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给我割五斤猪肉,要五花三层的好肉。”
腊月二十八,集市上人挤人,我的肉摊前围了一圈顾客,剁肉砍骨的声响混着讨价还价,忙得我头都抬不起来。突然这个声音插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清脆,我下意识抬头——
林小曼。
棉袄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脸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念书时候一样,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石子。
我手上的砍刀顿了一下。
“哟,林小曼?”我把砍刀往木墩上一插,扯了个笑容出来,“多少年没见了,你上哪儿去了?听说你嫁到外县去了?”
她没接这个话,眼睛盯着我案子上的猪肉,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五斤五花肉,你给称一下。”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当年公社中学的尖子生,全年级成绩最好的姑娘,老师眼里的北大清华苗子。后来听说她家里出了变故,爹得了痨病,娘一个人撑不住,她连高中都没念完就嫁人了。再后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行。”我没多问,手起刀落,从半边猪的肋条部位片下一长条五花三层的好肉,往秤钩子上一挂,“你看好了,五斤二两,算你五斤。”
我拿干荷叶包了,麻绳一捆,递过去。
林小曼接过肉,没有要掏钱的意思。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陈志远,我没钱。”
集市上的风呼呼地刮,旁边摊子炸油条的锅里噼里啪啦响。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事,乡里乡亲的,五斤肉算啥,你拿去吃。”
“我不是来赊账的。”她没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肉,指节都泛白了。她抬头看我的眼神,说不清楚是认真还是绝望,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顾客都听见了——
“我没钱,要不你娶我?”
整个肉摊前突然安静了。
旁边等着买肉的老太太手里攥着毛票,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对面卖豆腐的老刘头正往这边端豆腐盘子,听见这话手一抖,两块豆腐滚到了地上。
我老婆张秀兰刚好从后面的三轮车上搬了半扇猪肉过来,听见这话,脸当场就绿了。
“你说啥?!”张秀兰把猪肉往案子上一摔,震得砍刀都跳了起来,她叉着腰站在肉摊后面,声音尖得能划破天,“林小曼你啥意思?你当我家志远是啥人?你当这是啥地方?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跑到人家肉摊上说这种话,你要不要脸?”
林小曼没吭声,站在那里,任张秀兰骂。
我赶紧拉住张秀兰的胳膊:“秀兰,你别瞎嚷嚷,她开玩笑的——”
“开啥玩笑?!”张秀兰一把甩开我的手,指着林小曼的鼻子,“她当年在中学就跟你眉来眼去的,当我不知道?现在倒好,跑到我跟前来说这种话,你是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腊月二十八的集市上人多,这种事又是最招人的,里三层外三层,连对面街的修鞋匠都跑过来了。
我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对林小曼说:“你先走,肉你拿走,钱的事以后再说。”
林小曼没动。
她像没听见张秀兰的骂声一样,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那包肉轻轻放回到肉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走。
蓝布褂子的身影挤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张秀兰还在身后骂骂咧咧:“不要脸的东西!自己男人跑了就到处找下家是吧?我告诉你陈志远,你要是敢跟她有啥来往,我跟你没完!”
我闷头剁肉,一刀一刀剁在木墩上,没接话。
旁边卖油条的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志远,你知不知道林小曼的事?”
“啥事?”
老李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她那个男人,去年冬天在矿上出事了,人没了。矿上赔了八千块钱,全被她小叔子吞了,一分没给她。她带着个两岁的闺女,婆家不让住,娘家爹妈早没了,就剩她娘,还瘫在床上。这一年多,她就靠给人洗衣服、糊火柴盒子过日子,住在村头那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里,听说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
我剁肉的手停了一下。
“今天来你这里买肉,怕是年三十了,想给孩子包顿饺子。”老李叹了口气,“五斤肉,她哪来的钱。”
我没说话,低头把剁好的排骨装进袋子里递给顾客,手上有条不紊地收钱找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张秀兰在旁边收钱,竖着耳朵听见了老李的话,脸上的怒气没消,但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骂。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多,集市上的人散了大半,我才得了空。我坐在三轮车沿上,点了根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张秀兰收拾着案子上的碎肉和骨头,时不时拿眼睛瞟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要是敢去找她,”她终于憋出一句,“你就别回来了。”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从案板上拿了五斤肉,又装了两斤排骨,用荷叶包好,塞进蛇皮袋里。又从钱箱里抽了二十块钱,想了想又加了十块,装进裤兜里。
“你干啥去?”张秀兰的声音发紧。
“给人送肉。”我头也没回,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身后传来张秀兰摔盆子的声响,还有她尖锐的声音:“陈志远你给我回来!你要是敢去我跟你离婚!”
我没回头。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蹬着自行车出了集市,拐上通往村里的小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树,地里的麦苗冻得发紫,远处村庄的烟囱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的焦味。
林小曼住的地方我知道,在村东头最边上,那一排土坯房快塌完了,就剩她家那两间还撑着。
我把自行车停在她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院子是用玉米秆围起来的,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哗啦啦响。院子里有个小女孩,穿得跟个棉球似的,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跟她妈一模一样,又黑又亮。
“你是谁呀?”小女孩歪着脑袋看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里传来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小朵,谁来了?”
