑母和我念叨你好久了!”

她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动作自然亲昵,仿佛我们真是情深义厚的好姐妹。

“瞧瞧,怎么瘦了这么多?在林阳吃了不少苦吧?”

她蹙起细细的眉,一脸心疼,转而看向裴玄,娇声道,“表姐夫,你可得好好给姐姐补补,我看了都心疼呢。”

裴玄对她微微颔首,没说什么,上前对周氏行礼:“母亲。”

我抽回被容玥挽住的胳膊,规规矩矩地对着周氏,敛衽下拜:“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

周氏端坐着,受了我的礼,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严:“起来吧。回来就好。这几年,辛苦你了。”

“侍奉母亲是儿媳的本分,不敢言苦。”我垂着眼,恭敬回答。

“嗯,”周氏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和许嬷嬷如出一辙,带着审视。

“既然回来了,以前的事,就都过去了。往后,安心待在府里,恪守妇道,谨言慎行,早日为裴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你这身打扮,过于素净了,明日让针线房的人过来,给你裁几身新衣裳。”

“是,谢母亲。”我依旧低眉顺眼。

“玄儿一路也劳顿了,先回去歇着吧。容瑛,”

她看向我,语气平淡无波。

“你也先回你原来的院子安顿。缺什么,少什么,跟许嬷嬷说。容玥这几日陪我说说话,正好,你们姐妹也多年未见,可以多亲近亲近。”

“是。”我应下。

“姑母,那我陪姐姐过去吧,也好说说话儿。”容玥立刻主动请缨,脸上是天真烂漫的笑。

周氏似乎很满意她的乖巧,点了点头:

“也好。你们姐妹自去说体己话吧。”

出了松鹤堂,容玥又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姐姐,你的院子一直给你留着呢,姑母时常派人打扫,就等着你回来。”

她声音清脆,一路说个不停,“这三年,我可想你了。云州城里新开了好几家脂粉铺子,成衣店的花样子也新颖,改日我带你去逛逛……”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容玥为何会出现在裴府?还和周氏如此亲近?

我记得,三年前我离开时,她及笄不久,正议亲事。

我家道中落,她家那一支,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怎么如今……

7

很快,到了我从前住的院子,“听竹苑”。

位置有些偏,院子里确实有几竿竹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显得格外清冷。

推门进去,屋子里倒是整洁干净,桌椅摆设一应如旧,甚至还点了灯,熏了淡淡的香,像是提前准备过。

可我一眼就看出,很多东西,只是表面光鲜。

帐幔是半旧的,茶杯是普通的白瓷,连熏香,也是最廉价的品种。

“姐姐你看,都收拾好了呢!”

容玥松开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女主人般打量了一番。

然后拿起梳妆台上一个空了的胭脂盒子,叹道,“哎呀,这胭脂都空了。姐姐明日可要好好添置些。咱们女子,容颜最是重要,姐夫那样的人物,你可得上心打扮才是。”

我走到桌边,将手里的小包袱放下,淡淡道:“妹妹说得是。今日劳烦妹妹了,天色不早,妹妹也回去歇着吧。”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容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绽开一个更甜的笑:“姐姐跟我还客气什么。那姐姐先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状似无意地说:

“对了姐姐,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如今暂住在府里西边的‘揽月阁’。是姑母疼我,说家里冷清,接我来做个伴。姐姐若闷了,随时来找我玩。”

说完,她才袅袅婷婷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温顺平静,一点点褪去。

揽月阁?

那可是府里除了主院和裴玄的“墨韵轩”之外,最好的客院之一。

从前,是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

容玥,一个隔了房的堂妹,何德何能,住进那里?还让周氏亲自接来“做伴”?

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让我浑身发冷。

丫鬟打了水进来,是我从前用过的,一个叫小梅的粗使丫头,看着怯生生的。

“大奶奶,奴婢伺候您梳洗。”

“不必了,我自己来。你去歇着吧。”我挥挥手。

小梅如蒙大赦,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走到铜盆前,水面倒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和沉寂。

我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水很凉,刺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看着镜中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的自己。

这,就是我的“家”。

冰冷,算计,危机四伏。

夫君的冷漠,婆婆的审视,堂妹意味不明的亲热,下人们若有似无的轻视……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甚至,因为我的“归来”,而变得更加微妙和复杂。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深秋的寒意。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丝竹之声传来,不知是哪个院子在宴饮。

而我这里,清冷得像一座坟墓。

我慢慢卷起衣袖。

小臂上,白日里被粗糙布料摩擦到的伤痕,在灯光下愈发明显。

我拿起刚才小梅留下的一小罐最普通的、用来防冻的膏药,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

药膏带来微微的刺痛和清凉。

这痛感,奇异地让我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裴玄,周氏,容玥,这裴府里的每一个人,每一道目光……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茫然和刺痛,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我回来了。

不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拿捏、只会暗自垂泪的容瑛。

袖中的伤痕会愈合,心上的冰壳,却只会越来越厚,越来越硬。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只是,执棋的人,似乎从来都不是我。

而我,似乎,等不到我的云开月明了。

8

回到裴府的第一个夜晚,我几乎彻夜未眠。

身下的床铺比娘家的硬板床柔软太多,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可我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听竹苑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窗外风吹竹叶。

那连绵不绝的、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我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花,脑子里纷乱如麻。