林小曼从屋里掀开棉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子,盆里是泡着的衣服。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子差点没端稳。
我没说话,把蛇皮袋递过去。
她没接。
“我不要。”她说,声音淡淡的,跟集市上那个说出“要不你娶我”的女人判若两人。
“给孩子吃的。”我把蛇皮袋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不是给你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陈志远,今天对不住了,我不该在集市上说那种话,让你为难了。”
“进屋说吧,外面冷。”我说着就往屋里走。
她张了张嘴想拦,但没拦住。
我掀开棉帘子进了屋,一股子阴冷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黑咕隆咚的,就一盏煤油灯亮着,墙皮脱落了大半,屋顶上糊的报纸被雨水浸得发了霉。靠墙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太太,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正眯着眼睛看我。
床上还躺着一个老太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病了很久的。
“这是我娘。”林小曼跟进来,把搪瓷盆放到墙角,声音低低的。
“小曼,”床上的老太太声音微弱,但眼神还算清醒,“这是谁来了?”
“娘,我同学,志远。”林小曼坐在床边,给她娘掖了掖被角。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志远,好孩子,你走吧。小曼今天在集市上的事,我听人说了。你别怪她,她是走投无路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墙角堆着几捆糊好的火柴盒子,桌上摆着半碗剩稀饭,旁边是一碟咸菜,稀得能照见人影。灶台上的铁锅生了锈,锅盖歪在一边。整个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墙角那台缝纫机了,但也老得掉牙,机头都生锈了。
小女孩小朵跟进来了,抱着我的腿,仰着脸看我:“叔叔,你给我带肉肉了吗?”
“小朵!”林小曼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回里屋去。”
小女孩吓了一跳,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乖乖地掀开里屋的帘子进去了。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放在桌上。
“肉你留着,给孩子包顿饺子。”我说,“钱不多,你先用着。”
林小曼看着桌上那三十块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没出声哭,就是眼泪一直流,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再擦,再流。
我转身要走。
“陈志远。”她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来。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我没回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院子里,小朵又蹲在那里拿树枝画画,看见我出来,冲我摆了摆手:“叔叔再见。”
我冲她笑了笑,骑上自行车走了。
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我蹬着车子逆风而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起念书那会儿的事,想起林小曼坐在教室第一排,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回答问题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水。那时候全公社的人都觉得她能考上大学,能飞出这个穷地方。
可后来呢?
她爹病了,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她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大弟还小,妹妹更小,她是老大,只能辍学。再后来,听说是嫁了个在矿上干活的男人,彩礼钱拿去给她爹治病,可她爹还是没留住。
嫁过去之后的日子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从她现在的处境来看,那几年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想着这些事,差点骑到路沟里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张秀兰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盆洗好的菜,手里攥着一把葱,见我进来,把葱往盆里一摔,站起来就骂:“你还知道回来?你去找那个贱人了是不是?你跟她睡上了是不是?”
“你别胡说八道。”我把自行车支好,进了屋,倒了杯水喝。
“我胡说八道?”张秀兰跟进来,声音越来越高,“大过年的你去找一个寡妇,你当我傻?陈志远我告诉你,她今天在集上当着那么多人面说要你娶她,你第二天就提着肉上门了,你让左邻右舍怎么看?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把水杯往桌上一顿:“她男人死了,带着个孩子,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大过年的连顿饺子都包不起。我就是送了点肉和排骨,放了三十块钱,怎么了?我是个杀猪的,猪肉我有的是,三十块钱我也拿得出,这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张秀兰眼圈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啥?你念书的时候就喜欢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当年要不是她嫁人了,你能跟我?”
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说实话,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我跟张秀兰结婚七八年了,日子虽然过得磕磕绊绊,但总体还行。她这个人嘴碎脾气大,但也不是坏人,干活麻利,家里家外一把手,这些年跟着我没少吃苦。
可今天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心里也不痛快。
“你要是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拿了条毛巾擦了把脸,“饭好了没有?饿了。”
张秀兰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唇抖了抖,转身进了厨房,“哐当”一声把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年初二,我回了趟肉铺,把年前剩的几块肉处理了一下,挣了二十来块钱。回来的路上,骑到村东头那条路上,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又去了林小曼家。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去。
可能就是想看看那孩子吃上肉了没有,三十块钱够不够她们撑过这个年。
到了院子外面,玉米秆围成的栅栏门开着,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一看就不是林小曼的。
我推门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嫂子,你也别犟了,王老四那边我都说好了,人家不嫌你带个孩子,还说你要是嫁过去,你娘也能接过去养着。王老四在镇上开砖窑,手里有钱,你跟了他不吃亏。”
说话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耳熟。
“我不嫁。”林小曼的声音。
“你不嫁?”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人带着小朵,还伺候着老娘,你拿啥活?靠糊火柴盒子?一个盒子两厘钱,你糊一万个才二十块!你糊到猴年马月去?”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咋能不管?我是你小叔子!我哥没了,我就得管你们娘俩。你要是不听我的,以后出了啥事可别怪我——”
我掀帘子进去。
屋里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根烟,嘴里叼着烟屁股,正一脸不耐烦地说话。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你是谁?”
我认出来了,这人叫林建国,林小曼的小叔子。去年就是他吞了那八千块赔偿款,把林小曼娘俩赶了出来。
“我是林小曼的同学。”我说。
“同学?”林建国把烟掐灭,眯着眼睛看我,“啥同学?男同学?大过年的跑到寡妇家里来,你这同学当得挺热心啊。”
我没搭理他,看向林小曼。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棉袄,虽然旧但洗得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比上次更差,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好多天没睡好觉。
“王老四的事你不用答应。”我对林小曼说,然后转向林建国,“你是她小叔子,她的事你管不了。你哥的赔偿款你吞了,房子你占了,你现在又来逼她嫁人?你还是人吗?”
林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算老几?我们林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不是外人。”我往前站了一步,我杀猪出身,一米七八的个头,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往那一站就是一座小山,“我是她同学,也是她邻居,今天这事我管定了。”
林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大概是在衡量打不打得过我。他比我矮半个头,人瘦得像根竹竿,真动起手来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撂倒。
“行,你行。”林建国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林小曼说,“嫂子你听好了,王老四那边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你要是敢拒绝,你那间破房子也别想住了,那是我哥留下的,我收回来天经地义!”
说完掀帘子出去了,院子里自行车响了一下,很快就没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林小曼坐在床沿上,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低着头不说话。
床上她娘咳了两声,声音像破风箱:“小曼,你就听娘的,嫁了吧,王老四条件不错,你过去好歹有口饭吃。娘是个废人了,你别管我了,把我往敬老院一送——”
“娘!”林小曼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你别说了,我不会扔下你的。”
“你不扔下我,你就得饿死!”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绝望的锐利,“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小朵都两岁了没吃过一顿饱饭!我这个当姥姥的心里难受啊!你要是不嫁,你就让我死了算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你们别吵了。”我蹲下来,平视着林小曼,“你给我说实话,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林小曼擦了把眼泪,声音涩涩的:“糊火柴盒子,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挣七八块,不好的时候五六块。我还给人洗衣服,一件五分钱,一个月能多个三四块。加起来十多块钱吧。”
“那你一个月的开销呢?”
“我娘的药一个月要十块钱,粮食一个月要十五块钱,小朵还要喝奶粉,一个月怎么也得五块钱。加上油盐酱醋……”
她说不下去了。
我算了一下,这缺口得有二十来块。
“王老四那边,”我斟酌着说,“你要是实在没办法,也不是不能考虑——”
“我不嫁他。”林小曼打断我,语气出奇地坚决,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像是倔强,又像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的某种清明,“王老四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在镇上糟蹋过两个姑娘,喝醉了就打人,前头那个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我宁肯饿死,也不会进他家的门。”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这样,”我说,“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
我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挣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陈志远。”林小曼叫住我,声音颤抖着,“这钱我不能要了。上次的三十块和肉,我还没还你。你再这样,我真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我没回头,声音尽量放平,“我杀猪的,猪肉有的是。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啥,你先拿着用。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你再想办法。”
“可是——”
“别可是了。”我掀开帘子走了。
身后的风里隐约传来她的哭声,很低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这个世界听见。
回到家,张秀兰正在院子里剁白菜,看见我进来,手里的菜刀“咔咔咔”剁得更响了。
“又去送温暖了?”她阴阳怪气地说。
“我去了又怎么了?”我火气也上来了,“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伺候瘫子,一个月挣十来块钱,连饭都吃不饱。她小叔子还逼她嫁一个打老婆的流氓。我给她送了二十块钱,怎么了?犯法了?”
张秀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刀插在白菜里站着,她叉着腰看着我:“陈志远,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想做好事,我没意见。但是有一条,你要是敢跟她有啥不清不楚的,我跟你没完。还有,你要是敢动家里的钱去贴补她,我也跟你没完。”
“家里的钱我挣的,我想怎么花是我的事。”我也火了。
“你挣的?”张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卖猪肉那摊子是谁帮你看着的?你早上去杀猪是谁给你生火做饭的?你进货的钱是谁从娘家借的?你陈志远能有今天,没有我张秀兰你屁都不是!”