周氏意味深长的目光,容玥过分亲热的举止,下人们闪烁的眼神,还有裴玄那始终如一的冷漠……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罩住。

天快亮时,我才勉强合眼,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惊醒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小梅端着热水候着了。

我起身梳洗,依旧选了身半旧的青色衣裙,颜色沉稳,不扎眼。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起,脸上未施脂粉。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是一片沉静,无波无澜。

这样就好。

刚用完简单的早膳,许嬷嬷就带着两个面生的丫鬟来了。

“大奶奶安。”

许嬷嬷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夫人惦记着,让针线房的来给您量尺寸,裁几身新衣。这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杏,暂时拨来听竹苑伺候,大奶奶先使唤着,若是不合用,再跟老奴说。”

我抬眼看去,两个丫鬟模样都算周正,低眉顺眼,规矩地行礼。

但我看得出来,那个叫春桃的,眼神活泛,行礼时眼风悄悄扫了一圈屋子。秋杏则更木讷些,头垂得很低。

“有劳嬷嬷。”我点点头,“替我多谢母亲。”

量尺寸的婆子手脚麻利,很快就量好了,记下尺寸。

许嬷嬷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端起小梅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奶奶昨日回来得晚,有些事,夫人吩咐老奴跟您说说。”

“嬷嬷请讲。”我在她下首坐下,脊背挺直。

“您离府三年,府里人事有些变动,规矩却是一如既往的。”

许嬷嬷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夫人说了,您既回来了,便安心静养。晨昏定省照旧,其他一应琐事,暂且不必操心。一应份例用度,会按例送来。若有短缺,可让春桃或秋杏去回事处领用,或者……来回禀夫人也可。”

我静静听着。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划界限,告诉我,安心当个摆设,府里的事,没我的份。

“妾身明白,谨遵母亲吩咐。”我应道。

许嬷嬷对我的顺从似乎很满意,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大奶奶是明白人。还有一事,容玥小姐是夫人的贵客,夫人甚是喜爱,让她在府里多住些时日,陪夫人解闷。你们姐妹情深,平日多走动也好,只是……”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容玥小姐性子活泼,夫人纵着些,大奶奶您,是府里的长媳,更要谨言慎行,稳重为上,莫要跟着嬉闹,失了体统。”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提醒我容玥在周氏心中的分量,警告我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试图和容玥比较,更不要“失了体统”。

“谢嬷嬷提点。”我依旧低眉顺眼。

许嬷嬷这才起身:“既如此,老奴便回去向夫人复命了。大奶奶好生歇着。”

她带着量衣的婆子走了,留下春桃和秋杏。

我看了看她们:“我这儿事少,平日只需打扫庭院,整理房间即可。没有吩咐,不必近前伺候。”

春桃眼珠转了转,应了声“是”。秋杏则老老实实点头。

两人退下后,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人。

我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笔墨纸砚倒是齐全,只是看起来许久未动过了。

我拿起一方砚台,手指拂过冰冷的石面。

从前,我也曾在这里,怀着一点卑微的期待,临摹过那人的字帖。

真是傻。

我放下砚台,走到院中。

竹子依旧青翠,只是深秋了,有些叶子边缘已泛了黄。

我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天空流云。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被圈禁在这一方小小天地,无人问津。

不,还是不一样的。

至少,我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不再是那可笑的、虚无缥缈的夫君的怜爱,也不是那永远得不到的婆婆的认可。

我想要安稳,想要清净,想要不再受人摆布。

虽然,这很难。

9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我每日晨昏定省,去松鹤堂给周氏请安。

周氏对我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问几句起居,便让我退下。

容玥时常陪在一旁,或是给周氏捶腿,或是说些市井趣闻逗她开心,一副娇憨可人的模样。

每每见到我,容玥总是分外热情,姐姐长姐姐短,仿佛我们真是无话不谈的亲姐妹。

“姐姐,你看我这支簪子,姑母新赏的,好看吗?”

“姐姐,城西新开了家糕点铺子,听说核桃酥做得一绝,明日我让丫鬟去买些,给姐姐尝尝?”

“姐姐,你整日闷在院子里多无趣,不如我陪你去花园走走?听说菊花都开了,可好看了。”

我总是淡淡回应,客气而疏离。

“妹妹戴着好看。”

“有劳妹妹费心。”

“我有些乏,想歇歇。”

几次之后,容玥似乎也觉出我的冷淡,那股热络劲儿便淡了些,但每次见面,依旧笑语嫣然。

裴玄很忙。

自我回府,只在那日松鹤堂请安时见过他一面,之后他便似乎总是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宿在外书房。

我们这对夫妻,比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还要陌生。

听竹苑也果真“安静”。

除了每日定点来送饭、打扫的丫鬟婆子,几乎无人踏足。

春桃和秋杏,春桃是个待不住的,常常找借口出去,一溜烟就是大半天。

秋杏倒是老实,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沉默寡言,问三句答不出一句。

我倒乐得清静。

只是,这清静之下,暗流涌动。

我回府第七日,去给周氏请安时,正碰上回事处的管事媳妇在回话,说的是府里秋季田庄收成的事。

周氏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容玥在一旁轻轻给她打着扇。

那管事媳妇禀报着,某某庄子遭了虫灾,收成减了三成;某某铺子这个月流水少了些许……

周氏偶尔“嗯”一声,并不多言。

我垂手站在下首,静静听着。

那些田庄、店铺的名字,有些我还隐约记得。

裴家庶务繁多,从前我也未曾真正接手过,但大致有些印象。

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一处位于南边、以产上等丝绵闻名的庄子,报上来的收成数目,似乎比往年低了不少,理由是“春夏多雨,丝棉质量不佳”。