这话说得难听,但我没法反驳。
当年我爹死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跟张秀兰定亲的时候,她娘家出了三百块钱的彩礼,我没钱给,张秀兰自己掏了五十块添上,凑了三百给我妈,算是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了。后来开肉铺的本钱,也是她娘家借的。
我不是不知道感恩。可这些年在家里,她动不动就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好像我欠她一辈子似的,时间长了,心里多少有点烦。
我没再跟她吵,进了屋,坐在椅子上抽闷烟。
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张秀兰端了一碗面条进来,放在我面前,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怒气还在,但眼圈红了。
“吃吧,”她说,“别饿着了。”
我心里一软,拿起筷子吃面。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陈志远,我不是不让你帮她。我就是怕……怕你心里有别人。”
“我心里没别人。”我说。
她没再说话。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我照常去肉铺卖肉,张秀兰照常帮我打下手。只是每次经过村东头那条路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往那边看一眼。
正月十五那天,我杀了两头猪,生意特别好,一上午就卖了大半。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让张秀兰看着摊子,自己提着一条猪腿,又拿了两斤板油,骑着自行车去了林小曼家。
这次我没进去,把东西放在栅栏门口就走了。
但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小朵的声音:“叔叔!叔叔!”
我停下来回头,小朵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跑过来递给我。
是一个火柴盒子,上面用蜡笔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朵花。
“叔叔,这是我画的,送给你。”小朵仰着脸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接过来,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谢谢小朵。”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回去告诉你妈,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就来肉铺找我。”
小朵点点头,跑回去了。
我站在路上,看着那个玉米秆围起来的小院子,看了好一会儿,才骑车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春天来了,地里的麦子返青了,树上的叶子绿了。我在肉铺的生意越来越好,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在这十里八乡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林小曼那边,我隔三差五地送点肉和骨头过去,有时候放几块钱。她开始的时候死活不肯收,后来大概是真的撑不下去了,默默地接了,但每次都说“等我以后有钱了还你”。
我说不用还,她就不吭声了。
张秀兰知道这事,嘴上没再说什么,但每次我出门的时候都会盯着我看,眼神里藏着刀子。
三月份的一天,镇上来了个收兔毛的贩子,说是一斤兔毛能卖八块钱。林小曼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几只兔子,在院子里养着,想靠这个多挣点钱。
我知道后,给她弄了些砖头和木板,帮她搭了个兔笼子,又给了她二十块钱去买种兔。
她接钱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志远,”她低着头说,“你别对我这么好了,我怕……”
“怕啥?”
她没回答,转身去喂兔子了。
那天下午我回家比较早,张秀兰还没从娘家回来。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林小曼。
她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几个鸡蛋。
“鸡蛋给你,”她把篮子递过来,“我攒了一个月的,你给我那么多东西,我也没啥能还你的。”
我接过篮子,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不像话,像是在暗夜里烧了一把火。
“志远,”她看着我,声音微微发颤,“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
“你说。”
“你在集市上那天,我说‘要不你娶我’那句话,你心里有没有想过?”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得她棉袄的衣角微微飘起来。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想过。”我说。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是,”我接着说,“我不能。”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但她笑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你有老婆有孩子,你不是那种人。我就是问问,问完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像在逃跑。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篮鸡蛋,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张秀兰回来了,看见桌上那篮鸡蛋,愣了一下:“哪来的?”
“林小曼送来的。”
张秀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鸡蛋收进了柜子里。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日子还是照常过,我卖我的猪肉,她养她的兔子,偶尔在村里碰见了,打个招呼,点点头,各自走开。
可有些事情,就像地里的草,看起来不起眼,根却越扎越深。
四月份的时候,镇上来了个搞养殖的技术员,说可以教农民养肉兔,包回收。我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就想到了林小曼。
我找到那个技术员了解了一下情况,说是要建兔舍,买种兔,还要买饲料,前期投入大概要两百块钱。两百块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我一个月的收入也才一百出头。
但我咬了咬牙,从家里拿了一百五十块钱,又从肉铺的货款里挪了五十,凑了两百,去找林小曼。
她听完我的计划,沉默了很久。
“志远,这两百块钱我拿了,这辈子都还不清。”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得想好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把你当同学,当邻居,当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兔舍建起来了,种兔买回来了,技术员来教了两次,林小曼脑子好使,学得飞快。不到两个月,第一批小兔就出生了,一窝十几只,长势喜人。
那段时间,林小曼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她每天早起喂兔子,清理兔舍,去地里割草,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有了笑容,气色也好了很多。
她娘的身体也有了些起色,能坐起来了。小朵长高了一截,会背好几首儿歌了。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挺高兴的。不是因为钱,而是觉得,总算帮一个人从泥坑里拉了出来。
可张秀兰不这么看。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帮林小曼建兔舍的事,那天晚上跟我大吵了一架。
“陈志远,两百块钱!你拿两百块钱给那个寡妇,你连跟我说都没说一声!”张秀兰摔了一个碗,碎片溅了一地,“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老婆?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跟她没关系!”我也火了,“我就是帮了她一把,怎么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伺候瘫子,活不下去,我帮一把怎么了?你还有点人心没有?”
“我没人心?”张秀兰哭了起来,“陈志远,我嫁给你七八年,你摸摸你的良心,我对你咋样?你爹死的时候是我陪你回去操办的,你弟弟娶媳妇是我出的钱,你做生意是我从娘家借的本钱。你现在为了一个外头的女人跟我吵?”
我被她哭得心烦,摔门出去了。
一个人走到村口的石桥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抽到嘴里发苦。
我不是不知道张秀兰的好,也不是不在乎她。可她那个脾气,动不动就把以前的事翻出来说,好像我这辈子都欠她的,这种感觉让我喘不过气来。
而林小曼不一样。她从来不说以前的事,从来不提她帮我做过什么,她只是默默地活着,像一棵被石头压住的草,拼命地往有光的地方长。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对林小曼只是同情,只是同学之间的情分,没有别的。可每次看到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说:你骗谁呢?
五月底,第一批兔子出栏了。
技术员来回收,称了称,一共四十六只,总重一百二十三斤,一斤一块二,一共一百四十七块六。
林小曼拿着那些钱,手都在抖。
她把钱数了三遍,抽出五十块给我:“志远,这是还你的。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没接那五十块,说:“你先把兔舍扩大,再进一批种兔。钱的事不着急,等你有钱了再还。”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发慌。
那之后,她的养兔场越做越大。第二批兔子出栏的时候,挣了两百多块。第三批的时候,挣了三百多。
到秋天的时候,她已经养了三百多只兔子,每个月能出栏一百多只,月收入稳定在一百五十块左右。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
她还雇了村里两个妇女帮忙,每个月每人开三十块工资。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同情变成了佩服,从看不起变成了羡慕。
她给娘买了新被子新衣服,给小朵买了奶粉和新鞋子,把屋顶翻修了,墙也重新粉了。那个破败的小院子,慢慢有了生气。
我看着她一点一点站起来,心里替她高兴,但同时也知道,我跟她之间的距离,应该拉得更远一些了。
可有时候,你想拉开距离,命运偏要把你往一起推。
八月份的一天,张秀兰回娘家了,说是她弟弟订婚,要回去帮忙。我一个人在家,晚上喝了点酒,早早就睡了。
半夜里,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志远!志远你快起来!”是林小曼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披了件衣服跑出去开门,她站在门口,满脸是泪,浑身发抖:“我娘……我娘不行了,你快帮帮我!”
我跟着她跑过去,她娘躺在床上,脸憋得发紫,喘不上气来。我一看就知道是心脏病犯了,这个时候必须送医院。
我用被子把她娘裹起来,抱上三轮车,让林小曼抱着小朵坐在旁边,拼命蹬着车子往镇卫生院赶。
十里路,我蹬了不到四十分钟,到了卫生院的时候,衣服湿透了,腿都在打颤。
医生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医生说。
林小曼蹲在走廊里,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只是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听不见:“志远,要不是你……我娘就没了……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别说了。”我说,“人没事就好。”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林小曼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不敢动,怕惊醒她,就那么直直地坐着,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发现自己靠在我肩膀上,脸一下子红了,赶紧坐直了身子。
“对不起,”她说,“我睡得太死了。”
“没事。”
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看不见摸不着,但连在两个人之间,绷得紧紧的,随时都可能断。
她娘在医院住了五天,花了八十多块钱。林小曼要自己出,我拦住了,说:“你刚起步,钱留着周转。这钱我来出。”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张秀兰从娘家回来,听说这事之后,脸黑得像锅底。
“八十多块?你给她娘出医药费?陈志远,你到底想干啥?”
“人命关天的事,我能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张秀兰冷笑一声,“你救了她娘,她是不是得以身相许来报答你啊?”
“张秀兰!”我拍了一下桌子,“你够了!”
“我够了?是你够了才对!”张秀兰把手里的一把筷子摔在地上,“你三天两头往她家跑,给她钱给她东西给她干活,她娘住院你出钱,她在你肩膀上睡了一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我是傻子?”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这村里有人不知道吗?”张秀兰的眼泪哗地下来了,“陈志远,全村子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你知不知道?人家都说我张秀兰的男人被一个寡妇勾走了,我出门都不敢抬头,你知不知道?”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良久,我叹了口气:“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她就是遇到了难处,我帮了一把。你要是心里不踏实,以后我跟她少来往就是了。”
“少来往?”张秀兰擦了一把眼泪,“我要你跟她彻底断了。不许再去她家,不许再给她钱,不许再跟她说话。你要是能做到,这事就翻篇。你要是做不到,咱们就去办离婚。”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离婚”两个字。
我也愣住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说真的?”我问。
“真的。”她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看着这个跟我过了七八年日子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她是个好人,这些年跟着我没少吃苦。可她这个脾气,这个疑心,有时候真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行,”我说,“我答应你。”
张秀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灶台那边传来“咔咔咔”的切菜声,又快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
那之后,我真的没再去找林小曼。
不是不想,是答应了张秀兰的,就得做到。
我从别人嘴里听说,她的兔场越做越大,又扩建了一次,养了五百多只兔子,每个月能挣两百多块。她给村里又招了三个妇女帮忙,成了远近闻名的养兔专业户。
还听说,她小叔子林建国又来找过她几次,想让她把兔场分一半给他,被她拿着扫帚打了出来。
我听了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有时候在村里碰见了,她远远地看见我就绕道走,或者低下头快步走过去。我知道她是怕给我惹麻烦,毕竟全村子的人都在盯着看。
我也绕着她走。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一碗没放盐的汤。
十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把所有人的脸都打肿了。
那天我在肉铺忙,突然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是镇上工商所的,一个是派出所的,说是要找我了解情况。
“陈志远,你是不是给一个叫林小曼的女人提供过资金?”工商所的人问。
“是,我借给她两百块钱,帮她建兔舍。”我说,“怎么了?”