可我记得,前几日偶然听两个扫洒婆子闲聊,提起今年南边风调雨顺,是个难得的丰年。

其中一个婆子的娘家兄弟,似乎就在那庄子附近。

当时只当闲话,此刻两相印证,心头便存了疑。

还有城中那间生意一直不错的绸缎庄,管事报说因新开了几家竞争对手,流水略有下滑,倒也合情合理。

但下滑的幅度,似乎有点微妙。

我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温顺。

周氏听完,挥挥手让管事媳妇退了,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才想起我还站着。

“容瑛还在。”她语气平淡,“这些年,府里庶务都是你二婶在帮着打理,她是个精细人。你刚回来,且安心将养,这些琐事,不必费心。”

“是,母亲。”我恭顺应道。

“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些许试探,“你毕竟是我裴家的长媳,将来总要学着料理些事情。这样吧,回头我让许嬷嬷把近两年府里一些不太要紧的账册,送到你那里看看,你也熟悉熟悉。”

“多谢母亲。”我心中了然。

这哪是让我熟悉,分明是进一步敲打,让我看清府里的“进项”,明白自己如今是依附着什么生活,更该安分守己。

“好了,我也乏了,你们都退下吧。”周氏揉了揉额角。

我和容玥一同行礼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容玥亲热地又想挽我的手臂,我侧身一步,避开了。

她的手落了空,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了闪。

“姐姐近日气色好多了,还是府里养人。”

她笑着说,目光在我素淡的衣裙上扫过,

“姐姐也该多做几身鲜亮衣裳,年轻轻的,总穿得这么素净,姐夫看了怕是也觉得闷。”

“夫君事务繁忙,怕是注意不到这些小节。”我淡淡回道,“妹妹若无他事,我先回了。”

说完,不待她回应,我便转身朝着听竹苑的方向走去。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带着几分探究。

10

下午,许嬷嬷果然派了个小丫鬟,送来了几本账册。

“嬷嬷说,这是近两年府里一部分日用采买的账目,请大奶奶过目,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问她。”

小丫鬟传了话,便退下了。

我将账册放在书案上,并未立刻翻开。

周氏此举,意在敲打,我若表现得过于急切或认真,反而不妥。

我让秋杏泡了杯最普通的清茶,坐在窗边,慢慢喝着。

直到午后阳光西斜,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账目记得很细,米面粮油,布匹针线,炭火蜡烛……一笔笔,清晰明了。

我看了几页,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有些东西的采买价格,似乎比市价略高了一些。

虽然高得不算离谱,但若长年累月,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有些项目的损耗,记录得也有些模糊。

我放下账本,走到书柜前。

那里还放着几本我从前留下的旧书,蒙了尘。

我抽出一本地方志,抖了抖灰,又回到案前。

我将账本和那本无关的地方志并排放在一起,做出随意翻看的样子,心思却全在账目那些细微的数字上。

春桃进来添茶时,看到的就是我这副“百无聊赖”翻着闲书,偶尔瞥一眼账册的模样。

她添了茶,悄无声息地退下。

我却在她转身时,用余光看到,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我案上的账本和地方志,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她在看什么?

看我是否真的在看账?还是看我是否“识趣”?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将账本推开些,更专注地看起那本地方志来。

又过了两日,一切如常。

只是我发现,听竹苑外,偶尔会有生面孔的婆子或小丫鬟“不经意”地路过,或在院子附近徘徊。

我在院子里走动时,也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视线。

周氏果然不放心我。

她在监视我。

看我是否安分,是否对那几本账册“感兴趣”。

我愈发谨慎,除了请安,几乎足不出户。

在院子里,也只是侍弄一下墙角那几株半枯的菊花,或是坐在廊下发呆。

那几本账册,被我随意搁在书案一角,再未翻动。

直到这天夜里。

11

秋深了,夜风很凉。

我借口白日睡了,夜里走了困,让秋杏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安神的甜汤。

秋杏老实,应声去了。

春桃原本靠在门外打盹,被我遣去休息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人。

我轻轻推开后窗。

窗外是一片竹林,在夜色里黑黢黢的,风穿过,飒飒作响。

我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竹叶声,并无其他异响。

那些监视的人,或许也觉得这清冷偏僻的听竹苑,实在无甚可看,放松了警惕。

我迅速回到书案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翻开了那几本账册。

这一次,我看得极快,手指在那些数字间快速移动,心里默默计算。

不对。

不止是采买价格和损耗的问题。

有几笔大额支出,名目含糊,去向不明。

还有几处田庄的收成记录,与我所知的、那年当地的普遍年景,明显对不上。

漏洞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明显。

是做事的人太蠢,留下了这么明显的把柄?

还是……有人觉得,我根本看不懂,或者,即便看懂了,也无足轻重,掀不起风浪?