“有人举报你跟林小曼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同时举报你挪用肉铺的公共资金,变相资助她从事非法经营活动。”派出所的人说。
我当时就愣住了。
“谁举报的?”
“举报人的信息我们不能透露。”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知道我跟林小曼之间所有事情的人,能把每一个细节描述得这么清楚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一个。
张秀兰。
我不信她会做这种事,可事实就摆在那里。
工商所和派出所的人调查了三天,最后结论是:第一,我跟林小曼之间没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举报不实;第二,我的肉铺是个体经营,不存在挪用公共资金的问题;第三,林小曼的兔场手续齐全,经营活动合法。
事情虽然澄清了,但我的脸被她踩在了地上。
全村人都知道,张秀兰举报了自己的男人和一个寡妇。
我去质问张秀兰,她一开始不承认,说“我不知道,不是我”。可当我拿出派出所给我的举报信复印件,指着上面那句“我是陈志远的妻子张秀兰”的时候,她终于没话说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死死盯着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因为我恨你。”张秀兰的眼泪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流着泪,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恨你对别的女人那么好,对我却越来越冷漠。我恨你每天晚上躺在我身边,心里想的却是别人。我恨你让我成为全村的笑话。我就是想让你也尝尝被人笑话的滋味。”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七八年的女人,这个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女人,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张秀兰,”我说,“你赢了。咱们离婚吧。”
她浑身一震,眼泪猛地涌了出来:“你说什么?”
“离婚。”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举报我的那一刻,咱们的夫妻情分就断了。”
“我不离!”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志远,我错了,我不该做那种事,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原谅我这一次——”
“你糊涂一次,就把我所有的脸面都丢光了。”我掰开她的手,声音很平静,“张秀兰,咱们好聚好散吧。”
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我站在她面前,心里不是不难受。可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镇政府,办了离婚手续。
财产一人一半,房子归她,肉铺归我,孩子归她,我每个月给五十块抚养费。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张秀兰站在镇政府门口,哭得像个泪人。我看着她,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秀兰,”我说,“你以后找一个比我好的。”
她擦了把眼泪,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陈志远,你是个混蛋。”
“我知道。”我说。
她走了,抱着孩子,坐上了回娘家的拖拉机。
我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拖拉机的烟尘消失在土路的尽头,站了很久。
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林小曼。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路边的一棵杨树下,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正看着我。
风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你都听见了?”我问。
她点点头,走过来,把布袋递给我:“给你带的饭,你肯定还没吃。”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张烙饼,一碗炒鸡蛋,还有一壶热茶。
我蹲在路边吃饼,她站在旁边,不说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还能怎么办?”我嚼着饼,“接着卖我的猪肉呗。”
“那你……”
“你别多想。”我打断她,“我离婚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养你的兔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得她的辫子梢微微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陈志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骑上三轮车走了。
离婚后的日子,清静了很多。
一个人住在肉铺后面的小屋里,早上四点多起来杀猪,忙到下午收摊,晚上一个人喝两杯酒,看看电视,倒头就睡。
张秀兰说得对,我是个混蛋。可有些事情,真的是没办法凑合下去了。
林小曼偶尔会来肉铺,给我带点她做的饭,或者帮我洗洗衣服。我不让她来,她偏要来。我说你别来了,村里人会说闲话的。她说,你已经离婚了,我男人也死了,谁爱说谁说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跟以前那个怯生生站在我肉摊前的女人判若两人。
日子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
十一月份的一个晚上,她来给我送棉袄,说天冷了,你一个人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把棉袄接过来,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新的藏青色棉袄,脸比以前圆润了一些,气色好了很多,那双眼睛还是亮得不像话,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星星。
“林小曼,”我说,“你以后别来了。”
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为啥?”
“我不想让人说闲话。你一个女人,名声要紧。”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陈志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你以为你不让我来,人家就不说闲话了?从你在集市上给我割那五斤猪肉的那天起,闲话就没断过。既然说不说闲话都这样,我为什么不来?”
我被她说得无话可说。
她走过来,把我按在椅子上坐着,自己去厨房给我热了饭端过来,又把我换下来的脏衣服收走了。
我坐在那里吃着她做的饭,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是温暖还是愧疚,或者说,两者都有。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志远,”她站在月色里,回头看我,“你还记得那天集市上我说的话吗?”
“哪句?”
“‘我没钱,要不你娶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时候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想着你这人心眼好,就算不娶我,至少也会给我那五斤肉。那句话我是豁出去了说的,没有指望你当真。”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可现在,我想让你当真。”
月亮照着她的脸,我看见她眼眶里有泪光闪烁,但嘴角是笑着的。
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林小曼,”我说,“你再给我点时间。”
“多久?”