或许,两者皆有。

我合上账册,指尖冰凉。

裴家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这些账目漏洞,指向的恐怕不仅仅是些许贪墨。

能经手这些,且多年未被察觉的,定然是周氏极为信任、或者势力盘根错节之人。

可能是那位“精细”的二婶,也可能是周氏手下得用的管事,甚至……可能牵扯更广。

我若贸然捅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动不了对方分毫,恐怕还会立刻招来灭顶之灾。

周氏将这几本账给我看,是试探,是敲打,或许……也未尝不是一种暗示?

她在暗示我,府里的水很深,让我看清形势,老实待着?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

我将账册恢复原样,吹熄了灯,静静坐在黑暗里。

心跳得有些快。

这些账目,是危险,但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在这死局中,看到一丝缝隙的机会。

但我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这潭浑水下面,究竟藏着什么。

还有容玥。

她在这场戏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仅仅是来讨好周氏,攀附裴家的亲戚?

我不信。

12

又过了几日,平静被打破。

这日请安后,周氏忽然留下我,容玥也在。

“过几日,是户部刘侍郎夫人的寿辰。”

周氏缓缓开口,目光在我和容玥身上扫过。

“刘侍郎与你父亲是同科,两家素有往来。这次寿宴,我们裴府自然要去的。”

我心中微动。

刘侍郎?我记得,这位刘侍郎似乎与裴玄的父亲,我的公公,关系并不十分融洽,在朝中分属不同派系。

周氏如此重视,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容瑛,”周氏看向我,“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未曾出门。这次,你随我一同去。”

我垂下眼:“是,母亲。”

“你三年未在云州,许多人家都不熟了,规矩也难免生疏。容玥,”

她又看向容玥,语气温和了些,“你这孩子机灵,见识也多,这几日便多陪陪你姐姐,与她说说如今云州各家女眷的情况,赴宴的规矩也提点一二,免得届时失礼,让人笑话我裴家。”

“姑母放心!”容玥笑容甜美,立刻应下,“玥儿一定好好帮姐姐熟悉!”

我心里冷笑。

说是让容玥帮我,实则是告诉所有人,我离府三年,早已脱节,需要一个小姑娘来“提点”。

同时,也是给容玥一个亮相的机会,让她以“帮我”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这种场合。

“多谢母亲,有劳妹妹。”我依旧恭敬。

回到听竹苑,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赴宴。

意味着要走出这方小院,面对那些熟悉或陌生的目光,打量,审视,窃窃私语。

意味着我要和容玥一起,扮演一对“姐妹情深”的戏码。

意味着我要在周氏的眼皮底下,谨言慎行,不能有半分差错。

这对我来说,不是机会,是又一个考验,一个可能让我更加难堪的局。

但我没有选择。

下午,容玥果然来了。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戴着精致的珠花,明媚鲜妍,像一朵刚刚盛放的花。

对比我一身半旧的青裙,寒酸得可怜。

“姐姐!”她亲热地挨着我坐下,带来一阵甜腻的香风。

“我来给你讲讲如今云州各家的情况,还有赴宴要注意的规矩。刘侍郎夫人最爱听戏,席间肯定会点戏,到时候点戏单子传过来,该怎么回话,怎么打赏,都是有讲究的……”

她絮絮叨叨说着,从各家夫人小姐的喜好、忌讳,到宴席上的坐次、礼仪,甚至到衣饰搭配、言谈举止,无一不包。

她说得很详细,甚至有些卖弄。

我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态度谦逊。

“姐姐这身衣裳,赴宴怕是不太合适。”

她最后,目光落在我衣裙上,状似关切地说。

“我那里有几身新做的,还没上过身,姐姐若不嫌弃,我让人送两套过来?我们身量差不多,应该能穿。”

“不必了。”我婉拒,“母亲已让针线房在做新衣,想来赶得及。妹妹的心意,我心领了。”

容玥被拒,也不在意,笑笑说:“也是,姑母定然为姐姐安排妥帖。那姐姐先歇着,我明日再来。”

她起身告辞,袅袅婷婷地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嫣然一笑:“姐姐,赴宴那日,定要好好打扮。听说……刘侍郎夫人这次寿宴,请的可不止女眷,好些府上的公子也会前去拜寿呢。姐夫……想必也会陪同姑母前往。”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我坐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提醒我裴玄也会去,让我注意?

还是……别有深意?

一种莫名的不安,隐隐萦绕在心头。

赴宴前一日,针线房果然送来了新做的衣裳。

一共四套,料子还算不错,花样颜色却都是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出错,很符合周氏希望我扮演的“安分”形象。

我试了试,尺寸合适。

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我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这只是另一层更加精致的束缚。

赴宴当天清晨,我早早起身,挑了件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褙子,配月白长裙,颜色依旧素净,但比平日那身旧衣好了许多。

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憔悴,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上那支银簪,并一朵小小的珠花。

打扮停当,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依旧,只是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冰湖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

小梅在一旁小声说:“大奶奶今日气色真好。”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来到二门处,周氏和容玥已经到了。

周氏穿着一身绛紫色团花福字纹锦袍,头戴赤金头面,端庄威严。

容玥则是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衣裙,娇艳夺目,站在周氏身边,笑语嫣然,十分抢眼。

我上前行礼。

周氏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衣饰上停留一瞬,淡淡点头:“嗯,走吧。”

裴玄果然也在。

他今日穿着靛蓝色直裰,外罩同色暗纹披风,长身玉立,神色清冷,正与周氏低声说着什么。

见我们出来,他停下话头,目光扫过,在我身上略一停顿,随即移开,看不出情绪。

两辆马车。

周氏自然上了前面那辆宽敞华贵的。

容玥脚步轻快地跟了过去,搀扶着周氏上车,自己也要跟上。

“玥儿,”周氏却温和地开口,“你去后面那辆,陪着你姐姐说说话。”

容玥脚步一顿,脸上笑容不变,乖巧应道:“是,姑母。”

转身朝我走来时,我瞥见她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不甘。

我和容玥上了后面一辆马车。

马车驶动,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容玥似乎也没了说话的兴趣,自顾自玩着手中的帕子。

我乐得清静,闭目养神。

刘侍郎府邸离裴府不算太远,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

13

府门前已是车马盈门,十分热闹。

我们下车,在裴玄的陪同下,被引着入内。

穿过重重庭院,来到后宅花厅。

里面已是珠环翠绕,香气袭人。

云州有头有脸的官家女眷,来了大半。

见我们进来,说笑声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嘲弄的,同情的……

我感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

周氏面色如常,带着得体的微笑,与相熟的夫人寒暄。

立刻有几位夫人迎了上来,与周氏见礼,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我和容玥身上瞟。

“裴夫人,这位是……”

一位穿着酱紫色衣裙的夫人打量着我,笑着问。

“这是长媳容氏。”周氏微笑着,语气自然,“前些年回娘家侍疾,如今才回来。”

“哦——”那夫人拉长了声音,恍然状,目光在我脸上身上转了一圈,笑道,“原来是容大奶奶,瞧着真是娴静。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语气里的意味深长,谁都听得出来。

“这位俏丽的姑娘是?”另一位夫人看向容玥。

“这是我娘家侄女,容玥,来府里小住,陪我解解闷。”

周氏将容玥往前轻轻一带,语气亲昵。

容玥立刻上前,落落大方地行礼问安,声音清脆,笑容甜美:“玥儿给各位夫人请安。”

“哎哟,好伶俐的姑娘!”几位夫人纷纷夸赞,拉着容玥的手问长问短,倒把我这个正牌儿媳晾在了一边。

我安静地站在周氏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维持着温顺得体的浅笑,仿佛对眼前的区别对待毫无所觉。

只是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

很快,宴席开始。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戏,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我坐在周氏下首,容玥挨着我坐。

她似乎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圈子,与邻座的几位小姐低声说笑,姿态活泼。

我则安静地用着面前的菜肴,很少动筷,也很少说话。

偶尔有夫人与我搭话,问的无非是“在娘家可好”、“回来可还习惯”之类,我都一一简短恭敬地回答,不多说一个字。

宴至中途,刘侍郎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过来敬酒。

到了我们这一桌,周氏带着我们起身。

刘夫人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笑容满面,目光扫过我们,在容玥身上停了停,笑道:“这位就是容家小姐?果然好模样,好气度。”

容玥立刻羞红了脸,娇声道:“夫人谬赞了。”

刘夫人又看向我,笑容淡了些,但还算客气:“容大奶奶也来了,真是难得。往后可要常出来走动走动才是。”

“谢夫人关怀。”我微微欠身。

敬完酒,刘夫人正要离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周氏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幅古画,似是前朝林大家的真迹,只是吃不准。听闻裴大公子精通此道,不知可否请大公子移步,帮我这老婆子掌掌眼?”

周氏笑道:“夫人抬爱了。玄儿就在外院,我让人去叫他便是。”

“那太好了。”刘夫人很高兴。

不多时,丫鬟引着裴玄进来了。

他一进来,原本热闹的花厅似乎都安静了一瞬。不少年轻女眷的目光,悄悄追随着他。

裴玄神色自若,先向刘夫人和周氏见了礼。

刘夫人寒暄几句,便让人去取画。

等待的间隙,刘夫人似乎为了不冷场,笑着对周氏道:“裴夫人好福气,大公子人才出众,如今又承欢膝下,大奶奶也回来了,真是阖家团圆。”

周氏笑了笑,没接话。

旁边一位与周氏相熟的夫人却笑着接口:

“可不是嘛。说起来,容大奶奶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这听竹苑……似乎太过清净了些。裴夫人也该多带着大奶奶出来散散心才是,年轻人,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太过清净”几个字,却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

在座谁不知道,成婚多年无子,妻子被送回娘家三年,这其中的含义?

花厅里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

容玥适时地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夫人说的是呢,我也常劝姐姐多出来走动。姐姐就是太喜静了。来,玥儿敬夫人一杯,祝夫人芳龄永驻。”

那位夫人笑了笑,顺着台阶下了,与容玥喝了一杯。

裴玄站在一旁,神色冷淡,仿佛她们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闲事。

我站在原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明或暗的视线。

好奇,怜悯,嘲弄,幸灾乐祸……

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我笼罩。

脸上温顺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然而就在这时,刘夫人派去取画的丫鬟匆匆回来了,脸色却有些古怪,附在刘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夫人眉头一皱:“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昨日我还瞧见过!”