“说不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她自己的命运里,笃定得很。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心里翻江倒海。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林小曼的兔场越来越大,十二月份的时候,她在镇上租了一个门面,开了一家兔肉专卖店,兼卖卤兔肉。她的手艺好,卤的兔肉味道正宗,价格公道,生意好得不得了。
我有时候去镇上进货,路过她的店,会进去坐坐。她每次都给我切一盘兔肉,倒一杯茶,问我最近生意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跟她说,我一个杀猪的,有啥累不累的。
她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跟念书时候一模一样。
小朵也大了些,三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每次看见我都喊“陈叔叔陈叔叔”,然后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她娘的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能下地走动了,有时候还帮忙在店里收钱。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按照你想的方向走。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我杀了两头猪,生意特别好,忙到下午三点多才歇下来。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关门,林小曼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咋了?”我问。
“林建国来了。”她说,声音发抖,“他带着王老四,说要买我的兔场。我不卖,他们就砸了我的店。”
我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案子上。
“砸了?人伤了没有?”
“小朵吓坏了,我娘被推了一下,摔了一跤,胳膊可能断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志远,我是不是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我没说话,把砍刀往腰里一别,骑上自行车就去了镇上。
到了她店里一看,满地的碎玻璃,卤肉的锅被掀翻了,货架被推倒了,墙上用红漆写着“不卖就等着瞧”几个大字。
她娘坐在地上,胳膊肿得老高,小朵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我先把老太太送去了卫生院,胳膊骨折了,打了石膏。又把小朵带回我家,让她在我屋里看电视,我去找林建国。
林建国在村里的麻将馆打牌,王老四也在,两个人面前堆着一堆零钱,抽着烟,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哟,陈志远?”王老四叼着烟,斜着眼睛看我,“听说你离婚了?咋的,准备娶那个寡妇了?我们林家的女人,轮得到你?”
我没理他,看向林建国:“林小曼的店是你砸的?”
“是我砸的,咋了?”林建国把牌一推,站了起来,“那是我哥的店,我收回来天经地义。她一个外姓人,凭啥占着?”
“你哥的店?”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哥死后八千块赔偿款你吞了,房子你占了,现在她靠自己双手开的店你也想抢?你还是个人吗?”
“你说谁不是人?”林建国脸涨得通红,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就要往我头上砸。
我没躲,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一拧,啤酒瓶“啪”地掉在地上碎了。我另一只手从腰里抽出砍刀,往麻将桌上一剁,“咔嚓”一声,桌子从中间裂成两半,麻将牌哗啦啦散了一地。
整个麻将馆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没人敢动。
“陈志远你疯了!”王老四往后缩了一步,脸色发白。
“我没疯。”我把砍刀拔起来,指着王老四的鼻子,“你听好了,林小曼的店是我的,她欠我的钱,那店就是我的抵押。谁要是敢动我的店,我砍了他。”
王老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建国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再动手。
“还有,”我看着林建国,“你欠林小曼的八千块赔偿款,一个月之内还清。要是还不了,我去法院告你。你有前科,这钱你要是不还,等着坐牢吧。”
说完我提着砍刀走了。
身后没有人敢跟出来。
那天晚上,林小曼来我家接小朵。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得没法形容。
“志远,你今天为了我,得罪了林建国和王老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怕啥?”我给她倒了杯水,“我一个杀猪的,手里有刀,谁来砍谁。”
她接过水杯,没喝,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不怕,我怕。我怕他们伤害你。你为了我,已经离了婚,名声也坏了,现在又惹上这些地痞流氓,我欠你的太多了。”
“你不欠我的。”我说。
“我欠你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那就别还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我走过去,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我说,“以后有我呢。”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小孩子。
小朵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她妈哭了,也跟着哭了起来,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一家三口哭成一团,那画面说不出的滑稽,又说不出的心酸。
那天晚上,林小曼没有回去。
不是我不让她回去,是她喝多了。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瓶白酒,说是谢我的。我不怎么喝酒,她一个人喝了大半瓶,喝到最后趴在桌上,脸红得像火烧,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志远你知不知道我从念书的时候就喜欢你”“我嫁那个男人是因为他家给了五百块彩礼给我爹治病”“我每天都在想你”之类的话。
我坐在她对面,听她说着这些醉话,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我把她扶到床上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外屋的椅子上,又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看见自己躺在我床上,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她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的,松了口气,但脸红得更厉害了。
“我……我昨晚说啥了?”她不敢看我。
“你说你从念书的时候就喜欢我。”我说。
她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你说你嫁那个矿上的男人是因为五百块彩礼。”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还说你每天都在想我。”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陈志远你混蛋,你趁我喝醉了套我的话。”
“我没套你的话,是你自己说的。”
她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是羞耻还是勇敢的情绪在燃烧。