丫鬟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安静的花厅里,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字:“……找遍了……没有……守夜的婆子说,好像昨儿后半夜,看到个穿青衣服的影子在书房附近晃过……”

青衣服?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今日赴宴的女眷,穿着各异,但穿青色、绿色系衣裙的,并不多。

而我,恰好就穿着一身藕荷色(近青紫)的褙子。

果然,有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到了我的身上。

刘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那画似乎颇为珍贵。

她强笑道:“许是下人们收错了地方,我回头再找找。今日就不劳烦裴大公子了。”

裴玄颔首,并未多言。

14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自花厅门口响起:

“刘夫人寿辰,晚辈来迟,还望夫人莫怪。”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手持一把玉骨扇,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他生得极好,眉目舒朗,气质温润,通身的矜贵之气,竟不输裴玄,却又比裴玄多了几分随和潇洒。

他身旁,还跟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锦盒。

刘夫人一见来人,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原来是明公子!快请进,你能来,我这老婆子高兴还来不及,何谈怪罪!”

这位“明公子”似乎来头不小,在座不少夫人小姐都露出了或好奇、或倾慕的神色。

明公子笑着与刘夫人见礼,又对周氏和裴玄拱手:“裴夫人,裴兄,久违了。”

周氏也笑着寒暄,裴玄则淡淡回了一礼。

明公子这才转向众人,笑道:“晚辈路上偶得一幅小画,看着有趣,想起夫人素爱丹青,特携来为夫人寿宴添个彩头,还请夫人莫要嫌弃。”说着,示意身旁管事打开锦盒。

锦盒开启,里面赫然是一卷古画。

刘夫人上前一看,顿时“咦”了一声,惊讶道:“这……这不是我丢失的那幅林大家的《秋山问道图》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刘夫人丢失的古画,怎么会在这位明公子手上?

明公子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夫人怕是看错了,此画乃晚辈今日在城西‘墨韵斋’偶得,怎会是夫人所失之物?”

刘夫人又仔细看了看,肯定地摇头:“绝不会错!这画轴上的玉扣,有一处细微裂痕,是我当初不小心磕碰的,我记得清楚!还有这印鉴……”

她指着画上的一方小印,“这‘藏珍’小印,是我当年特意请人刻的,绝无仅有!”

明公子闻言,笑容微敛,看向身旁的管事。

那管事连忙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票据,双手奉上:“公子,此画确是今日巳时三刻,在‘墨韵斋’以三千两银购得,这是票据,盖有墨韵斋的印鉴,斋主可作证。”

巳时三刻?现在才刚过午时不久。

而刘夫人是昨夜丢失了画。

时间对不上。

若此画是刘夫人丢失的那幅,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出现在当铺,又被明公子买下?

除非……

“墨韵斋?”旁边有位老爷忽然出声,“可是鼓楼西街那家?老板姓胡的那个?”

“正是。”明公子点头。

那位老爷捻须道:“这就奇了。那墨韵斋的胡老板,与我家有些往来。据我所知,他三日前便离城,去南边收一批货了,按行程,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回返。今日怎会在店中售画?”

话音一落,花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明公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向那管事,目光微沉:“陈忠,怎么回事?”

那管事“噗通”一声跪下了,连连磕头:“公子恕罪!小的……小的该死!这画……这画不是从墨韵斋买的!”

“那是从何而来?”明公子声音冷了下来。

管事哆哆嗦嗦,脸色发白,似在极度挣扎,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扫视,最后,竟直直地看向了——我。

然后,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我,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变调:

“是……是她!是裴大奶奶!今日一早,她身边的丫鬟找到小的,说……说大奶奶有一幅家传古画,急于出手,只要两千两银子!小的见画是好画,价格又低,一时贪心,就……就私自买下,想着献给公子您……小的不知道这是赃物啊!公子明鉴!大奶奶明鉴!”

轰——

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花厅之中。

所有的目光,如同利箭,瞬间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震惊,怀疑,鄙夷,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几乎要将我淹没。

周氏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裴玄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第一次带着锐利,审视地看向我。

容玥掩着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同情”。

刘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看看那幅画,又看看我,眼神惊疑不定。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容玥那句关于“公子们也会来”的暗示。

明白了今日这场宴席,根本就是一个为我精心准备的局。

那幅丢失的画,那个穿青衣服的影子,墨韵斋老板的离城,管事“指认”我的丫鬟……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他们不仅要让我难堪,还要将我彻底打入泥泞,扣上“偷盗”、“变卖主家财物”甚至“勾结外人”的可怕罪名!

在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宾客面前,在裴玄和周氏面前。

这是要彻底毁了我!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周氏,眉头紧锁的裴玄,一脸“震惊”的容玥,还有那位神色莫测的明公子,最后,落在那幅引起轩然大波的《秋山问道图》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却一片冰寒。

我知道,此刻我脸上的血色一定褪得干干净净。

但我更清楚,我不能慌,绝对不能。

我缓缓地,将颤抖的手指缩进袖中,那里,有我昨日因为心神不宁,无意间在听竹苑后院角落,捡到的一样东西——

一枚不属于我院中任何人的、男子常用的、和田青玉扳指,内壁似乎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当时只觉得蹊跷,便悄悄收了起来。

此刻,那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众人的目光如同烙铁,那跪在地上的管事还在哭嚎着指认。

我迎着裴玄冰冷审视的视线,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一刻,花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清越沉稳的嗓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打破了这凝固的僵局:

“哟,这么热闹?看来刘某来得正是时候。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有人在谈论一幅……《秋山问道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我和那幅画上,转向了花厅门口。

只见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身着天青色云纹锦袍,腰系玉带,手持一柄未展开的折扇,正含笑步入。

他容貌清俊,气度从容,一双眸子尤其清亮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洒脱之意。

与裴玄的清冷孤高、明公子的温润矜贵不同,此人更多了几分疏朗随性,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恰逢其会。

刘夫人一见此人,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化为更深的热情,甚至亲自迎上前两步:“刘公子?你怎么也来了?真是稀客,稀客啊!”