“对,我说了。我从念书的时候就喜欢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你肉摊上要那五斤肉吗?因为我听说你结婚了,有了老婆孩子,我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去了,看见你老婆在你旁边收钱,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虽然跟她吵了两句,但你看她的眼神是有感情的。我当时心里就明白了,你过得挺好的,不需要我惦记。”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说‘要不你娶我’那句话,一半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一半是想试探你。我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那你试探出什么了?”我问。
“试探出你是个好人。”她苦笑了一下,“你要是心里有我,就不会在我娘住院的时候只让我靠着你肩膀睡了一夜。你要是心里没我,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帮我。你就是那种……那种把所有人都放在心上,唯独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人。”
我被她说得愣住了。
“后来你离婚了,我以为老天爷终于肯给我一次机会了。可你还是那样,对我好,对谁都好,就是不肯迈出那一步。”她看着我的眼睛,“陈志远,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怕我配不上你。”
“配不上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志远,当年全年级第一名、所有人都觉得能考上北大的林小曼,现在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带着个孩子,伺候着瘫子,连五斤猪肉都买不起。你觉得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才对。”
“你别这么说。”
“我没说错。”她擦了一把眼泪,“志远,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如果你心里真的有我,你就大大方方地跟我说。如果你没有,你也跟我说清楚。我这个人,命不好,但骨头硬。这些年什么苦都吃过来了,不差这一回。”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黑夜里烧了一把火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林小曼,”我说,“我心里有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嘴角是笑的,那种笑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
“从念书的时候就开始了,”我说,“那时候你是全年级第一名,我连前十都进不了,我不敢跟你说。后来你嫁人了,我也娶了秀兰,我以为这辈子就过去了。可你在集市上出现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你以为过去了,其实一直都在。”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眼泪不停地流。
“那你现在敢了吗?”她问。
我没回答,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所有的眼泪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没有说话。
小朵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见她妈在哭,歪着脑袋问:“妈妈你为啥哭呀?”
林小曼从我怀里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妈妈高兴。”
小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哦,妈妈喜欢陈叔叔,陈叔叔也喜欢妈妈,那陈叔叔是不是要当我爸爸了?”
我和林小曼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那天之后,林小曼搬到了我那里。
不是没有风言风语,不是没有人指指点点,但我们都懒得理了。
她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我吃完去肉铺,她去店里。中午我给她送饭,她给我留一盘卤兔肉。晚上一起回家,她做饭,我陪小朵玩,小朵骑在我脖子上满院子跑,笑得嘎嘎的。
她娘的身体也越来越好,能帮着在店里打下手了,有时候还给我们做饭。老太太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警惕变成了感激,又从感激变成了慈爱,有时候会拉着我的手说:“志远,小曼这孩子命苦,你对她好一点。”
我说:“娘,你放心。”
她娘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正好是林小曼来我肉摊上要肉整整一年的日子。
那天生意特别好,我从早上忙到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林小曼带着小朵来给我送饭,小朵拎着一个小小的饭盒,奶声奶气地说:“陈叔叔,我给你送饭来啦!”
肉摊前的顾客都笑了,有人起哄说:“志远,你这闺女可真孝顺!”
我笑着说:“那可不,我闺女嘛。”
林小曼在旁边听见了,脸微微红了,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帮我把饭盒打开,里面是她做的红烧兔肉,配了一碗米饭,还有一碗蛋花汤。
“你先吃,”她说,“我帮你看会儿摊子。”
我蹲在三轮车旁边吃,她站在肉案后面给人割肉收钱,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不含糊。小朵在旁边学她妈的样子,拿一根小木棍当切肉刀,在案板边上“咔咔咔”地剁。
顾客们看得直乐,有人说:“志远,你这老婆娶得值,又能干又好看。”
林小曼的脸又红了,但她没否认“老婆”这个称呼。
我端着饭碗,看着她在夕阳下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年前,她站在我的肉摊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对我说:“我没钱,要不你娶我?”
一年后,她站在我的肉案后面,帮我招呼顾客收钱,成了我名正言顺的女人。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说不清楚。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了,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林小曼,等过了年,咱们把证领了吧。”
她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说真的?”
“真的。”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而是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到我一个大男人都看呆了。
“好。”她说。
小朵在旁边听见了,拍着手跳了起来:“耶!陈叔叔要当我爸爸啦!陈叔叔要当我爸爸啦!”
肉摊前的顾客又是一阵哄笑。
我蹲下来,一把把小朵举过头顶,她骑在我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我的头发,笑得咯咯的。
林小曼站在夕阳里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集市上的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我把小朵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林小曼面前。
“林小曼,”我说,“一年前你要我娶你,我没答应。现在你还要不要我娶?”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烁,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要。”她说。
我笑了。
她也笑了。
小朵在我们中间蹦蹦跳跳,喊着:“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肉摊前的顾客都鼓起掌来,有人喊:“志远,恭喜你啊!”
有人喊:“啥时候办喜酒?我们都来!”
我冲着人群喊:“年过了就办!到时候都来啊!”
“来!一定来!”
笑声在集市上空飘荡,飘过卖油条的摊子,飘过卖豆腐的板车,飘过每一个平凡而热闹的日子。
我站在肉案后面,搂着林小曼的肩膀,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女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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