这位刘公子笑着拱手还礼:“夫人寿诞,家父本欲亲至,奈何偶感风寒,特命晚辈前来贺寿,聊表心意。还望夫人莫怪家父失礼。”他声音清越,语速不疾不徐,让人听着便觉舒服。

“刘御史太客气了!您能来,已是蓬荜生辉!”

刘夫人笑容满面,转头对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是都察院刘左都御史家的三公子,刘清瑜刘公子。”

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公子!

众人神色顿时更加郑重了几分。

都察院那是监察百官的所在,刘左都御史更是朝中重臣,其公子身份自然尊贵。

明公子也收起之前略显阴沉的神色,上前与刘清瑜见礼,两人似乎原本相识,客气中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裴玄亦微微颔首致意。

刘清瑜与众人寒暄几句,目光这才仿佛不经意地,落在那幅已然成为焦点的《秋山问道图》上。

又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明府管事,以及面色苍白、孤立无援的我。

15

“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些争执?”刘清瑜眉梢微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可是这画,有什么说道?”

刘夫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恼怒,狠狠瞪了那管事一眼,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

自然略过了管事指认我的那一段,只说是家中一幅画作丢失,巧合出现在此,正欲查问。

“哦?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刘清瑜踱步到那幅展开的画前,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确是林大家真迹无疑。不过……”

他话锋一转,用折扇轻轻点了点画轴一侧某个不甚起眼的位置。

“此处似乎有一处新近的、极为细微的折痕,看痕迹,倒像是匆忙卷收时不慎所致。而且,这画纸的湿度……似乎与在府上珍藏多年的古画略有不同,倒像是近期受过潮,又细心烘烤平整过的。”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品评画作,但说出的话,却让刘夫人和在场懂行之人神色微变。

刘夫人立刻凑近细看,她本就熟悉此画,经刘清瑜一点,果然也看出了那处细微的、新鲜的折痕。

至于纸张湿度,她不敢断言,但刘清瑜言之凿凿,由不得人不信。

“刘公子的意思是……”刘夫人看向刘清瑜。

刘清瑜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夫人方才说,画是昨夜丢失。守夜婆子见到一个穿青衣服的影子?”

“是。”

刘清瑜又看向那明府管事陈忠:“你说是今早,裴大奶奶的丫鬟找你,两千两卖画于你?”

陈忠伏在地上,颤声道:“是……是……”

“这就奇了。”刘清瑜扇子轻敲掌心,慢条斯理道,“若真是昨夜失窃,贼人得手后,不当尽快销赃远遁么?怎会等到今日清晨,又偏偏找上你一个明府的管事?还只要两千两?此画若拿去正规书画行,即便急于出手,三四千两也是值的。这贼人,莫非是专门来做善事的?”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话里的逻辑却让众人陷入思索。

是啊,这时间,这价格,这找上的销赃对象,处处透着不合常理。

“何况,”刘清瑜继续道,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陈忠,“你说裴大奶奶的丫鬟找你,可认得是哪个丫鬟?姓甚名谁?模样如何?何时何地找你?除了你,可还有旁人看见?”

陈忠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冷汗涔涔,眼神飘忽,结结巴巴道:“是……是一个穿绿衣服的丫鬟,模样……模样普通,天色早,没看清……就在……就在离裴府不远的巷子口,当时……当时就小的一个人……”

“绿衣服?”刘清瑜挑眉,“你方才不是说,是裴大奶奶身边的丫鬟?裴大奶奶今日赴宴,身边跟随的丫鬟,穿的可是裴府统一的靛青色素面比甲,何来绿衣?再者,既然没看清模样,如何能断定是裴大奶奶身边的人?仅凭对方一面之词?”

“我……我……”陈忠语塞,脸色惨白。

刘清瑜不再看他,转向刘夫人,笑道:

“夫人,依晚辈浅见,此事颇有蹊跷。这画若真是府上丢失的那幅,为何一夜之间便有新痕?又为何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明府管事手中,还牵扯上裴大奶奶?倒像是……有人故意做局,想要一石二鸟,既让夫人失宝不悦,又想借此构陷他人。”

“构陷”二字一出,花厅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周氏的脸色变了又变,看向陈忠的眼神凌厉如刀。

裴玄的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我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的冰冷,多了几分深沉的思索。

容玥捏着帕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明公子脸色一沉,喝道:“陈忠!究竟怎么回事?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决不轻饶!”

陈忠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小的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是……是有人,前几日找到小的,给了小的一笔银子,让小的今日配合演一场戏,在寿宴上指认裴大奶奶……那画,也是那人给小的,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这画是赃物啊!更不知道会牵连到刘夫人!小的以为……以为只是后宅妇人间的龃龉,想给那裴大奶奶一个难堪罢了!求公子明鉴!求刘夫人开恩啊!”

真相,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骤然被撕开了一角!

花厅里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陈忠身上,移到了周氏、容玥,以及我的身上。

后宅妇人间的龃龉?给裴大奶奶一个难堪?

这指向,几乎是不言而喻了!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放肆!你这刁奴,竟敢信口雌黄,污蔑我裴家内眷!来人,将这满口胡言的奴才拖下去!”

“慢着。”刘清瑜却出声阻止,他看向明公子,态度客气却不容置疑,“明兄,此事既然牵扯到贵府管事,又是在刘夫人寿宴上闹出,众目睽睽,不如就当场问个清楚,也好还相关人等一个清白。否则,流言蜚语传出,于贵府,于裴府,于刘夫人,恐怕都非好事。”

明公子脸色难看,但他心知刘清瑜所言在理,而且此事他府上管事牵扯其中,若不能当场厘清,明府也难脱干系。

他深吸一口气,对陈忠厉声道:“说!找你的人是谁?如何联系的你?若有半句虚言,立刻将你送官查办!”

陈忠此刻为了脱罪,哪里还敢隐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是个蒙着面的男人,声音有点尖……他是在赌坊找到小的,知道小的欠了赌债,说只要小的帮他办成这件事,不仅帮小的还债,还另给一百两银子……他给了小的这幅画,让小的今日找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就说是从裴大奶奶丫鬟那里买的……事成后,去城西土地庙后第三棵槐树下取剩下的银子……别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蒙面男人?赌坊?土地庙?

线索似乎指向某个见不得光的阴谋,但依然模糊。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袖中那枚青玉扳指,似乎变得更加烫手。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上前一步,对着刘夫人、周氏、裴玄,以及刘清瑜、明公子等人,盈盈一拜。

“母亲,夫君,刘夫人,明公子,刘公子。”

我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微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

“此事蹊跷,竟将儿媳牵扯其中。为证清白,儿媳有话要说,亦有一样东西,想请诸位过目。”

裴玄看向我,眼神深邃:“何物?”

我从袖中,缓缓取出了那枚青玉扳指。

扳指在花厅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壁那个小小的字,也隐约可见。

“这枚扳指,是儿媳昨日在听竹苑后院角落拾得。”

我垂着眼,缓缓道,“儿媳初回府中,对府内人事物件并不熟悉,拾得此物后,本欲交予母亲或管事嬷嬷处置。但今日之事,让儿媳心生不安。陈管事所言,有人欲构陷于我。而此物出现在我所居院落后院,时间又如此凑巧……儿媳斗胆猜测,或许与此事有关。特呈上,请母亲、夫君及各位明辨。”

周氏盯着那枚扳指,脸色变幻。

立刻有嬷嬷接过扳指,先呈给周氏,又递给裴玄、明公子等人查看。

裴玄拿起扳指,仔细看了看内壁的字,又看了看扳指的质地和纹路,眉头紧锁。

明公子看了,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刘清瑜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咦”了一声。

“刘公子认得此物?”刘夫人问。

刘清瑜将扳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内壁那个小字,缓缓道:“这扳指的玉质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工也精细。最重要的是,这内壁所刻,是一个‘玥’字。若刘某没记错,这种在内壁刻主人名中一字以为记的私物做法,似乎在京城一些世家子弟中颇为流行。而‘玥’字……倒是巧了。”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飘向了站在周氏身侧,此刻脸色已微微发白的容玥。

容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容玥身上!

容玥强自镇定,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刘……刘公子说笑了,这……这‘玥’字又不是我一人独有,天下同名同字者甚多,怎能凭一个字就……”

“这枚扳指,”裴玄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他打断容玥的话,举起扳指,目光锐利地看向明公子,“明兄,若我没看错,这纹路款式,与你平日所戴的那枚羊脂玉扳指,似乎出自同一家工坊?京城‘玲珑阁’的手笔?”

明公子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裴玄手中的扳指,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在裴玄冰冷的目光和刘清瑜若有所思的注视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玄不再看他,转而看向那瘫软在地的陈忠,声音不大,却带着沉沉的压力:“陈忠,找你那人,除了声音有点尖,可还有其他特征?比如身高体态,或者……身上有无特殊气味?比如,一种名为‘冷蝶香’的,京城近来颇为流行的熏香气味?”

陈忠茫然回想,忽然眼睛瞪大,连连点头:“有!有!公子这么一说,小的想起来了!那人身上确实有股挺特别的香味,有点冷冽,又有点甜……对!就是冷蝶香的味道!小的在赌坊见过一个京城来的客商,身上就是这味儿,所以记得!”

“冷蝶香……”刘清瑜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沉吟道,“此香制法特殊,产量稀少,价格昂贵,在云州地界,能用得起的人可不多。”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深意地飘向某个方向。

而此刻,容玥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去扶旁边的椅子,却又强行忍住。

她这个小动作,和她袖口随着抬手微微滑落而露出的手腕上。

那一抹若有若无的、与冷蝶香有些类似的甜冷香气,被不少一直关注着她的人捕捉到了。

更何况,明公子那骤变的脸色和无法辩驳的沉默,几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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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谷与小麦
2026-05-31 21:3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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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说事
2026-05-31 21:3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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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观察局
2026-05-19 07: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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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1 04: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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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闻新大门
2026-05-30 23: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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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医学社
2026-04-21 10:5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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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观察局
2026-05-12 09: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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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都市报
2026-05-28 16:3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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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史趣闻
2026-05-31 20:1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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